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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一夢沈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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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夢沈柯

◎不嫁◎

清風燃燭,火光長明。

他怕黑,此刻卻無比清晰地看清了她的臉。

有一瞬間,他希望只是相像而已。

不出崔姣姣所料,看清公主樣貌的那一刻,閻渙方才輕蔑的神態立刻消失殆盡,神色間猛然一震,甚至忘記了在崔宥面前收斂情緒。

是她。

崔姣姣此刻心中無比絕望,還未能順利說服崔宥放棄聯姻,轉眼又在自己與崔宥獨處之時被閻渙看到,眼下她便是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了。

他那樣多心,定然認為自己是與崔宥沆瀣一氣,密謀如何扳倒他。

“公主?”

閻渙幾乎是從齒間擠出的這二字。

未待崔宥看清緣由,閻渙便大手一揮理了理寬袖,轉過身去欲出這清心殿。一路大步流星到了門檻前,他停住,臉卻未轉回來看她。

“長公主,好心計。”

留下這六個字,他頭也不回便振衣而去。

一路上,宮道寂靜漫長,閻渙聽著自己因憤怒而如雷作鼓的心跳,不知為何燃起無名火來,面色陰沈得可怕。一路上宮人們齊齊跪著送迎,皆不敢作聲。

她騙我。

她竟敢協同皇帝小兒騙我!

閻渙當她是善心的民間姑娘,同她傾訴所想,贈她匕首防身,她卻膽敢玩弄於人。

清心殿內,崔姣姣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石沈大海,她一步走錯,竟將那萍水相逢的好感敗了個幹凈。

自此,夜夜無夢。

數著六個星月更疊過去,懷朔部的兵衛虎賁隊伍踏入了泗京皇城的大門。

入夜,一場宴席如期上演。

少帝崔宥端坐龍椅之上,而在其身側,閻渙正端坐在一張由南海玉雕刻而成的寶椅之上,不徐不疾地捏起杯盞,抿了口放涼了的茶。

臣子們早便見怪不怪,可懷朔部遠道而來的兵衛們卻心中驚恐。由古自今,唯有帝王能坐在寶椅之上,可也是按著祖宗禮法,以百年紅木打磨鑿刻而成。

而南海玉制成的,唯此一件。

崔姣姣無心這些,只想著為何那人還未出現。

“懷朔部左賢王入殿——”

清脆的銀鈴聲悠悠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年輕的草原王獨子一身天水碧色的漢人服飾,仍舊高束著馬尾發,隨他輕快擺動的步子左右搖晃。

他的腰間掛著一串鈴鐺,在這靜穆一片的賀朝王城內,攪動起一陣全然不相同的快意。

“斛律策勒格日,向大賀皇帝問安、向大賀帝師問安。”

崔宥自是含笑奉承著,直道草原的太子便是如此與眾不同,周身一派祥和之氣,令人見之心中舒暢。

閻渙慢悠悠地將茶碗擱置在玉桌之上,身後立即有閻泱上前遞過一方巾帕,他接過來輕沾了沾嘴唇,而後將那帕子扔了回去。待一切完畢後,終於眼皮一掀,隔著十幾個臺階看向臺下那人。

四目對視的一瞬,二人皆驚怔。

他們竟生了兩雙幾近相似的狐貍眼。

策勒格日茶褐色的瞳孔不可置信地震了震,其間透著好奇和喜悅,似是尋到了什麽寶物般歡心。

轉眼看閻渙,他單手覆上寶椅的扶把上,五指用力捏緊,掌心透著紅,若是再如此,那雕著芍藥花紋的把手便會割傷了他。

怎麽可能。

這世間不可能有第三人擁有那樣一雙特別的眼睛。

閻渙忍不住打量他的全身,試圖找尋出還有何處與他相同。他看見策勒格日飛揚如旗的烏發,襯著他正若花蕊迎風紛飛的年紀。

他站在殿中央,一身淡然仍舊難掩少年意氣風發,劍眉微弓,身姿若峰。他的胸膛挺拔,頭顱驕傲自信地仰起,深深看去,一雙眼裏有著和閻渙全然不同的靈氣。

閻渙從他清透的瞳孔中,似乎能看穿自己此刻的模樣。他一身玄衫暗比夤夜,一雙眼目色寒淵,哪裏有半分和面前這人相似。

他忍不住看了看策勒格日的面頰兩側、眼角,凝望著,心中有一瞬的膽顫。

自己已不再年輕了。

“帝師?”

崔宥出聲喚他,閻渙這才回過神來,垂眸間,松開了壓出層層血痕的手。

“左賢王親自到來,賀朝不勝榮幸。”

閻渙舉起手中杯盞,嘴角擠出一絲笑意來,以茶代酒,敬這位和他有五分相似,卻燦若朝陽的小草原王。

“謝帝師、謝大賀皇帝。”

策勒格日入席,舉起面前酒杯,仰頭將佳釀一飲而盡。

閻渙一向不喜這恭維的場合,今日因著懷朔部派人來此,未免少帝心存僥幸,他耐著性子坐在此處瞧他究竟有何打算。

“聯姻之事朕早同懷朔單於言明,今日既斛律太子親自前來,朕便特意喚了皇姐前來,你二人也好相見一番。”

策勒格日咧開嘴一笑,心中卻無半分漣漪。

早在草原之時,父王便有叮囑,懷朔部從不參與各國征戰奪地之事,此去賀朝便是為了親口言明不願聯姻。為表誠意,策勒格日才親自前來泗京,以免禍水引入自家門前,叫懷朔部無端被卷入戰爭來。

明明前些日子還說過會考慮放棄聯姻,今日殿上卻如此引薦二人相看,看來這崔宥還是並未全然信任庶姐崔瓷。也難怪,書中寫過,崔氏一脈多疑心病,想來崔仲明的憂愁也都繼承到了兒子的身上。

崔姣姣無奈,只好跟著弟弟的話語起身,面朝著對岸席上的策勒格日盈盈一屈膝,道:

“左賢王年少有為、意氣風發,崔瓷欽佩。”

再擡眸,策勒格日唯恐自己看花了眼。

面前這自稱賀朝長公主的女子,正是數月來他念念不忘之人。

那日馬下救童,她不曾留下姓名,只讓策勒格日以為,他們一生不會再相見,此後茶飯不思,憂郁至今。不成想,命運竟如此愛憐於他,將他日思夜想的中原姑娘賜到了面前。

“公主…”

他雀躍得忘了如何言語,又有些急著對她道:

“感謝長生天,讓我得見公主一面。”

策勒格日望著她顧盼生輝的模樣,心中欣喜異常。

原是天賜良緣,這下便不必取消聯姻,不僅如此,他還要稟明父王,要與心愛的女子在草原上辦一場盛大的婚禮,讓長生天見證,為他們的結合賜福。

“左賢王,我…”

崔姣姣正不知如何開口才不得罪崔宥之時,閻渙卻先一步張了嘴,道:

“孤認為,聯姻之事還需深思。”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只見寶座之上的帝師千歲侯依舊是副陰沈的模樣。等了又等,拿起了終於放冷的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品起餘香來。

溫度剛好。

策勒格日有些急了,忙問為何突然變了主意,閻渙只道公主尚年輕,擇婿須細細地挑,自然要選一位萬裏挑一、又令公主心愛之人才可。

“我身為草原左賢王,文武皆通,識得中原漢字,又誠意求娶,莫不是萬裏挑一之人?”

閻渙不緊不慢地將身子向後靠上椅背,單手與茶杯口處摩挲著,不知在想些什麽。見他這副模樣,崔姣姣深知該推他一把,便張口道:

“左賢王誤會了,你出身高貴、樣貌俊朗,自是天下間萬裏挑一的男子,並非左賢王不好,而是崔瓷不好。”

崔瓷接著想出一個幾乎完美的理由來:

“我生來與父皇母妃分離,而今好容易與皇弟團聚,實在割舍不下血脈親情。”

策勒格日對著她釋然一笑,立刻回道:

“公主不必憂慮,我立即修書回懷朔,待大賀皇帝允準,我即刻便在皇城旁買下田地為公主建一座府邸,如此一來,公主隨時可以回泗京小住。自然,若公主實在不習慣草原生活,我便稟明父王,與公主一同留在泗京。”

他竟能為崔瓷做到這個地步來。

崔姣姣咬咬牙,接著編出許多捧高踩低的話來:

“崔瓷自幼長在司州,從未踏入皇城一步,文墨不甚通曉,騎射更是不佳,樣貌平平,挑不出任何能讚嘆之處,實難與左賢王相配。”

崔宥眉心擰著,顯然對崔姣姣不夠恭順的態度生出不滿,剛要開口斥責,一旁閻渙卻不動聲色地殺了一個眼神,他頓時啞了火。

同樣沈默的,還有臺下的策勒格日。

她那樣貌美、聰慧善良,卻為了不嫁給自己,說出許多貶損自己的話來,可見,是真不中意自己的。策勒格日停了方才神采奕奕的模樣,轉而靜下來,對著崔姣姣擠出一抹笑,回道:

“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崔宥眼看聯姻將要告吹,有些耐不住性子地於龍椅上嘆息起來,到底是十幾歲的孩童,落入閻渙的眼中,只不過是黃口小兒的怨氣罷了。

“左賢王。”

他喚,策勒格日便側過身與他相視對望。

閻渙姿態安閑地端坐在南海玉的寶座之上,周身散著鮮血鑄就的殺氣,他面無表情,僅需一個擡眸便誅心於無形。

頓了一刻,閻渙只是淡淡道:

“公主既不願,孤自然遵循公主的心意。”

“只好對不住了。”

崔姣姣以為是看錯了,竟從閻渙的唇邊讀出一抹得意來。

帝師發了話,眾人無不點頭應下,崔宥雙拳於袖口下緊握成拳,隱隱的恨滿上心頭,險些控制不住。只是側過臉去望向他時,仍能對著這位權勢滔天的千歲侯,做出一個沈穩的微笑。

“陛下覺得呢?”

閻渙擡手,身後的閻泱便為他奉上一盞新茶。

崔宥拼命地克制胸口起伏,掌心被指甲嵌入了一層,此刻明黃的龍袍寬袖之下,鮮血濕濡了一 片。

茶蓋掀去,閻渙將唇靠近,欲嘗一口這新晾好的冷茶。

“朕,自是尊帝師之意。”

一口入喉,酣暢淋漓。

“還是敬亭綠雪合我心意。”

“下次莫要再拿龍鳳團,朝貢的茶葉一股腥氣,孤瞧不上。”

說罷,他起身,手背掃了掃方才坐皺了些的衣袍,走下高臺,於一眾黑衣近衛的擁護下揚長而去,自始至終未給崔宥一個正眼。只是於策勒格日擦肩之時,忍不住又瞥了眼,而後不動聲色地去了。

崔宥氣得發抖,哪裏留意得到,二人相像的那一雙狐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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