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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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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浪漫

◎“我是她的愛人。”◎

第七十六章

冷。

如墜冰窟的寒冷。

還有口渴。

說來諷刺, 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被相同型號的步槍擊中,相同的休克感讓她感到解脫,因為那是她期待已久的死亡。

只可惜最後沒死成。而這一次,她卻真的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像幻燈片一樣播放。

這是每個將死之人必經的流程嗎?

如果可以選擇, 她真的不是很想從頭回顧自己的一生。

……

福利院大門欄桿投下的陰影很黑, 正午的太陽毒辣。

在那個攝像頭還沒有廣泛普及的年代, 沒有人可以找出是誰把她遺棄在門口的。

不是說三歲之前沒有記憶麽?那為什麽她能清晰地記得一個女人把她輕輕放在門口,又逃也似的走了,無論她如何哭號,都不曾回頭。

女人的面目已經模糊了, 但是她可以確定,如果再出現在她面前, 她一定可以認出來。

如果再出現,她該怎麽稱呼這個女人?其實她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母親?媽媽?

她才不要。

……

她看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寡淡稀粥, 表面凝結著油皮,沒什麽食欲。

“又吃這個……昭昭,你說被領養走的是不是可以吃好點?”

瘦弱的女孩看著一碗粥唉聲嘆氣,卻從兜裏拿出一把糖果。

“這是哪來的?”

女孩得意地笑道:“這你別管啦。”

“不行, 說清楚,到底哪來的?”

女孩不情不願地說:“阿姨桌上拿的。”

“你說護工阿姨嗎?那得放回去,院長教過我們,不能偷東西……這樣, 你吃一個, 一會我和你一起把剩下的放回去。”

女孩撇撇嘴,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

一雙較兒童來說巨大的手死死捂住女孩的口鼻,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雙寫滿惡意的眼睛。她掙紮, 肺部火燒般疼痛, 發出的嗚咽被厚重的黑暗吞噬。

從女孩的描述中,她似乎能感同身受。

“我要告訴院長。”她起身。

“別!要是被發現告狀,我更慘!”已經失聲的女孩打著手語,手臂上青紫一片慘不忍睹,卻恰好被放下來的衣袖擋住,一場沒有被及時救治的高燒帶走了女孩的聽覺。

“那就放任那些人欺負你?”陸昭同樣打著手語,動作很快,神色焦急。

女孩沈默,但是這也讓陸昭心裏沒底。

“我帶你逃出去。”手語落下,陸昭目光堅定。

女孩的眼睛亮起,握住陸昭的手。

兩只小小的手相握,用自己的溫度支撐著彼此。

……

風呼嘯著刮過耳朵,肺葉像破風箱一樣灼痛,心臟快要跳出喉嚨。

但她們還在跑,拼命地跑,逃離那棟灰色的建築,奔向未知的自由。

那是她第一次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選擇。

“看,我們終於逃出來了!”

風將她們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仿佛真的觸碰到了自由的身影。

但是警察先人販子一步找到了她們,並把她們送回了福利院。

虛假的自由。

……

領養家庭從來都不偏愛性格內斂、看起來郁郁寡歡的孩子,她也早就放棄了期待自己被領養。

她只想留在這,把這所福利院毀掉,連同對她的同伴拳腳交加的護工,還有對這一切裝聾作啞的院長。

虛假的人性。

終於在十四歲那年,她的願望實現了,以一種昭告天下的方式,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雖然是以同伴的生命為代價。

“你應該去更大的世界,我會幫你,好好學習。”

她是被領養了嗎?

像是夢一樣。

……

接下來的畫面像是被加速了一樣,因為全都是一樣的枯燥乏味。

數不清的試卷和習題接踵而來,課桌的書被堆高……學習不算難,但也絕對稱不上簡單。

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比其它人聰明,只是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願意付出努力,才隱約觸碰到那些題目背後相通的一套邏輯,再後來,她能隱約感受到出題人的意圖,也會時不時感嘆一下模擬題和高考真題的命題水準差距。

試卷被撕爛就去找老師要新的,課桌被刻上下流的字就用書本墊著,忍忍就過去了……直到一次體育課她回教室拿東西,發現自己的水杯被幾個人往裏吐口水。

“沒人要的孤兒!”

“找老師告狀唄,知道我爹是誰不?”

衛生間的味道不好聞,是氨氣的味道,她知道木星的表面也是這個成分,學校訂的地理雜志上形容和臭雞蛋差不多,但她還是覺得用廁所味來形容更貼切。

正好讓她更順利地吐出來。

反胃、惡心、憤怒……第一次想質問,為什麽要這樣對待她?

她究竟做錯了哪一件事?

手撐著墻壁,喉嚨反出酸水,胃終於被排空。

在洗手池洗了把臉,鏡子中的人看起來蒼白瘦弱,校服寬松得過了頭,跟同齡人相比更不合身,隱隱透出營養不良的後遺癥。

17歲,有無限可能的年紀,本該有些屬於青春期的浪漫幻想,荷爾蒙應該讓她恰到好處對哪一個人有了好感,也應該對未來有著無限憧憬……

她卻只感覺到了無力。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卻是在笑自己。

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惡意完全不需要理由。

在那以後,她再也沒帶水杯去教室。

……

成年似乎是一道檻,熬過去了之後日子似乎不那麽難過了。

她卻覺得自己好像早就停止了生長。她的靈魂永遠留在了17歲,或者更早的孩童時期,或者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那個艷陽高照的正午……靈魂叫囂著要逃離,骨肉痛苦地反方向生長著,她覺得自己早已老去,從出生被遺棄的那一刻起就在老去,現在只不過是在等待死亡。

揭露了嚴重違規的工廠,卻被失業的工人集體聲討。

她所認為的必須要聲張的正義,卻被輕飄飄的一句“不利於社會穩定”壓下。

太多不能說、不可說,到底如何才是正義?

而她所能說的,人們能夠看見的,全都是經過篩選的“真相”罷了。

她的工作就是在篩選信息飼料,和所有的同行一樣,剔除掉出對人群有害的、會引起恐慌的信息,再傳達出積極的、振奮人心的消息。

或者配合某些重大危機事件,故意打幾個靶子,轉移一下公眾的註意力。

她為之奮鬥的新聞理想,原來是個充滿泡沫的海市蜃樓,世界上哪有非黑即白的正確與錯誤,有的只是錯綜覆雜的灰色。

活在這樣的世界裏,到底有什麽意義?

她在做的事情,到底有什麽意義?

……

一聲尖銳的呼嘯,右腿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瞬間熔斷,巨大的力量將她掀翻在地。視野被溫熱的液體染紅,天空在硝煙中扭曲旋轉。她聞到自己血肉燒焦的味道。

孩童的哭聲響徹,她慶幸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起碼對方活了下來。

活下來,然後呢?

多年之後,那個孩子會不會希望自己沒有救過她?

……

大火把她的人生燒成了煉獄,她一時間分不清生和死,哪個更加不幸。

……

“你好,我是顧銜月。”

她的時間好像重新恢覆了流動。

項圈將她的□□束縛,連同渴望逃離的靈魂,一同釘縛在生命的十字架上。

她看著從腳下開始點燃的大火,心跳前所未有的鮮活。

是因為愛嗎?

她竟然也開始期待活得更久一些。

遲來的生長痛重新降臨,她拾起勇氣,重新將自己變得完整。

……

“照顧一下殘疾人……不是應該的嗎?”

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依舊讓她心動,嗓音卻冰冷漠然,幾個快得抓不住的碎片像迸裂的玻璃一樣飛起,倒映出顧銜月的側影,溫柔接納她殘缺的手,只對她一個人展現的情緒……讓人忍不住觸碰,即便被紮得遍體鱗傷。

紫羅蘭無聲綻放,養分是淚水。

……

很難說清顧銜月對她來說到底算是什麽樣的存在。

如果是以世俗的意義來界定,她們算是戀人,伴侶?顧銜月應該也是這麽認為的。

什麽是愛?愛是忠誠、責任、付出、親密無間的身體接觸……這些她都能給。

哦,還有絕對的排她性。

奇怪的很,她對顧銜月沒有占有欲。

對她來說,顧銜月是唯一的月亮。

她卻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顧銜月心裏的唯一,她可以是圍繞著月亮的很多星星中的一個。

但如果顧銜月希望她能扮演一個強勢而不容沙子的戀人,她當然也能做到,這並不算難,只要顧銜月喜歡。

如果顧銜月認為幸福就是讓她陪伴在身邊,那她就會一直無條件踐行,直到顧銜月的想法改變,不再需要她,或者……單純厭倦了她。

沒關系,她都可以諒解。她不太相信愛情的永恒,沒有什麽是永恒的,花束會雕零,人心會變……最初的激情和新鮮褪去後,貧瘠和乏味早晚會被覺察,但是那又如何?

即便是一片荒蕪的曠野,那也是她的歸屬。

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接近於永恒的事情。

而對她來說,世界上最浪漫的詞匯,就是永恒。

……

顧玉是顧銜月的血親,她該怎麽做?

她是不是該快點醒來去工作?晚一點,或許就會多出幾條人命?

證據現在在誰的手上?

……

她不想選擇。

……

好累,她不想思考了……

……

最後一個畫面是黑色的,但是她能夠想象得出顧銜月將她裹了起來,因為除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她還能聞到顧銜月衣服上熟悉的冷調香水味。

就這樣死在顧銜月的懷裏,是不是也算一種永恒?對她來說確實是,顧銜月是她唯一愛過的人,從出生到死亡。她至死不渝地,讓自己的生命和對方緊緊交纏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

哈,好偷懶。

她好不容易重新流動起來的時間,即將永遠停止了。雖然很短暫,但是已經給她灰暗的人生蕩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樣好像也不錯。

……

“堅持住,陸昭……你不能就這麽……”

最後幾個字她聽不清了。

是幻覺嗎?聲音好遙遠,卻是她意識徹底陷入無邊黑暗前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錨點。

不算漫長的走馬燈熄滅。

她的世界,重歸一片空白的寂靜。

……

顧銜月跟著擔架車狂奔,一只手推著,另一只手始終沒有松開陸昭,目光像是焊在了陸昭蒼白的臉上,氧氣面罩下的呼吸近乎停止。

周圍嘈雜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家屬止步!”

手被迫松開,她和陸昭最後一點聯系好像就這樣斷掉了。

她僵立在原地,走廊漫長而空曠,手術門被關上,紅燈亮起。

五感這才慢慢回來。手上、衣服上,陸昭的血正在變冷,從殷紅變為深色,散發出濃重的鐵銹味,她低頭看著,兩眼無神。

第一次有了陸昭會死的實感,鋪天蓋地的恐慌和後悔攥緊了她。

她靠在墻上,幾乎就要站立不住。

血又滴滴答答從指縫中淌下,滴落在醫院的地上,暈開帶著毛邊的紅色花朵。

葉蓮娜喘著氣跟她說話,她都沒意識到面前多了個人。

葉蓮娜:“嘿,你是誰?”

葉蓮娜連續切換了三種語言和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女人說話,她都沒反應,頓時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她也想上救護車的,結果這個女人理都沒理她一下。

好歹她也是醫生!可以幫忙的!

“嗯?抱歉……”

葉蓮娜正要發火,這個女人卻用英語回應了她,聲音疲憊不堪。

算了,葉蓮娜決定不和她計較。

“你是陸的家屬?”

顧銜月擡起眼,又看往手術室緊閉的大門看了看,仿佛能透過厚重的門看見陸昭似的。

“我是她的愛人。”

【作者有話說】

[爆哭][爆哭]今晚雙更[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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