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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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過火
◎您這樣教訓她，會不會太過火了？◎
時間飛速流逝, 陸昭趁出差前的空隙，抓緊把科目三和科目四給考完了。
原本她的計劃並不需要那麽急迫，只不過在意識到自己那點不足為道的心思後，她想拿到駕照自己開車的心情更迫切了。
因為如果她開不了車, 以後再有什麽事情她就只能坐顧銜月的車, 坐顧銜月的車就意味著要和對方獨處……她現在已經沒辦法以平常心和顧銜月相處了, 勢必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於是陸昭飛速拿到了C5駕照，還在飛首都之前把自己的車送去改裝了。等到回來質檢合格後她就可以自己開車上路了。
“你這考駕照的速度可真夠快的啊。”方琳拖著拉桿箱，發出讚嘆，和陸昭一行人走到航站樓裏。
一旁的周穆婷扶了扶無框眼鏡, 笑呵呵地說：“小陸那麽聰明，正常的。”
陸昭笑了笑：“還好, 因為考試的內容和以前差不多。”陸昭一陣心虛，沒有人知道她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在考試的。
鄒梓一手拉著攝像設備, 另一手拉著行李，沒有說話。
小嘉則是雀躍不已，在鄒梓身邊嘰嘰喳喳的，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回覆。
魏寧當時聽了陸昭的報告會議後, 當即就要給陸昭增派人手，最後陸昭拼命阻止，魏寧才罷休。
魏寧擔憂地看著她：“這能行嗎？會不會太危險了？”
陸昭反而狡猾地笑了一下：“不危險，怎麽挖到真材實料？”
魏寧：“真的不需要更多人來幫你？”
陸昭：“不是人越多越好, 這個您早就知道了吧。”
魏寧當然知道, 只不過從私心的角度而言，她還是會擔憂。
於是魏寧憂心忡忡地給陸昭的專項組批了許可和經費。
一行人辦好登機手續後, 和顧銜月那邊匯合。
顧銜月見到她們, 擡手打了個招呼, 深色羊駝絨大衣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露出內裏修身的真絲襯衫，勾勒出她挺拔的肩頸線條。
陸昭相隔幾日再見到顧銜月，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她的視線在和顧銜月相撞後，又很快地躲開，仿佛被燙到了一樣。
“怎麽了，昨晚沒休息好？”顧銜月察覺到她的異樣，很自然地問候她，語調裏充滿關切。
熟悉的雪松香氣縈繞在鼻尖，卻已經不只是單純地覺得好聞。
陸昭幾不可查地空咽了一下，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我沒事，不用擔心。”
接著她轉向一旁的淩汐和顧玉，頷首問候：“顧總、淩總，我是省臺專項調查組的陸昭，這次攜專項組和貴司開展合作，請多包涵。”
顧玉點頭，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陸昭。她對陸昭沒什麽好感，畢竟之前在發布會上鬧了那麽一出，讓公司的聲譽大幅重創。只是礙於接下來陸昭還真挺重要，她才勉強同意了顧銜月的安排。
客觀來說，這小姑娘長得挺討喜的，誰能想到關鍵時刻會突然翻臉不認人呢。
摸爬滾打多年的資本家的圓滑在此刻派上了用場，顧玉將一雙眼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體面地笑：“陸記者膽識過人，我們雲青在公關宣傳方面還得向你學習。”
說著，她握住了陸昭伸出來的手。盡管保養得當，已然能看出來這只手歲月的痕跡，握住陸昭的手沈穩有力，極有分寸地讓陸昭感受到了力道後，就放開了。
其實只是握手，就能透露出來很多信息。顧玉察覺到陸昭的手很粗糙，虎口處有著不平滑的觸感，只是她一時間感覺不出來是繭還是什麽別的東西。陸昭握手的力道松弛，並沒有面對著上位者的緊張和畏縮。
“哪裏，顧總謬讚了。”陸昭乖巧地笑了笑，她聽出來顧玉話裏話外的找茬，沒再多說什麽。
淩汐在一旁和陸昭裝不熟，憋著笑也握了握陸昭的手。
淩汐不僅要裝作不認識陸昭，還要裝作和顧銜月只是利益方面的合作夥伴，這一趟下來她的演技簡直大爆發。
當然陸昭的演技也不差，還和她煞有介事地問候了幾句。
時間差不多了，一行人排著隊過安檢。
輪到陸昭過安檢的時候，檢測門發出突兀的尖銳鳴響。
幾個安檢員從屏幕後走了出來，把陸昭圍了個嚴嚴實實。
陸昭平靜地舉起殘疾證，對安檢人員說：“右腿是假肢，鈦合金關節。”
搜身的安檢員蹲下來，隔著陸昭的褲子摸了摸，確認了假肢的形狀後，示意她可以通過了。
陸昭正要通過時，另一個安檢員卻攔住了她：“等一下，需要脫下來檢查。”
一旁的方琳覺得奇怪：“殘疾證已經出示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安檢員沒有理會，只是生硬地重覆：“需要脫下來檢查，請配合。”
方琳正要上前和安檢員理論，卻被陸昭攔住：“琳琳，算了。”
方琳轉過頭，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怒意：“什麽算了？他擺明了要羞辱你！”
安檢員繼續毫無感情地說道：“安全檢查需要，希望能配合一下工作。”
陸昭點點頭，依言坐下，當眾脫了假肢。沒了假肢的支撐，一側褲腿空著耷拉了下去。
過安檢的人們看到陸昭脫下假肢，紛紛側目而視，大多數覺得很新奇，甚至有些人已經過了安檢了，還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把陸昭認出來了。
“她是……陸昭？我沒認錯吧？”
“就是她，把這個拍下來肯定能上熱搜……”
其中一些人準備拿出手機準備拍照，但被安保人員制止了。
小嘉在一旁，義正言辭地對其中一個人說：“您侵犯肖像權了，請刪除。”
小嘉個子不高，氣勢卻很足，一直盯著那個人看。那人只好訕訕地掏出手機，把照片刪掉。
陸昭對周圍的聲音置若罔聞，安檢員拿起假肢翻來覆去地端詳檢查後，終於還給了陸昭，然後又讓陸昭打開包把藥拿出來。
安檢員問：“為什麽這麽多精神類藥物？”
陸昭似乎早有預料，她神色木然地從包裏拿出一疊夾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是醫療處方：“處方藥。”
安檢員接過，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時擡頭看一眼陸昭，絲毫不掩飾目光裏的審視。
陸昭平靜地任由他看著，似乎並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已經通過了安檢的鄒梓覺得不對勁，在遠處和周穆婷低聲交流了一下。
顧銜月也已經過了安檢，她回頭看見陸昭被人攔住，輕輕皺了下眉頭。
淩汐也覺得有些奇怪，她低聲和顧銜月說：“現在安檢這麽嚴格了嗎？”
“好，沒問題了。”安檢員像不認識字一樣，把那些文件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後，終於放過了陸昭，對她做出個“請”的手勢。
登機後，陸昭一反常態地沈默，沒有像以往那樣主動和顧銜月搭話，只是安靜地著看著飛機舷窗外的風景。
舷窗外是單調的停機坪，以及露出的一部分機翼。
顧銜月側頭看了身旁的陸昭幾秒，不知為何，她直覺到陸昭今天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裏不一樣……她描述不出來，但是似乎讓她有種距離感。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無形之物將她們隔開了一樣。
她握住了對方的手，才發現陸昭的手背冰涼，還用力繃緊了。
見到她發白的指節，顧銜月趕緊把她的手掰開，才發現掌心處已經滿是深深的掐痕。掌心原本的淡粉色疤痕交錯，此刻又烙上新的壓痕。
顧銜月皺了皺眉，柔聲對陸昭說：“不要掐。”
接著她用雙手握住了陸昭的手心，整個包裹起來。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助跑。
陸昭瑟縮了一下，但是顧銜月的力道很大，沒有放開。
她低聲說：
“要掐就掐我吧。”
飛機升空，巨大的轟鳴聲隔著舷窗傳來，騰空的失重感讓兩個人的心都空了一下。
陸昭側過頭來，看著顧銜月，神色木然。這時候顧銜月才發現她戴著耳機。
陸昭機械地拿出藥瓶，吞了幾片藥後，才摘下耳機問她：“你說什麽？”
急劇升空的氣流讓耳膜失去壓力平衡，顧銜月在短暫的失聰中分辨出陸昭的口型，那形狀飽滿的唇此刻已經毫無血色。她的下頜繃緊，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顧銜月猛地想到了什麽，心念電轉間，她瞥見陸昭手裏的藥，正是帕羅西汀。
等到飛機升入空中，陸昭的臉色才好轉一些，慢慢恢覆了血色。
顧銜月往頭等艙的方向看了看，放開陸昭的手，對她說：“我去下衛生間。”
陸昭點了點頭。
顧銜月沒有去衛生間，而是轉身去了商務艙的餐食吧臺。
只見顧玉單手托著一杯無酒精雞尾酒，輕輕搖晃著，倚靠在吧臺上。
“是你吩咐的？”顧銜月面色沈了下去，開門見山道。
顧玉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才答話：“我吩咐什麽？”
顧銜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像裹了一層冰碴子：“你故意讓安檢人員刁難她，讓她當眾脫下假肢。按照正常流程並不需要這麽做，何況她已經出示證件了。”
顧玉轉過身，歲月沒有給這個女人帶去太多衰老的痕跡，只是舉手投足間都沈澱著游刃有餘的優雅。
她放下酒杯，對自己的女兒說：“如果這點考驗都承受不住，那還怎麽和雲青繼續合作呢？”
沈默的空氣彌漫開，近乎凝滯。
顧玉饒有興味地看著顧銜月臉上的表情，繼續說：“何況，我這點程度，跟她之前被武裝分子強行卸掉假肢相比，算是很溫和的了吧？”
顧銜月眼中壓抑的怒意轉為震驚：“什麽時候的事情？不……您查她？”
顧玉笑了笑，竟然還有些慈眉善目：“重要的合作夥伴，怎麽能不了解清楚呢？至於什麽時候的事情……我猜你和她還挺熟悉，不如你自己去問她？哦，她現在應該發作了吧？那是不是先不要刺激她……”
顧玉了解自己的女兒，那麽多年的浮沈和人情世故，讓她一眼就看出來顧銜月對陸昭的特殊對待。
好好的頭等艙不坐，非要和陸昭擠商務艙；和她一起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地看手機，突然離席去打電話；還有這些日子來對她的陽奉陰違，對和盛業集團長子盛淮興的交際更是能推則推……
對於自家女兒婚戀嫁娶的人生大事，顧玉一向將其當作重要的籌碼，早早就開始為顧銜月做好了打算，盛家的長子就是商業聯姻的不二之選。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顧銜月和她是一樣的想法，知道孰輕孰重，知道什麽樣的人可以當作消遣玩樂的對象，也知道什麽樣的人對自己才真正有價值。她對自己這麽多年的培養有信心。
對於陸昭這樣的人，如果顧銜月將她當作無聊時解悶的對象，她倒是不反對；但如果顧銜月是為了陸昭而和她這樣作對……
這次是給陸昭一個下馬威，還她在發布會上的行為以顏色，同時也是對顧銜月的試探。
看看這個小記者在顧銜月的心裏，究竟有多少分量。
顧銜月的目光幽深如潭，此時顧玉和她對視著，才猛然發現，那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眉眼，竟然也漸漸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情緒。
最後，顧銜月的長眼微瞇，含了笑意，轉身也拿了一杯雞尾酒和母親碰杯：
“母親，我還想讓她給我解解悶呢，您這樣教訓她，會不會太過火了？”
顧玉看了顧銜月兩秒，自己女兒的那張臉美艷動人，完美得滴水不漏，是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冷漠。
於是她放心地和顧銜月碰了杯：“是嗎？開個小玩笑罷了，她沒那麽脆弱。”
幾步開外，商務艙的吧臺餐室門後，周穆婷神情嚴肅。她擡手扶了扶自己的無框眼鏡，緩步離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顧銜月二人完全沒有發現周穆婷的存在。
顧玉繼續說：“今晚順便和盛淮興吃個飯，如何？”
她又頓了頓：‘還是說，你想陪陸記者？”
顧銜月聽出來了，這是表面征求她的意見，實則拿陸昭做要挾的一句話。
她不禁在內心嗤笑了一聲。顧玉真是下著一盤好棋，環環相扣，就等著她進套裏。
“我會去的。”
她當然會去。不去的話，明天醫療峰會的好戲就不能順利開場了。
回到商務艙座位上，顧銜月發現陸昭神色已經恢覆如常。
顧玉至少有一點說得沒錯，陸昭確實沒那麽脆弱。
見她坐下，陸昭對她說：“空乘剛才來過，問你需要什麽，她們說你是航空公司會員，直接根據歷史偏好給你拿了香檳了，如果要更換的話按下這個服務鈴就好。”
顧銜月點頭：“嗯，香檳就可以。”
她低頭看著陸昭的手，正握著水墨屏的閱讀器。舷窗已經被關閉，似乎對陸昭來說，百尺高空的景色甚至不如那一方承載著密密麻麻文字的屏幕。
陸昭略微偏著頭，眼睛低垂，以一個慵懶的姿勢閱讀著，絲毫看不出剛才的發作痕跡。
座椅上的閱讀燈微微亮著，映照出陸昭手上深淺不一的傷疤，也將她一側長睫照得透亮，像是蝴蝶透明的羽翼。
顧銜月看了她一會。起初她覺得陸昭這樣子安安靜靜的，好看得像一幅畫一樣令人不忍心打擾；過了一段時間，她就覺得有點過於安靜了，甚至安靜得有點吵。
是她的錯覺嗎？她總覺得陸昭對她變得冷淡了一點。
顧銜月也不想忍耐，於是她直接問：“你在看什麽書？”
陸昭放下閱讀器，側頭看她：“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顧銜月有印象，她看過，只不過她看了不到一半就覺得無聊了：“噢，講什麽的？”
她當然記得講什麽的，是講四個人在戰爭中顛沛流離的故事。
陸昭卻垂下眼，輕聲說：“講……愛情的。”
顧銜月挑眉。愛情麽……確實也有，但是她從來都只關心具體發生的故事情節，不大關心作者大段大段的意識流描寫，因此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跳過不看。
陸昭沈思了一下，又補充：“或者說……講作者對愛情的觀點？嚴格意義上這是一部哲學小說。”
不知為何，明明顧銜月不喜歡看具有浪漫傾向的情節，卻喜歡聽“愛情”這兩個字從陸昭嘴裏說出來。
於是她柔聲繼續問：“講了什麽觀點？”
陸昭沈吟了一下：“作者沒有給出答案。書裏有一對夫妻，丈夫看輕承諾和責任，經常不忠，追求□□上的自由，這是‘輕’；妻子和他相反，渴望沈重的，真正的愛與忠誠，於是經常痛苦於丈夫的不忠……但最後丈夫逐漸依賴妻子的‘重’，因為這反而讓他感到真實的存在。”
陸昭這麽一說，顧銜月就想起來了，這兩人是有這麽些情感糾葛。但是原本對她來說，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一個人出軌了而另一個感到很痛苦的故事罷了。
顧銜月：“所以，作者已經給出答案了吧，妻子是正確的。”
冰冷理智的思維運轉著，拋開所有文字的矯飾，顧銜月認為這本書就講了這麽一個簡單的故事罷了。
陸昭卻認真地看向她：“沒有答案……因為，兩個人都很痛苦。”
顧銜月望進陸昭的眼睛裏，此時陸昭正和她對視著，那雙桃花眼染上了一層她看不清的霧霭，其下的水面仿佛暗流湧動，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飛機平穩地維持著高度，連氣流都是那麽平穩。周圍很安靜，有的人已經開始打盹。
她看著陸昭的臉，明明對方的表情很平靜，她卻覺得陸昭似乎和書裏的兩人一樣痛苦。
陸昭卻突然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但是不管怎麽說，出軌是不對的啦，這點是確定的。”
剛才凝滯沈重的氣氛一掃而光，陸昭語調輕快，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顧銜月的錯覺。
陸昭又回到了那副溫和的樣子。
只是見過她失態脆弱的樣子後，顧銜月只覺得陸昭的面具多少有些薄如蟬翼，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她不滿於陸昭對她的隱瞞。
顧銜月：“你在薩拉維被人強行拆卸過假肢？”
陸昭聞言怔了怔：“……你怎麽會知道？”
按理說，她手術後又回去過薩拉維的事情應該沒有被公眾知曉吧。
不過她轉念一想，如果顧銜月有心想查她，被知道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顧銜月只是根據顧玉的話試探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也就是陸昭在截肢手術後竟然還回過薩拉維。
她繼續問：“那些人把你怎麽樣了嗎？”
陸昭反而松了口氣，比起問這個，她更不希望顧銜月問她“為什麽要回去”之類的話。
她現在對顧銜月撒謊好像變得更加困難了。
陸昭：“沒怎麽樣，就是說了些話羞辱我而已，語速太快了我都沒聽懂。”
其實她聽懂了，那些武裝分子不知道哪裏來的敵意，對她一個和戰事毫不相幹的別國記者破口大罵，罵得又臟又臭，還毫無邏輯，即使她努力分辨也找不出那些人怒氣的緣由。
或許只是單純的遷怒，又或者是那些人需要一個出氣筒來發洩曠日持久戰爭的壓抑，剛好陸昭正一瘸一拐地拍著照片，出現在視線範圍內了。
卡米利安帶著醫療隊趕到時，陸昭的右肩已經血流不止，子彈貫穿傷在肩胛骨處打出前後兩個洞，前側的創口較小且邊緣焦黑，後側背部的傷口卻猙獰地爆開，依稀能看到內裏的碎骨。
假肢則是被暴力拆碎，一節節地碎在地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在這片屍橫遍野的土地上，殺人，又或者被人殺，是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情。
因此陸昭的生命對這些人來說輕如草芥，只是把她殺掉已經不足以刺激麻木的神經。
比起抹殺一個生命，看著一個人的尊嚴如何被緩慢摧毀才是更令人興奮的事情。
於是那些人拆掉她的假肢，用當地的語言讓她跪下來求饒，讓她爬著去夠那扔在遠處的假肢，否則就要了結她的生命。
說是這樣說，那些人似乎也沒有讓她即刻斃命的打算，見她不動，更加憤怒地在她面前用各種手段毀壞著那一節人造的腿，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假肢是如何被一節一節搗碎的。
這樣的威脅對當時的陸昭來說沒什麽威懾力，她看著那人端著那把槍繞到她身後，抵住她的左邊背部，隔著骨頭對準了心臟，對她下了最後通牒，可是她依舊無動於衷。
這是她等待已久的死亡。
“砰——”
綻開血花的卻是右邊的肩胛處，那些人撇下她走遠了，似乎徹底失去了對她的興趣，不再關心她的死活。
被子彈擊中右肩的那一剎那，她頗有些失望於擊中的不是她的心臟。
她又失去了一個名正言順死去的機會。
也就是那次之後，她再也沒有回去過薩拉維。
眼前是在她夢裏將她的身體喚醒的女人，陸昭從薩拉維的無望中走出，又陷入女人溫柔的泥沼中，她越是掙紮，陷的越深。
顧銜月沒有戳穿她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將掌心放在陸昭的殘肢上，輕柔地揉捏著。
時至今日，陸昭已經不會、也不能夠躲避顧銜月的觸碰了。先前讓渡的私人空間在此時成為了淩遲她的鈍刀，一邊讓她沈溺於掌心的溫暖，一邊又讓她感到深深的惶恐。
似乎只要她清醒著就會克制不住沈溺，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趁早……
“能借我看看嗎，這本書。”顧銜月說。
陸昭把閱讀器遞給她。
“我睡一會。”陸昭拿出眼罩戴上，視野陷入一片昏暗。
“嗯。”顧銜月一只手拿著閱讀器，從陸昭的進度接著往下看。另一只手始終沒有離開陸昭的殘肢，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按揉著。
她想嘗試了解陸昭偶然透露出的一隅，這樣的沖動令她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
可是無論她如何顛來倒去、逐字逐句地看，她都只能發現這本書的客觀事實：一個男性作家寫的書，通篇都在為男人的不忠和懦弱找借口，以及無論這個男人多麽不忠和無能，都會有一個女人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無法離開……
顧銜月無法理解和共情其中任何一方，她很早就發現男人在性別上享有著天然的優待，因為是男人，所以可以隨意的不忠和被原諒，而女人一旦不忠就要忍受外界的批判和自我的苛責……
憑什麽？為什麽？
歸根結底，這是男人寫的書，這是男人對女人的想象和期待……盡管這本書被捧得很高很高，到了一個令她匪夷所思的高度，她卻從來沒有對這本書升起過一絲敬畏。
偏偏世界上多的是這種男作家寫的書，還被世人奉為經典。
她想起來了，當時沒能讓她看下去的不只是“無聊”，還有濃重的對於這種性別敘事的反感。
這讓她想起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人生，她將要按照母親的意願嫁給一個男人，她不僅要被一個男人剝削，還要被她的母親剝削了。
而她的母親，又曾經被另一個男人和母親的母親剝削過……命運像被詛咒了一樣循環往覆，代代相傳。
她絕不可能接受這一切，她不甘心重覆這種不公的命運，她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而陸昭，她的朋友，她在這條孤軍奮戰的道路上好不容易找到的，不可或缺的夥伴，此時此刻，讓她產生不可抑制的心動的人，竟然因為這本書，這種書，而露出這樣痛苦的神情——
她感到自己被背叛了，一種深深的憤怒和悲哀油然而生，這是不可原諒的。
顧銜月揉捏殘肢的力道陡然變大，那養尊處優、素白細膩的手背竟然暴起了分明的筋絡——有一瞬間，理智被怒意崩斷，她的心發了狠，腦海裏竟然閃過要把那一截肢體生生掐斷的畫面——
陸昭已經睡著了，此刻因為她的動作而蹙了一下眉，那張秀氣的臉閃過吃痛的表情。她條件反射一般靠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又不動了。
顧銜月的怒意瞬間被澆滅，她一下清醒過來，松了力道，改為比之前更輕柔的安撫。
陸昭的眉頭又舒展開，呼吸又變得均勻而綿長。
顧銜月被自己的失控嚇到了，一陣後怕。
理智運行的思維重新發揮了作用。說到底，陸昭也從未表明過自己的性取向不是嗎，是她一廂情願地把對方歸入同類的行列，擅自用自己的標準苛責她。
“女士，需要毛毯嗎？”空乘過來，以近乎氣聲的音量問道，生怕打擾了乘客的睡眠。
顧銜月拿了兩張毛毯，一張蓋在陸昭的腿上，一張鋪展開，蓋住她和陸昭的肩膀，將她們一起包裹著，發絲也纏繞在一起，不分你我。
陸昭靠著她，她小心調整著自己的姿勢，盡量讓陸昭靠得更舒服一些。最後，陸昭的腦袋靠在她的頸窩上，她能輕易聞到陸昭發間的香氣。
純粹的花果香，似乎是某種常見的洗發水，混合著陸昭身體蒸騰出的熱氣，就讓這股氣味變得獨特起來了。
她放緩自己的呼吸，輕輕嗅聞著這股味道。
閱讀器被放在了一邊，陸昭卸下防備地靠在她懷裏，只要她呼吸，就能嗅聞到任何人都無法接觸到的，獨屬於陸昭的氣息……
她忽然覺得，陸昭有沒有背叛她，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顧銜月低頭，在陸昭的額角落下輕輕的一吻，像陽光親吻顫抖的枝葉。
【作者有話說】
周穆婷：信息量好大[666]
陸昭：這就是多年深櫃的後果嗎[爆哭]
章節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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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飛速流逝, 陸昭趁出差前的空隙，抓緊把科目三和科目四給考完了。
原本她的計劃並不需要那麽急迫，只不過在意識到自己那點不足為道的心思後，她想拿到駕照自己開車的心情更迫切了。
因為如果她開不了車, 以後再有什麽事情她就只能坐顧銜月的車, 坐顧銜月的車就意味著要和對方獨處……她現在已經沒辦法以平常心和顧銜月相處了, 勢必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於是陸昭飛速拿到了C5駕照，還在飛首都之前把自己的車送去改裝了。等到回來質檢合格後她就可以自己開車上路了。
“你這考駕照的速度可真夠快的啊。”方琳拖著拉桿箱，發出讚嘆，和陸昭一行人走到航站樓裏。
一旁的周穆婷扶了扶無框眼鏡, 笑呵呵地說：“小陸那麽聰明，正常的。”
陸昭笑了笑：“還好, 因為考試的內容和以前差不多。”陸昭一陣心虛，沒有人知道她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在考試的。
鄒梓一手拉著攝像設備, 另一手拉著行李，沒有說話。
小嘉則是雀躍不已，在鄒梓身邊嘰嘰喳喳的，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回覆。
魏寧當時聽了陸昭的報告會議後, 當即就要給陸昭增派人手，最後陸昭拼命阻止，魏寧才罷休。
魏寧擔憂地看著她：“這能行嗎？會不會太危險了？”
陸昭反而狡猾地笑了一下：“不危險，怎麽挖到真材實料？”
魏寧：“真的不需要更多人來幫你？”
陸昭：“不是人越多越好, 這個您早就知道了吧。”
魏寧當然知道, 只不過從私心的角度而言，她還是會擔憂。
於是魏寧憂心忡忡地給陸昭的專項組批了許可和經費。
一行人辦好登機手續後, 和顧銜月那邊匯合。
顧銜月見到她們, 擡手打了個招呼, 深色羊駝絨大衣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露出內裏修身的真絲襯衫，勾勒出她挺拔的肩頸線條。
陸昭相隔幾日再見到顧銜月，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她的視線在和顧銜月相撞後，又很快地躲開，仿佛被燙到了一樣。
“怎麽了，昨晚沒休息好？”顧銜月察覺到她的異樣，很自然地問候她，語調裏充滿關切。
熟悉的雪松香氣縈繞在鼻尖，卻已經不只是單純地覺得好聞。
陸昭幾不可查地空咽了一下，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我沒事，不用擔心。”
接著她轉向一旁的淩汐和顧玉，頷首問候：“顧總、淩總，我是省臺專項調查組的陸昭，這次攜專項組和貴司開展合作，請多包涵。”
顧玉點頭，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陸昭。她對陸昭沒什麽好感，畢竟之前在發布會上鬧了那麽一出，讓公司的聲譽大幅重創。只是礙於接下來陸昭還真挺重要，她才勉強同意了顧銜月的安排。
客觀來說，這小姑娘長得挺討喜的，誰能想到關鍵時刻會突然翻臉不認人呢。
摸爬滾打多年的資本家的圓滑在此刻派上了用場，顧玉將一雙眼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體面地笑：“陸記者膽識過人，我們雲青在公關宣傳方面還得向你學習。”
說著，她握住了陸昭伸出來的手。盡管保養得當，已然能看出來這只手歲月的痕跡，握住陸昭的手沈穩有力，極有分寸地讓陸昭感受到了力道後，就放開了。
其實只是握手，就能透露出來很多信息。顧玉察覺到陸昭的手很粗糙，虎口處有著不平滑的觸感，只是她一時間感覺不出來是繭還是什麽別的東西。陸昭握手的力道松弛，並沒有面對著上位者的緊張和畏縮。
“哪裏，顧總謬讚了。”陸昭乖巧地笑了笑，她聽出來顧玉話裏話外的找茬，沒再多說什麽。
淩汐在一旁和陸昭裝不熟，憋著笑也握了握陸昭的手。
淩汐不僅要裝作不認識陸昭，還要裝作和顧銜月只是利益方面的合作夥伴，這一趟下來她的演技簡直大爆發。
當然陸昭的演技也不差，還和她煞有介事地問候了幾句。
時間差不多了，一行人排著隊過安檢。
輪到陸昭過安檢的時候，檢測門發出突兀的尖銳鳴響。
幾個安檢員從屏幕後走了出來，把陸昭圍了個嚴嚴實實。
陸昭平靜地舉起殘疾證，對安檢人員說：“右腿是假肢，鈦合金關節。”
搜身的安檢員蹲下來，隔著陸昭的褲子摸了摸，確認了假肢的形狀後，示意她可以通過了。
陸昭正要通過時，另一個安檢員卻攔住了她：“等一下，需要脫下來檢查。”
一旁的方琳覺得奇怪：“殘疾證已經出示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安檢員沒有理會，只是生硬地重覆：“需要脫下來檢查，請配合。”
方琳正要上前和安檢員理論，卻被陸昭攔住：“琳琳，算了。”
方琳轉過頭，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怒意：“什麽算了？他擺明了要羞辱你！”
安檢員繼續毫無感情地說道：“安全檢查需要，希望能配合一下工作。”
陸昭點點頭，依言坐下，當眾脫了假肢。沒了假肢的支撐，一側褲腿空著耷拉了下去。
過安檢的人們看到陸昭脫下假肢，紛紛側目而視，大多數覺得很新奇，甚至有些人已經過了安檢了，還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把陸昭認出來了。
“她是……陸昭？我沒認錯吧？”
“就是她，把這個拍下來肯定能上熱搜……”
其中一些人準備拿出手機準備拍照，但被安保人員制止了。
小嘉在一旁，義正言辭地對其中一個人說：“您侵犯肖像權了，請刪除。”
小嘉個子不高，氣勢卻很足，一直盯著那個人看。那人只好訕訕地掏出手機，把照片刪掉。
陸昭對周圍的聲音置若罔聞，安檢員拿起假肢翻來覆去地端詳檢查後，終於還給了陸昭，然後又讓陸昭打開包把藥拿出來。
安檢員問：“為什麽這麽多精神類藥物？”
陸昭似乎早有預料，她神色木然地從包裏拿出一疊夾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是醫療處方：“處方藥。”
安檢員接過，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時擡頭看一眼陸昭，絲毫不掩飾目光裏的審視。
陸昭平靜地任由他看著，似乎並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已經通過了安檢的鄒梓覺得不對勁，在遠處和周穆婷低聲交流了一下。
顧銜月也已經過了安檢，她回頭看見陸昭被人攔住，輕輕皺了下眉頭。
淩汐也覺得有些奇怪，她低聲和顧銜月說：“現在安檢這麽嚴格了嗎？”
“好，沒問題了。”安檢員像不認識字一樣，把那些文件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後，終於放過了陸昭，對她做出個“請”的手勢。
登機後，陸昭一反常態地沈默，沒有像以往那樣主動和顧銜月搭話，只是安靜地著看著飛機舷窗外的風景。
舷窗外是單調的停機坪，以及露出的一部分機翼。
顧銜月側頭看了身旁的陸昭幾秒，不知為何，她直覺到陸昭今天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裏不一樣……她描述不出來，但是似乎讓她有種距離感。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無形之物將她們隔開了一樣。
她握住了對方的手，才發現陸昭的手背冰涼，還用力繃緊了。
見到她發白的指節，顧銜月趕緊把她的手掰開，才發現掌心處已經滿是深深的掐痕。掌心原本的淡粉色疤痕交錯，此刻又烙上新的壓痕。
顧銜月皺了皺眉，柔聲對陸昭說：“不要掐。”
接著她用雙手握住了陸昭的手心，整個包裹起來。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助跑。
陸昭瑟縮了一下，但是顧銜月的力道很大，沒有放開。
她低聲說：
“要掐就掐我吧。”
飛機升空，巨大的轟鳴聲隔著舷窗傳來，騰空的失重感讓兩個人的心都空了一下。
陸昭側過頭來，看著顧銜月，神色木然。這時候顧銜月才發現她戴著耳機。
陸昭機械地拿出藥瓶，吞了幾片藥後，才摘下耳機問她：“你說什麽？”
急劇升空的氣流讓耳膜失去壓力平衡，顧銜月在短暫的失聰中分辨出陸昭的口型，那形狀飽滿的唇此刻已經毫無血色。她的下頜繃緊，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顧銜月猛地想到了什麽，心念電轉間，她瞥見陸昭手裏的藥，正是帕羅西汀。
等到飛機升入空中，陸昭的臉色才好轉一些，慢慢恢覆了血色。
顧銜月往頭等艙的方向看了看，放開陸昭的手，對她說：“我去下衛生間。”
陸昭點了點頭。
顧銜月沒有去衛生間，而是轉身去了商務艙的餐食吧臺。
只見顧玉單手托著一杯無酒精雞尾酒，輕輕搖晃著，倚靠在吧臺上。
“是你吩咐的？”顧銜月面色沈了下去，開門見山道。
顧玉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才答話：“我吩咐什麽？”
顧銜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像裹了一層冰碴子：“你故意讓安檢人員刁難她，讓她當眾脫下假肢。按照正常流程並不需要這麽做，何況她已經出示證件了。”
顧玉轉過身，歲月沒有給這個女人帶去太多衰老的痕跡，只是舉手投足間都沈澱著游刃有餘的優雅。
她放下酒杯，對自己的女兒說：“如果這點考驗都承受不住，那還怎麽和雲青繼續合作呢？”
沈默的空氣彌漫開，近乎凝滯。
顧玉饒有興味地看著顧銜月臉上的表情，繼續說：“何況，我這點程度，跟她之前被武裝分子強行卸掉假肢相比，算是很溫和的了吧？”
顧銜月眼中壓抑的怒意轉為震驚：“什麽時候的事情？不……您查她？”
顧玉笑了笑，竟然還有些慈眉善目：“重要的合作夥伴，怎麽能不了解清楚呢？至於什麽時候的事情……我猜你和她還挺熟悉，不如你自己去問她？哦，她現在應該發作了吧？那是不是先不要刺激她……”
顧玉了解自己的女兒，那麽多年的浮沈和人情世故，讓她一眼就看出來顧銜月對陸昭的特殊對待。
好好的頭等艙不坐，非要和陸昭擠商務艙；和她一起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地看手機，突然離席去打電話；還有這些日子來對她的陽奉陰違，對和盛業集團長子盛淮興的交際更是能推則推……
對於自家女兒婚戀嫁娶的人生大事，顧玉一向將其當作重要的籌碼，早早就開始為顧銜月做好了打算，盛家的長子就是商業聯姻的不二之選。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顧銜月和她是一樣的想法，知道孰輕孰重，知道什麽樣的人可以當作消遣玩樂的對象，也知道什麽樣的人對自己才真正有價值。她對自己這麽多年的培養有信心。
對於陸昭這樣的人，如果顧銜月將她當作無聊時解悶的對象，她倒是不反對；但如果顧銜月是為了陸昭而和她這樣作對……
這次是給陸昭一個下馬威，還她在發布會上的行為以顏色，同時也是對顧銜月的試探。
看看這個小記者在顧銜月的心裏，究竟有多少分量。
顧銜月的目光幽深如潭，此時顧玉和她對視著，才猛然發現，那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眉眼，竟然也漸漸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情緒。
最後，顧銜月的長眼微瞇，含了笑意，轉身也拿了一杯雞尾酒和母親碰杯：
“母親，我還想讓她給我解解悶呢，您這樣教訓她，會不會太過火了？”
顧玉看了顧銜月兩秒，自己女兒的那張臉美艷動人，完美得滴水不漏，是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冷漠。
於是她放心地和顧銜月碰了杯：“是嗎？開個小玩笑罷了，她沒那麽脆弱。”
幾步開外，商務艙的吧臺餐室門後，周穆婷神情嚴肅。她擡手扶了扶自己的無框眼鏡，緩步離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顧銜月二人完全沒有發現周穆婷的存在。
顧玉繼續說：“今晚順便和盛淮興吃個飯，如何？”
她又頓了頓：‘還是說，你想陪陸記者？”
顧銜月聽出來了，這是表面征求她的意見，實則拿陸昭做要挾的一句話。
她不禁在內心嗤笑了一聲。顧玉真是下著一盤好棋，環環相扣，就等著她進套裏。
“我會去的。”
她當然會去。不去的話，明天醫療峰會的好戲就不能順利開場了。
回到商務艙座位上，顧銜月發現陸昭神色已經恢覆如常。
顧玉至少有一點說得沒錯，陸昭確實沒那麽脆弱。
見她坐下，陸昭對她說：“空乘剛才來過，問你需要什麽，她們說你是航空公司會員，直接根據歷史偏好給你拿了香檳了，如果要更換的話按下這個服務鈴就好。”
顧銜月點頭：“嗯，香檳就可以。”
她低頭看著陸昭的手，正握著水墨屏的閱讀器。舷窗已經被關閉，似乎對陸昭來說，百尺高空的景色甚至不如那一方承載著密密麻麻文字的屏幕。
陸昭略微偏著頭，眼睛低垂，以一個慵懶的姿勢閱讀著，絲毫看不出剛才的發作痕跡。
座椅上的閱讀燈微微亮著，映照出陸昭手上深淺不一的傷疤，也將她一側長睫照得透亮，像是蝴蝶透明的羽翼。
顧銜月看了她一會。起初她覺得陸昭這樣子安安靜靜的，好看得像一幅畫一樣令人不忍心打擾；過了一段時間，她就覺得有點過於安靜了，甚至安靜得有點吵。
是她的錯覺嗎？她總覺得陸昭對她變得冷淡了一點。
顧銜月也不想忍耐，於是她直接問：“你在看什麽書？”
陸昭放下閱讀器，側頭看她：“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顧銜月有印象，她看過，只不過她看了不到一半就覺得無聊了：“噢，講什麽的？”
她當然記得講什麽的，是講四個人在戰爭中顛沛流離的故事。
陸昭卻垂下眼，輕聲說：“講……愛情的。”
顧銜月挑眉。愛情麽……確實也有，但是她從來都只關心具體發生的故事情節，不大關心作者大段大段的意識流描寫，因此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跳過不看。
陸昭沈思了一下，又補充：“或者說……講作者對愛情的觀點？嚴格意義上這是一部哲學小說。”
不知為何，明明顧銜月不喜歡看具有浪漫傾向的情節，卻喜歡聽“愛情”這兩個字從陸昭嘴裏說出來。
於是她柔聲繼續問：“講了什麽觀點？”
陸昭沈吟了一下：“作者沒有給出答案。書裏有一對夫妻，丈夫看輕承諾和責任，經常不忠，追求□□上的自由，這是‘輕’；妻子和他相反，渴望沈重的，真正的愛與忠誠，於是經常痛苦於丈夫的不忠……但最後丈夫逐漸依賴妻子的‘重’，因為這反而讓他感到真實的存在。”
陸昭這麽一說，顧銜月就想起來了，這兩人是有這麽些情感糾葛。但是原本對她來說，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一個人出軌了而另一個感到很痛苦的故事罷了。
顧銜月：“所以，作者已經給出答案了吧，妻子是正確的。”
冰冷理智的思維運轉著，拋開所有文字的矯飾，顧銜月認為這本書就講了這麽一個簡單的故事罷了。
陸昭卻認真地看向她：“沒有答案……因為，兩個人都很痛苦。”
顧銜月望進陸昭的眼睛裏，此時陸昭正和她對視著，那雙桃花眼染上了一層她看不清的霧霭，其下的水面仿佛暗流湧動，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飛機平穩地維持著高度，連氣流都是那麽平穩。周圍很安靜，有的人已經開始打盹。
她看著陸昭的臉，明明對方的表情很平靜，她卻覺得陸昭似乎和書裏的兩人一樣痛苦。
陸昭卻突然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但是不管怎麽說，出軌是不對的啦，這點是確定的。”
剛才凝滯沈重的氣氛一掃而光，陸昭語調輕快，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顧銜月的錯覺。
陸昭又回到了那副溫和的樣子。
只是見過她失態脆弱的樣子後，顧銜月只覺得陸昭的面具多少有些薄如蟬翼，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她不滿於陸昭對她的隱瞞。
顧銜月：“你在薩拉維被人強行拆卸過假肢？”
陸昭聞言怔了怔：“……你怎麽會知道？”
按理說，她手術後又回去過薩拉維的事情應該沒有被公眾知曉吧。
不過她轉念一想，如果顧銜月有心想查她，被知道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顧銜月只是根據顧玉的話試探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也就是陸昭在截肢手術後竟然還回過薩拉維。
她繼續問：“那些人把你怎麽樣了嗎？”
陸昭反而松了口氣，比起問這個，她更不希望顧銜月問她“為什麽要回去”之類的話。
她現在對顧銜月撒謊好像變得更加困難了。
陸昭：“沒怎麽樣，就是說了些話羞辱我而已，語速太快了我都沒聽懂。”
其實她聽懂了，那些武裝分子不知道哪裏來的敵意，對她一個和戰事毫不相幹的別國記者破口大罵，罵得又臟又臭，還毫無邏輯，即使她努力分辨也找不出那些人怒氣的緣由。
或許只是單純的遷怒，又或者是那些人需要一個出氣筒來發洩曠日持久戰爭的壓抑，剛好陸昭正一瘸一拐地拍著照片，出現在視線範圍內了。
卡米利安帶著醫療隊趕到時，陸昭的右肩已經血流不止，子彈貫穿傷在肩胛骨處打出前後兩個洞，前側的創口較小且邊緣焦黑，後側背部的傷口卻猙獰地爆開，依稀能看到內裏的碎骨。
假肢則是被暴力拆碎，一節節地碎在地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在這片屍橫遍野的土地上，殺人，又或者被人殺，是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情。
因此陸昭的生命對這些人來說輕如草芥，只是把她殺掉已經不足以刺激麻木的神經。
比起抹殺一個生命，看著一個人的尊嚴如何被緩慢摧毀才是更令人興奮的事情。
於是那些人拆掉她的假肢，用當地的語言讓她跪下來求饒，讓她爬著去夠那扔在遠處的假肢，否則就要了結她的生命。
說是這樣說，那些人似乎也沒有讓她即刻斃命的打算，見她不動，更加憤怒地在她面前用各種手段毀壞著那一節人造的腿，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假肢是如何被一節一節搗碎的。
這樣的威脅對當時的陸昭來說沒什麽威懾力，她看著那人端著那把槍繞到她身後，抵住她的左邊背部，隔著骨頭對準了心臟，對她下了最後通牒，可是她依舊無動於衷。
這是她等待已久的死亡。
“砰——”
綻開血花的卻是右邊的肩胛處，那些人撇下她走遠了，似乎徹底失去了對她的興趣，不再關心她的死活。
被子彈擊中右肩的那一剎那，她頗有些失望於擊中的不是她的心臟。
她又失去了一個名正言順死去的機會。
也就是那次之後，她再也沒有回去過薩拉維。
眼前是在她夢裏將她的身體喚醒的女人，陸昭從薩拉維的無望中走出，又陷入女人溫柔的泥沼中，她越是掙紮，陷的越深。
顧銜月沒有戳穿她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將掌心放在陸昭的殘肢上，輕柔地揉捏著。
時至今日，陸昭已經不會、也不能夠躲避顧銜月的觸碰了。先前讓渡的私人空間在此時成為了淩遲她的鈍刀，一邊讓她沈溺於掌心的溫暖，一邊又讓她感到深深的惶恐。
似乎只要她清醒著就會克制不住沈溺，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趁早……
“能借我看看嗎，這本書。”顧銜月說。
陸昭把閱讀器遞給她。
“我睡一會。”陸昭拿出眼罩戴上，視野陷入一片昏暗。
“嗯。”顧銜月一只手拿著閱讀器，從陸昭的進度接著往下看。另一只手始終沒有離開陸昭的殘肢，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按揉著。
她想嘗試了解陸昭偶然透露出的一隅，這樣的沖動令她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
可是無論她如何顛來倒去、逐字逐句地看，她都只能發現這本書的客觀事實：一個男性作家寫的書，通篇都在為男人的不忠和懦弱找借口，以及無論這個男人多麽不忠和無能，都會有一個女人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無法離開……
顧銜月無法理解和共情其中任何一方，她很早就發現男人在性別上享有著天然的優待，因為是男人，所以可以隨意的不忠和被原諒，而女人一旦不忠就要忍受外界的批判和自我的苛責……
憑什麽？為什麽？
歸根結底，這是男人寫的書，這是男人對女人的想象和期待……盡管這本書被捧得很高很高，到了一個令她匪夷所思的高度，她卻從來沒有對這本書升起過一絲敬畏。
偏偏世界上多的是這種男作家寫的書，還被世人奉為經典。
她想起來了，當時沒能讓她看下去的不只是“無聊”，還有濃重的對於這種性別敘事的反感。
這讓她想起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人生，她將要按照母親的意願嫁給一個男人，她不僅要被一個男人剝削，還要被她的母親剝削了。
而她的母親，又曾經被另一個男人和母親的母親剝削過……命運像被詛咒了一樣循環往覆，代代相傳。
她絕不可能接受這一切，她不甘心重覆這種不公的命運，她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而陸昭，她的朋友，她在這條孤軍奮戰的道路上好不容易找到的，不可或缺的夥伴，此時此刻，讓她產生不可抑制的心動的人，竟然因為這本書，這種書，而露出這樣痛苦的神情——
她感到自己被背叛了，一種深深的憤怒和悲哀油然而生，這是不可原諒的。
顧銜月揉捏殘肢的力道陡然變大，那養尊處優、素白細膩的手背竟然暴起了分明的筋絡——有一瞬間，理智被怒意崩斷，她的心發了狠，腦海裏竟然閃過要把那一截肢體生生掐斷的畫面——
陸昭已經睡著了，此刻因為她的動作而蹙了一下眉，那張秀氣的臉閃過吃痛的表情。她條件反射一般靠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又不動了。
顧銜月的怒意瞬間被澆滅，她一下清醒過來，松了力道，改為比之前更輕柔的安撫。
陸昭的眉頭又舒展開，呼吸又變得均勻而綿長。
顧銜月被自己的失控嚇到了，一陣後怕。
理智運行的思維重新發揮了作用。說到底，陸昭也從未表明過自己的性取向不是嗎，是她一廂情願地把對方歸入同類的行列，擅自用自己的標準苛責她。
“女士，需要毛毯嗎？”空乘過來，以近乎氣聲的音量問道，生怕打擾了乘客的睡眠。
顧銜月拿了兩張毛毯，一張蓋在陸昭的腿上，一張鋪展開，蓋住她和陸昭的肩膀，將她們一起包裹著，發絲也纏繞在一起，不分你我。
陸昭靠著她，她小心調整著自己的姿勢，盡量讓陸昭靠得更舒服一些。最後，陸昭的腦袋靠在她的頸窩上，她能輕易聞到陸昭發間的香氣。
純粹的花果香，似乎是某種常見的洗發水，混合著陸昭身體蒸騰出的熱氣，就讓這股氣味變得獨特起來了。
她放緩自己的呼吸，輕輕嗅聞著這股味道。
閱讀器被放在了一邊，陸昭卸下防備地靠在她懷裏，只要她呼吸，就能嗅聞到任何人都無法接觸到的，獨屬於陸昭的氣息……
她忽然覺得，陸昭有沒有背叛她，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顧銜月低頭，在陸昭的額角落下輕輕的一吻，像陽光親吻顫抖的枝葉。
【作者有話說】
周穆婷：信息量好大[666]
陸昭：這就是多年深櫃的後果嗎[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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