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或許 他只是……看不慣。

關燈
第67章 或許 他只是……看不慣。

方京諾正全神貫註地撲在草叢裏, 小耳朵機警地動著,追蹤著一只叫聲洪亮的蛐蛐。

就在他即將得手之際,一陣悠遠而高雅的琴音恍然飄入耳中, 與周遭的蟲鳴格格不入。

他動了動沾著草屑的耳朵,從草叢裏擡起頭, 霧蒙蒙的灰色眸子眨了眨,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幾根細小的草葉。

滿頭的棕色卷發被蹭得亂糟糟,臉上東一道西一道地沾著泥灰, 活像一只剛在土裏打完滾的流浪小貓。

他將雙手彎曲合攏,形成一個密閉的空間,裏面是剛剛捉到的戰利品——

一只神氣活現的蛐蛐。

他捧著蛐蛐, 擡起腳步, 有些焦急, 循著琴聲悄悄移動到後院。

一個漂移, 方京諾躲在厚厚的土墻背後,先是謹慎地探出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視線越過墻頭,他看到後院的涼亭裏, 正坐著一個人。

是顧瑾承。

他難得沒有再穿著黑白灰, 今天穿了一件青色新中式襯衣, 衣袖和領口繡著青竹紋樣, 整個人身姿挺拔, 其背如松, 氣質沈靜如墨,仿佛從古畫中走出。

修長的指尖撥動著古琴的琴弦。

氣定神閑, 仿若隱居於世外、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

……如果忽略旁邊金韌咯咯咯捉雞的背景音的話。

方京諾不自覺地將發熱的臉頰更緊地挨到粗糙的墻邊,沒註意,又蹭了半臉的土墻灰。

那雙霧蒙蒙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直直地看著涼亭裏那個撫琴的人。

雖然他完全聽不懂彈的是什麽曲子……但是,感覺好高大上,而且……還挺好聽的。

隨即默默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還捏著的那只正在奮力蹬腿的蛐蛐。

他和顧瑾承,果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

距離兩個人那次鬧掰,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其實,當顧瑾承說出“那就做普通朋友”時,方京諾後面仔細想了想,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因為他最開始的目標,不就是和顧瑾承做普通朋友嘛!

這樣既不用苦惱自己到底要不要彎了,又可以繼續當他的快樂直男了!

而且,從決定做朋友開始,顧瑾承並沒有像之前生氣時那樣完全不理他或者敷衍他。

反而……變得和善了許多,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都消失了。

比如,做飯的時候,他也會像之前那樣,和大家一起商量午飯晚飯吃什麽,並且依舊會細心地記得他的飲食習慣,不會在菜裏放他討厭的蔥姜蒜。

只是……不會再單獨給他開小竈,做他喜歡的糖醋小排了。

又比如,方京諾經常吃了兩口就覺得沒胃口。

如果是以前的顧瑾承,會耐著性子,連哄帶勸地讓他把飯吃完。

但現在,他也不會了。

他不會再管著他,不會再對他有任何額外的要求。

再比如,晚上洗澡,看出他害怕,顧瑾承也會默契地陪他一起去二樓。

只是會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很少再像以前那樣閑聊。

態度不遠不近,不熱絡,但也談不上疏遠,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普通朋友”的禮貌和界限。

還有就是……也不阻止他去玩泥巴玩螞蟻了。

終於沒人再時時刻刻管著自己了,剛開始那兩天,方京諾確實樂得自在,逍遙快活,滿山遍野地撒歡兒跑,仿佛重獲自由。

可是,這樣的自在僅僅持續了兩天,方京諾就不知道為什麽,心裏開始變得空落落的,有種說不出的不適應,心情一直澀澀的,像被什麽東西哽住。

顧瑾承不會再格外地關註他了。

他對待方京諾,就像對待李林林、金韌、秋雨、詹清焰一樣。

有什麽事需要幫忙,他會伸出援手,禮貌而周到。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時間,他一個人呆著。

品茶,自己與自己對弈,或者像現在這樣,彈彈古琴。

在顧瑾承那裏,他只是眾多朋友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和大家沒有任何區別,再也不特別了。

方京諾不知道為什麽有些許失落。

-

不遠處,秋雨拿著一個記錄本和筆,像是在統計著什麽。

她走到竹亭外,安靜地等待著,直到顧瑾承這一曲彈奏完畢,才鼓起掌,開口問道:

“顧哥,我們正在籌劃給村民們的回報演出。正好8.10號這邊有煙火大會,我們想在那天晚上搞一個小型的煙火音樂節,回饋大家。現在正在列節目單,清焰和金韌要成立一個組合搞樂隊,李林林是主持人還要負責串場,人手有點不夠了。你可以參加嗎?”

顧瑾承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可以。”

秋雨瞬間展開笑顏:“太好啦!顧哥!那我們兩個合作表演一個節目吧,正好你彈古琴,我彈琵琶,怎麽樣?”

顧瑾承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然越過秋雨,精準地投向那堵舊墻的墻角方向。

方京諾心裏一驚,像被窺破心事般,“唰”地一下縮回了頭,整個後背緊緊貼在冰涼的墻壁上,心臟砰砰直跳。

緊接著,他聽到那個男人低沈而平穩的嗓音響起,沒有任何波瀾:“嗯,可以。”

他還是忍不住,又悄悄歪著頭,探出一點視線去看。

正好秋雨也順著剛才顧瑾承的視線轉身,和方京諾躲閃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京諾哥!”秋雨看到他,熱情地揮了揮手裏的記錄本打招呼,“你又跑哪兒去玩兒?我們要辦音樂節,你想參加嗎?正好還缺節目呢!”

“可是……我沒有才藝。”

既然被發現了,方京諾只好磨磨蹭蹭地從墻角走了出來,雙手還緊張地捏著那只蛐蛐,幹巴巴地說著。

秋雨目光在他和亭子裏的顧瑾承之間來回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麽,笑著說,“我好像聽說……你不是會唱小叮當嗎?”

方京諾瞬間窘迫得無地自容,兩只腳不自覺地站成了內八字,手指絞在一起。

可是別的嘉賓又是樂隊演出又是古樂獨奏的,他上去唱小叮當也太可笑了吧?

而且他唱的又不好。

當時就被顧瑾承嘲笑了。

“哎呀,也不著急,還有好幾天呢,你可以慢慢想,那就說定了,你也出個節目。”秋雨看樣子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只是在本子上記錄了一下,便匆匆離開了後院。

於是,熱鬧的後院,轉眼間就只剩下了顧瑾承和方京諾兩個人。

顧瑾承依舊端坐在古雅的亭子裏,整個人幹幹凈凈,一塵不染,青竹襯衣更襯得他清冷出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而方京諾,整個人像是剛從土裏刨出來的,臉上又是泥巴又是墻灰,棕色的卷毛毛毛躁躁地全部炸開,衣服上不知道在哪裏刮破了洞,活脫脫一個小乞丐模樣。

沒有顧瑾承刻意管著、盯著、收拾著,方京諾果然又迅速變回了那個放飛自我的流浪漢。

如果是以前,顧瑾承早就看不下去,會皺著眉頭把他拉過來,用濕毛巾幫他擦幹凈臉,甚至強行給他換掉臟衣服了。

而如今,他卻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擡眸,朝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麽,最後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當時,並沒有嘲笑你唱歌的意思。”

方京諾聞言,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主動上前了兩步,走進亭子裏,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不服氣地追問:“可是你明明那個時候就笑了!我都聽到了!你就是在笑!”

顧瑾承慢條斯理地將古琴收好,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不是笑你唱歌。”

方京諾更疑惑了,仰著頭追問:“那你在笑什麽?”

顧瑾承拿起琴,邁步準備離開,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你應該不會想知道。”

“還有,你也並不是沒有才藝。”他走到亭子邊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停住腳步,回頭望了眼臟兮兮的小貓,“不是還會捉蛐蛐鬥蛐蛐嗎?”

言罷,邁步離開。

方京諾望著自己捧了一路的蛐蛐——

“他是不是在諷刺我?”

蛐蛐自然聽不懂,在手心裏跳了幾下。

方京諾眨了眨眼睛,心口有點悶。

怎麽他剛坐過來,顧瑾承就走了,他還想再聊會兒天呢……

盯著顧瑾承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手裏的蛐蛐猛地蹬腿跳了出去,消失在草叢裏,他也顧不上追了。

他猛地從石凳上起來,也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像顆小炮彈似的沖回他們住的小院。

顧瑾承正將古琴仔細地放回琴盒。

方京諾一口氣沖到他面前,站定,仰著頭,努力讓自己的氣勢看起來足一些,盡管頂著一頭亂毛和花貓臉實在沒什麽說服力。

“顧瑾承!”他聲音很大,“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

無理取鬧沒話找話得就像是學校裏故意扯女生辮子,引起對方註意的小學生。

顧瑾承合上琴盒的搭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他這才擡眼看方京諾,目光平靜無波,“字面意思。”

方京諾臉頰鼓鼓的,“你覺得我只會玩泥巴捉蟲子,上不了臺面,比不上你會彈琴畫畫,比不上秋雨會彈琵琶,是不是?”

顧瑾承沈默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潭水,看不清底,“沒有。”

“我告訴你!”方京諾上前一步,幾乎要踩到顧瑾承的腳,試圖制造壓迫感,可惜身高差讓這效果大打折扣,“音樂節我會參加的!我會準備一個……一個驚掉你下巴的節目!”

顧瑾承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終於有了一絲興趣:“哦?什麽節目?”

“我……我保密!”方京諾一時語塞,他根本還沒想好,但狠話已經放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撐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顧瑾承從善如流,“我很期待。”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方京諾更加憋悶。

他都這麽說了,顧瑾承竟然還不邀請他和他一組。

小魔王只能撚了撚衣角,“哼”了一聲,灰頭土臉的跑了出去。

顧瑾承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門口,臉上那點幾乎不存在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擡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琴盒木質表面。

他哪裏是諷刺。

他說的是實話。

鬥蛐蛐、編花環、做拼豆,在那雙總是沾著泥點卻異常靈巧的手中,的確堪稱一門才藝,比那些被規訓出來高高在上的才藝更讓他移不開眼。

他只是……看不慣。

看不慣他那樣毫無芥蒂地又變回那個無憂無慮、滿山瘋跑的野孩子,仿佛“做普通朋友”這個決定,對他而言真的輕松得像甩掉一個包袱。

看不慣他臟兮兮的樣子,不是因為嫌棄,而是因為那提醒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他擦幹凈。

更看不慣秋雨提出合奏時,他躲在墻後一言不發,任由他和別人組隊。

或許,他確實應該完全放手,讓方京諾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