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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媚眼含了情，柔軟得像是要將她溺斃於其中。◎
第三十章
飯吃得差不多了, 盛淮興也喝了二兩進肚，整張臉此時泛著豬肝色一樣的紅，已經開始天南地北地吹牛了。
陸昭見狀，在桌下輕輕捏了捏顧銜月的手。
顧銜月回握了一下, 隨即緩緩開口。
“聽說盛總對出海擴張有興趣？”
盛淮興一聽就來了精神, 畢竟這事情盛業集團早有打算, 但是卻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落實。如果這事能被他促成了，那繼承權也是十拿九穩了。
“當然！顧小姐有何高見？”
顧銜月卻並不著急，她端起面前的高腳杯，微微抿了一口紅酒, 緩緩品嘗餘韻後，才慢悠悠地說：
“淩康醫療科技集團已經確定加盟雲青, 明天的醫療峰會，集團負責人也會到場……”
盛淮興一聽, 馬上接過話：“那再好不過了，希望顧小姐多多為我們牽線搭橋，實不相瞞，之前我也和團隊一起去拜訪過淩康總部, 但是卻被拒絕了合作……”
顧銜月挽唇，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康妮是個體面人，不會把這個二世祖草包的失禮行為點破, 也沒有義務提醒他作為集團負責人需要時刻註意形象, 畢竟他的一舉一動都將代表集團。
沒想到盛淮興居然真的一點也不會反省，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被拒絕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顧銜月面上維持著微笑, 內心卻對盛淮興愈發鄙夷。
“好, 屆時如果順利, 淩康很有可能想要參觀盛業生產研發部，盛總可要做好準備。”
盛業的生產研發部設立在首都，淩康若是有合作意向，那麽參觀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
盛淮興喜上眉梢，他給自己斟滿了酒，站起身：“顧總經理，那到時候你可要在場。這杯我幹了，你隨意！”
隨即頭一仰，梗著脖子一飲而盡。
顧銜月也舉杯致意，克制地小酌了一口。
她不想喝太多，一會還要和陸昭去學校呢。
後半程盛淮興明顯喝上頭了，一旁的助理頻頻勸阻，他卻不管不顧，一杯又一杯猛灌，說的話更加不著調起來，說到興頭上還開始拍桌子，整個包間都被他拍得一震一震的。
顧玉微微皺眉，卻依然很給面子地附和他的話。
最後還是助理歉然地說：“實在不好意思，盛總他……恐怕無法繼續奉陪了，各位有事的話可以先行離開。”
顧銜月點頭，對陸昭說：“走吧。”
其間陸昭已經找機會和喻硯秋快速說明了情況。
喻硯秋動作利落地穿好外套。
“那啥小陸，你和小顧總坐我的車吧。顧總，我領她倆參觀一下學校，你要不要一起？”
顧玉此時捧盛淮興的場捧得身心俱疲，此時連連擺手，只想趕緊下榻休息。
“你們年輕人去吧，我不奉陪了。”
喻硯秋笑著說：“顧總哪裏的話，硬要這麽說，我們倆才不年輕了呢。”
喻硯秋和顧玉走在前頭，自然地和她攀談了起來，給身後的顧銜月和陸昭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顧銜月勾起唇：“你這老師，人還挺不錯。”
陸昭想起喻硯秋剛才和自己說的話，笑著點頭：“是的，喻老師是個好人。”
雖然顧銜月覺得喻硯秋人還不錯，但是在車上，喻硯秋和陸昭一唱一和地說起往事時，她還是酸了。
“啊呀……小陸你那時候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在我們老師那都出名了，整個學院的辦公室那段時間都在討論你。”
陸昭見喻硯秋舊事重提，又把她的“壯舉”拿出來一頓說，臉有些滾燙。
“老師你……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老師你能不能別說了，顧銜月還在這呢。
顧銜月聽著倒是有些新奇。她本科在國內就讀，碩士學位則是在國外修讀的，因此能夠直觀地感受到國內外兩種風格迥異的教學管理風格，也能感受到不同環境下學生的行為風格差異。
在國內，會做出這種行為的學生並不多見。
但一想到做出這種事的人是陸昭……似乎也情有可原了。
“這麽有趣的事情，你都沒有和我說過呢。”顧銜月勾起唇。
陸昭羞得把頭都低了下去：“哪裏有趣……好丟人。”
顧銜月笑著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一點也不丟人，你很了不起。”
大部分人面對權威體系，出於自保原因不願意冒險去質疑和挑戰，可是陸昭卻敢於這麽做，還成功了。
陸昭聽到顧銜月這麽認真地誇她，身子飄忽得像到了雲端一樣，沒註意到自己輕輕揚起了下巴。
顧銜月看著她喜形於色的小表情，覺得對方很像藏不住搖晃尾巴的小狗，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
正在開車的喻硯秋從後視鏡裏看到看到了這兩人的動作，若有所思。
到了學校，二人先隨喻硯秋拿到了東西，是一個U盤。陸昭在電腦上快速瀏覽了一下，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喻硯秋語重心長地說：“小陸，到我這個位置了，很多東西不方便親自揭露，交給你了。”
陸昭眼睛沒有離開電腦屏幕，閃過一點興奮的光。
這些證據……能把盛業錘得更死。
腦海中閃過一瞬間盛淮興吃癟的畫面——那個對顧銜月獻殷勤的盛淮興。雖然有些不道德，但她好像更興奮了。
陸昭面上依舊正氣凜然，她點點頭：“放心吧，老師。”
她明白喻硯秋的難處。高處不勝寒，身為國家媒體協會的副會長，她的一舉一動都關涉重大，現在的喻硯秋更加謹言慎行，已經很少公開以個人立場表態了。
喻硯秋囑咐了陸昭幾句，就先行離開了，碰見了在門口等候的顧銜月。
“小陸就拜托你照顧了，她……有時候挺不讓人省心的。”喻硯秋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
顧銜月地神色如常點點頭，照單全收：“好，我會的。”
陸昭出來了，喻硯秋意味深長地看了顧銜月一眼，就很有眼色地揮手作別。
“小陸，你帶小顧總好好逛逛，我先回去了。”
陸昭和她道別，轉臉問顧銜月：“你們剛聊啥了呢？”
顧銜月輕笑：“說你是她的好學生。”
陸昭不信，撇了撇嘴：“真的假的哦。”
顧銜月看向行政辦公樓外的景色，被掩映在郁郁蔥蔥的樹影中，穿插的燈帶又將周圍的建築有層次地照亮。
這裏，有她沒有參與過的陸昭的一段人生。
“不是要帶我去逛嗎？”
陸昭沈思：“尋常的風景你肯定看膩了，我帶你看點一般人看不到的唄。”
顧銜月勾起唇：“好。”
其實在她眼中，只要和陸昭一起，尋常的風景也會變得獨特。
從行政樓下來，穿過校史長廊，就是一潭人工湖，湖心靜靜矗立著一座亭子，燈帶恰到好處地纏繞其上，用點點微光給經過的人指路，卻又不至於把景色喧賓奪主。
本該是約會的絕佳地點，卻沒有人。
顧銜月和顧銜月一起走上橋梁，經過湖心亭的時候，顧銜月問：“我猜猜，這個亭子是不是叫做分手亭？”
分手亭，顧名思義，就是情侶名一旦上去約會，就會被詛咒到分手的亭子。
陸昭的桃花眼亮了亮：“是！你怎麽知道的？”
顧銜月：“我的大學也有這麽一座分手亭，巧了。”
湖面吹來的風有些冷，陸昭緊了緊外套，把手揣進口袋裏：“看來學校都很會做公關嘛。”
顧銜月把陸昭的手牽起，無比自然地包裹住，揣進自己的大衣外套裏：“怎麽說？”
陸昭聲音卡殼了一下：“就……你看，這種地方景色好，又安靜，是很多情侶約會的絕佳地方，但是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學校的風貌，因此學校會通過傳播輿論的方式，讓學生情侶們覺得這種地方不詳，從而不在這種場所約會……”
顧銜月笑了：“原來如此，陸記者真是聰明。”
陸昭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挺翹的鼻尖被凍得紅紅的：“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啦……”
冬日的夜色寂靜，卻不顯得寥落。偶爾有一些學生錯肩而過，和身旁的夥伴興致盎然地聊著天，沒有人註意到她們，仿佛她們也是這所學校裏再普通不過的一份子。
“就是這裏，我看看還在不在……”
陸昭和顧銜月停住腳步。
她們來到了教學樓的一個大教室的門前，看樣子是閑置的一間教室，因為周圍的門前都安裝了電子鎖，唯獨這間教室還是老式的旋轉把手門鎖。
陸昭轉動了一下，果不其然被鎖住了。
於是她踮起腳，在教室門牌後掏了掏，竟然掏出一條鐵片，仔細看，上面已經銹蝕了。
陸昭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交給顧銜月：“幫我照一下門鎖。”
顧銜月猜到她要幹什麽了，將手電筒對準門把手。陸昭低頭，就著手電筒的光將那條鐵片伸進鎖孔，微微轉動起來。
手電筒的光映照在陸昭的臉上，陸昭專註地撥弄著，嘴巴無意識地微微翹起，又輕輕抿著，到關鍵用力的地方又露出皺眉的小表情，仿佛整張臉都在配合著用力一樣。
顧銜月看得入迷，覺得陸昭很像某種調皮的小動物。
原來那個獎學金拿到手軟的陸昭也會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
沒過多久，“啪嗒”一聲響起。
“好啦，請進。”陸昭把燈打開，等顧銜月 進來後又把門關上。
顧銜月環視四周，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間廢棄已久的教室……或者稱為活動室更貼切一點？因為這裏沒有尋常的課桌椅，有的只是人體雕塑、以及各種各樣天馬行空的服裝設計作品、畫架、還有散亂的畫作……
墻壁被具有設計感的塗鴉和裝飾填滿，整個場景像是在電影中出現的場景一樣，散亂著卻散發出獨特的藝術美感。
“這是服裝設計學院以前的活動課室，後來它並入美院，這裏就廢棄了……你過來這裏，我給你看個東西。”陸昭神秘兮兮的，讓顧銜月一起和她到講臺後。
顧銜月闊別校園有點年頭了，此時和陸昭一起，頗有些新鮮感。
不如說，看到在校園裏的陸昭很有新鮮感，青春而又充滿活力。
陸昭先去關了燈，房間陷入了黑暗之中，然而講臺的墻壁上，卻顯現出熒光色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用特殊的熒光塗料寫就的，這麽多年，竟然依舊清晰。
陸昭笑著說：“這是當時舉報施工噪音的時候，我被那些人踢皮球不解決的態度弄煩了，然後好不容易找到這個相對來說安靜的沒人打擾的地方，氣得在上面用教室裏廢棄的熒光顏料寫的……”
顧銜月定睛細看，文字豎著排列，用繁體寫就，從右至左：
「我們學會自我馴化，被迫保持緘默
在不能行動的牢房之中
神情和姿勢，一併遭到監看
且不允許
跨越雷池一步」
雖然沒有落款，但是顧銜月一看就知道是陸昭寫的。字跡龍飛鳳舞，筆鋒銳利，透露著少年人的倨傲和意氣風發。
陸昭：“哎，居然這麽多人也在後面寫了……看來這間教室不只我一個人發現了進來的方法……”
緊隨陸昭的文字其後的，竟然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其它句子，有直截了當抱怨學校的某種行為的，也有像陸昭一樣寫得比較隱晦的。大家默契地用著繁體字，讓這裏的文字顯得像是一處上世紀的白話文運動遺跡，混淆將來可能到來的發現者的視聽。
顧銜月透過這滿墻的文字，仿佛看到了當時那個年輕的女孩，是如何懷著毅然決然的勇氣挺身而出，做了許多人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並且或許開辟了某種先河，鼓勵了更多的學生勇於反抗不公，維護自己的權益。
滿墻的文字如有實質，擲地有聲，振聾發聵。顧銜月被陸昭所擊中了——在她的世界裏，家境優渥、順風順遂的人們總有更多的選擇，像盛淮興這樣躺在上一輩積累的資產上得過且過的大有人在。
那些人犯不著像陸昭一樣孤註一擲地爭取什麽，松弛得失去了生命力，像是提前老去了。
偏偏顧玉讓她接觸的盡是這種人，讓她和這類人共度餘生——她覺得沒勁透了。她也常常懷疑於自己享有的一切，是否也在無形之中將她溫水煮青蛙一般卸下防備，或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種她最討厭的模樣。
可是她現在遇到了陸昭，她感覺到生命中的某個空缺一下子被填滿，靈魂深處與對方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她在此刻確信，她對陸昭不再是流連於表面的好感，而是真正的，被對方所深深吸引……
顧銜月的眼睛在黑暗中描摹著陸昭的輪廓，那具殘缺軀殼下的靈魂，已經讓她無法抗拒地深深著迷……
“陸昭，我……”
陸昭正在辨認墻上其它學生留下的內容，聞言側頭，猝不及防地撞擊顧銜月的眼眸中。
那雙媚眼含了情，柔軟得像是要將她溺斃於其中。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各位！因為我妹妹和渣男分手了，我一直在安慰她，所以晚來了一點！
但是總歸來說，分得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評論區抽三個寶寶送紅包！[星星眼][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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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媚眼含了情，柔軟得像是要將她溺斃於其中。◎
第三十章
飯吃得差不多了, 盛淮興也喝了二兩進肚，整張臉此時泛著豬肝色一樣的紅，已經開始天南地北地吹牛了。
陸昭見狀，在桌下輕輕捏了捏顧銜月的手。
顧銜月回握了一下, 隨即緩緩開口。
“聽說盛總對出海擴張有興趣？”
盛淮興一聽就來了精神, 畢竟這事情盛業集團早有打算, 但是卻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落實。如果這事能被他促成了，那繼承權也是十拿九穩了。
“當然！顧小姐有何高見？”
顧銜月卻並不著急，她端起面前的高腳杯，微微抿了一口紅酒, 緩緩品嘗餘韻後，才慢悠悠地說：
“淩康醫療科技集團已經確定加盟雲青, 明天的醫療峰會，集團負責人也會到場……”
盛淮興一聽, 馬上接過話：“那再好不過了，希望顧小姐多多為我們牽線搭橋，實不相瞞，之前我也和團隊一起去拜訪過淩康總部, 但是卻被拒絕了合作……”
顧銜月挽唇，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康妮是個體面人，不會把這個二世祖草包的失禮行為點破, 也沒有義務提醒他作為集團負責人需要時刻註意形象, 畢竟他的一舉一動都將代表集團。
沒想到盛淮興居然真的一點也不會反省，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被拒絕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顧銜月面上維持著微笑, 內心卻對盛淮興愈發鄙夷。
“好, 屆時如果順利, 淩康很有可能想要參觀盛業生產研發部，盛總可要做好準備。”
盛業的生產研發部設立在首都，淩康若是有合作意向，那麽參觀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
盛淮興喜上眉梢，他給自己斟滿了酒，站起身：“顧總經理，那到時候你可要在場。這杯我幹了，你隨意！”
隨即頭一仰，梗著脖子一飲而盡。
顧銜月也舉杯致意，克制地小酌了一口。
她不想喝太多，一會還要和陸昭去學校呢。
後半程盛淮興明顯喝上頭了，一旁的助理頻頻勸阻，他卻不管不顧，一杯又一杯猛灌，說的話更加不著調起來，說到興頭上還開始拍桌子，整個包間都被他拍得一震一震的。
顧玉微微皺眉，卻依然很給面子地附和他的話。
最後還是助理歉然地說：“實在不好意思，盛總他……恐怕無法繼續奉陪了，各位有事的話可以先行離開。”
顧銜月點頭，對陸昭說：“走吧。”
其間陸昭已經找機會和喻硯秋快速說明了情況。
喻硯秋動作利落地穿好外套。
“那啥小陸，你和小顧總坐我的車吧。顧總，我領她倆參觀一下學校，你要不要一起？”
顧玉此時捧盛淮興的場捧得身心俱疲，此時連連擺手，只想趕緊下榻休息。
“你們年輕人去吧，我不奉陪了。”
喻硯秋笑著說：“顧總哪裏的話，硬要這麽說，我們倆才不年輕了呢。”
喻硯秋和顧玉走在前頭，自然地和她攀談了起來，給身後的顧銜月和陸昭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顧銜月勾起唇：“你這老師，人還挺不錯。”
陸昭想起喻硯秋剛才和自己說的話，笑著點頭：“是的，喻老師是個好人。”
雖然顧銜月覺得喻硯秋人還不錯，但是在車上，喻硯秋和陸昭一唱一和地說起往事時，她還是酸了。
“啊呀……小陸你那時候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在我們老師那都出名了，整個學院的辦公室那段時間都在討論你。”
陸昭見喻硯秋舊事重提，又把她的“壯舉”拿出來一頓說，臉有些滾燙。
“老師你……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老師你能不能別說了，顧銜月還在這呢。
顧銜月聽著倒是有些新奇。她本科在國內就讀，碩士學位則是在國外修讀的，因此能夠直觀地感受到國內外兩種風格迥異的教學管理風格，也能感受到不同環境下學生的行為風格差異。
在國內，會做出這種行為的學生並不多見。
但一想到做出這種事的人是陸昭……似乎也情有可原了。
“這麽有趣的事情，你都沒有和我說過呢。”顧銜月勾起唇。
陸昭羞得把頭都低了下去：“哪裏有趣……好丟人。”
顧銜月笑著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一點也不丟人，你很了不起。”
大部分人面對權威體系，出於自保原因不願意冒險去質疑和挑戰，可是陸昭卻敢於這麽做，還成功了。
陸昭聽到顧銜月這麽認真地誇她，身子飄忽得像到了雲端一樣，沒註意到自己輕輕揚起了下巴。
顧銜月看著她喜形於色的小表情，覺得對方很像藏不住搖晃尾巴的小狗，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
正在開車的喻硯秋從後視鏡裏看到看到了這兩人的動作，若有所思。
到了學校，二人先隨喻硯秋拿到了東西，是一個U盤。陸昭在電腦上快速瀏覽了一下，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喻硯秋語重心長地說：“小陸，到我這個位置了，很多東西不方便親自揭露，交給你了。”
陸昭眼睛沒有離開電腦屏幕，閃過一點興奮的光。
這些證據……能把盛業錘得更死。
腦海中閃過一瞬間盛淮興吃癟的畫面——那個對顧銜月獻殷勤的盛淮興。雖然有些不道德，但她好像更興奮了。
陸昭面上依舊正氣凜然，她點點頭：“放心吧，老師。”
她明白喻硯秋的難處。高處不勝寒，身為國家媒體協會的副會長，她的一舉一動都關涉重大，現在的喻硯秋更加謹言慎行，已經很少公開以個人立場表態了。
喻硯秋囑咐了陸昭幾句，就先行離開了，碰見了在門口等候的顧銜月。
“小陸就拜托你照顧了，她……有時候挺不讓人省心的。”喻硯秋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
顧銜月地神色如常點點頭，照單全收：“好，我會的。”
陸昭出來了，喻硯秋意味深長地看了顧銜月一眼，就很有眼色地揮手作別。
“小陸，你帶小顧總好好逛逛，我先回去了。”
陸昭和她道別，轉臉問顧銜月：“你們剛聊啥了呢？”
顧銜月輕笑：“說你是她的好學生。”
陸昭不信，撇了撇嘴：“真的假的哦。”
顧銜月看向行政辦公樓外的景色，被掩映在郁郁蔥蔥的樹影中，穿插的燈帶又將周圍的建築有層次地照亮。
這裏，有她沒有參與過的陸昭的一段人生。
“不是要帶我去逛嗎？”
陸昭沈思：“尋常的風景你肯定看膩了，我帶你看點一般人看不到的唄。”
顧銜月勾起唇：“好。”
其實在她眼中，只要和陸昭一起，尋常的風景也會變得獨特。
從行政樓下來，穿過校史長廊，就是一潭人工湖，湖心靜靜矗立著一座亭子，燈帶恰到好處地纏繞其上，用點點微光給經過的人指路，卻又不至於把景色喧賓奪主。
本該是約會的絕佳地點，卻沒有人。
顧銜月和顧銜月一起走上橋梁，經過湖心亭的時候，顧銜月問：“我猜猜，這個亭子是不是叫做分手亭？”
分手亭，顧名思義，就是情侶名一旦上去約會，就會被詛咒到分手的亭子。
陸昭的桃花眼亮了亮：“是！你怎麽知道的？”
顧銜月：“我的大學也有這麽一座分手亭，巧了。”
湖面吹來的風有些冷，陸昭緊了緊外套，把手揣進口袋裏：“看來學校都很會做公關嘛。”
顧銜月把陸昭的手牽起，無比自然地包裹住，揣進自己的大衣外套裏：“怎麽說？”
陸昭聲音卡殼了一下：“就……你看，這種地方景色好，又安靜，是很多情侶約會的絕佳地方，但是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學校的風貌，因此學校會通過傳播輿論的方式，讓學生情侶們覺得這種地方不詳，從而不在這種場所約會……”
顧銜月笑了：“原來如此，陸記者真是聰明。”
陸昭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挺翹的鼻尖被凍得紅紅的：“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啦……”
冬日的夜色寂靜，卻不顯得寥落。偶爾有一些學生錯肩而過，和身旁的夥伴興致盎然地聊著天，沒有人註意到她們，仿佛她們也是這所學校裏再普通不過的一份子。
“就是這裏，我看看還在不在……”
陸昭和顧銜月停住腳步。
她們來到了教學樓的一個大教室的門前，看樣子是閑置的一間教室，因為周圍的門前都安裝了電子鎖，唯獨這間教室還是老式的旋轉把手門鎖。
陸昭轉動了一下，果不其然被鎖住了。
於是她踮起腳，在教室門牌後掏了掏，竟然掏出一條鐵片，仔細看，上面已經銹蝕了。
陸昭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交給顧銜月：“幫我照一下門鎖。”
顧銜月猜到她要幹什麽了，將手電筒對準門把手。陸昭低頭，就著手電筒的光將那條鐵片伸進鎖孔，微微轉動起來。
手電筒的光映照在陸昭的臉上，陸昭專註地撥弄著，嘴巴無意識地微微翹起，又輕輕抿著，到關鍵用力的地方又露出皺眉的小表情，仿佛整張臉都在配合著用力一樣。
顧銜月看得入迷，覺得陸昭很像某種調皮的小動物。
原來那個獎學金拿到手軟的陸昭也會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
沒過多久，“啪嗒”一聲響起。
“好啦，請進。”陸昭把燈打開，等顧銜月 進來後又把門關上。
顧銜月環視四周，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間廢棄已久的教室……或者稱為活動室更貼切一點？因為這裏沒有尋常的課桌椅，有的只是人體雕塑、以及各種各樣天馬行空的服裝設計作品、畫架、還有散亂的畫作……
墻壁被具有設計感的塗鴉和裝飾填滿，整個場景像是在電影中出現的場景一樣，散亂著卻散發出獨特的藝術美感。
“這是服裝設計學院以前的活動課室，後來它並入美院，這裏就廢棄了……你過來這裏，我給你看個東西。”陸昭神秘兮兮的，讓顧銜月一起和她到講臺後。
顧銜月闊別校園有點年頭了，此時和陸昭一起，頗有些新鮮感。
不如說，看到在校園裏的陸昭很有新鮮感，青春而又充滿活力。
陸昭先去關了燈，房間陷入了黑暗之中，然而講臺的墻壁上，卻顯現出熒光色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用特殊的熒光塗料寫就的，這麽多年，竟然依舊清晰。
陸昭笑著說：“這是當時舉報施工噪音的時候，我被那些人踢皮球不解決的態度弄煩了，然後好不容易找到這個相對來說安靜的沒人打擾的地方，氣得在上面用教室裏廢棄的熒光顏料寫的……”
顧銜月定睛細看，文字豎著排列，用繁體寫就，從右至左：
「我們學會自我馴化，被迫保持緘默
在不能行動的牢房之中
神情和姿勢，一併遭到監看
且不允許
跨越雷池一步」
雖然沒有落款，但是顧銜月一看就知道是陸昭寫的。字跡龍飛鳳舞，筆鋒銳利，透露著少年人的倨傲和意氣風發。
陸昭：“哎，居然這麽多人也在後面寫了……看來這間教室不只我一個人發現了進來的方法……”
緊隨陸昭的文字其後的，竟然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其它句子，有直截了當抱怨學校的某種行為的，也有像陸昭一樣寫得比較隱晦的。大家默契地用著繁體字，讓這裏的文字顯得像是一處上世紀的白話文運動遺跡，混淆將來可能到來的發現者的視聽。
顧銜月透過這滿墻的文字，仿佛看到了當時那個年輕的女孩，是如何懷著毅然決然的勇氣挺身而出，做了許多人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並且或許開辟了某種先河，鼓勵了更多的學生勇於反抗不公，維護自己的權益。
滿墻的文字如有實質，擲地有聲，振聾發聵。顧銜月被陸昭所擊中了——在她的世界裏，家境優渥、順風順遂的人們總有更多的選擇，像盛淮興這樣躺在上一輩積累的資產上得過且過的大有人在。
那些人犯不著像陸昭一樣孤註一擲地爭取什麽，松弛得失去了生命力，像是提前老去了。
偏偏顧玉讓她接觸的盡是這種人，讓她和這類人共度餘生——她覺得沒勁透了。她也常常懷疑於自己享有的一切，是否也在無形之中將她溫水煮青蛙一般卸下防備，或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種她最討厭的模樣。
可是她現在遇到了陸昭，她感覺到生命中的某個空缺一下子被填滿，靈魂深處與對方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她在此刻確信，她對陸昭不再是流連於表面的好感，而是真正的，被對方所深深吸引……
顧銜月的眼睛在黑暗中描摹著陸昭的輪廓，那具殘缺軀殼下的靈魂，已經讓她無法抗拒地深深著迷……
“陸昭，我……”
陸昭正在辨認墻上其它學生留下的內容，聞言側頭，猝不及防地撞擊顧銜月的眼眸中。
那雙媚眼含了情，柔軟得像是要將她溺斃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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