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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風雨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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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風雨晦明

◎長公主◎

三日後,流雲散盡。

崔姣姣站在定州官道旁,看著張雲中花白的胡子在風裏顫動。老郎中往她行囊裏塞進最後一包艾葉,粗糲的手掌突然按住藥箱:

“丫頭,自己要多多留心,皇宮裏的病,比瘟疫難治。”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遠,她掀開車簾回望,城樓上“定州”二字已縮成豆大的一點。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把青白玉的匕首。

閻渙那夜贈的兇器,此刻正貼著內臂皮膚發燙。

“懷朔部...”

她默算著日子。

按原著劇情,再有半月便是策勒格日率使團入京之日了。

那位草原左賢王表面求娶公主,實則是為探查賀朝虛實,而少帝崔宥為名正言順與懷朔結盟,定會極力促成聯姻。

正是這樁婚事,成了後來懷朔鐵騎南下最好的借口。

而今已是夏月末,再過些時日懷朔部的兵馬便會護送策勒格日入泗京,與賀朝商討公主聯姻事宜。時間緊急,她需得好好思索出一番言辭來,才能說服崔宥將此時作罷。

安車一路過了關隘,穩穩停在鴻臚寺的門前。

此前崔姣姣早已一封書信遞去了泗京大內,落款出還用公主的令符沾了紅泥拓上了印記,以此為憑。

“公主,到了。”

車簾外,突然天光傾瀉。

崔姣姣瞇起眼,看見鴻臚寺的朱漆大門在陽光下泛著血色的光。幾個穿靛藍官服的吏員正擡著鎏金箱籠進進出出,見到她的安車,不過草草瞥來一眼。

“下官參見公主。”

鴻臚寺丞匆匆行禮,腰間魚袋都未來得及擺正。崔姣姣看著他衣領處沾的胭脂,並未在臉上表露出什麽。

那分明是西市胡姬常用的朱砂色。看來,懷朔使團還未抵達,這些官員倒先享起了“萬邦來朝”的排場。

“本宮的車駕呢?”

她將令符拍在案上,拓印的孔雀紋在陽光下纖毫畢現,寺丞額頭頓時沁出冷汗。公主鑾駕本該由太仆寺備好,可眼下所有官員都忙著裝飾懷朔使團的車架。

“公主恕罪!”

車府署眼下為著迎接懷朔部的左賢王來臨忙得不可開交,哪裏還有閑心給一個自幼在司州長大的公主造新的車馬。

馬蹄聲恰在此時打破僵局。

一輛雙駕馬車踏著碎金般的陽光駛來,轅木上喜鵲登梅的雕紋隨車身晃動,仿佛真要振翅飛起。崔姣姣指尖撫過門簾上暗繡的纏枝紋,這絕非臨時湊數的車駕,倒像是有人早備好的。

“奴才奉旨迎殿下回宮。”

車夫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崔姣姣註意到他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這是宮裏犯過大錯的人才有的刑罰。可當他掀起車簾時,她分明看見墊腳的紫檀木凳上,刻著唯皇後才能用的牡丹紋。

崔姣姣透過紗窗望去,街邊跪著的百姓中,有個戴著冪籬的女子突然擡頭。四目相對的剎那,對方帷帽下的金絲流蘇無風自動,那是懷朔貴族女子的裝扮。

“嬤嬤可知近日宮中有何新鮮事?”

她突然發問。

老宮女正在熏香的手頓了頓:

“千歲侯前日剛下令,說懷朔使團入京那日,要開朱雀門迎客。”

崔姣姣攥緊了袖中的玉匕。

原著裏,朱雀門之變時,閻渙就是在那兒斬殺了十二名主和派大臣。

如今,他竟要在此地迎接未來的宿敵。

“殿下,這便到了。”

車簾掀開的瞬間,崔姣姣呼吸一滯。

三丈高的朱墻像血浪般壓頂而來,城門洞開處,十八名玄甲侍衛持戟而立。他們的鐵胄上暗刻著饕餮紋,與閻渙玉匕鞘身的獸紋如出一轍。

最前排的侍衛突然踏前一步:

“末將奉千歲侯之令,護送公主入宮。”

他鐵甲下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道新月狀的疤痕,這是原著裏提過的,獨屬於閻家死士的標記。崔姣姣後背滲出冷汗,她終於明白,這輛恰到好處的馬車是誰安排的了。

“有勞將軍。”

她擡腳,邁過護城河橋梁的瞬間,聽見宮墻內似乎傳來熟悉的咳嗽聲。那個曾在她面前露出傷口的陰鷙權臣,此刻或許正站在某處飛檐下,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進他布好的棋局。

“奴婢墨竹,奉陛下口諭迎公主入宮。”

石綠色宮裝的婦人福身時,腰間鎏金蹀躞帶撞出清脆聲響。崔姣姣目光掃過她衣擺密繡的祥雲紋。按宮規,唯有三品以上女官才準用金線,而眼前人袖口卻暗絞著孔雀翎羽紋。

“本宮要即刻面聖。”

崔姣姣突然逼近半步,袖中玉匕貼上墨竹的手腕。老宮女腕間翡翠鐲子“哢”地撞上匕鞘,藏在鐲芯的暗紅色粉末簌簌落下一星半點。

墨竹瞳孔驟縮。

“嬤嬤可知懷朔人最喜何種毒藥?”

崔姣姣輕笑。

“正是產自天山,遇熱即化的朱鴆砂。”

她的指尖掠過對方僵硬的袖口。

“本宮在定州之時,可醫過不少中此毒的商旅。”

宮道兩側的蟬鳴突然死寂。

“殿下...請隨老奴來。”

穿過三重宮門時,崔姣姣一塊塊地數著腳下的金磚,遠處突然傳來冰裂之聲,幾個小太監正將鮮紅液體倒入殿前的冰缸。

“那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釀。”

墨竹的聲音發緊。

“陛下體恤宮人。”

崔姣姣卻忽然嗅到了風中的鐵銹味,這哪是什麽美酒,分明是摻了冰塊的鮮血。她餘光瞥見墨竹突然加快的腳步,她故意踩住對方曳地的裙裾。

“刺啦——”

裂帛聲裏,一截靛藍密信從墨竹腰間滑落。崔姣姣搶先拾起,只見上面潦草畫著芍藥花與龍骨上下割裂的圖案,正是原著裏禦夷部與帝黨接頭的暗號,代表崔宥要殺死閻渙,排除異己。

清心殿的飛檐突然壓到她的眼前,十八扇雕花槅門次第相連,露出內裏森然景象。

十二名宮女機械地搖著轉扇,手腕皆系紅繩。崔姣姣瞳孔驟縮,這是閻渙控制死士的手法,紅繩裏編著見血封喉的金蠶絲線。

這裏,早就變成了閻渙的地界。

崔姣姣擡頭看去,只嘆不愧是帝王批閱奏章的書房。

這清心殿還是先帝在位時修葺的,四面環繞花園,其間種下各式花草,還從潁州搬來了名貴的紫芍藥。芍藥嬌嫩,從泗京派人騎千裏馬來回潁州護送,最快也有八日。那年崔仲明尋來了潁州最好的花苞帶回,往返三次,累死了四匹駿馬良駒。

芍藥花僅次於牡丹之下,亦是國色天香,不只是崔仲明心愛這品種,駱緋也十分鐘情於這盛放在潁州故鄉的花。

聽見一陣穩而輕的腳步由遠及近,崔姣姣屈膝道:

“陛下萬福。”

只聽落座後的帝王回道:

“皇姐快快免禮,你我姐弟,萬不可如此拘禮。”

那聲音聽著還尚存稚氣,可言辭間卻已見穩重,想來這小皇帝雖不滿十四,可天家長成的帝王又豈是尋常只知玩樂的孩童。

崔姣姣嘴上道謝,又站直了身子,擡眼,第一次見了這素未謀面的弟弟。吊睛長眉,倒是和書中所寫的崔仲明像了個十之八九。

“皇姐來得正好。”

少年天子的聲音從冰霧後飄來。

崔姣姣望向聲源,只見五口青瓷冰缸環繞的龍案後,小皇帝崔宥正把玩著一支紫芍藥。花莖折斷處滴落的汁液,在宣紙上暈開血一樣的痕跡。

“嘗嘗,潁州新貢的冰酪。”

他推來琉璃盞。

“帝師剛命人八百裏加急送來的。”

帝師,便是崔宥對閻渙的尊稱。

“皇姐此番辛苦,不日懷朔部使臣便會護送左賢王至泗京城中,到那時朕將於含元殿內設下宴席,促成賀朝與草原的聯姻。皇姐多年來在司州,是朕這做弟弟的虧欠了你,若非帝師把持朝政,朕也不會至今才接回皇姐。”

看他眸中閃爍的精明,崔姣姣便知曉他不是個好對付的。

見崔姣姣不答,崔宥眼珠轉了轉,起身走下臺階。那金黃色的龍袍自殿內燭火交相輝映中靠近崔姣姣,龍頭的花紋愈發猙獰,似是發怒。

崔宥到底年少,瞧著比崔姣姣矮了些,姐弟二人湊在一處,終於稍顯幾分親人的意味來,只是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和睦的。

“陛下折煞了,我在司州很好。”

崔姣姣莞爾一笑,微微低頭去看他,崔宥此刻方才認真看清了這位庶姐的容貌,哪怕尊貴如天子,也出神了一剎。

這崔瓷生得真是...

他忍不住激動起來,幻想著草原會對賀朝獻出的這份禮物有多麽滿意,到那時崔瓷再給那左賢王生下個一兒半女,他也羽翼漸豐,若彼時提出聯盟誅滅叛賊閻渙,懷朔部豈能不顧念秦晉之好的情誼,幫襯一二。

“陛下。”

她突然按住了天子冰涼的手腕:

“懷朔使團三日後抵京,您可知他們進獻的第一件禮物是什麽?”

崔宥的指尖還停在崔姣姣手背,龍袍袖口金線繡的龍睛卻正對著她咽喉。少年天子忽然輕笑,轉身時曳地的袍角掃過冰面,帶起一陣血腥味的涼風。

“皇姐且看。”

他忽然掀開最近的那口冰缸。

浮冰下赫然沈著半幅羊皮地圖,墨跡在冰水中妖異地扭動,正是懷朔部許諾割讓的三州疆域圖。

“左賢王連聘禮都備好了。”

崔宥舀起一捧冰水,任其從指縫漏下。

“皇弟,長姐雖長在司州,比不上前朝的文官大臣們,可聯姻一事還是略懂一二。長姐這些年聽說了不少泗京的消息,明白皇弟在千歲侯身側忍辱負重,只為奪回父皇留下的江山,不願叫他奪去,是也不是?”

崔宥微瞇著眼,卻不開口言說。

“眼下千歲侯獨大,朝中幾乎無人能與之匹敵,可他始終未有動作,皇弟這才想以聯姻之名,拉攏懷朔部在草原的兵馬,是否?”

崔姣姣直視他的眼睛,堅毅了神色,道:

“眼下並非良機。懷朔部現今的單於阿斯楞是個不好拉攏的,多年來帶領族人於亂世中生存,從不發兵支持哪國,更何況這是賀朝內部之事,外人都知曉是趟渾水,單於怎會舍得獨生的兒子涉身其中?”

崔宥眸中一亮,不曾料到這離泗京千裏之遙的庶出丫頭竟有如此成算,著實欣喜了一番,如此聰慧的女子收為己用,再粉飾成純真的模樣嫁出去,不知能省去賀朝多少兵馬。

可惜了,閻渙不好馭女,否則這樣的上等貨定要培養一番送到他身邊去。

“長姐所言極是,那依著長姐的意思,朕該如何?”

想他是被自己說動,崔姣姣難掩希望之色。

“閻渙那樣精明之人,怎會不知皇弟聯姻是何用意,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眼下皇權根基不穩,軍權十萬在閻渙之手,雖不能形成疾如旋踵之勢,可也不容小覷,萬不能過早惹怒了他。”

“眼下最好的辦法,便是找個由頭取消婚約,給閻渙臺階,叫他知曉,皇弟並無與帝師敵對之意,保留根基,蟄伏以待來日。”

他假裝扶鬢,實則在思考對策。

“皇姐可知,你一句不妥,值多少條人命?”

他挑眉。

“皇弟誤會了。”

素手突然按住冰缸邊緣。

“我要說的是...”

“砰!”

殿門突然被狂風吹開。

墨竹慘白著臉撲進來:

“陛下!千歲侯的儀仗到朱雀門了!”

崔宥龍袍下的身軀明顯一顫。

不等她出聲詢問,殿外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清心殿外鋪陳的蓮花紋長磚被踩得發出嗒嗒聲響,崔姣姣側耳細聽,像有七八人的樣子,且腳步頓起有力,應是一隊高大的男子。

她還未等到窗外的一排黑影走到朱門前,只看殿內所有的宮人們陡然凝重的神情,便是一陣疑惑。

“千歲侯到——”

內官通報之聲貫穿橫梁。

“慌什麽。”

天子冷笑。

“朕與皇姐敘話,難道還要他閻渙準許?”

話雖如此,他卻疾步走向鎏金屏風。

崔姣姣望向窗外。

暮色中,一隊玄甲騎兵正穿過宮道,為首者茶褐色的瞳孔在火把映照下亮如琥珀。

“帝師回朝,朕有失遠迎啊!”

他似乎早已習慣了幼帝如此虛與委蛇,只是沈默地踏入殿內。身後一眾近衛,包括閻泱在內全部腰間佩劍,無不神情肅穆,略向崔宥行了一禮,便再次直起身子立於閻渙身後。

“帝師此次夏州祭祖可順遂?這些時日帝師不在,朕孤身一人實難處理好政務之事,盼著帝師歸朝,如盼甘霖。”

“眼下公主與草原聯姻在即,帝師正好替朕掌掌眼,看看朕這位長姐能否入了那左賢王的眼?”

話音剛落,閻渙身子未動,只是斜了眼眸瞥向崔姣姣一邊。

不好。

崔姣姣心中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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