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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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淚水和血液都是一樣的東西◎

第七十五章

有了葉蓮娜的門禁卡, 她們到哪都暢通無阻。

陸昭本以為自己這副生面孔,即使只露出了眼睛也會引人註目,但實際上零個人在意她,大部分人只是和葉蓮娜匆匆點頭致意一下就走了。

陸昭悄悄對葉蓮娜說:“你們同事關系好像挺冷漠的。”

葉蓮娜反問:“如果你全年無休, 一年到頭都呆在公司裏, 每天24小時都能見到你的同事, 你還能有好臉色?”

陸昭想象了一下她一輩子都在省臺不出去的樣子,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對葉蓮娜做了個合十的手勢。

葉蓮娜揚起唇角。

“沒關系,現在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動作快, 我已經想好出去以後要幹啥了。”

陸昭看了看手表,顧銜月的消息還是沒來, 周穆婷的消息卻來了。

【這個標識是個層層外包的空殼公司,但是我追根溯源, 查了一下,發現資金最終流向的法人是黎文,你認識這個人嗎?】

陸昭深吸了一口氣,黎文是顧玉的人, 也就是說,非法人體實驗的資金來源,也有顧玉的授意和支持。

難怪顧銜月要和她分開。

陸昭一時間百感交集,但是她早有預感, 倒也說不上多麽難以接受……

只是, 她該怎麽做?

換做是平時,這個問題根本不用思考。

但顧玉是顧銜月在世界上最親密的血親……

葉蓮娜:“時間差不多了。”

葉蓮娜的話打斷了陸昭的思緒。

她知道自己會怎麽做, 但是她還想逃避一下。

起碼現在需要思考的, 還只是怎麽出去罷了。

她們掐著時間, 來到溫迪的房門前,陸昭敲了敲門,沒人應,估計對方是睡著了。

葉蓮娜直接刷開了卡。

開門的一瞬間,溫迪在門後差點摔倒,原來她一直側耳貼著門聽。

陸昭趕緊扶了她一把,笑道:“是我的錯,應該和你約定個暗號的。”

溫迪看到葉蓮娜,縮在陸昭身後,眼睛怯生生地看著。

葉蓮娜懶得和小孩解釋,陸昭蹲下身,柔聲道:

“她是我們的隊友,來幫我們出去的。”

溫迪神色稍微放松了點,但還是有些猶豫:“可是她為什麽穿著白大褂?”

陸昭:“因為她是間諜。”

溫迪恍然大悟,看向葉蓮娜的眼神不再戒備,而是充滿了敬佩。

葉蓮娜:“你們說了啥?”

陸昭:“說你很厲害,走吧。”

葉蓮娜勾了勾唇,沒人不喜歡誇獎,盡管可能只是客套話。

出去的過程很順利,她們一路暢行,大樓裏沒人過問她們,一直到園區的大門口。

此時正值交接班,門口的警衛稀稀拉拉的,互相說笑著,見到葉蓮娜,還對她點頭打招呼。

“啥時候再去喝酒啊?”

葉蓮娜自然地回答:“下次一定。”

“切。”

小孩全程一直牽著陸昭的手,不吵也不鬧,也不刷存在感。

正當她們以為最大的難關要跨過去的時候,一輛運輸車疾馳而來,停在了門口。

“沒事,別慌。”葉蓮娜低聲道。

上面很快下來一些持槍人員,然而除此之外,陸昭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毫無特色的面孔。

是黎文。

陸昭瞳孔驟縮,馬上把葉蓮娜給的U盤塞進溫迪的口袋裏。

黎文也幾乎是在同時發現了陸昭。

兩人的眼神一對視,陸昭把小孩推給葉蓮娜,低聲喊道:“跑!”

葉蓮娜反應很快,沒有多問,就拉著小孩邁開步伐跑了起來,她聽見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砰砰——子彈幾乎是擦著她的衣角掠過,然而她卻安然無恙。

再回頭看,只見那些人將槍口對準了陸昭。

這回陸昭沒有能夠逃脫的餘地了,黎文的目標一開始就是這個危險的前戰地記者,混進去這麽多天,手裏不知道掌握了什麽信息,又會用什麽手段曝光出來。相比之下,其她兩人掀不起多大風浪。

她指揮槍聲恐嚇陸昭,子彈打在對方前面的去路。

她靠近陸昭,離得很近了,她才發現對方眼中的一抹譏笑,連帶著唇角的笑意,嘲弄著她。

不對。

“去追那個小孩!”

持槍的人調轉活力,全力追趕,順便把陸昭也提溜起來,近乎是被拖行著。

“嘶……”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都在被撕扯。

眼看著距離漸近,槍口對準了前面的溫迪,但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向這麽小的孩子開槍。

這時候倒是裝上了。

陸昭抓住這點機會,搶在開槍前取下自己的假肢,“咣”的一聲砸在拖著她的人的腦殼上,直接把人砸得松了手。

溫迪呆楞在了原地。

但是有槍的人又不止一個,那些人牢記黎文的命令,一齊把槍口對準了溫迪。

葉蓮娜爆了句臟話。

陸昭覺得板機扣動的動作變慢了,眼前的場景又讓她似曾相識。

就連槍的型號都是那麽熟悉,AK-12突擊步槍,暴力經典的外觀,薩拉維戰爭軍隊最常用的槍支……她還能想起來槍口緊貼後背皮膚的觸感,扣動板機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被貫穿,而是被一個極其沈重和堅硬的大錘猛擊;緊接著子彈以極高的初速度破開背部,肌肉、神經、骨骼……在瞬間被撕裂和粉碎。

然後就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讓她的神經瞬間過載的疼痛,休克緊隨而來,她那時真的覺得自己觸碰到了死神的刀柄。

槍口瞄準了小孩的頭部,還是身體……?不,不管是哪裏,她都會死,一具脆弱的、沒有發育完全的身體,如果無法得到及時搶救,必死無疑。

她似乎又聽到了薩拉維上空的飛機轟鳴聲、遍地的號哭聲……來自於哪裏?是戰爭?還是福利院?她分不清了,這些聲音在她腦海裏炸開,變成一陣刺耳的尖囂——

“砰——”

板機扣動了,但是沒有打中溫迪。陸昭在最後一刻撲了過去,帶著溫迪翻滾到了路邊的田壟裏。子彈似乎是擦著她的肋側過去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被擠壓和撕裂的感覺——或許不是擦過,而是擊中了,因為她很快就感到呼吸困難。

休克癥狀很快出現,視野模糊,但是她能隱約看到幾兩黑色的越野車疾馳而來,橫擋住了槍彈的侵襲,緊接著天旋地轉,她看不見了,只能聽見激烈的交火聲,溫迪的哭喊聲,然後是黎文聲嘶力竭的“停止射擊!”,葉蓮娜一邊喊她名字,一邊撕了衣服按壓住她的肋側……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失序的腳步聲,有人在用手拍她的臉。

“陸昭,聽得到我說話嗎?”

是熟悉無比的、闊別已久的聲音。她很想看清那個人的臉,單純是因為想念,但是失血過多已經讓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見對方讓她很想哭,但是失血讓她喉嚨幹渴,溺斃和渴水的感受竟然同時出現,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讓淚水淌下,幹澀地堵在她的心裏,透明的液體變成血,從側肋汩汩流出……這時候她才發現,原來淚水和血液都是一樣的東西,就連愛情和暴力也是,都會讓人粉身碎骨。

她張了張嘴,想要回答,但是立刻感覺到了強烈的窒息感,連吸氣都困難,反而湧上來濃重的血腥味,堆積在口鼻處。

那人抓住她身體的力道好像緊了一些,像是迫切想得到她的回應來確證什麽,但是她開始耳鳴,連聲音都變得遙遠……

她要死了嗎?

挺可惜的,最後一刻沒能看清楚顧銜月的樣子。

雖然顧銜月騙了她,但是她也騙了顧銜月。

哈,這算不算兩清了。

……

好可惜,她還想再和顧銜月在一起久一點。

……

從收到陸昭那條“手表沒電”的消息開始,顧銜月就感到隱隱的不安。

按照她對陸昭的了解,手表沒電這種情況很少會出現。陸昭是個很有規劃的人,充電寶和電子產品永遠會提前充好電再帶出門。

心情煩躁起來。顧銜月劃動手機,打開相冊,裏面專門有個文件夾放著陸昭的照片。這幾天陸昭去玩的照片她都存了進去,此時再點開檢查,依然沒有異樣。

她放大照片,試圖從中找到某些細節。但事實是她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綻。

陸昭每次都是單獨入鏡,按照她的要求自拍,她當然每次都被陸昭那張好看的臉吸引了註意力,清澈又勾人的桃花眼,挺俏的鼻尖,看著就飽滿好親的唇瓣,柔和卻往尖收的臉部線條……陸昭每一個地方都完美契合她的審美,讓她挪不開眼睛。

此時當她把註意力從陸昭本身挪開,卻發現這些照片都有一個共同點——背景過於幹凈了,只要是在室外拍的,就幾乎沒有游客入鏡,連物體都很少入鏡;但是在室內這種沒有自然光的地方,游客會多一些,物體也同樣。

這導致她根本無法根據照片中的信息,判斷這些照片拍攝的實際時間。

陸昭是故意的?還是巧合?

一個人的拍攝習慣是固定的,如果陸昭偏愛讓背景簡潔,那為什麽不從一而終?

而一張照片會透露出什麽信息,陸昭一定非常清楚。

顧銜月停止了臆測,飛快給陸昭打了個視頻通話,沒接。

【你現在在哪裏?】

沒回。

顧銜月長眉擰起,在通訊錄裏點開方琳的對話框,又關掉,拿起車鑰匙直接去了省臺。

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前臺正好也不在,魏寧早就給她開了專門的權限卡,但往常都是有人帶她上去,今天是她第一次使用。

新聞中心一如既往地忙碌,她大步流星,直接停在了專項組辦公室門口——

所有人都在,除了陸昭。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最後沒有驚擾任何人,離開了。

陸昭是一個人去的L國。

為什麽騙她?

顧銜月眉頭緊鎖,此時撫摸戒指的動作也不能緩解焦慮分毫。

陸昭還是沒有回她的消息。

她閉上眼睛,努力串聯其中的關聯。

L國……

幽深的眼睛睜開,她打了電話給顧玉的助理。

“顧總……她出差了,沒跟您說嗎?”

出差?

顧玉現在權力被她架空,直接掛職顧問拿利潤,還有什麽業務是需要她出差的。

“她去哪兒了?”

助理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顧銜月沒再理會,直接聯系了私人飛機,規劃了最短的路線連夜飛往L國。

千尺高空上,她掌心的指甲嵌進了肉裏,下頜緊繃,整個人散發出絕對的低氣壓,連空乘都不敢靠近。

顧玉“出差”,陸昭一個人去了L國,而且是前後腳。

這意味著什麽已經呼之欲出。

上飛機前,她已經吩咐去查陸昭的銀行卡最近的資金流向,估計落地就能查到她到底去了哪裏,除非陸昭提前在這裏的銀行換好了現金。

但是她不信陸昭會有這個時間去換現金,還能瞞過她。

這樣子去查人其實已經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了,但是她已經管不了那麽多,陸昭在她這裏早就是失蹤的狀態,而且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她不可能去慢悠悠地報警立案,再申請跨國辦案。

落地後她就收到了陸昭的消息,一如既往的報備。

這個消息讓她短暫松了口氣,但是那些照片在她眼裏已經失去了可信度。

消息來了,陸昭最近的一筆最大的消費,收款方是一家汽車租賃公司。

陸昭一個游客,還是殘疾人,在L國完全沒有租車的必要,而且這個價格遠超過市場平均水準。

而最後的消費是在一家當地商超,金額不大,估計是購買了一些日用品,而商超的對面赫然就是上次去的福利院。

已經不需要再多推測了。顧銜月不敢耽擱,直接帶著人去了白泰醫療集團。

……

但她好像還是來晚了。

重裝越野車以最快的速度擋住了剩下的子彈,她直接下車,那些子彈像是瞬間受到忌憚一樣停了下來。

黎文看見是她,聲嘶力竭道:“停止射擊,不要開槍!”

她的視線冷冷掠過黎文,看到了坐在車裏的顧玉。二人視線相對的瞬間,她的心裏燃起了不可遏制、幾乎要燒盡一切的怒火——

“啪”的一聲,一直跟隨著她數年的戒指毫無征兆地斷裂,和她的理智一並崩碎。顧玉的表情淡然,對視的那一刻沒有半分愧疚。

“陸!”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叫回了她僅存的清醒,她飛快奔向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陸昭,能聽到我說話嗎?”

陸昭的臉頰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唇色灰敗。聽到她的聲音似乎想要回應,卻根本無法發出聲音,嘴角泛出血沫,連眼神都是失焦的,甚至瞳孔都已經渙散……典型的休克癥狀。

被那個女人按壓住的地方還在不斷往外冒著鮮血,將陸昭身上的衣衫染紅,也將顧銜月的視線染紅……恍惚間她有種失真感,一個人怎麽能流這麽多血?不……應該說,這麽多血,這麽能從陸昭身上流出來?

她機械地脫下自己的外套,裹緊了已經失去意識的陸昭,失血過多的休克,失溫,呼吸衰竭……子彈對人體的傷害就是那麽不講道理,隨便哪一個都會要了陸昭的命。

……

疾馳的救護車上,除顫儀讓那具蒼白的身體從空中落下,呼吸心電圖依舊像死了一樣平滑。

空氣 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酒精味。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她死死捕捉著陸昭每一個呼吸,被氧氣瓶驅動著,艱難而淺促,令人心悸的嘶嘶聲伴隨著血沫往外滲,醫護人員不斷幫她清理著。

衣服早已被剪開,一個猙獰的彈孔赫然在目,暗紅色的血液止不住,依舊在往外滲。

不需要聽得懂L國的語言,她都能知道陸昭的情況不容樂觀。

她的手裏攥緊了U盤和陸昭的手表,手上沾滿了鮮血,不僅僅是陸昭的,還有戒指崩裂的斷面——她無意識地捏緊了手,碎渣連著骨灰刺進她的皮肉裏,變成滴滴答答的血珠。

然而她卻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心電圖連貫刺耳的響聲震耳欲聾,病床上的人臉色白得幾乎要和床單融為一體。

她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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