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第九十三章

◎康覆◎

就像是奇跡賜予了她一個親吻, 莉蒂西亞的身體突然好轉。那些倦怠與乏意徹底消失，她重新變得精神奕奕, 對一切事物重又升起興趣來——甚至比之前還要活躍。這實在令人意外。

所有變化都只發生在一個夜晚。伊蓮覺得那只是普通的一天，沒有任何特殊事件發生，但因為莉蒂西亞，她願意把那天定為幸運日。

事實上，伊蓮也就這麽做了。難以想象她有多高興，當莉蒂西亞在清晨醒來，隨意地輕拍她的腦袋、撫摸她的面頰和頭發時, 伊蓮望著她的笑容, 稱得上是熱淚盈眶了。

所有的事情，身份、詛咒、一切困惑……大到自己，小到路旁的玫瑰，此刻都不如她染著笑意的唇角重要。伊蓮寧願相信這是奇跡，與黑夜相反, 在陽光灑落室內、映出些許條紋與斑點的時候, 她親吻了莉蒂西亞的手背, 感覺陽光也從她的發絲滲透出來。

雖然在這之後, 她仍然為自己的‘前世今生’耿耿於懷，但正如之前所說, 現在，這些都不太重要了。她也不願去預設其他糟糕的猜想，她怕一切只是回光返照，更怕自己因確定猜想而患得患失，連該做的事情都無法做到。

在這些日子裏, 她學到了一些並不願學到的東西。在下一個意外到來前, 她決定好好陪著莉蒂西亞。她之前就能做的很好, 現在當然能做的更好。

或許她們不該在坎貝爾府長時間待著，伊蓮想著。她平時有尋找許多出行的機會，但那些事務還是占據了許多時間——對現在來說，確實是太多了。

她又想起來，她知道莉蒂西亞總會努力將一切處理好，卻從未深入思考過她是否喜歡做這些事。好像從最開始就是這樣，她總是會將一些事情藏進心底，即便伊蓮追問，她也從未透露些許。

伊蓮所知道的東西仍然太片面了，她能認識到這一點，但這算得上是無法改變的現實。她知道許多事情，卻不知道莉蒂西亞那些時候的想法。當她因失力躺在床上、只能仰視自己的時候，當她因詛咒而倦怠的時候……她究竟想了些什麽？又有著什麽樣的感受？

她知道這些事情很重要，但她也知道，她永遠無法找到問題的答案。她無法真正與莉蒂西亞感同身受，畢竟她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但是，還是那句話，她現在只想好好陪著莉蒂西亞。至於剩下的所有事情，就都留到之後再說吧。她也想讓自己再歇一歇了。

“那是什麽表情？”莉蒂西亞的聲音從身前傳來，“你的眉頭又挑起來了，伊蓮。”

“是這樣嗎？”

伊蓮正在給她梳理頭發。莉蒂西亞躺在床上的時間太久，頭發變得有些雜亂，但不算特別難梳理。也許這是天生的優越條件，被陽光照射時，她的發絲仍然閃閃發光，像以往那樣璀璨。

相比平時，伊蓮在這上面花費了更多時間。她耐心地、認真仔細地將她的每根發絲都梳理平順，像是為了彌補過去的那段時間。

透過鏡子，伊蓮不僅能看到莉蒂西亞，也能看到自己的面容。過了這麽久，莉蒂西亞看上去還是很有精神，連眼睛也是亮閃閃的；自己就沒那麽有活力了，因為認真到了一定程度，她的眉頭無意識皺起，看上去好像真的有點嚴肅。

“當然是這樣，就像是有小動物在上面跳舞一樣。從這頭跳到這頭，然後滑下來——落在你的唇角上。”

為了應和她的說辭，伊蓮刻意將自己的唇角降了些弧度。但她望著莉蒂西亞的眼神依然溫和、帶有喜悅。莉蒂西亞已經好起來，高興的情緒也無法從她身上移去。

“我一點都不希望有東西落在臉上，”她說著，在輕嘆之後露出微笑，“但我很高興您能這樣說……多可愛的描述。不過，我只要能和你一起待著就足夠了，大小姐。”

“你總會說些讓我開心的話。”

鏡中的莉蒂西亞也笑起來，這讓伊蓮想到些類似的景象。但莉蒂西亞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她的那些想象。她點了點自己的臉龐。

伊蓮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在她的指尖落下去之前，伊蓮輕輕放下她的頭發，讓她的發絲像綢緞一樣散下來。隨後，望著鏡子中的莉蒂西亞，她湊上去，閉上眼睛親吻她的面龐，嗅到了一點玫瑰的香氣。

氣息來源於她在清晨采來的玫瑰。她取了最鮮艷明亮的那一朵，在香氣最濃郁的時候，將它擺在了桌子上。莉蒂西亞很喜歡，她當然也不會討厭。

從房間出來也花費了比往常更久的時間。她原先只是想哄莉蒂西亞開心，但後來，那吻就落在了其他地方。預設的裝扮時間被無限拉長，伊蓮現在才覺得采來玫瑰是個糟主意，她的心神都被那樣的香氣迷惑了。

直到出門時，她依舊感覺有些頭暈。熱氣竄上了她的大腦，將她的面頰和眼角染成紅色，就連表情也換了個模樣。即便真的有近乎隱形的小動物，大概也已經不會在她的臉上跑來跑去了。

……雖然有些不太體面，但她只感覺到開心，所以沒關系。

為了慶祝莉蒂西亞康覆，伊蓮和瑪貝爾她們籌辦了一場聚會。雖說這主意是由她們想出來的。

在莉蒂西亞生病的這些日子裏，瑪貝爾和羅茜也都擔心的不行。除了瑪貝爾一如既往喜歡與自己擡杠外，伊蓮幾乎不能在她們身上看到一點反派的影子。相比剛見面的時候，她們可真是成熟了許多。但她們依舊喜愛莉蒂西亞，這是非常令人安心的事情。

當然，事到如今，她也不用再糾結反派不反派的事情了。說不定她在上輩子就與瑪貝爾她們見過，只是她實在沒有一點印象——也許是因為她們不願與自己相處，大概那時候的自己實在不太討人喜歡吧。

“您這麽精神，看著真讓人高興。”

顯然，兩人都由衷感到高興。瑪貝爾的眼裏幾乎溢出淚滴，她先是禮貌問好，隨後就與羅茜一起，緊緊摟抱住莉蒂西亞。伊蓮原先只站在一邊，但在莉蒂西亞的手勢示意下，她也乖乖靠過來，享受來自莉蒂西亞的擁抱。

瑪貝爾顯然是認為莉蒂西亞真的已經痊愈了，也可能她只是沒有將擔憂表現出來。羅茜與伊蓮對上了眼神，她也翻找了不少與詛咒相關的書籍，雖然眼中有些顧慮，但現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向伊蓮點了點頭，微笑起來。

她們在這留了很長時間，甚至打算留下來過夜，但決議還是被否決了。莉蒂西亞現在依然需要大量休息時間，這是醫師的建議。因此，就算她們再舍不得，也不得不在太陽下山前向莉蒂西亞告別，回到府裏。

聚會的規模並不大，也算不上嘈雜，只是有些熱鬧。莉蒂西亞現在就很喜歡那樣的熱鬧，但她也喜歡安靜的時候。瑪貝爾她們離開坎貝爾府後，她就在伊蓮的建議下躺回床上，享受了會兒寧靜的時刻。

但也不算特別寧靜。

伊蓮能看出來，她的戀人不太想睡覺。她又很快想到，這是個討人開心的好時機。莉蒂西亞的身體好轉，她在那些平日裏經常策劃的那些小事也終於有了再次實施的機會。

“大小姐？”

她先是輕輕呼喚莉蒂西亞，得到回應後，她就清清嗓子，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您現在想聽些故事嗎？或者，讓我來為您念首詩吧？”

“故事？”

莉蒂西亞看向她。迎著她的視線，伊蓮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強烈的傾訴欲望還是戰勝了一切。她從抽屜裏取出備好的信件，打開，拿出裏面的紙張，隨後清了清嗓子，照著紙上的內容念下去。

“致我最最親愛的莉蒂西亞……”

紙上是她之前寫的一些東西。自從上次，瑪貝爾與她說了情書的事後，伊蓮就準備在這方面也下一番功夫。她先是學習別人，寫了些溢於言表的華麗之詞，隨後又覺得這有些太浮誇，所以重新構想了一番。

她許多次都想讓莉蒂西亞知道，但又覺得不完美，所以多次抹去重寫。但現在，她想明白了，與其糾結那些書面詞匯，她不如將自己每天所想的都說出來——這似乎與情書含蓄的用法背道而馳，但她連那一方面也不想放棄。

只是驚喜，她想著。她會念誦對莉蒂西亞滿腔的愛意與讚美之詞，也會偷偷將其他寫好的書信放在什麽地方，等著莉蒂西亞自己發現。這是她想出來的一個主意，姑且可以被稱為‘好點子’吧。

她念的相當認真，那些害羞也被拋之腦後。直到文字說盡，她才想起要看莉蒂西亞的表情。她同樣也認真聽著，好像在想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想。但強烈的情感逐漸從她的眼裏透出來，伴隨著的或許還有很多東西，像是過去的各種回憶。

“我很高興能向你傾訴這些。”

伊蓮將紙放下，坐在她的身邊。哪怕沒有這些字詞紙張，源源不斷的話語也能從她的嘴裏冒出來。但她沒有再多說什麽，她只是撫起了莉蒂西亞的一縷發絲。

“你的頭發又有些亂了，莉蒂西亞，”她微笑著，將所學的一切記在了心裏，“就像有小動物在上面跳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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