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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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關心

◎但除此之外呢?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陸昭確定出席發布會後,顧銜月很快就和陸昭及省臺確定了具體的時間。

顧銜月非常積極主動,一直在親自跟進這件事,還安排了一個Q&A環節,由她和陸昭進行問答,內容大概是圍繞陸昭對新產品的使用感受,再順便談一談陸昭自己的記者生涯。

總而言之,就是將陸昭的價值利用到極致的一場發布會。

屆時顧銜月聯系好的媒體,包括省 臺的記者都會到場。

她很期待陸昭的表現,各種意義上的。

顧銜月把訪談大綱發了過去,陸昭又將詳細的訪談稿發了回來。顧銜月點開一看,精確到每個字的稿子,完美涵蓋了所有顧銜月想要突出的商品賣點,幾乎沒有需要再修改的地方了。

顧銜月輕輕頷首,眼神裏都是讚許。

那邊的陸昭卻忙得要死,這幾天她不僅需要時刻跟進顧銜月的發布會,還要和融媒體中心那邊溝通新成立的電商部門。

這是一個劇烈變革的時代,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少,電視購物的人也越來越少,省臺也在尋找轉型的新出路,於是將目標對準了短視頻平臺的電商——俗稱直播帶貨。

而且好巧不巧,平臺前期準備選用民生頻道的短視頻平臺號直播。

要是放在兩年前,陸昭會無比抗拒,她天然的不喜歡這種偏娛樂化的快節奏傳播方式。

而且短視頻平臺號也不歸她管理,她頂多負責把關選題、輸送物料,融媒體中心那邊怎麽包裝是她們的事情。

但是今時不比往日,省臺在向新媒體轉型,首先就看中了民生頻道的受眾群體購買力——新興的中老年人,既有消費能力和時間,也在一定程度上樂於接受新事物。

至於直播帶貨的人選,臺裏一致認為陸昭當之無愧。

連魏寧也一改往日嚴厲的面孔,勸誘她:“小陸啊,你就是咱們臺裏活的金字招牌!你戰地記者那兩年的形象都深入人心了,形象好氣質佳有影響力,現在可是……老少鹹宜!”

彼時陸昭正和魏寧二人在陸昭的家裏吃飯,兩人雖然不住在一起,但是她們偶爾會這樣聚一下,聯絡感情。

魏寧要來,平日裏隨便把自己三餐對付過去的陸昭,難得特意買了食材下廚:黑虎蝦、花甲、半只燒雞……做了四菜一湯,幾乎全是魏寧愛吃的,她則是殘肢體截面有些發炎,為了忌口只能吃偏清淡的食物,海鮮擺明了都是給魏寧一人準備的。

橫豎她沒什麽胃口。

魏寧在臺裏加了會班,到的時候陸昭剛從廚房裏把最後一個菜端了出來。

魏寧看不過眼,自己又在陸昭的廚房裏炒了兩個清淡的菜,最後兩個人竟然要足足對付六菜一湯。

席間魏寧一直在給陸昭夾菜,陸昭推辭都沒有用,她被逼著比平時吃得更多,最後甚至都有點發飯暈了。

魏寧擦了擦嘴,看陸昭吃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提起這茬。

陸昭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的碗,有氣無力地扯了扯嘴角:“魏老師,這詞是這麽用的嗎?”

魏寧看著陸昭,依照她對自己養女的了解,知道陸昭這個反應就是還有斡旋的餘地,起碼對方此時並不抵觸。

於是她繼續循循善誘著:“你也知道,現在時代變了,省臺雖然一直有扶持,但也咱們不能坐吃山空,得積極開源呢。”

“而且咱們的主要業務當然不是直播帶貨,等電商的資金流動起來了,那還不是要反哺咱們主要的新聞部門?到時候也有更多的預算去做更好的報道……”

陸昭的飯暈好了些。聽到“反哺”一詞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魏寧確實是一個好領導,畫餅的用詞都煞有介事的。

陸昭覺得自己是該和魏寧學習學習如何管理部門。畢竟陸昭自身的管理方式很單純,就是以身作則。

截肢以後陸昭的胃口並不是很好,上一次攝入那麽多碳水還是和顧銜月吃的那頓精致的法餐。

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天她的食欲就和蘇醒了一樣。今天吃得也多,但有一半都是魏寧逼迫的,腸胃一時間有些不適應。

她坐直身子,把思緒從和顧銜月的那頓飯轉回來,認真看向坐在對面的魏寧:“那請專業的主播不就好了,為什麽非得是我,我根本沒有直播經驗。”

陸昭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打起了另一副算盤。

這個念頭在臺裏開大會說要成立電商直播部門的時候就有了,等到臺裏點名要她來帶時,這個念頭才逐漸成型。

這邊陸昭一退,魏寧反而覺得這件事情有希望了,起碼陸昭是在認真考慮。

於是她更加賣力地勸說:“直播經驗是很重要,但其實裏面的門道都有套路和話術,你那麽聰明,肯定一下子就能學會……而且形象和影響力上,你也是臺裏的最佳人選……”

眼看魏寧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陸昭尋思著差不多了,於是她沈吟了一下,又擡頭:“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魏寧喜出望外:“你說。”

陸昭:“我一個人又要管電商部門、又要管民生頻道實在是兼顧不過來了,你看要不這樣,正好臺裏的第一新聞頻道經常忙得連軸轉,還有一些突發事件報道她們也抽不開身……”

“要不成立一個專項組,剛好也為您分憂?民生頻道不用擔心,我已經找到了可以勝任工作的接班人了。”

魏寧的嘴角越聽越往下,她算是聽明白了。

別看陸昭說的這番話像模像樣,實際上翻譯過來就是要辭去民生頻道部長的職位,還要搶著第一新聞頻道最臟最累最危險的活做,比調查記者還要調查記者。

這邊陸昭圖窮匕見,魏寧就氣笑了,但是她又深知陸昭的性子,自從她強行把陸昭按在民生頻道後,陸昭那得過且過的樣子她都看在眼裏。

雖然工作上陸昭完全讓人挑不出毛病,可是她看著陸昭那副丟了魂似的死樣子,心裏也不痛快。

看來這一天遲早要到來,或早或晚。魏寧嘆了口氣。

“可以,我會幫你向臺裏申請。但是成立專項組後試運行三個月內,如果沒有完成我要求的業績,你就老實給我待在民生頻道,別再想著跟我討價還價了。”

魏寧有心讓陸昭知難而退。她並不掩藏私心,她擔心陸昭又一次不顧一切身涉險境,兩年前同意讓陸昭去薩拉維的決定讓她無比愧疚,她不想再重蹈覆轍。

陸昭喜笑顏開,一雙桃花眼彎起,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魏老師……魏主任,你最好了。”

魏寧擺擺手:“行了,別跟我來這套。我的考察標準是很嚴格的,要是沒達到,你的專項組該上哪上哪去。”

陸昭掏出手機,笑著展示給魏寧,只見上面顯示正在錄音:“我錄下來了,不要反悔哦~”

魏寧有被陸昭的行為無語到。

所以說她最討厭調查記者了。

她沒好氣地瞪了陸昭一眼,就去收拾碗筷了。

陸昭也起身,但是動作終究是慢了點:“我來洗,你坐著吧。”

魏寧看了眼她的右腿,直接把她按到座位上,端起碗筷走向廚房洗手池:“跟我客氣啥。”

陸昭只好坐下。其實她恢覆得差不多了,假肢也適應得不錯,並不需要身邊人過多的照顧。

但是身邊的人似乎都不約而同地更體諒她,像對待一件易碎品一樣小心翼翼。

大到外出采訪時不讓她提重物,小到這種日常的照顧,都提醒著她一個事實:她是個有缺陷的殘疾人。

盡管知道周圍的人是出於好意,她也並不喜歡這樣。

手機傳來振動聲,讓陸昭的思緒抽離出來。

陸昭掏出來一看,是顧銜月。

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晚飯吃了什麽?】

小狗:【吃了點家常菜。】

陸昭本來想像報菜名一樣把幾樣菜都打上去,可是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她和顧銜月又不是那種親密到可以分享日常的關系,所以就打了個很籠統的“家常菜”上去。

顧銜月:【和誰一起吃的?】

陸昭指尖輕輕點擊屏幕,剛想打字,但又停下來。

她是和魏寧一起吃的,但是她要怎麽和顧銜月說她和魏寧之間的關系呢?

監護人?養母女?上下級?

陸昭指尖停頓了好一會,不管說哪個好像都怪怪的,而且這不就變相暴露自己的隱私了嗎。

她和顧銜月還沒熟到這種程度吧?

和陸昭不熟的顧銜月正在家裏吃著私廚做的精致菜點,沒由來地想起陸昭那天坐在自己的對面。

陸昭的身形看上去很消瘦,和顧銜月保存的那張照片相比更加明顯了。

那天的法餐,顧銜月特意約了主廚,叮囑了一些適合肌肉恢覆的營養豐富的菜式。

陸昭看到的那份菜單已經是顧銜月安排過後的結果。

還好陸昭那天吃得很香。

但除此之外呢?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短短幾秒鐘顧銜月心閃過了好幾個念頭,她一邊暗自誇耀自己對合作夥伴的上心,一邊覺得自己能做到這種程度,什麽樣的生意談不成?

她顧銜月想得到的東西,就一定會得到。

於是顧銜月心念電轉,當即就給陸昭發了一條信息。

被問到正和誰在吃飯的時候,聊天框裏卻顯示了“對方正在輸入中…”半天。

顧銜月不禁輕輕皺眉,這個問題要思考這麽久嗎?

沒來由的,心情有一些煩躁。眼前精致的飯菜頓時都不香了。

陸昭那邊正在輸入了好一會,終於發消息過來了。

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小狗:【和同事。】

然而這個簡短的回覆卻沒能讓顧銜月滿意。

同事也有親疏遠近之分,如果只是普通的同事,那剛才為什麽需要遲疑那麽久?

隨後陸昭又發消息來。

小狗:【顧總有什麽事嗎?】

剛才陸昭思考了一會,還是選了個最為保險的“同事”過發過去。她也不算撒謊,嚴格意義來說,她和魏寧確實是同事。

陸昭有些納悶了,她覺得顧銜月和她一樣,都不是那種喜歡寒暄的人,她們的聊天風格偏向於單刀直入,有事說事。今天顧銜月卻一反常態地和她閑聊了起來。

怪怪的。

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陸記者,想和你商定下周出席發布會要穿的衣服。】

小狗:我穿之前新聞發布會的西裝可以嗎。【圖片】

顧銜月很快點開圖片,才發現那是一張西服穿在人偶模特身上的照片,並不是陸昭本人的照片。

顧銜月心裏沈了一下,嘴角耷拉了下來。

一旁的私廚站在那看到這一幕,有些惶恐地說:“怎麽了顧總,是飯菜不合您胃口嗎?”

顧銜月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沒有,很好吃。”

私廚松了一口氣,隨即又覺得奇怪。

顧銜月永遠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樣,鮮少看到她的表情那麽外露。可剛才短短幾秒,她卻明顯感受到了顧銜月的情緒波動。

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你在薩拉維戰區的迷彩服還留著嗎?】

陸昭指尖頓了一下。

小狗:【還留著……但是要洗一洗。】

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洗什麽?】

小狗:【上面有血漬。可能有點頑固。而且右邊褲腿沒了。】

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那更好了。洗不掉也沒關系。你準備兩套衣服,訪談的時候穿著這套,合影的時候穿西裝。】

陸昭很快就反應過來顧銜月的用意。

現在大眾主要是通過她戰地記者身份和經歷來認識她,顧銜月讓她穿那身衣服,無非是想更進一步來借她的勢。

那件衣服就是她最後在薩拉維戰區穿的,彈片將她的右邊褲腿連同右腿炸飛。穿上這件衣服,等同於將自己的殘肢毫無保留地暴露給大眾。

陸昭對此倒是無所謂,既然要作為產品的代言人,展露自己的殘缺就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情,但是她有另外顧慮的地方。

小狗:【會不會太過刻意了?】

宣傳包裝也有一個度,超過那個度很有可能會引起反感。

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不會,這樣能夠快速讓大家抓住重點。明天我過去省臺,你兩套衣服都帶上,記得穿戴新產品,我要實地看看效果。】

顧銜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陸昭隱隱感覺到對方有些霸道的做事風格,但是卻不得不從心裏認同顧銜月的安排有道理。

小狗:【好。】

接著顧銜月沒有再回覆。

魏寧剛洗好碗碟,就看到陸昭坐在那裏眉頭微微皺著。

“怎麽了,小陸,是在想發布會的事情嗎?”魏寧擦擦手,坐到陸昭對面。

“沒事,就是在和顧總商量發布會那天該穿什麽衣服。”陸昭揉了揉眉心,放下手機說道。

“商量得怎麽樣?”魏寧問。

“可能要穿那件迷彩服了。”

魏寧沈默一瞬,接著很快就明白了顧銜月這麽要求的用意。

“合同我看了,雲青是我們這次的大客戶,她給臺裏的讚助可不少。她有什麽要求,只要不太過分都盡量滿足她吧。”

陸昭點頭:“嗯,我知道。”

魏寧又和她閑聊幾句後,就起身告辭了,臨走前還不忘把垃圾提走。

陸昭把魏寧送走後,開始在衣櫃裏翻找起來。

很快她就翻找出了那套迷彩服,已經有些褪色,某些地方更是磨損嚴重,右邊褲腿只剩下半截,堪堪能夠蓋住大腿。

更重要的是,頑固的血漬從衣服下擺一直蔓延開,將右邊整個褲腿浸染開來。

除此之外,外面還有一件配套的黑色記者馬甲,後背用英語寫著“Reporter”,同樣有些磨損,但由於本身就是黑色反而看不出血漬。

陸昭凝望著這套衣服,打從薩拉維回來被搶救後,她就再也沒穿過,洗幹凈後一直壓在衣櫃最下面。

硝煙與戰火的畫面又在腦海中循環播放,這一次她仿佛置身於戰場中,視線鎖定在那件衣服的大片血漬上,陸昭鼻間似乎能聞到血腥的氣味,孩童的哭號在耳邊縈繞。

她忽然覺得那股味道很刺鼻,呼吸凝滯到了窒息的程度,心跳開始失去平穩的節奏,跳得又亂又快。

她有發作的預感,於是快步拿上衣服去了衛生間,灌滿了洗手池的水後將衣服浸泡進去,又快速到客廳翻找起藥。

手機在這時顯示來電,默認的來電臨聲像是炸彈的倒計時,讓陸昭覺得更加暈眩,反胃的感覺湧上來,尚未來得及消化的食物爭先恐後地翻湧上來,她拼命忍下嘔吐的沖動。

她的雙手都在顫抖,藥片撒了一地。

混亂中她還是摸出兩片吃了下去,胡亂點了兩下手機。也不知道點了拒接還是接聽,她只想將這重覆單調的來電鈴聲終止。

還是接通了,看來她點到了接聽。來不及看顯示的聯系人,陸昭還在努力平覆自己劇烈的喘息。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喘著氣,可是即便如此,她卻像置身於玻璃罩子裏一樣,氧氣依舊匱乏到令她窒息。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隨即一道清冷的女中音帶著些許擔憂傳來:“陸昭,你還好嗎?”

【作者有話說】

魏寧:我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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