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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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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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克和丹尼大叔失敗的聚會並不是許晨遇到的第一個坎,當時他沒想到後面還有這麽多坎等著他。

杜克這孩子,怎麽說的,就好比那個中二叛逆期的少年,一點就爆,有時候還會自燃。

這個火有時候會燒到他,有時候只燒杜克自己,但許晨寧願這把火燒到他,燒到他的話他們最多吵一架,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杜克自己生悶氣的話,大概要生一周的悶氣。

今天杜克又和他吵架了,莫名其妙的,他只是去問杜克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

文森特偎在椅子上看著他笑,說實話,文森特的體型過於健壯,簡直不像雄蟲,許晨每次都擔心那把椅子會塌。

文森特搓搓臉“你家小孩又和你鬧脾氣了?”

許晨開始揉太陽穴,這個杜克真的太讓人傷腦筋了,他對付米勒爾都沒覺得這麽心累“是啊。”

說又不能說,起碼不能說得重,這孩子情緒敏感,不知道哪裏就刺激到了他。許晨有時候真想把他扔一邊,誰愛管誰管去吧,回到家裏又覺得算了,高級雄蟲在吹捧和追逐下養出這樣的性子再正常不過了,自己和他較什麽勁啊。他去問文森特有沒有什麽經驗,文森特就兩手一攤告訴他沒辦法,都是命數。命數命數,杜克出車禍是命數也就算了,難不成自殺也是命數?

“下棋下棋,何以解憂?唯有下棋!”文森特豪邁地一揮手,最近沒有什麽新來的雄蟲,他們很清閑,文森特總愛和他下兩盤。

下班的時候許晨想了想要不要去看看杜克,又覺得算了,晾晾他吧,杜克時不時鉆出來的大少爺脾氣實在有點讓他受不了,於是這周連帶周末,他都沒再聯系杜克。

有天晚上回家,許晨看見杜克居然站在他家門口,他稍微有點奇怪,走近之後杜克眼神飄忽,一直避開他的眼睛。許晨沒想明白這孩子是來幹嘛的,索性不去想,掏鑰匙開門,結果杜克灰溜溜跟在他身後進來了。

許晨去做飯他就跟在許晨身後轉悠,直到許晨不耐煩了擡眼看他,杜克和他對視後才輕聲問道“你這幾天生我氣了?”

合著這孩子現在才知道他生氣了?

杜克有點慌張地解釋“我那天是想去買蛋糕的,打電話給商家,人家說賣完了,我要求他們再烤一爐,他們居然說沒有材料,然後我說那明天給我送到家裏,商家說不管!我之前買蛋糕都是隨時吃隨時送,你說他們怎麽能這麽做生意呢?然後我就和商家吵了一架,正好你來敲門,我就沖你發火了。”

許晨耐下性子給他講道理“首先,這件事和我完全沒有關系,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遷怒我,是不是你做的不對?”

杜克低下頭,嘴裏還在狡辯“那也不能怪我,那個商家太氣人了!怎麽能這麽做呢?要不是他們招惹我,我也不對你生氣。”

“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你剛剛做的事,商家自己開店,做的是小本買賣,和你以前進出的高端商場不一樣,當商品的價錢無法覆蓋成本的時候,商家當然可以選擇不送貨上門,說白了那是老板自己的店,人家想怎麽做生意是人家的自由,你作為客戶,有不買的自由,為什麽要因為這事和人家吵架呢?”

“我以前進的店都不是這樣的!”

“那你今天進的店就是啦!”

杜克不再理他,也不在他屁股後面跟著轉了,自己到了沙發上坐著生悶氣。

許晨招呼杜克吃飯,杜克氣哼哼戳著魚,下定決心似的擡起頭來和他說“之前和你發火的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我今天是來和你道歉的,對不起。”

媽呀!小少爺低頭了!

許晨挑眉看他,眼裏有點欣慰的意思“我原諒你了,吃飯吧。”

第二天許晨拿著這件事和文森特炫耀“昨天杜克和我道歉了!”

文森特抖抖報紙“可喜可賀!”

“雖然杜克脾氣大點,但這孩子本質不錯,讓他適用這裏的生活需要時間,慢慢來吧。”許晨說。

文森特從報紙上面看他,打趣道“你還真成帶孩子的了。”

那件事之後杜克開始學著控制自己的脾氣,有時候控制不住和他發了火之後也會道歉,許晨說的話杜克也慢慢能聽進去一點,起碼不會再出現商家不送貨就和商家大吵一架的情況。

許晨看杜克有種孩子長大了的欣慰感。

這一天晚上許晨做了一桌菜,邀請了杜克,文森特,還有另外幾個朋友過來吃飯。這回杜克居然給他帶了蛋糕,相比起杜克剛來時空著兩只手過來吃飯,許晨感慨不已。

飯桌上大家喝酒聊天,杜克顯得有些興奮開口說“我給大家講個笑話吧。雌蟲和雄蟲一起出去玩,看花的時候,雄蟲問雌蟲:桃花和菊花一塊過安檢,為什麽桃花過了,而菊花卻過不了?雌蟲說不知道。雄蟲幽幽地說到:因為菊花屬於易爆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桌面上突然安靜下來了,杜克一無所覺,還自顧自笑著“哈哈哈哈,不好笑嗎?你們怎麽不笑啊?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許晨腦子一轉就知道杜克為什麽對這種黃色笑話信手拈來了,如果這是一個和雌蟲的飯桌大概能算得上調情,可是現在座位上的文森特是星球執政官,丹尼沒準是杜克生理上的父親,他?大概算得上杜克半個爹。

杜克說這樣的話實在不合時宜。

是文森特先打了圓場“吃菜,杜克,快,嘗嘗這魚。”

送走客人後許晨專門把杜克留下來,杜克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眼睛亮閃閃看著許晨“今天我是不是做的很好?你之前告訴我的,去別人家吃飯帶禮物,見人打招呼,不因為別人的等級瞧不起他們,我都做到了呢!”

“嗯,對,這些你做的非常好!”許晨對他豎大拇指“但是有一件事你還是需要註意......”

杜克的嘴角耷拉下來“我都這樣了,怎麽還有需要註意的......好啦,你說。”

“講黃色笑話是需要分場合的,比如說剛剛的場合,丹尼和文森特都是你的長輩,這種情況下,我們一般不講黃色笑話。”

杜克吃驚地看著他“怎麽會?那個笑話是我壓箱底的笑話!我每次講出來,雌蟲們都笑得東倒西歪!”

“對,你自己也發現了,笑得東倒西歪的是雌蟲們,之後你會為他提供義務服務,但是在這個飯桌上,顯然情況和那個不一樣,我們沒有這種打算。”許晨嘆了口氣“如果沒辦法分辨場合的話,我的建議是,不要講黃色笑話,因為這個行為本身就包含有挑逗的意味。”

杜克皺著眉低頭想他的話,幾次張口,最後說“以前沒人和我說過這些,剛從撫養院出來的時候,我也覺得好像說這些不太好,但是每次我一說完,雌蟲們就特別高興,他們還鼓勵我多說一點,然後我就變得很喜歡講黃色笑話了。”

杜克眨眨眼睛“他們為什麽這麽做呢?”旋即又低下了頭“哦,為了高級雄蟲的義務服務。”

許晨看他那幅失落的樣子,摸摸他的頭“沒關系,現在知道也不晚,明天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杜克努力揚了揚嘴角“那就吃牛排吧。”

第二天杜克好像忘了這事,歡歡喜喜到他家吃牛排。

禮貌、人情世故、交談言辭,許晨一點一點糾正著杜克被慣出來的壞毛病,好在杜克畢竟年輕,學得很快,看著杜克越來越適應這裏的生活,許晨由衷地為他高興。

這個周末許晨帶著杜克去野外野炊,晚上支起帳篷,杜克看著滿天的星空很興奮的樣子,“哇,你看那個星星,他真的在閃哎,我從來沒在中央星看到過這樣的星空!”

許晨在折騰篝火“嗯,中央星的光汙染太嚴重了。”

“我之前一直很喜歡星星的,我還背過一首有關星星的詩歌,我念給你聽。咳咳”杜克清清嗓子“星星凝望著我,像親愛的朋友,像尊敬的師長,看著星空,孤獨也離我遠去......”

嘿呦,杜克居然還能把這首詩背的八九不離十。

杜克背完之後扭頭看他“是不是很美的詩?這是偉大詩人薛萊曼的作品,我可喜歡這首詩啦!”

許晨點點頭“確實很美,我也很喜歡,只有一點問題,這首詩不是薛萊曼的作品,是柯金的。”

“怎麽會?!”杜克瞪大眼睛“這首詩我不知道給多少人念過,他們沒告訴過我我說錯了!”

許晨半蹲著和他對視,是杜克先移開視線“哦,又是雌蟲們,又是為了義務服務。”

“他們可能怕糾正你之後你不高興,在系統上投訴他們吧。”

之後杜克一直都努力沖他笑,但是偶爾低下頭去露出一點落寞的神情,許晨裝沒看到。

再去上班的時候文森特誇獎了杜克“我前幾天看到這孩子已經會和別人說謝謝了,真是難得。”

許晨忍不住揚起嘴角“那是,他很聰明,適應得很快。”

光屏上還在播放新聞,著名畫家舒爾曼在中央美術館開辦展覽,其中展出舒爾曼先生新創作的作品《月光》,有收藏家開出天價收藏該作品,被作者拒絕。舒爾曼對著鏡頭說,我把這幅作品送給我最重要的人,能遇到他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他是我的月亮。

畫布上的月亮似真似幻,即使看到的是照片,許晨也能感覺到畫作中月光如水,柔柔淌了一地,溫暖和包容的情緒將他籠罩起來,單看著就是一種享受。

許晨低頭輕笑,舒爾曼的技術又精進了。

正是中午,陽光灑進窗戶,文森特在窗戶邊睡覺,鼾聲打得震天,許晨也迷迷糊糊在陽光裏睡過去,睡之前他想,這真是很好的日子啊。

杜克死了。

跳樓自殺。

早上許晨看到消息腦子裏只剩翁鳴。

等他到達跳樓地點的時候文森特已經在了,是他指揮工作人員收拾了杜克的遺體,只留下紅彤彤一片血跡,刺得許晨眼睛發疼。

他臉上幾乎沒什麽血色,無意識嘟囔著“為什麽啊?不是之前還好好的嗎?”文森特嘆口氣“都是命數。”然後拍拍他的肩,遞給他一封信“這是我們在杜克的房間找到的,是他留給你的信。”

許晨哆嗦著手指打開信封。

“亞特:對不起。你教給我的,做錯事要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錯事,我想你大概會很難過。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對我好,亞特,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一開始是因為這裏的生活水平太差,感覺一下跌進泥裏,實在很不適應,所以酗酒。然後就遇到你,你教我怎麽和人相處,怎麽收斂脾氣,教我做事的道理,我也慢慢能和人相處了。

但我越學越覺得,我之前的人生是活在怎樣的一片幻境裏啊,圍繞在我身邊的雌蟲們,他們為了義務服務給我編織了一片虛假的夢,在那場夢裏所有人嘴裏沒有一句實話。

原來我的人生,是假的。

杜克。”

許晨一屁股摔在馬路牙子上,難過地喘不上氣。血跡已經變得黑紅,難道真像文森特說的那樣,都是命數?

他沒坐多久,丹尼大叔也過來了,坐到他身邊,望著那灘血跡嘆氣。

“我不太喜歡他,高級雄蟲都瞧不起我們這些低級雄蟲,他這樣的我見多了,走了,都走了,沒幾個活下來的。”丹尼的頭發被風吹得亂飄,像縹緲的火焰。

他們沈默著坐了很久。

丹尼突然開口“平心而論,其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杜克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我是垃圾,我們都是垃圾,這裏的所有雄蟲,對帝國而言,都不過是垃圾罷了。”

“小時候把我們放進撫養院,成年了就做義務服務。最後不能生育了就把我們丟到這裏,像丟一堆垃圾。”

“雄蟲又不是沒有積蓄,為什麽不能在原來的星球生活呢?我們又不是養不了自己的老,非要把我們放在這裏。”

“我想不通,想不通,最後才想明白,因為我們已經沒用了,打掃家當然要把所有的垃圾歸攏到一處,然後統統丟進垃圾桶。”

文森特顧忌到許晨的情緒,給了他兩天假,許晨收拾了杜克的東西,留了那封信當做紀念,Z786號行星所有房產都屬於帝國,雄蟲去世後會回收再分配,許晨不知道那棟房子之後會分給誰,只是有時候做完飯會有點恍惚,好像還會有一個脾氣不好的雄蟲來敲他的門蹭飯,雄蟲有一頭亂糟糟的紅頭發,頂在腦袋上像是一把火炬。

“將!”文森特落下一子“亞特,你又輸了。”

許晨這才反應過來,他苦笑著搖頭“是您的棋藝又有長進”

“我知道你因為杜克的事覺得難過,我和你說過的,都是命數。”

許晨盯著棋盤“太殘忍了,這對他而言,實在太殘忍了。”

“文森特先生,我們算是什麽呢?”這個問題在許晨心中堆積了這麽多天,終於問出來了“為什麽帝國不允許雄蟲自行養老呢?總比都關在這裏強,起碼是熟悉的生活環境。杜克死的時候,丹尼大叔和我說,這裏雄蟲都是垃圾,喪失了利用價值就被打掃出來統一放進垃圾桶裏。如果真的是這樣,您也是雄蟲,您以什麽心情做這個星球的執政官呢?”

“哦?這話是丹尼和你說的?”文森特偎在凳子上晃了晃“哎,以他的認知說這種話也不算錯,但總有一點偏差。”

“亞特,我長你幾歲,見過的事比你稍微多一點。其實這個星球組建沒有多久,我是這裏的第一任執政官,滿打滿算,幾十年而已。”

“你知道在Z786號行星組建之前,他們,”文森特的下巴揚了揚“這些喪失生育能力的雄蟲,是什麽樣子的嗎?”

“因為喪失生育能力而失去所有追捧,於是迫切想要獲得關註,很有一些雄蟲以炫富、裸照,總之奇奇怪怪的方式嘩眾取寵,吸引註意,又或者拿出所有的積蓄只希望能維持之前的生活水平,以至於坐吃山空。”

“在這裏杜克面臨社會地位和生活水平下降的問題,你以為之前就沒有嗎?那時候雄蟲的自殺率極高。”

“而且由於雄蟲松散的社會聯系,很多雄蟲在家中死亡都沒人知道,鄰居發現的時候,屍體都臭了。”

“帝國也不是沒有想過安排心理醫生或者進行心理輔助,但是雄蟲們從撫養院出來之後就沒有形成過健康的人際關系,這些都是徒勞。”

“凡此種種,社會影響實在惡劣,帝國這才組建Z786號行星,把所有喪失生育能力的雄蟲都集中統一管理,在這裏讓他們重新組建社會關系,高等級雄蟲的自殺率居高不下是事實,但是普通雄蟲的自殺率確確實實是降下來了。”

“從丹尼的角度,他覺得帝國無情,像垃圾一樣對待他是從他自己的角度出發。亞特,你不是,你是這裏的副執政官,我退休之後滿心希望你能接我的班,你要對這裏的價值有正確的認識啊。”

文森特拿出煙盒又開始抽煙了“今天說到這裏了,亞特,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你有沒有覺得奇怪,為什麽我長得這麽像一只雌蟲?”

許晨好奇的目光投過去。

文森特咧開嘴笑了笑“因為我的染色體的XXY,確切來講,我是個雙性人。”

“在我剛生下來做性別鑒定的時候,檢測出Y染色體,孕雌中心以為我是個雄蟲,就把我送進了撫養院,我像雄蟲一樣長大,直到我八歲那年,撫養院發現我無法產生精子。”

“可是我那時候太小了,雄蟲的生育者又被嚴格保密。他們沒辦法讓我待在撫養院,又找不到我的雌父,就把我送進了雌蟲福利院,當一個雌蟲養了起來。”

“事已至此,我無法反抗,只好跟著雌蟲們一起上學,聽課,寫作業,升學,然後工作。時間久了,我幾乎忘記自己曾經是個雄蟲。”

“從學校畢業後我進入政府部門任職,成了一個小頭目。再然後就是Z786號行星組建,帝國征調人員,執政官的位置非常重要,坐在這裏的人需要是雄蟲,但又有一定的行政能力和正確的價值取向,於是他們找到了我。”

“我就變成了這裏的執政官。”

文森特抽了一口煙再吐出來,煙圈消散在空中“被送到福利院和雌蟲們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小,但我也知道我失去了雄蟲的身份——這意味著大把的貢獻值和極高的社會地位,我不是不難過,好幾次我都想問:為什麽我不能成為一個雄蟲?為什麽我該死的多一個X染色體?為什麽我不能產生精子?怎麽就偏偏是我呢?”

“不是不憤恨,不是不難過,只是我沒有辦法。直到坐上了這個位置,各式各樣的雄蟲我見多了,我才明白過來,上天對我是何等仁慈。”

“還是當個雌蟲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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