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九十二章

◎無聲◎

伊蓮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她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眼睛被夜晚的帷幕遮蓋，四周漆黑一片, 但她還沒完全清醒，所以不知道自己是否睜了眼睛，也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麽時候。她只覺得有些口渴。

好像也有點出汗。

她後知後覺，慢慢從床上坐起。房間實在太安靜了，她感覺心臟正在快速跳動，發出好似小鼓被敲響的聲音，大腦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只是生理影響, 她當然能想明白這點, 但這樣的她總讓自己覺得有點怪異。伊蓮還是不太清醒，她晃晃腦袋，下了床。

喉嚨還是有點癢，房間裏只有涼茶，她摸黑往前走, 踏過名貴的地毯, 摸到床、桌子、茶壺, 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水。

當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滾下去的時候, 伊蓮覺得好受了些。原本有些躁動的情緒似乎也被撫平了，她站在原地, 視線慢慢變得清晰。

她還在這裏，還在坎貝爾府，哪裏也沒去。這是事實，但她的心跳還是平覆不下來，因為夢裏可不是這樣。

她難以形容那是個多糟糕的夢, 現在她也不太想去回憶細節。最近做的夢都是這樣, 她就像旁觀者似的看著劇情發展, 無法掙脫，也無法改變。莉蒂西亞總會在睡前安慰她，說她是壓力太大，但她知道，不是那樣。

伊文捷琳在那天與薩拉菲娜聊了很久，也與自己聊了很久。伊蓮不知道她與薩拉菲娜都聊了些什麽，但離開房間時，伊文捷琳對她說了這樣的話。

‘現在我們非常親近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隨後補充了一句。

‘當然，我與坎貝爾小姐也已經非常親近了。’

關於夢的話題也是一樣。伊文捷琳確認了她的許多預感和猜想，即便再不想承認，伊蓮也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好像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了。

而不僅是她，就連原著女主，就連伊文捷琳也同樣擁有那份記憶。

這實在很令人難以接受，但時至今日，她也找不到其他猜想用以解釋發生的一切了。除此之外，像是為了要證明什麽一樣，那些夢像潮水一樣湧來，每次驚醒，她都會恍惚許久，然後感到困惑。

想明白這些事後，她卻感到極度的困惑。畢竟她實在不擅長自我反思，思緒也總會拐到其他方面。

她有些分不清時間，也對自己的情感產生了些許懷疑。她甚至感到有些恐懼，她怕自己的感情是虛假的，也怕這裏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在這種時候，她不太敢面對莉蒂西亞。她怕看到莉蒂西亞的眼睛，因為她的眼裏總是裝著自己，那會讓她感到混亂。她已經不知道要擺出什麽姿態了。

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到底該是個怎樣的人？

伊蓮現在能想到三個自己。現實世界的她好像就總是無話可說，而上輩子的自己——也許上次穿越能被稱為是上輩子——也是一樣。

這是最令伊蓮難以接受的事情，記憶出了差錯，她好像並沒有對莉蒂西亞一見鐘情。但愛意仍在最後貫穿了她，在上輩子，在莉蒂西亞因為詛咒無法醒來後，她才姍姍來遲的意識到自己的情感。

伊蓮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又會穿越到這裏。她能想到這是為了彌補遺憾，但世界並不是圍繞自己轉的……好吧，她還是搞不明白。

但她現在終於明白那頭龍說的是什麽意思了。詛咒、命運，二者總有相似之處。她已經知道了很多，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利用自己所有的知識，正如之前所想的，她感到異常混亂。

從窗戶的位置傳來了一些聲響。

伊蓮擡頭望去，發現窗簾正在飄動。聲響來源於風拍動簾子的聲音，房間沒有光亮，但她現在能看的很清楚。她向床邊走去。

潮水已經過去，她現在不感覺熱，反而被風吹的有些發冷。這時她才意識到，窗戶是開著的。

真奇怪，她明明在睡前就關上了窗戶，也沒有在起身時將它打開……她掀開簾子，發現窗外有明亮的月光。

莉蒂西亞不在床上。

在她回過頭時，伊蓮便重新發現了這一點。她其實早就有了這樣的預感，這個房間 裏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她不知道莉蒂西亞去了什麽哪裏，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感到異常恐慌。在月光照進房間的時候，有股奇妙的預感籠罩了她。她想起來要出去看看，因為莉蒂西亞也許就在外面。

伊蓮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什麽特別的聲音都聽不見。現在似乎已是深夜了，燭火熄滅，莉莉安、其他人們，就連坎貝爾府本身也已經陷入沈睡，但她睡不著。

她又閉上眼睛，嗅了嗅外面的氣息。泥土、花蕾、樹，只有沈寂的氣息，但她能感覺到一點微妙的不同。

等心跳徹底平穩，眼前重又明亮的時候，伊蓮就掀開窗簾、扶住窗臺，從那上面躍了下去——

而後，她輕巧地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外面真的很安靜，仿佛所有花都睡著了。這又與之前不同，在莉蒂西亞與她一起夜行的時候，她分明能聽到某種喧囂又雜亂的聲音。也許那聲音來自她的心裏，但現在，莉蒂西亞不在身旁，她的心弦當然也不會被撥動，發出不成篇章、但又令人安心的聲音。

‘莉蒂西亞？’

她在心裏呼喚著，沒有真的出聲。伊蓮知道自己應該找到她，但不該用那種方式。又或者，她只是不忍心打破這樣安靜的夜晚。

借助漫步這一方式，她的思緒能久違的真正平靜下來。夜晚、月亮，沒有星星，她擡頭望著天空，想到她曾做過的事情。

莉蒂西亞也會在這時擡頭向上看嗎？她想著，若是自己在這時變出星星，莉蒂西亞是否會看見，並知道自己正在找她？

伊蓮克制不住的去想這些。她已經盡量冷靜、盡量清醒了，但當腦海浮現類似的念頭時，她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她的喉嚨開始發癢，眼睛開始發酸，夢境好像又一次籠罩了她，她幾乎快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了。

好像有片樹葉落在地上，將她嚇了一跳。但她卻因此回過神來，繼續向前走。

放在任何時候，她都不會註意這一點，畢竟樹葉落地幾乎沒有聲響，但她現在的感官混亂，卻又相當敏銳。她能因此想象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但葉子已經落了地，她當然不可能將它重新放回去。

我應該往哪走呢？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想到這件事。這一路似乎都是漫無目的，她實際上並不知道莉蒂西亞在什麽地方，但她好像又能感覺到。

伊蓮停下來，開始認真思索自己的目的地。似乎不用細想，因為她們實在太過熟悉了——只要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會浮現出莉蒂西亞在各個地方的姿態。她有時只會看著葉子落在地上，有時卻會將它取來，制成類似書簽之類的東西，接著在簡單清洗後插在伊蓮的發上。

想到這些，她睜開眼睛，想去看不知落在何處的落葉，卻瞥見了拐角處的身影。她絕不會忘記那樣的身影，也許只是幻覺，但她還是跟了上去。

路程越來越熟悉，她知道自己正在往花園走去，那是莉蒂西亞最喜歡待的地方。不管是在這裏，還是在夢中，她都總會去花園散步，隨後坐在長椅上休息，在無意中成為伊蓮眼中的風景之一。

伊蓮繞過了越來越多的花叢，身影似乎也越來越清晰了。在半開的藍色玫瑰旁邊，她真的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背影。

莉蒂西亞還記得要披著衣服，但卻沒有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她在這裏待了多久，就連綢緞似的夜幕也化為了她的外襯。她的金發在這時不顯得特別亮眼，但還是很漂亮，伊蓮也總能因此想到千百種美好的東西。

她放輕了步子，沒有張口呼喊。除了慢慢走到莉蒂西亞身邊外，她沒有做任何事。

她的身影看著實在有些單薄。伊蓮本來有很多句話想說，比如問她為什麽沒有穿厚些、為什麽要到這裏來，為什麽沒有叫醒自己……當然，她還有許多想做的事，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看著莉蒂西亞慢慢轉過頭來，用那雙倒映著月光、重新煥著光亮的眼睛望向自己。伊蓮本該為此感到些許恐慌的，因為她的大腦仍是一團亂麻。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沒有說話，莉蒂西亞也沒有。她們互相都知道該說些什麽，所以什麽都沒說。伊蓮向前走了兩步，隨後又是一步，莉蒂西亞沒有動作，只是看著她。於是，三步之後，她就來到了莉蒂西亞面前。

莉蒂西亞閉上了眼睛。

可能因為是這樣的氛圍，明明伊蓮還有許多需要思慮的東西，明明這樣做無法解決任何困惑，她卻順其自然地微微彎下腰，輕輕親吻莉蒂西亞。

她的嘴唇因夜晚的空氣變得有些冰冷，手指也是。伊蓮握住她的雙手，也閉上眼睛，卻在不久後感覺面頰有一點熱流淌過。她久久沒有睜開眼睛，好像要將自己永遠沈浸在這片夜裏一樣。

也許只有今晚，什麽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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