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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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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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晨第二天去上班，文森特熊一樣的身體就偎在凳子上，他一來就看著他笑。
許晨被笑得沒了辦法“好吧，您是對的，他們果然大吵了一架。”
文森特露出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許晨又在嘆著氣揉太陽穴了。
看到他這幅苦惱的樣子，文森特說“亞特，嗯，怎麽說呢？雖然我安排杜克做你的鄰居，但其實高等級年輕雄蟲適應不了這裏的生活是個無解的難題，大家都沒有太好的辦法，你心理壓力也別太重。”
“而且......我說這話有點難聽，也不是我該說的.......高等級雄蟲就是很難相處，在這裏大家都不太喜歡他們，就算你不再管杜克，也沒人會說什麽。”
許晨沈默了很久，開口說“我只是覺得，杜克那麽年輕，他確實被慣壞了，但這也不是他的錯，外面的環境實在太虛幻了。他還那麽年輕，我不希望他是......您口中的結局。”
文森特聳聳肩，沒再搭話。
許晨收拾著今天的文件，光屏裏播放今日新聞，拉斐爾大人被任命為新一屆常任執委、帝國繼續加大對西北邊境的投入、著名作家舒爾曼酗酒......
舒爾曼酗酒？再聽到舒爾曼的名字，真像做夢一樣。
那他還好嗎？許晨的眼前不禁浮現出政策征集活動後舒爾曼酗酒在他胸口上哭的樣子。
許晨的手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平靜情緒，他在拉斐爾家已經是個死人了，以什麽位置去為舒爾曼擔憂？如果再出現那樣的狀況，拉斐爾會幫他再找一個雄蟲的，無需他操心。
想到這裏，許晨勒令自己繼續整理文件，像沒聽到過這個消息一樣。
中央星
拉斐爾坐在舒爾曼的病床邊“你最近太過分了，翹班、酗酒、整夜整夜的不回家，都喝到胃出血了，昨天醫生差點給我下病危通知單！”
舒爾曼剛從一陣劇痛裏緩過神來，滿額頭都是冷汗“電視臺報道了，為什麽他不回來啊？不對啊，他心很軟的。”
拉斐爾面無表情“亞特已經不在了，我們剛剛舉辦了葬禮。”
舒爾曼的眼睛亮的嚇人“他有個朋友，叫路易，我之前沒怎麽關註過，最近才開始查他。路易和他從小長大，亞特剛進來的時候，路易為了確定他的安危去和安帕睡覺。”
“他們感情很好的，安帕說路易承認過，亞特是他最好的朋友。”
“結果葬禮上路易沒來，他居然沒來。”
拉斐爾沈默了一會兒“是路易不滿意家族的緣故。”
“那也不對，路易可以不參加葬禮，但不應該不看看他，路易沒去過亞特的墓地，一次都沒有。”
舒爾曼的眼睛瞇起來，攥著床單的手暴起青筋“這不是對待最好的朋友的態度。我沒辦法解釋這件事，唯一的解釋就是亞特沒死，而路易知道。”這句話舒爾曼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
舒爾曼掙紮著抓住拉斐爾的手腕“我們得去和路易談，想辦法撬開他的嘴！”
“路易是國家項目的主持人，他現在在做的磁射線分離是帝國非常看重的成果。”
“那又怎麽樣？他這麽拼是為了前途吧？我們給他前途，只要說出亞特的下落，家族會鼎力支持他！如果他不從，就......”舒爾曼眼裏劃過一絲狠絕。
拉斐爾撐著側臉“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如果亞特真的死了，你做這些沒有意義，只會毀了一個帝國的頂尖人才，如果亞特沒有死，家族這麽對待路易，你猜他會不會原諒我們？”
拉斐爾看著舒爾曼把頭低下去，站起身來“我會看著路易，但是多餘的事，你不要做。哦，對了，繼續去學校任教，把給學生落下的課補起來。”
出院後舒爾曼隨便上完課，心不在焉地到處亂晃，停下腳步的時候面前是游樂園。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去年過生日的時候他和亞特來這裏玩，摩天輪，旋轉木馬，魔幻飛椅，棉花糖甜膩的味道到處都是，他畫下亞特在長椅上對他笑的樣子。
那天他還和亞特打賭坐大擺輪，一口氣坐了四十多次，下來他就想吐。輸了的代價是去給福利院的小孩畫畫。
舒爾曼轉過身，游樂園的對面就是福利院。
福利院裏面還是老樣子，裏面的老師認出了他“您是......那個畫家對嗎？我記得，您去年送給了每個孩子一幅畫。”
孩子們在他身邊擠擠挨挨，有大膽的小雌蟲去拉他的袖子，他只是臉上掛著笑有一搭沒一搭和老師隨意閑聊，心裏想著另外一個人。
慢慢孩子們都散開了，只有一個小雌蟲一直等在他旁邊，小雌蟲有點瘦弱，衣服也不太合身，臃腫地裹在身上，他註意到那孩子的袖口處有幾塊汙漬，看起來像是顏料。
這個小雌蟲一直在等，等到他和老師說完話才拉拉他的衣角“畫家哥哥，上一次和你一起來的亞特哥哥呢？他怎麽沒來？”
舒爾曼的笑差點掛不住了“他今天有事，出去了。”
小雌蟲有點失望的樣子“這樣嗎？他以前每周都來的，最近已經很久沒來看過我了，上次我們說好了，我畫好畫送給他。”
舒爾曼蹲下看那只小雌蟲“他以前經常來？”
“對啊，他去年過年的時候送給了我一套畫具，我們約定好我畫好第一幅畫送給他。我一直留著呢。”
“能讓我看看嗎？”
小雌蟲低下頭想了想，點點頭“你也可以把這幅畫帶給他，他看了畫就想起我，然後他就來看我了。”
小雌蟲在前面帶路，舒爾曼把翹起的嘴角耷拉下來，不會了，他不會回來看任何人了。
在畫布掀開的時候，舒爾曼實打實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普通的兒童畫，打算隨便誇一誇走人，但是這幅畫不同，這孩子畫的是福利院的走廊，最尋常的景色。但是在平面畫布上居然能描繪出縱深感，陽光下的走廊向前延伸，看似隨意的彩色線條筆觸柔美，營造出夢幻般的氛圍和生動的色彩，光影流動了起來，似真似幻。
雖然因為年幼而筆觸稚嫩，但這份靈氣實在難得。
舒爾曼對他起了興趣“你多大？叫什麽名字？”
“七歲，叫巴特。”
“畫的這些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我想著畫的。”
舒爾曼更吃驚了“那很難得啊，你在畫畫上真的很有天分。”
“是嗎？”巴特沖他笑了一下，露出兩個小虎牙“你是第二個這麽說我的人，第一個是亞特哥哥。”
老師遠遠的喊“巴特？在幹嘛？又在畫畫啊？記得寫作業！上次數學都不及格了！這樣下去你怎麽進軍校啊？”
“知道了老師！”巴特沖他吐吐舌頭“老師只會說我作業寫得不好。”
“這幅畫真的很不錯，以後有想過從事美術行業嗎？”舒爾曼問。
這可叫巴特吃了一驚“哥哥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這不過是我隨便畫畫罷了。”
“怎麽不可能？巴特，你真的很有天分。這其中的關系重大，你自己還意識不到，我去和老師說。”說著舒爾曼就站起來。
他把福利院的老師和巴特叫進一個房間，老師聽他說完就擺擺手“不行的，他以後還是要和其他福利院的孩子一樣，能通過帝國傾斜政策進軍校是最好的。”
“為什麽？”
老師看了巴特一眼“舒爾曼先生，如果我不為巴特著想就應該應和您說的話，但其實，唉”老師嘆了一口氣“您是畫家您不知道。巴特之前只有水彩筆，24色的水彩筆也不太全。是去年快過年的時候，亞特先生才想辦法給了巴特一套畫具。那也不是直接給巴特的，說起來了，亞特先生真是好心又仔細，巴特年紀太小，如果直接給他這東西會被其他孩子搶走，所以亞特先生給了所有孩子小禮物，把巴特的禮物藏在中間，他才能獲得一套畫具。”
巴特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聽懂了多少。
“而且畫畫很貴的，這一套畫具的錢頂我半個月工資，如果巴特真的要走這條路，買畫具的錢從哪裏來？福利院這麽多孩子，不可能在他一個孩子身上花這麽多錢的。”
“就算是能解決畫具，他也解決不了上美術學院的學費啊，那要的錢就更多了。”
“如果巴特真的能從美術學院畢業，賣畫要開畫展，要有交際圈，要能聯系到收藏家，真是想想就遙不可及的事。”
說完老師搖搖頭“所以他只能畫著玩玩的，我也知道這孩子很喜歡畫畫，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幅畫放出去就會有人資助他，比如我。”舒爾曼說。
老師又嘆了一口氣“您真是個好人，但學習藝術不是那麽簡單的，就算能夠湊足所有費用，我們也找不到好老師去指點他，您知道的，藝術這一行行內行外差別太大了。”
“福利院的孩子能通過帝國傾斜政策進軍校是再好不過了，就算是不能起碼也有文憑能出去找個工作，如果學藝術，一旦失敗，巴特連文憑都拿不到很好的。”老師摸摸巴特的頭“這條路很難走，巴特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沒有人為他兜底。”
舒爾曼心裏冒出一股無名之火，他盯著巴特“你呢？你怎麽想？你不為自己喜歡的東西搏一把嗎？以你的資質，就算進軍校也沒辦法出人頭地，為什麽辜負自己的天分？”
這話說得冒昧，但是巴特沒有生氣，憨憨笑了兩聲，眼裏好像有種悲傷“我覺得老師說得對，我也只有一個人生。”
一個稚嫩的孩童說出這樣的話，有種莫名的滑稽感，但舒爾曼知道他是認真的。
中午飯時間到了，老師招呼他一起吃飯，舒爾曼禮貌地拒絕後走出福利院。
在回去的路上他把小巴特的話想了又想，如果他是巴特，他能做些什麽呢？
巴特所處的環境是如此吝嗇，吝嗇到甚至湊不齊24色的水彩筆。他所在的地方是如此逼仄，逼仄到只有進軍校一條出路。
如果巴特沒有遇到亞特，也沒有遇到他，那麽巴特只憑借自己甚至是無法認識到他的天分。就算是遇到了他和亞特，所獲得的也不過是一套畫具而已。
舒爾曼為這逼仄感到憤怒起來，所以他問小巴特為什麽不去搏一把，萬一呢？
可是巴特給他的回答他無法反駁，藝術這條出路固然前景光明，可是對他而言實在過分崎嶇，而另外有一條較為平穩的道路。他又憑什麽叫巴特拿自己的人生去賭呢？
舒爾曼想起在福利院回來的路上，他躺在亞特腿上說“自己不行就是自己不行，別老從環境找原因。”那時亞特說他傲慢，他不以為然。
原來是真的。
舒爾曼一直覺得自己不順。在所有的社交場合舒爾曼都能披上一層妥帖的皮，謙和而又彬彬有禮，但其實舒爾曼的眼睛長在頭頂上，論體能他很小就能跑下來十公裏，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本該順順當當接小叔的班，論智商就算他不在體制內也能進入政策征集的前十，如果不是拉斐爾突然擔任評委他早就進入部委任職，就算是他的老本行畫畫，舒爾曼不喜歡畫畫不也照樣是知名畫家，中央美術學院的教授，連院長都驚嘆他的天分，他能看得上誰？
舒爾曼從來知道自己天資聰穎，游走在世事和人心之間他游刃有餘，他不否認家族在事業上給了他支持，當發現他的美術天分之日起指點他的都是業內頂尖的老師，可他現在獲得的成就都是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沒叫任何人給他走過後門。
這足以成為舒爾曼傲慢的底氣，家族的支持固然重要，可沒他舒爾曼的才華，爛泥可糊不上墻。小時的朋友都能在家族的幫助下身居高位，他又不是沒有那個本事，卻只能當個畫家，清貴固然清貴，可也就剩下清貴。於是他憋著一肚子火，憑什麽？
今天見到巴特，那個天分和他不相上下的孩子，他才開始想，如果舒爾曼出生在這裏呢？失去所有的家族助力——這意味著他不會在五歲畫第一幅畫時的靈氣被老師發現，意味著他不能獲得名師的指點，意味著他需要自己負擔學習藝術的高昂費用，意味著他開辦第一次畫展的時候所有和家族有聯系的收藏家都不會出現。
失去這些所有，他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舒爾曼不敢輕易回答。
原來這就是傲慢。
打開自己房間的時候，舒爾曼擡頭，正看見自己在游樂園給亞特畫的畫，寥寥幾筆形象生動，光和影的比例協調，亞特坐在游樂園長椅上對他笑，眼神熠熠溫柔，像籠在天邊的月亮。
舒爾曼扭頭就走，他從新回到福利院，孩子們剛吃完飯，小巴特正擦自己嘴角的飯粒，舒爾曼沖過去揪住他“學藝術吧，我來為你兜底。”
巴特傻楞楞看著他“什麽？”
“你不是說不學藝術是因為沒人為你兜底嗎？”舒爾曼的綠眼睛像是寶石在閃著光“我來資助你，我來指導你，我來為你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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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晨被笑得沒了辦法“好吧，您是對的，他們果然大吵了一架。”
文森特露出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許晨又在嘆著氣揉太陽穴了。
看到他這幅苦惱的樣子，文森特說“亞特，嗯，怎麽說呢？雖然我安排杜克做你的鄰居，但其實高等級年輕雄蟲適應不了這裏的生活是個無解的難題，大家都沒有太好的辦法，你心理壓力也別太重。”
“而且......我說這話有點難聽，也不是我該說的.......高等級雄蟲就是很難相處，在這裏大家都不太喜歡他們，就算你不再管杜克，也沒人會說什麽。”
許晨沈默了很久，開口說“我只是覺得，杜克那麽年輕，他確實被慣壞了，但這也不是他的錯，外面的環境實在太虛幻了。他還那麽年輕，我不希望他是......您口中的結局。”
文森特聳聳肩，沒再搭話。
許晨收拾著今天的文件，光屏裏播放今日新聞，拉斐爾大人被任命為新一屆常任執委、帝國繼續加大對西北邊境的投入、著名作家舒爾曼酗酒......
舒爾曼酗酒？再聽到舒爾曼的名字，真像做夢一樣。
那他還好嗎？許晨的眼前不禁浮現出政策征集活動後舒爾曼酗酒在他胸口上哭的樣子。
許晨的手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平靜情緒，他在拉斐爾家已經是個死人了，以什麽位置去為舒爾曼擔憂？如果再出現那樣的狀況，拉斐爾會幫他再找一個雄蟲的，無需他操心。
想到這裏，許晨勒令自己繼續整理文件，像沒聽到過這個消息一樣。
中央星
拉斐爾坐在舒爾曼的病床邊“你最近太過分了，翹班、酗酒、整夜整夜的不回家，都喝到胃出血了，昨天醫生差點給我下病危通知單！”
舒爾曼剛從一陣劇痛裏緩過神來，滿額頭都是冷汗“電視臺報道了，為什麽他不回來啊？不對啊，他心很軟的。”
拉斐爾面無表情“亞特已經不在了，我們剛剛舉辦了葬禮。”
舒爾曼的眼睛亮的嚇人“他有個朋友，叫路易，我之前沒怎麽關註過，最近才開始查他。路易和他從小長大，亞特剛進來的時候，路易為了確定他的安危去和安帕睡覺。”
“他們感情很好的，安帕說路易承認過，亞特是他最好的朋友。”
“結果葬禮上路易沒來，他居然沒來。”
拉斐爾沈默了一會兒“是路易不滿意家族的緣故。”
“那也不對，路易可以不參加葬禮，但不應該不看看他，路易沒去過亞特的墓地，一次都沒有。”
舒爾曼的眼睛瞇起來，攥著床單的手暴起青筋“這不是對待最好的朋友的態度。我沒辦法解釋這件事，唯一的解釋就是亞特沒死，而路易知道。”這句話舒爾曼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
舒爾曼掙紮著抓住拉斐爾的手腕“我們得去和路易談，想辦法撬開他的嘴！”
“路易是國家項目的主持人，他現在在做的磁射線分離是帝國非常看重的成果。”
“那又怎麽樣？他這麽拼是為了前途吧？我們給他前途，只要說出亞特的下落，家族會鼎力支持他！如果他不從，就......”舒爾曼眼裏劃過一絲狠絕。
拉斐爾撐著側臉“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如果亞特真的死了，你做這些沒有意義，只會毀了一個帝國的頂尖人才，如果亞特沒有死，家族這麽對待路易，你猜他會不會原諒我們？”
拉斐爾看著舒爾曼把頭低下去，站起身來“我會看著路易，但是多餘的事，你不要做。哦，對了，繼續去學校任教，把給學生落下的課補起來。”
出院後舒爾曼隨便上完課，心不在焉地到處亂晃，停下腳步的時候面前是游樂園。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去年過生日的時候他和亞特來這裏玩，摩天輪，旋轉木馬，魔幻飛椅，棉花糖甜膩的味道到處都是，他畫下亞特在長椅上對他笑的樣子。
那天他還和亞特打賭坐大擺輪，一口氣坐了四十多次，下來他就想吐。輸了的代價是去給福利院的小孩畫畫。
舒爾曼轉過身，游樂園的對面就是福利院。
福利院裏面還是老樣子，裏面的老師認出了他“您是......那個畫家對嗎？我記得，您去年送給了每個孩子一幅畫。”
孩子們在他身邊擠擠挨挨，有大膽的小雌蟲去拉他的袖子，他只是臉上掛著笑有一搭沒一搭和老師隨意閑聊，心裏想著另外一個人。
慢慢孩子們都散開了，只有一個小雌蟲一直等在他旁邊，小雌蟲有點瘦弱，衣服也不太合身，臃腫地裹在身上，他註意到那孩子的袖口處有幾塊汙漬，看起來像是顏料。
這個小雌蟲一直在等，等到他和老師說完話才拉拉他的衣角“畫家哥哥，上一次和你一起來的亞特哥哥呢？他怎麽沒來？”
舒爾曼的笑差點掛不住了“他今天有事，出去了。”
小雌蟲有點失望的樣子“這樣嗎？他以前每周都來的，最近已經很久沒來看過我了，上次我們說好了，我畫好畫送給他。”
舒爾曼蹲下看那只小雌蟲“他以前經常來？”
“對啊，他去年過年的時候送給了我一套畫具，我們約定好我畫好第一幅畫送給他。我一直留著呢。”
“能讓我看看嗎？”
小雌蟲低下頭想了想，點點頭“你也可以把這幅畫帶給他，他看了畫就想起我，然後他就來看我了。”
小雌蟲在前面帶路，舒爾曼把翹起的嘴角耷拉下來，不會了，他不會回來看任何人了。
在畫布掀開的時候，舒爾曼實打實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普通的兒童畫，打算隨便誇一誇走人，但是這幅畫不同，這孩子畫的是福利院的走廊，最尋常的景色。但是在平面畫布上居然能描繪出縱深感，陽光下的走廊向前延伸，看似隨意的彩色線條筆觸柔美，營造出夢幻般的氛圍和生動的色彩，光影流動了起來，似真似幻。
雖然因為年幼而筆觸稚嫩，但這份靈氣實在難得。
舒爾曼對他起了興趣“你多大？叫什麽名字？”
“七歲，叫巴特。”
“畫的這些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我想著畫的。”
舒爾曼更吃驚了“那很難得啊，你在畫畫上真的很有天分。”
“是嗎？”巴特沖他笑了一下，露出兩個小虎牙“你是第二個這麽說我的人，第一個是亞特哥哥。”
老師遠遠的喊“巴特？在幹嘛？又在畫畫啊？記得寫作業！上次數學都不及格了！這樣下去你怎麽進軍校啊？”
“知道了老師！”巴特沖他吐吐舌頭“老師只會說我作業寫得不好。”
“這幅畫真的很不錯，以後有想過從事美術行業嗎？”舒爾曼問。
這可叫巴特吃了一驚“哥哥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這不過是我隨便畫畫罷了。”
“怎麽不可能？巴特，你真的很有天分。這其中的關系重大，你自己還意識不到，我去和老師說。”說著舒爾曼就站起來。
他把福利院的老師和巴特叫進一個房間，老師聽他說完就擺擺手“不行的，他以後還是要和其他福利院的孩子一樣，能通過帝國傾斜政策進軍校是最好的。”
“為什麽？”
老師看了巴特一眼“舒爾曼先生，如果我不為巴特著想就應該應和您說的話，但其實，唉”老師嘆了一口氣“您是畫家您不知道。巴特之前只有水彩筆，24色的水彩筆也不太全。是去年快過年的時候，亞特先生才想辦法給了巴特一套畫具。那也不是直接給巴特的，說起來了，亞特先生真是好心又仔細，巴特年紀太小，如果直接給他這東西會被其他孩子搶走，所以亞特先生給了所有孩子小禮物，把巴特的禮物藏在中間，他才能獲得一套畫具。”
巴特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聽懂了多少。
“而且畫畫很貴的，這一套畫具的錢頂我半個月工資，如果巴特真的要走這條路，買畫具的錢從哪裏來？福利院這麽多孩子，不可能在他一個孩子身上花這麽多錢的。”
“就算是能解決畫具，他也解決不了上美術學院的學費啊，那要的錢就更多了。”
“如果巴特真的能從美術學院畢業，賣畫要開畫展，要有交際圈，要能聯系到收藏家，真是想想就遙不可及的事。”
說完老師搖搖頭“所以他只能畫著玩玩的，我也知道這孩子很喜歡畫畫，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幅畫放出去就會有人資助他，比如我。”舒爾曼說。
老師又嘆了一口氣“您真是個好人，但學習藝術不是那麽簡單的，就算能夠湊足所有費用，我們也找不到好老師去指點他，您知道的，藝術這一行行內行外差別太大了。”
“福利院的孩子能通過帝國傾斜政策進軍校是再好不過了，就算是不能起碼也有文憑能出去找個工作，如果學藝術，一旦失敗，巴特連文憑都拿不到很好的。”老師摸摸巴特的頭“這條路很難走，巴特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沒有人為他兜底。”
舒爾曼心裏冒出一股無名之火，他盯著巴特“你呢？你怎麽想？你不為自己喜歡的東西搏一把嗎？以你的資質，就算進軍校也沒辦法出人頭地，為什麽辜負自己的天分？”
這話說得冒昧，但是巴特沒有生氣，憨憨笑了兩聲，眼裏好像有種悲傷“我覺得老師說得對，我也只有一個人生。”
一個稚嫩的孩童說出這樣的話，有種莫名的滑稽感，但舒爾曼知道他是認真的。
中午飯時間到了，老師招呼他一起吃飯，舒爾曼禮貌地拒絕後走出福利院。
在回去的路上他把小巴特的話想了又想，如果他是巴特，他能做些什麽呢？
巴特所處的環境是如此吝嗇，吝嗇到甚至湊不齊24色的水彩筆。他所在的地方是如此逼仄，逼仄到只有進軍校一條出路。
如果巴特沒有遇到亞特，也沒有遇到他，那麽巴特只憑借自己甚至是無法認識到他的天分。就算是遇到了他和亞特，所獲得的也不過是一套畫具而已。
舒爾曼為這逼仄感到憤怒起來，所以他問小巴特為什麽不去搏一把，萬一呢？
可是巴特給他的回答他無法反駁，藝術這條出路固然前景光明，可是對他而言實在過分崎嶇，而另外有一條較為平穩的道路。他又憑什麽叫巴特拿自己的人生去賭呢？
舒爾曼想起在福利院回來的路上，他躺在亞特腿上說“自己不行就是自己不行，別老從環境找原因。”那時亞特說他傲慢，他不以為然。
原來是真的。
舒爾曼一直覺得自己不順。在所有的社交場合舒爾曼都能披上一層妥帖的皮，謙和而又彬彬有禮，但其實舒爾曼的眼睛長在頭頂上，論體能他很小就能跑下來十公裏，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本該順順當當接小叔的班，論智商就算他不在體制內也能進入政策征集的前十，如果不是拉斐爾突然擔任評委他早就進入部委任職，就算是他的老本行畫畫，舒爾曼不喜歡畫畫不也照樣是知名畫家，中央美術學院的教授，連院長都驚嘆他的天分，他能看得上誰？
舒爾曼從來知道自己天資聰穎，游走在世事和人心之間他游刃有餘，他不否認家族在事業上給了他支持，當發現他的美術天分之日起指點他的都是業內頂尖的老師，可他現在獲得的成就都是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沒叫任何人給他走過後門。
這足以成為舒爾曼傲慢的底氣，家族的支持固然重要，可沒他舒爾曼的才華，爛泥可糊不上墻。小時的朋友都能在家族的幫助下身居高位，他又不是沒有那個本事，卻只能當個畫家，清貴固然清貴，可也就剩下清貴。於是他憋著一肚子火，憑什麽？
今天見到巴特，那個天分和他不相上下的孩子，他才開始想，如果舒爾曼出生在這裏呢？失去所有的家族助力——這意味著他不會在五歲畫第一幅畫時的靈氣被老師發現，意味著他不能獲得名師的指點，意味著他需要自己負擔學習藝術的高昂費用，意味著他開辦第一次畫展的時候所有和家族有聯系的收藏家都不會出現。
失去這些所有，他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舒爾曼不敢輕易回答。
原來這就是傲慢。
打開自己房間的時候，舒爾曼擡頭，正看見自己在游樂園給亞特畫的畫，寥寥幾筆形象生動，光和影的比例協調，亞特坐在游樂園長椅上對他笑，眼神熠熠溫柔，像籠在天邊的月亮。
舒爾曼扭頭就走，他從新回到福利院，孩子們剛吃完飯，小巴特正擦自己嘴角的飯粒，舒爾曼沖過去揪住他“學藝術吧，我來為你兜底。”
巴特傻楞楞看著他“什麽？”
“你不是說不學藝術是因為沒人為你兜底嗎？”舒爾曼的綠眼睛像是寶石在閃著光“我來資助你，我來指導你，我來為你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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