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 東京世運會-混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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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東京世運會-混雙
◎【一更】這也是任心華給朱淇的一場閉卷考試。◎
第二局開始。
雙方換邊之後, 所有人都看到中華隊的兩個人開始交換陣型，原本男左女右的攻防區變成了女左男右的站位。
“這是要幹嘛？”秦小八也傻了。“為什麽換位置了？這樣的話……是想打中線嗎？”
解說們看著雙方球員的站位, 開始猜測任心華安排朱淇和宋臨州這樣站位的用意。
【俄羅斯人都人高馬大，這是他們的優勢，跑動少一點也能接到球。但如果放在雙打裏面的話，可能也會增加對手接球的困難。】
【從第一局來看，想要打俄羅斯混雙的大斜角有點兒行不通。最好的話還是攻擊對方中線。】
【是的……】
談話之間，場上已經火拼了三個回合。
雙方動作快如閃電，仿佛有四團殘影在互相搏鬥。
這兩個俄羅斯人因為要打出旋轉很強的質量球, 擺臂動作就要大開大合, 這樣一來步伐交換的時候就容易碰撞。
白光飛動, 宛如一道閃電來回穿梭。
朱淇和宋臨州兩個人跑動能力很快！
甚至死守在近臺的朱淇根本不需要回頭，就能基本判斷宋臨州的位置。
任心華面若平湖, 但實際上手掌緊緊握拳,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較為平靜。
她剛當教練的時候給很多人做過場外指導。
徐冬、常紅霞、高曉峰、何千路……都接受過任心華的場外指導。
賽場還是那個賽場。
但球桌旁邊的孩子們都換掉了。
朱淇的聽力一直很好, 聽旋轉、聽球在空中的摩擦非常精準。
好幾個報紙都說【她的腦袋後面像是長了眼睛，能‘看’到搭檔打過去的每一個球】。
而這一場比賽也證明了這一點。
乒乒乓乓的聲音也有如刀光劍影之間觸碰的聲音。
這種聲音摩擦著朱淇的耳膜, 讓自己的身體跟著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而一直守在中遠臺的宋臨州動作更是幹脆利落, 只要能挑打就絕對不給第二球的機會。
雖然一開始拉丟了幾分，但是到了後面越打越順手。
攻防轉換之間，比分到了【11：11】的焦灼。
看臺上的中華隊球員們都知道這兩分非常關鍵。
贏了, 就能把大比分和俄羅斯隊扳平。
輸了，就落後俄羅斯隊兩局，壓力巨大。
坐在看臺上的徐冬捏了一把冷汗，恨不得能代替朱淇上場打球。
她帶了朱淇和宋臨州這兩個人半年, 對兩個孩子的打法都十分熟悉。
宋臨州雖然水平穩定, 不像很多運動員的手感忽高忽低、經常讓教練們看得心臟病突發。
但是這樣的球員, 雖然下限高但也上限低。
宋臨州發揮穩定也就意味著對手很容易適應他的打法。
如果雙方水平技術差不多的話，打的時間越久反而對宋臨州更不利。
但是第一局結束之後，宋臨州忽然像是換了一個人，出手不再猶豫，甚至打出了很多擦網或者擦邊的自·殺球。
最標志性的就是朱淇經常使用的超底線急速奔走式發球。
因為只有貼網1厘米及其以下，才能被稱為超底線；速度能達到每秒17米及其以上才能稱之為急速奔走式。
因為這種球發球很容易掛網自·殺，除非是這種發球的創造者何千路，以及天賦異稟的朱淇。
但只要練出來，一接一個不吱聲。
第一局還嗷嗷叫的兩個俄羅斯人，第二局忽然不說話了，叫喊聲也低了很多。
他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如此被動。
雖然宋臨州打出來新發球的旋轉和壓網角度差一點，但或許是直板靈活的優勢。
他打出來的落點回回都不一樣，讓小斯諾和菠蘿頭接發球時非常吃力。
一分、兩分、被追一分、反追一分……
本以為比賽能在13：11結束，結果楞是打到了15：15！
“臥槽，這尼瑪是乒乓球比賽還是羽毛球比賽啊，不會要打到20多分吧？”秦小八的脖子支得發酸，被飛來飛去的白球繞得眼花繚亂。
貓貓安慰：“有機會有機會，下一個回合是暴暴發球！咱們的發球回合！”
所有人看到朱淇站到了球桌近臺中間位置，一個個腦袋上又開始冒問號，只有阿水頭上的問號凝聚成一個巨大的感嘆號。
“我滴個姥姥……”阿水心臟被調到嗓子眼。
“啥意思啊？”坐在後面圍觀的幾個陪練伸著腦袋，一個個也十分不解。
朱淇晃了晃手腕，整個右手呈現出一種非常輕松的狀態，然後左手拋球。
球被拋得很高之後，迅速下沈。
在球落到心臟位置的時候迅速擺臂，球被海綿擊打，像一顆白色的流星，在空中劃過一條側拐的詭異弧線，急匆匆飛向對面的中線位置後迅速向空中彈起！
彈起的角度非常高！
幾乎和球桌呈45度角！
“菠蘿頭”蓄力接球的時候，沒有拿捏住這顆奔走球的快沖，球直直飛了出去。
出界。
朱淇得分。
“這什麽？！”旁邊的男隊們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
雖然不在一個隊。
但是男隊一直都聽說朱淇練習非常刻苦，一直在練新發球，但是直通賽的時候也沒見她用過啊。
“這已經不簡簡單單只是急速奔走式了，為什麽球的上旋轉這麽強？”熊哥也看不懂，他瞪大眼睛，緊盯著朱淇的發球姿勢。“超底線因為貼著球網很近，一般都是下旋球，因為下旋球發出去下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打出這麽低的超底線上旋球，完全不飄。”
她……怎麽做到的？
從宋臨州的角度來看，他發現朱淇握拍的手發生了變化。
整個球拍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拍把和拍面銜接的位置。
“……這麽握拍更方便調整拍型。”貓貓說。“手指輕輕推動球拍，塑造出來的旋轉也不一樣。雖然是上旋球但是壓網很低。”
和她的勾手發球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淇在鉆研這個升級版 本的“超底線急速奔走式”發球的時候，參考了一點貓貓發勾手勢的角度和手感。
第二局最後一個球，也被朱淇和宋臨州兩個人拿下。
【大比分中華隊 1：1 俄羅斯隊。】
“好耶！”看臺上紅色區域一片歡呼！
比分終於拉平了！
今天不是和日本隊比賽，幹擾場外明顯少了百分之九十九。
朱淇和宋臨州都打得比較舒服，可以專心致志想著怎麽得分。
第三局開始，朱淇越打越順手、越放得開。
小斯諾和菠蘿頭感覺到了壓力。
菠蘿頭對自己女朋友說：“這個中國小妞看著沒什麽力量感，但打出來的球卻很轉。”
“我打得好累。”小斯諾嘟囔道。
“我也是……”
這個看起來很弱小的女孩無形之中釋放出巨大壓力。
就像是握著白劍的女武士，打過來的球像是甩出來的劍氣，劈在他們球拍上的時候仿佛要把他們的球拍砍成兩半。
“真是難以想象，這麽年輕的球員居然能打出這麽高質量的球。”菠蘿頭把毛巾蓋在臉上，一邊說，一邊擦。
小斯諾坐在他旁邊，饒有興致的問：“你說她和這次中華隊兩個女單比，誰更厲害？”
“不知道，除了你，我可沒關註過任何女球員的事情。”菠蘿頭聳肩。
“你正經一點，如果另外兩個中華隊的女單都和她一樣厲害，那我的單打可就沒戲唱了！”小斯諾晃著拳頭，恨不得打在男朋友腦袋上。
菠蘿頭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安慰道：“你可以用球拍打爆全世界任何國家女單的頭，除了中華隊。但是沒關系，至少還有個銅牌可以搶一搶。”
一點沒有被安慰到的小斯諾白了他一眼，罵道：“我現在就很想用球拍打爆你的頭。”
“事實上你經常這樣幹。”……
俄羅斯教練走過來，急得火燒眉毛：“現在可不是打情罵俏的時候啊，拜托你們提起精神來啊！你知道他們叭叭叭叭……你們噠噠噠噠……第三局的時候要註意………”
白帽子教練手舞足蹈，秦小八想要過去偷聽幾句，實在是一句聽不懂，默默地又坐了回來：“俄羅斯人的舌頭怎麽長的，會在口腔裏跳舞。”
“人家那叫彈舌，你不會嗎？”阿水反問。
秦小八搖頭：“說得跟你會似的。”
貓貓好奇地回頭看著何千路：“大何指導，俄羅斯混雙組的這個教練是你的老對頭吧？我記得你曾經在柏林讓三追四大逆風翻盤贏過他，他也是打完那一場之後原地退役的。”
“嗯，他叫米哈伊爾，俄語裏意思是和上帝一樣，我們當時都喜歡喊他‘老天使’。”見到以前認識的人，何千路稍微提起了點精神。
常紅霞順著也看了過去，想起來一件事：“對了，當年……你離開國家隊的時候，他還代表過俄羅斯隊要請你去執教呢，是吧？”
“嗯。”何千路點頭。
但何千路並沒有去，而是到了一個並不重視乒乓球項目的省隊當教練。
隨後，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老天使給二人出的主意沒起到作用。
第三局的小斯諾和菠蘿頭硬是被發球餵了個飽，找不到破解朱淇新發球的方法，就只能硬著頭皮用擰和搓來試錯。
中華隊靠著發球頻頻得分，一開始就打出優勢。
第三局不到十分鐘，以中華隊11：8俄羅斯隊，結束。
【第三局，中華隊 2：1 俄羅斯隊。】
連追兩局！
這是巨大優勢！
但俄羅斯隊似乎並不焦慮，老天使依舊慢條細理地跟自己的球員講解接下來的打法。
何千路抱著手臂，微微坐正：“按照發球輪換的規則，隊友發球完之後，對方選一個人發球，然後下一輪才能到自己，最後輪換到對方另一個人發球。八個球裏面只能靠朱淇的發球得兩分，所以俄羅斯隊打算靠用他們的發球局來得分。”
這兩個俄羅斯人身高臂長，打球的時候能守能攻，削球配合上旋球，在自己的發球局裏連拿兩分。
雖然第四局依舊被朱淇和宋臨州拿下。
但第五局的時候，小斯諾和菠蘿頭一鼓作氣，在自己發球點裏，調動大角度來回拉扯朱淇和宋臨州的配合，連連得分追上局數。
【第五局，中華隊 3：2 俄羅斯隊。】
局面再次焦灼。
就像是雙方在進行力量比拼的拔河，中間代表勝利的紅繩左右歪斜，雙方都在使勁兒但最後還是歸於中線。
朱淇把毛巾蓋在臉上，感覺自己的皮膚都像是被火燒一樣，馬上快要化成蒸氣消失了。
旁邊的宋臨州察覺到她的不適，伸手摁住她的肩膀，語氣焦急：“你怎麽了？”
“什麽？”朱淇自己沒有發覺，她的手指在非常細微地抖動。
徐冬剛才一直在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的手指緊張得揪在一起：“糟了。”
“怎麽了？”阿水的神經也高度緊張，立刻坐起來。
何千路說出徐冬內心所想：“發球的時候半握球拍，只用手指發力，手指勞損抽筋了唄。”
對於乒乓球選手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眼睛和手指。
因為眼睛要留著看球的旋轉和路線，手指要負責旋轉球拍給球增加旋轉。
第四局開始，小斯諾和菠蘿頭就故意調動大角度，讓朱淇在左右兩側、近臺遠臺頻繁奔跑，來消耗朱淇的體力。
朱淇的動作慢了下來。
好像擊球的時候總是會差一步。
第五局開始，中華隊連連丟分。
很快被俄羅斯隊拉開了四分的差距。
菠蘿頭是個削球手，很擅長在遠臺削弱旋轉球，並放上旋轉很強的高球打回來。
朱淇感覺自己打過去的所有高旋轉球，都像是被四兩撥千斤似的，明明飛過去的時候猶如一道閃電，再被打回來時就軟綿綿地落在桌子上。
手指的僵硬，也導致了朱淇的旋轉總是差一截。
可惡。
她咬著嘴唇，一下、又一下，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
2：6、4：8、5：9……
【第六局小比分，中華隊 6：11 俄羅斯隊】
【第六局，中華隊 3：3 俄羅斯隊】
看臺上的紅□□光瘋狂搖曳，尖叫聲、吶喊聲、加油聲響徹雲霄。
終於到了決勝局。
秦小八忍著不要叫出來：“我看我姐實在不太舒服哎，為撒不叫個醫療暫停啊？”
“叫不起，只有重大意外事故才能叫。”貓貓說。
阿水怕疼，不想掐自己，就掐旁邊秦小八的腰窩肉：“完了，這倆俄羅斯人知道破不了暴暴的發球，就故意消耗暴暴和她打遠臺，我看暴暴的汗流得都快比大羚哥還多了。第七局怎麽辦啊？”
紅衣服的女孩站在球桌旁邊，整個人像是水洗一樣濕漉漉的。
額發被汗水浸濕，凝聚成水珠，一顆顆掉落。
徐冬現在連別人的聲音都聽不進去了，整個兒一個人魂分離的狀態，她也回答不了阿水這個問題。
第七局決勝局開始。
距離最高領獎臺就剩下一步之遙。
雖然混雙組也是世運會一個名額，但隊裏幾乎人人都清楚。
沒有人願意打混雙。
混雙第一次作為重大賽事，被放在世運會裏。
誰都不清楚別的國家混雙組的戰術、打法，都不想要當第一個試吃螃蟹的人。
如果說兩年前的世冠杯是朱淇的揚名之戰。
那麽這個孩子還需要一場能夠讓所有人都認可她的立威之戰。
何千路也知道這一點，如果今年朱淇能拿到女單名額、如果今年朱淇能拿到女單冠軍——那麽大滿貫拼圖就剩下一個全乒賽。
朱淇很有可能會創造歷史，成為乒乓球史上最年輕的大滿貫。
但何千路也知道。
因為自己的幹預，朱淇的很多技戰術都來自於自己，幾乎是大部分的覆刻。
任心華沒讓朱淇上女單，在何千路的意料之中。
他第一次當教練，只知道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部教給朱淇，但忘記了是否能適應大球時代。
自己的很多戰術畢竟還是小球時代的戰術。
並不能完完全全適應現在的賽場。
混雙對朱淇來說，並不是朱淇的首選，但好歹也是世運會項目。
進國家隊才兩年，就能上世運會的，朱淇也是從中國乒乓球隊組建到如今第一人。
甚至，她還能打進決賽。
距離金牌只有一步之遙，只有一局之差。
老天爺，你不會那麽殘忍吧。
何千路眼睛睜了太久，眨眼的時候有眼淚順著眼角被擠了出來。他伸手一摸，發現坐在前面的徐冬也眼眶泛紅……
整個第六局對朱淇來說，都十分艱難，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任心華倒是不急不慢，先給他們倆遞了一瓶水。
朱淇一直在練上旋球，手指負擔過重的時候就會這樣。
平時訓練因為有體能老師看著，所以勞逸結合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是現在在比賽，這個也沒有到要叫醫療暫停的程度。
而且朱淇還不能表現出特別不舒服的樣子，不然被對手看到了說不定會拿來針對攻擊。
任心華拉著她的手，一遍裝作給朱淇和宋臨州講解戰術的樣子，一遍給朱淇的手指做按摩。
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總教練，什麽事情都遇到過。
慕尼黑世運會去做手術的時候也沒閑著，看了點兒醫療護理方面的書。
她先給朱淇揉了揉虎口，又搓了搓抽筋的手指，最後又沿著手腕、小臂到肩膀一點點按摩。
朱淇感覺好多了，點點頭示意自己能繼續打。
她的身體素質一直不錯，平時訓練因為有體能老師看著，所以勞逸結合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今天因為有些急於求成了，頻繁使用同一個發球，再加上對面兩個俄羅斯球員一直大角度調動自己，狂奔加勞損，體能消耗得有些快了。
第七局決勝局。
朱淇心裏像是被火燒一樣滾燙，罵道。
真幾把難纏，煩死了。
這兩個俄羅斯人又喜歡墨跡消耗、又喜歡多方面調動，就是不正面對沖。
她一給殺板，就削球防守。
不是說俄羅斯人都是莽夫嗎？！
怎麽一點都不沖動啊！
任心華知道朱淇在想什麽，開始給他們兩個人放松：“不著急，放松一下，松松腦子。”
宋臨州正等著任主席給自己安排戰術，結果聽到她說不著急，開始犯難。
這怎麽可能不著急？
最後一局決勝局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朝著不遠處的領獎臺看去，卻被任心華及時叫住。
“大羚，你現在不要想著領獎臺的事情，這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現在對你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調整好自己的戰術，不要再被對方的操作調動，落入對方的陷阱。”
任心華的這句話讓宋臨州頓時清醒，收回視線。
比賽中途最忌分心。
只要看一眼領獎臺，他的心思就不可能再收回來了。
兩個孩子慢吞吞地喝完水。
體力也恢覆了大半。
朱淇晃了晃自己的腿，適應下宋臨州的腕帶，確保沒有問題。
而距離第七局比賽開始，還有最後五秒，但任心華居然一句戰術分析都沒有說，讓腦袋充血的球員足夠冷靜，然後在最後一秒對朱淇說了一句。
“最高級的戰略，就是指揮敵人。”
這也是任心華給朱淇的一場閉卷考試。
她沒有具體告訴朱淇應該怎麽做，不想給這兩個孩子固定一個完全硬化的標準答案，她需要看到這兩個孩子在絕境中的應變能力。
心理學戰術大師·中華隊乒乓球史上第一位女大滿貫·全乒賽三連冠·乒乓球隊總教練·任心華女士也擲下豪賭。
如果朱淇足夠聰明的話，就知道該怎麽做。
朱淇的目光在這一刻波瀾掀起，仿佛有細碎流光閃爍，變成一片沸騰的汪洋大海。她嘴角微微彎起，胸有成竹。
手指的酸脹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癢，一直癢到了她的心裏。
第七局比賽開始。
雙方球員上場。
小斯諾針對朱淇的打法進行過細致地鉆研和學習，她的技術系統和朱淇十分相似。
作為上旋球結合快攻打法的球員，朱淇知道這種打法的所有利弊。
她看著站在自己對面，金發碧眼的女球員，仿佛幻視著一個身穿藍白條紋運動服、胸口佩戴三色旗的另一個自己。
任心華所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
要把斯諾迪亞娃當成自己。
去得分、去調動，去逆向思考對方球的旋轉和得分點。
朱淇深吸一口氣，和旁邊的宋臨州交換了一下眼神。
後者朝她微微點頭，表示了解。
暫停板被拿開。
比賽正式開始。
所有人都看到中華隊球員的打法完全變了。
不再激進、搶攻前三板。
而是換成了適應俄羅斯隊的“泡木耳”戰術。
朱淇和宋臨州和桌角呈現出一個完整的三角形。
防控得死死地。
這是徐冬之前跟他們說過的“防範金三角”。
只要桌腳的兩邊有人防範，就不會丟分，只有不丟分才有機會找分。
對面兩個俄羅斯人也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女的說：“那個小妞搓完上旋球，男的就會跟著在遠臺等著挑打，等打過來之後就直接扣殺。”
菠蘿頭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最擅長的一個配合。
菠蘿頭的扣殺一直是得分點。
自身體格的力量加成，打出來的球比小鋼炮還要沖！
就是因為他們的這個配合，導致朱淇和宋臨州丟了好幾分。
既然如此，朱淇索性就讓菠蘿頭打出扣殺……只不過他的扣殺會一直出界。
【第七局小比分，中華隊 4：2 俄羅斯隊】
怎麽回事？
小斯諾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檔，而後者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球板。
不管是接球點、擺臂角度、使用的力道都沒有問題。
為什麽總是會出界呢？
小斯諾和菠蘿頭想多打幾板，用他們擅長的中臺扣殺得分，而事實上中華隊看起來好像一直按照他們的劇本走，但是這邊剛得一分，下一分又被中華隊搶走。
看臺上的觀眾們也看得不知所以。
就連解說也不得要領。
“跳樁獅步”這種步伐雖然迷惑性強，但是膝蓋的動向是不會騙人的！
晃動欺騙對手的是對方的肩膀！但真正想要挪動位置的時候，膝蓋的朝向才是正確的！
亞洲人的身高並不修長，在近中臺的時候對方膝蓋位置會被球桌和球網擋住。
菠蘿頭不服氣！
但作為來自北寒之地的斯拉夫人，他們的一米九大高個兒，連對面兩人的腳指頭都看得一清二楚！……嗯，好吧，他們現在穿著鞋子。
只有站在朱淇旁邊的宋臨州知道。
朱淇在回擊小斯諾的上旋球時，會微微加一點反手“擰”的手感在裏面。
給球加一點側旋弧度，因為球拍擊打白球的擊球點不同，摩擦的手感也不同。
菠蘿頭沒有察覺，就很容易把球打得距離自己想象當中要遠一點，容易出臺。
菠蘿頭在朱淇手裏連丟兩分，摸不清原因，再不敢亂用扣殺，只能繼續撲正手來回拉扯。
誰知道宋臨州等的就是這個，他的正手推擋速度極快。
還沒來得及眨眼，球就被打了回去！
朱淇訝異著宋臨州的球速，知道他用的是43度的膠皮，是全隊最高的度數。
這種膠皮太軟，像充氣似得Q彈。
出錯率很高，不好掌控球和膠皮的摩擦。
但是打出來的球又飄又快，刺穿力極強，打過去的時候就像飛鏢似的在球桌上彈開。
朱淇的膝蓋朝左，難道是想在左半臺側身搶攻？
好！那他就打中線長球！
——結果女孩剛好停在桌子中間，一個挑打反擊！得分！
朱淇的膝蓋朝右，難道是想反手擰拉打小三角？
好！那他就在近臺守著，準備擺短！
——結果女孩身位挪到左側，快速反手拉球！撕了一個逆旋轉！得分！
打到第10個球的時候，場上比分已經到了【6：4】。
中華隊領先兩分。
菠蘿頭一拍腦袋，終於反應過來了。
看起來好像只落後了兩分，但接下來是朱淇的發球局，很容易被朱淇用側身下砍發球連拿兩分！
這樣的話就是四分差距！
他們一直在被中華隊牽著鼻子走！
不管他們打什麽球，中華隊的人好像都能事先知道球的落點，先一步在接球點等著！
作為打到職業的乒乓球手，在日積月累這麽多年的訓練裏，肌肉記憶加上對旋轉的理解。
其實每個人都能估算出球打過來的落點位置，但也不能確保每一個球都能算得如此清楚。
可是對面這兩個中國人，卻每一個球都勝券在握。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呢？
單人對打也就算了，這可是雙打啊！混雙！
就算是他們這種親密關系，菠蘿頭也不敢保證能和小斯諾打出這麽天衣無縫的配合！
這兩個中國人是怎麽做到的？
也沒見到他們打什麽暗語啊？
難道是有什麽獨屬於中國人的加密通話？
可他們也沒有任何交流啊。
他該如何破解這種密語？
這個問題讓菠蘿頭腦袋發昏，直到女朋友對自己吹了個口哨，暗示自己看向對面的男球員。
菠蘿頭恍然大悟！
對了！
作為隊友！這男的肯定能知道朱淇的真實意圖！
既然他總是被朱淇的假動作欺騙！不如就死盯著對面男球員！
看朱淇準備接球的時候，對面男球員的步伐和身位，來判斷朱淇打算在什麽區域進攻！
接下來兩個發球果然還是“急速奔走式”。
小斯諾和菠蘿頭依舊按照最開始的計劃，大角度調動朱淇在中遠臺奔跑，以此消耗她的體力。
忽然！
菠蘿頭看到宋臨州身體微微低沈，用螃蟹步朝後方挪動！
他豁然開朗！沒錯！
這男的打算騰出近中臺的位置，說明是在給朱淇騰地方在近臺發揮！
那麽他就打個遠臺扣殺！
讓朱淇沒時間跑過去！
他就這樣想著，用力揮動手臂。
嗙——
與此同時。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向後移動的宋臨州忽然收回腳步，重新跑回近臺處，而朱淇從遠臺開始往後面跑。
球拍在裹住白球的瞬間，菠蘿頭冷汗直冒！
什麽！
難道朱淇猜到自己會扣殺！難道這男的在和朱淇打配合？！倆人一起用假動作迷惑自己？！
可球還是打了出去，又沖又迅速的白球在桌面彈起，直直飛向遠處！
遠臺並不是朱淇擅長的區域，
秦小八看得比任何人都緊張，他知道自己姐姐不擅長遠臺，練半截球也是為了防止對手拉遠臺、限制自己在近臺搶攻。
但誰能想到！
那位首次參與世運會的中華女將，忽然輕輕跳起彈起了一個小小的角度，膝蓋和身體向後仰成了一個非常可怕的角度！大C型！
她身上隨著步伐、身形晃動的衣擺、袖口，像是劈裏啪啦燃燒的火焰。
手臂向後伸展！
球拍緊握！
用力一揮！
整個人像是一把拉滿的弓！
“我靠！”秦小八站起來了。
全場靜寂無聲，看著她猶如一張拉滿的弓。
啪！
球拍用力叩擊白球！
白球帶著一條殘影，直直砸向對面球桌！然後幾乎是垂直彈起，像超音速導·彈般飛向天花板！
這、這、這……看著怎麽這麽像……
“……排球？”阿水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靜默一秒後，全場爆發出震驚四座的吶喊聲。
帥氣的結果就是朱淇雙腳落地後沒站穩，“duang”的一下跪在地上。
臥槽。
好痛！！
朱淇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好在這一分拿到。
混雙比賽前的排球比賽，也沒白看。
從看完排球比賽之後，她就很想嘗試一下排球扣球的力道，感覺可以適用於乒乓球比賽，但一直沒找到機會試用。
第七局開始前，朱淇就讓宋臨州給自己補長球，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宋臨州選擇相信自己隊友，騰出遠臺的位置讓她試錯。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效果……還不錯？
就是落地之後有點糗。
解說們也震驚了，興奮道。
【正常情況下接對方的扣殺都會用頂大板來解決，但這種都屬於防守球。頂回去的球因為距離較遠、旋轉不夠、力量不夠、速度不夠，很容易出臺一直被對方牽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扣殺硬剛扣殺。】
【暴暴是在故意塑造想和對方拉近臺的假象，俄羅斯隊的球員以為自己打遠臺能得分，但實際上暴暴在他們出手之前就向斜後方小跑助力，大力扣殺。】
【她本身就很輕盈，雖然打出來的力量感沒有排球那麽沖。但是球的速度極快、彈升極高，幾乎沒有回擊的可能。】
【現在俄羅斯隊給我的感覺，就像是進入了中華隊的劇本裏，原本引以為傲的得分點最後都變成了咱們的分數。】
朱淇半坐在地上，汗水如雨般滴落。
一滴、兩滴……凝聚成一小團，浸濕了她的脖頸和肩膀、上半截球衣幾乎全濕透了。
這種酣暢淋漓的比賽……真是過癮。
耳邊山呼海嘯的尖叫聲，猶如浪潮般洶湧而來。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她的搭檔站在桌邊，對著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她沒有明確說自己要做什麽，也知道俄羅斯隊可能會根據自己膝蓋朝向判斷自己的進攻位置。
她就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虛晃一槍，用逆向思維先欺騙自己、然後再欺騙對手。
朱淇也不知道宋臨州是什麽時候猜到自己有這個打算的。
還是說——他一直都和自己有這樣的默契？
宋臨州能看懂自己的假動作，也猜到菠蘿頭可能會拿他的身位判斷。
他幾乎預判到了自己隊友和對手的所有想法。
用逆向思維的反推逆向思維來判斷朱淇的跑位，給她騰出距離。
朱淇看著站在燈光裏的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好像小瞧了自己的這個搭檔。
平時只知道他是為了熱愛和個人興趣才堅持打球，屬於不好好比賽就要回家繼承家業的類型。
但她忘了，能進入天壇東路的從來都不是平庸之輩，而是被紅旗選中的星星。
當鋼鐵洪流被撕開一個口子，就不再是固若金湯的城池。
白球擊打的聲音很重又很快，猶如兵器刀尖相遇時發出的碰撞聲。
勝利的天平開始朝著紅色區域傾斜。
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如果此時看臺上的觀眾能夠連接心電圖，所有人的心跳頻率會像聲波一樣瘋狂暴跳。
一分、兩分、三分……
朱淇從空中一躍而起，驚人的彈跳力讓她比上一次更加有力！
揮臂、抽擊、撞球！
白球猶如一道驚人的閃電！
撕開空氣，席卷氣流，帶著肉眼看不清的超強旋轉，撞擊在對面的球桌上。
白影和小斯諾的墨藍瞳色相融，使得她眼裏的色澤變淺。
隨後，球沿著她的耳畔掀起狂風，將額角淺金碎發吹揚，腦海中只有一句話。
這是什麽怪速？
【第七局小比分，中華隊 13：11 俄羅斯隊】
【第七局，中華隊 4：3 俄羅斯隊】
比賽結束了。
比賽居然結束了。
全場只靜默了一秒鐘，隨後就立刻爆發出熱烈的尖叫聲！
東京世運會乒乓球賽事混雙組冠軍是——中華隊！！
這是屬於乒乓球隊的第一個金牌！
是年僅17歲的朱淇第一塊世運金牌！
“贏了贏了！！！！！”
不知道誰尖叫了一聲，徹底撕開了觀眾席上的浪潮轟鳴。
朱淇站在原地，手中緊握球拍還沒有來得及放松，手臂肌肉緊繃著蓄力的狀態，仿佛還有下一個球要接。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耳中已經被全場的尖叫聲灌入。
她看到阿水和秦小八站在看臺上振臂高呼！貓貓手握喇叭對她喊著聽不清的話！何千路抱著手臂坐在人群裏沖她點頭微笑，徐冬淚流滿面地沖她招手。
她被所有吶喊聲包圍，全廳所有的燈光仿佛都澆築在她的身上，讓她身上穿著的這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變得猶如烈火般熠熠生輝。
她有一種被太陽曬久了的眩暈感，情不自禁的喜悅讓她眼眶濕潤，不知道是汗水滴進了眼睛裏還是流了眼淚。
直到這一刻。
朱淇恍惚間才有了這個意識。
啊。
她贏了啊。
她……就這麽贏了？
就這麽……拿下了乒乓球組的第一個……世運會冠軍？
她曾經說過，自己是一個輸了比賽連哭的資格都沒有的人。
現在……應該是可以哭一哭的吧？
/
國內，江淮省。
一輛出租車在無人的郊區緩慢前行，車中的廣播裏傳來最新的世運會競賽情況。
廣播員用標準的普通話，情緒激動地向國內傳遞一個好消息。
【廣大的聽眾朋友們，我國華夏兒女以四比三的成績，擊敗了俄羅斯混雙組合，拿下了我國第35枚金牌。以4枚金牌優勢，目前位列於本次世運會金牌得數最多的參賽國家！讓我們祝賀混雙組得冠選手！中華隊運動員宋臨州——朱淇！】
坐在後駕駛座上的客人感慨道：“咱家的乒乓球隊這次真爭臉，得，師傅，您把我放街邊就行。哎，您怎麽……”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嗚哇大哭：“這是我外甥女啊……她拿世運冠軍了！她終於揚眉吐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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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這也是任心華給朱淇的一場閉卷考試。◎
第二局開始。
雙方換邊之後, 所有人都看到中華隊的兩個人開始交換陣型，原本男左女右的攻防區變成了女左男右的站位。
“這是要幹嘛？”秦小八也傻了。“為什麽換位置了？這樣的話……是想打中線嗎？”
解說們看著雙方球員的站位, 開始猜測任心華安排朱淇和宋臨州這樣站位的用意。
【俄羅斯人都人高馬大，這是他們的優勢，跑動少一點也能接到球。但如果放在雙打裏面的話，可能也會增加對手接球的困難。】
【從第一局來看，想要打俄羅斯混雙的大斜角有點兒行不通。最好的話還是攻擊對方中線。】
【是的……】
談話之間，場上已經火拼了三個回合。
雙方動作快如閃電，仿佛有四團殘影在互相搏鬥。
這兩個俄羅斯人因為要打出旋轉很強的質量球, 擺臂動作就要大開大合, 這樣一來步伐交換的時候就容易碰撞。
白光飛動, 宛如一道閃電來回穿梭。
朱淇和宋臨州兩個人跑動能力很快！
甚至死守在近臺的朱淇根本不需要回頭，就能基本判斷宋臨州的位置。
任心華面若平湖, 但實際上手掌緊緊握拳,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較為平靜。
她剛當教練的時候給很多人做過場外指導。
徐冬、常紅霞、高曉峰、何千路……都接受過任心華的場外指導。
賽場還是那個賽場。
但球桌旁邊的孩子們都換掉了。
朱淇的聽力一直很好, 聽旋轉、聽球在空中的摩擦非常精準。
好幾個報紙都說【她的腦袋後面像是長了眼睛，能‘看’到搭檔打過去的每一個球】。
而這一場比賽也證明了這一點。
乒乒乓乓的聲音也有如刀光劍影之間觸碰的聲音。
這種聲音摩擦著朱淇的耳膜, 讓自己的身體跟著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而一直守在中遠臺的宋臨州動作更是幹脆利落, 只要能挑打就絕對不給第二球的機會。
雖然一開始拉丟了幾分，但是到了後面越打越順手。
攻防轉換之間，比分到了【11：11】的焦灼。
看臺上的中華隊球員們都知道這兩分非常關鍵。
贏了, 就能把大比分和俄羅斯隊扳平。
輸了，就落後俄羅斯隊兩局，壓力巨大。
坐在看臺上的徐冬捏了一把冷汗，恨不得能代替朱淇上場打球。
她帶了朱淇和宋臨州這兩個人半年, 對兩個孩子的打法都十分熟悉。
宋臨州雖然水平穩定, 不像很多運動員的手感忽高忽低、經常讓教練們看得心臟病突發。
但是這樣的球員, 雖然下限高但也上限低。
宋臨州發揮穩定也就意味著對手很容易適應他的打法。
如果雙方水平技術差不多的話，打的時間越久反而對宋臨州更不利。
但是第一局結束之後，宋臨州忽然像是換了一個人，出手不再猶豫，甚至打出了很多擦網或者擦邊的自·殺球。
最標志性的就是朱淇經常使用的超底線急速奔走式發球。
因為只有貼網1厘米及其以下，才能被稱為超底線；速度能達到每秒17米及其以上才能稱之為急速奔走式。
因為這種球發球很容易掛網自·殺，除非是這種發球的創造者何千路，以及天賦異稟的朱淇。
但只要練出來，一接一個不吱聲。
第一局還嗷嗷叫的兩個俄羅斯人，第二局忽然不說話了，叫喊聲也低了很多。
他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如此被動。
雖然宋臨州打出來新發球的旋轉和壓網角度差一點，但或許是直板靈活的優勢。
他打出來的落點回回都不一樣，讓小斯諾和菠蘿頭接發球時非常吃力。
一分、兩分、被追一分、反追一分……
本以為比賽能在13：11結束，結果楞是打到了15：15！
“臥槽，這尼瑪是乒乓球比賽還是羽毛球比賽啊，不會要打到20多分吧？”秦小八的脖子支得發酸，被飛來飛去的白球繞得眼花繚亂。
貓貓安慰：“有機會有機會，下一個回合是暴暴發球！咱們的發球回合！”
所有人看到朱淇站到了球桌近臺中間位置，一個個腦袋上又開始冒問號，只有阿水頭上的問號凝聚成一個巨大的感嘆號。
“我滴個姥姥……”阿水心臟被調到嗓子眼。
“啥意思啊？”坐在後面圍觀的幾個陪練伸著腦袋，一個個也十分不解。
朱淇晃了晃手腕，整個右手呈現出一種非常輕松的狀態，然後左手拋球。
球被拋得很高之後，迅速下沈。
在球落到心臟位置的時候迅速擺臂，球被海綿擊打，像一顆白色的流星，在空中劃過一條側拐的詭異弧線，急匆匆飛向對面的中線位置後迅速向空中彈起！
彈起的角度非常高！
幾乎和球桌呈45度角！
“菠蘿頭”蓄力接球的時候，沒有拿捏住這顆奔走球的快沖，球直直飛了出去。
出界。
朱淇得分。
“這什麽？！”旁邊的男隊們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
雖然不在一個隊。
但是男隊一直都聽說朱淇練習非常刻苦，一直在練新發球，但是直通賽的時候也沒見她用過啊。
“這已經不簡簡單單只是急速奔走式了，為什麽球的上旋轉這麽強？”熊哥也看不懂，他瞪大眼睛，緊盯著朱淇的發球姿勢。“超底線因為貼著球網很近，一般都是下旋球，因為下旋球發出去下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打出這麽低的超底線上旋球，完全不飄。”
她……怎麽做到的？
從宋臨州的角度來看，他發現朱淇握拍的手發生了變化。
整個球拍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拍把和拍面銜接的位置。
“……這麽握拍更方便調整拍型。”貓貓說。“手指輕輕推動球拍，塑造出來的旋轉也不一樣。雖然是上旋球但是壓網很低。”
和她的勾手發球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淇在鉆研這個升級版 本的“超底線急速奔走式”發球的時候，參考了一點貓貓發勾手勢的角度和手感。
第二局最後一個球，也被朱淇和宋臨州兩個人拿下。
【大比分中華隊 1：1 俄羅斯隊。】
“好耶！”看臺上紅色區域一片歡呼！
比分終於拉平了！
今天不是和日本隊比賽，幹擾場外明顯少了百分之九十九。
朱淇和宋臨州都打得比較舒服，可以專心致志想著怎麽得分。
第三局開始，朱淇越打越順手、越放得開。
小斯諾和菠蘿頭感覺到了壓力。
菠蘿頭對自己女朋友說：“這個中國小妞看著沒什麽力量感，但打出來的球卻很轉。”
“我打得好累。”小斯諾嘟囔道。
“我也是……”
這個看起來很弱小的女孩無形之中釋放出巨大壓力。
就像是握著白劍的女武士，打過來的球像是甩出來的劍氣，劈在他們球拍上的時候仿佛要把他們的球拍砍成兩半。
“真是難以想象，這麽年輕的球員居然能打出這麽高質量的球。”菠蘿頭把毛巾蓋在臉上，一邊說，一邊擦。
小斯諾坐在他旁邊，饒有興致的問：“你說她和這次中華隊兩個女單比，誰更厲害？”
“不知道，除了你，我可沒關註過任何女球員的事情。”菠蘿頭聳肩。
“你正經一點，如果另外兩個中華隊的女單都和她一樣厲害，那我的單打可就沒戲唱了！”小斯諾晃著拳頭，恨不得打在男朋友腦袋上。
菠蘿頭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安慰道：“你可以用球拍打爆全世界任何國家女單的頭，除了中華隊。但是沒關系，至少還有個銅牌可以搶一搶。”
一點沒有被安慰到的小斯諾白了他一眼，罵道：“我現在就很想用球拍打爆你的頭。”
“事實上你經常這樣幹。”……
俄羅斯教練走過來，急得火燒眉毛：“現在可不是打情罵俏的時候啊，拜托你們提起精神來啊！你知道他們叭叭叭叭……你們噠噠噠噠……第三局的時候要註意………”
白帽子教練手舞足蹈，秦小八想要過去偷聽幾句，實在是一句聽不懂，默默地又坐了回來：“俄羅斯人的舌頭怎麽長的，會在口腔裏跳舞。”
“人家那叫彈舌，你不會嗎？”阿水反問。
秦小八搖頭：“說得跟你會似的。”
貓貓好奇地回頭看著何千路：“大何指導，俄羅斯混雙組的這個教練是你的老對頭吧？我記得你曾經在柏林讓三追四大逆風翻盤贏過他，他也是打完那一場之後原地退役的。”
“嗯，他叫米哈伊爾，俄語裏意思是和上帝一樣，我們當時都喜歡喊他‘老天使’。”見到以前認識的人，何千路稍微提起了點精神。
常紅霞順著也看了過去，想起來一件事：“對了，當年……你離開國家隊的時候，他還代表過俄羅斯隊要請你去執教呢，是吧？”
“嗯。”何千路點頭。
但何千路並沒有去，而是到了一個並不重視乒乓球項目的省隊當教練。
隨後，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老天使給二人出的主意沒起到作用。
第三局的小斯諾和菠蘿頭硬是被發球餵了個飽，找不到破解朱淇新發球的方法，就只能硬著頭皮用擰和搓來試錯。
中華隊靠著發球頻頻得分，一開始就打出優勢。
第三局不到十分鐘，以中華隊11：8俄羅斯隊，結束。
【第三局，中華隊 2：1 俄羅斯隊。】
連追兩局！
這是巨大優勢！
但俄羅斯隊似乎並不焦慮，老天使依舊慢條細理地跟自己的球員講解接下來的打法。
何千路抱著手臂，微微坐正：“按照發球輪換的規則，隊友發球完之後，對方選一個人發球，然後下一輪才能到自己，最後輪換到對方另一個人發球。八個球裏面只能靠朱淇的發球得兩分，所以俄羅斯隊打算靠用他們的發球局來得分。”
這兩個俄羅斯人身高臂長，打球的時候能守能攻，削球配合上旋球，在自己的發球局裏連拿兩分。
雖然第四局依舊被朱淇和宋臨州拿下。
但第五局的時候，小斯諾和菠蘿頭一鼓作氣，在自己發球點裏，調動大角度來回拉扯朱淇和宋臨州的配合，連連得分追上局數。
【第五局，中華隊 3：2 俄羅斯隊。】
局面再次焦灼。
就像是雙方在進行力量比拼的拔河，中間代表勝利的紅繩左右歪斜，雙方都在使勁兒但最後還是歸於中線。
朱淇把毛巾蓋在臉上，感覺自己的皮膚都像是被火燒一樣，馬上快要化成蒸氣消失了。
旁邊的宋臨州察覺到她的不適，伸手摁住她的肩膀，語氣焦急：“你怎麽了？”
“什麽？”朱淇自己沒有發覺，她的手指在非常細微地抖動。
徐冬剛才一直在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的手指緊張得揪在一起：“糟了。”
“怎麽了？”阿水的神經也高度緊張，立刻坐起來。
何千路說出徐冬內心所想：“發球的時候半握球拍，只用手指發力，手指勞損抽筋了唄。”
對於乒乓球選手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眼睛和手指。
因為眼睛要留著看球的旋轉和路線，手指要負責旋轉球拍給球增加旋轉。
第四局開始，小斯諾和菠蘿頭就故意調動大角度，讓朱淇在左右兩側、近臺遠臺頻繁奔跑，來消耗朱淇的體力。
朱淇的動作慢了下來。
好像擊球的時候總是會差一步。
第五局開始，中華隊連連丟分。
很快被俄羅斯隊拉開了四分的差距。
菠蘿頭是個削球手，很擅長在遠臺削弱旋轉球，並放上旋轉很強的高球打回來。
朱淇感覺自己打過去的所有高旋轉球，都像是被四兩撥千斤似的，明明飛過去的時候猶如一道閃電，再被打回來時就軟綿綿地落在桌子上。
手指的僵硬，也導致了朱淇的旋轉總是差一截。
可惡。
她咬著嘴唇，一下、又一下，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
2：6、4：8、5：9……
【第六局小比分，中華隊 6：11 俄羅斯隊】
【第六局，中華隊 3：3 俄羅斯隊】
看臺上的紅□□光瘋狂搖曳，尖叫聲、吶喊聲、加油聲響徹雲霄。
終於到了決勝局。
秦小八忍著不要叫出來：“我看我姐實在不太舒服哎，為撒不叫個醫療暫停啊？”
“叫不起，只有重大意外事故才能叫。”貓貓說。
阿水怕疼，不想掐自己，就掐旁邊秦小八的腰窩肉：“完了，這倆俄羅斯人知道破不了暴暴的發球，就故意消耗暴暴和她打遠臺，我看暴暴的汗流得都快比大羚哥還多了。第七局怎麽辦啊？”
紅衣服的女孩站在球桌旁邊，整個人像是水洗一樣濕漉漉的。
額發被汗水浸濕，凝聚成水珠，一顆顆掉落。
徐冬現在連別人的聲音都聽不進去了，整個兒一個人魂分離的狀態，她也回答不了阿水這個問題。
第七局決勝局開始。
距離最高領獎臺就剩下一步之遙。
雖然混雙組也是世運會一個名額，但隊裏幾乎人人都清楚。
沒有人願意打混雙。
混雙第一次作為重大賽事，被放在世運會裏。
誰都不清楚別的國家混雙組的戰術、打法，都不想要當第一個試吃螃蟹的人。
如果說兩年前的世冠杯是朱淇的揚名之戰。
那麽這個孩子還需要一場能夠讓所有人都認可她的立威之戰。
何千路也知道這一點，如果今年朱淇能拿到女單名額、如果今年朱淇能拿到女單冠軍——那麽大滿貫拼圖就剩下一個全乒賽。
朱淇很有可能會創造歷史，成為乒乓球史上最年輕的大滿貫。
但何千路也知道。
因為自己的幹預，朱淇的很多技戰術都來自於自己，幾乎是大部分的覆刻。
任心華沒讓朱淇上女單，在何千路的意料之中。
他第一次當教練，只知道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部教給朱淇，但忘記了是否能適應大球時代。
自己的很多戰術畢竟還是小球時代的戰術。
並不能完完全全適應現在的賽場。
混雙對朱淇來說，並不是朱淇的首選，但好歹也是世運會項目。
進國家隊才兩年，就能上世運會的，朱淇也是從中國乒乓球隊組建到如今第一人。
甚至，她還能打進決賽。
距離金牌只有一步之遙，只有一局之差。
老天爺，你不會那麽殘忍吧。
何千路眼睛睜了太久，眨眼的時候有眼淚順著眼角被擠了出來。他伸手一摸，發現坐在前面的徐冬也眼眶泛紅……
整個第六局對朱淇來說，都十分艱難，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任心華倒是不急不慢，先給他們倆遞了一瓶水。
朱淇一直在練上旋球，手指負擔過重的時候就會這樣。
平時訓練因為有體能老師看著，所以勞逸結合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是現在在比賽，這個也沒有到要叫醫療暫停的程度。
而且朱淇還不能表現出特別不舒服的樣子，不然被對手看到了說不定會拿來針對攻擊。
任心華拉著她的手，一遍裝作給朱淇和宋臨州講解戰術的樣子，一遍給朱淇的手指做按摩。
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總教練，什麽事情都遇到過。
慕尼黑世運會去做手術的時候也沒閑著，看了點兒醫療護理方面的書。
她先給朱淇揉了揉虎口，又搓了搓抽筋的手指，最後又沿著手腕、小臂到肩膀一點點按摩。
朱淇感覺好多了，點點頭示意自己能繼續打。
她的身體素質一直不錯，平時訓練因為有體能老師看著，所以勞逸結合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今天因為有些急於求成了，頻繁使用同一個發球，再加上對面兩個俄羅斯球員一直大角度調動自己，狂奔加勞損，體能消耗得有些快了。
第七局決勝局。
朱淇心裏像是被火燒一樣滾燙，罵道。
真幾把難纏，煩死了。
這兩個俄羅斯人又喜歡墨跡消耗、又喜歡多方面調動，就是不正面對沖。
她一給殺板，就削球防守。
不是說俄羅斯人都是莽夫嗎？！
怎麽一點都不沖動啊！
任心華知道朱淇在想什麽，開始給他們兩個人放松：“不著急，放松一下，松松腦子。”
宋臨州正等著任主席給自己安排戰術，結果聽到她說不著急，開始犯難。
這怎麽可能不著急？
最後一局決勝局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朝著不遠處的領獎臺看去，卻被任心華及時叫住。
“大羚，你現在不要想著領獎臺的事情，這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現在對你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調整好自己的戰術，不要再被對方的操作調動，落入對方的陷阱。”
任心華的這句話讓宋臨州頓時清醒，收回視線。
比賽中途最忌分心。
只要看一眼領獎臺，他的心思就不可能再收回來了。
兩個孩子慢吞吞地喝完水。
體力也恢覆了大半。
朱淇晃了晃自己的腿，適應下宋臨州的腕帶，確保沒有問題。
而距離第七局比賽開始，還有最後五秒，但任心華居然一句戰術分析都沒有說，讓腦袋充血的球員足夠冷靜，然後在最後一秒對朱淇說了一句。
“最高級的戰略，就是指揮敵人。”
這也是任心華給朱淇的一場閉卷考試。
她沒有具體告訴朱淇應該怎麽做，不想給這兩個孩子固定一個完全硬化的標準答案，她需要看到這兩個孩子在絕境中的應變能力。
心理學戰術大師·中華隊乒乓球史上第一位女大滿貫·全乒賽三連冠·乒乓球隊總教練·任心華女士也擲下豪賭。
如果朱淇足夠聰明的話，就知道該怎麽做。
朱淇的目光在這一刻波瀾掀起，仿佛有細碎流光閃爍，變成一片沸騰的汪洋大海。她嘴角微微彎起，胸有成竹。
手指的酸脹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癢，一直癢到了她的心裏。
第七局比賽開始。
雙方球員上場。
小斯諾針對朱淇的打法進行過細致地鉆研和學習，她的技術系統和朱淇十分相似。
作為上旋球結合快攻打法的球員，朱淇知道這種打法的所有利弊。
她看著站在自己對面，金發碧眼的女球員，仿佛幻視著一個身穿藍白條紋運動服、胸口佩戴三色旗的另一個自己。
任心華所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
要把斯諾迪亞娃當成自己。
去得分、去調動，去逆向思考對方球的旋轉和得分點。
朱淇深吸一口氣，和旁邊的宋臨州交換了一下眼神。
後者朝她微微點頭，表示了解。
暫停板被拿開。
比賽正式開始。
所有人都看到中華隊球員的打法完全變了。
不再激進、搶攻前三板。
而是換成了適應俄羅斯隊的“泡木耳”戰術。
朱淇和宋臨州和桌角呈現出一個完整的三角形。
防控得死死地。
這是徐冬之前跟他們說過的“防範金三角”。
只要桌腳的兩邊有人防範，就不會丟分，只有不丟分才有機會找分。
對面兩個俄羅斯人也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女的說：“那個小妞搓完上旋球，男的就會跟著在遠臺等著挑打，等打過來之後就直接扣殺。”
菠蘿頭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最擅長的一個配合。
菠蘿頭的扣殺一直是得分點。
自身體格的力量加成，打出來的球比小鋼炮還要沖！
就是因為他們的這個配合，導致朱淇和宋臨州丟了好幾分。
既然如此，朱淇索性就讓菠蘿頭打出扣殺……只不過他的扣殺會一直出界。
【第七局小比分，中華隊 4：2 俄羅斯隊】
怎麽回事？
小斯諾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檔，而後者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球板。
不管是接球點、擺臂角度、使用的力道都沒有問題。
為什麽總是會出界呢？
小斯諾和菠蘿頭想多打幾板，用他們擅長的中臺扣殺得分，而事實上中華隊看起來好像一直按照他們的劇本走，但是這邊剛得一分，下一分又被中華隊搶走。
看臺上的觀眾們也看得不知所以。
就連解說也不得要領。
“跳樁獅步”這種步伐雖然迷惑性強，但是膝蓋的動向是不會騙人的！
晃動欺騙對手的是對方的肩膀！但真正想要挪動位置的時候，膝蓋的朝向才是正確的！
亞洲人的身高並不修長，在近中臺的時候對方膝蓋位置會被球桌和球網擋住。
菠蘿頭不服氣！
但作為來自北寒之地的斯拉夫人，他們的一米九大高個兒，連對面兩人的腳指頭都看得一清二楚！……嗯，好吧，他們現在穿著鞋子。
只有站在朱淇旁邊的宋臨州知道。
朱淇在回擊小斯諾的上旋球時，會微微加一點反手“擰”的手感在裏面。
給球加一點側旋弧度，因為球拍擊打白球的擊球點不同，摩擦的手感也不同。
菠蘿頭沒有察覺，就很容易把球打得距離自己想象當中要遠一點，容易出臺。
菠蘿頭在朱淇手裏連丟兩分，摸不清原因，再不敢亂用扣殺，只能繼續撲正手來回拉扯。
誰知道宋臨州等的就是這個，他的正手推擋速度極快。
還沒來得及眨眼，球就被打了回去！
朱淇訝異著宋臨州的球速，知道他用的是43度的膠皮，是全隊最高的度數。
這種膠皮太軟，像充氣似得Q彈。
出錯率很高，不好掌控球和膠皮的摩擦。
但是打出來的球又飄又快，刺穿力極強，打過去的時候就像飛鏢似的在球桌上彈開。
朱淇的膝蓋朝左，難道是想在左半臺側身搶攻？
好！那他就打中線長球！
——結果女孩剛好停在桌子中間，一個挑打反擊！得分！
朱淇的膝蓋朝右，難道是想反手擰拉打小三角？
好！那他就在近臺守著，準備擺短！
——結果女孩身位挪到左側，快速反手拉球！撕了一個逆旋轉！得分！
打到第10個球的時候，場上比分已經到了【6：4】。
中華隊領先兩分。
菠蘿頭一拍腦袋，終於反應過來了。
看起來好像只落後了兩分，但接下來是朱淇的發球局，很容易被朱淇用側身下砍發球連拿兩分！
這樣的話就是四分差距！
他們一直在被中華隊牽著鼻子走！
不管他們打什麽球，中華隊的人好像都能事先知道球的落點，先一步在接球點等著！
作為打到職業的乒乓球手，在日積月累這麽多年的訓練裏，肌肉記憶加上對旋轉的理解。
其實每個人都能估算出球打過來的落點位置，但也不能確保每一個球都能算得如此清楚。
可是對面這兩個中國人，卻每一個球都勝券在握。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呢？
單人對打也就算了，這可是雙打啊！混雙！
就算是他們這種親密關系，菠蘿頭也不敢保證能和小斯諾打出這麽天衣無縫的配合！
這兩個中國人是怎麽做到的？
也沒見到他們打什麽暗語啊？
難道是有什麽獨屬於中國人的加密通話？
可他們也沒有任何交流啊。
他該如何破解這種密語？
這個問題讓菠蘿頭腦袋發昏，直到女朋友對自己吹了個口哨，暗示自己看向對面的男球員。
菠蘿頭恍然大悟！
對了！
作為隊友！這男的肯定能知道朱淇的真實意圖！
既然他總是被朱淇的假動作欺騙！不如就死盯著對面男球員！
看朱淇準備接球的時候，對面男球員的步伐和身位，來判斷朱淇打算在什麽區域進攻！
接下來兩個發球果然還是“急速奔走式”。
小斯諾和菠蘿頭依舊按照最開始的計劃，大角度調動朱淇在中遠臺奔跑，以此消耗她的體力。
忽然！
菠蘿頭看到宋臨州身體微微低沈，用螃蟹步朝後方挪動！
他豁然開朗！沒錯！
這男的打算騰出近中臺的位置，說明是在給朱淇騰地方在近臺發揮！
那麽他就打個遠臺扣殺！
讓朱淇沒時間跑過去！
他就這樣想著，用力揮動手臂。
嗙——
與此同時。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向後移動的宋臨州忽然收回腳步，重新跑回近臺處，而朱淇從遠臺開始往後面跑。
球拍在裹住白球的瞬間，菠蘿頭冷汗直冒！
什麽！
難道朱淇猜到自己會扣殺！難道這男的在和朱淇打配合？！倆人一起用假動作迷惑自己？！
可球還是打了出去，又沖又迅速的白球在桌面彈起，直直飛向遠處！
遠臺並不是朱淇擅長的區域，
秦小八看得比任何人都緊張，他知道自己姐姐不擅長遠臺，練半截球也是為了防止對手拉遠臺、限制自己在近臺搶攻。
但誰能想到！
那位首次參與世運會的中華女將，忽然輕輕跳起彈起了一個小小的角度，膝蓋和身體向後仰成了一個非常可怕的角度！大C型！
她身上隨著步伐、身形晃動的衣擺、袖口，像是劈裏啪啦燃燒的火焰。
手臂向後伸展！
球拍緊握！
用力一揮！
整個人像是一把拉滿的弓！
“我靠！”秦小八站起來了。
全場靜寂無聲，看著她猶如一張拉滿的弓。
啪！
球拍用力叩擊白球！
白球帶著一條殘影，直直砸向對面球桌！然後幾乎是垂直彈起，像超音速導·彈般飛向天花板！
這、這、這……看著怎麽這麽像……
“……排球？”阿水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靜默一秒後，全場爆發出震驚四座的吶喊聲。
帥氣的結果就是朱淇雙腳落地後沒站穩，“duang”的一下跪在地上。
臥槽。
好痛！！
朱淇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好在這一分拿到。
混雙比賽前的排球比賽，也沒白看。
從看完排球比賽之後，她就很想嘗試一下排球扣球的力道，感覺可以適用於乒乓球比賽，但一直沒找到機會試用。
第七局開始前，朱淇就讓宋臨州給自己補長球，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宋臨州選擇相信自己隊友，騰出遠臺的位置讓她試錯。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效果……還不錯？
就是落地之後有點糗。
解說們也震驚了，興奮道。
【正常情況下接對方的扣殺都會用頂大板來解決，但這種都屬於防守球。頂回去的球因為距離較遠、旋轉不夠、力量不夠、速度不夠，很容易出臺一直被對方牽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扣殺硬剛扣殺。】
【暴暴是在故意塑造想和對方拉近臺的假象，俄羅斯隊的球員以為自己打遠臺能得分，但實際上暴暴在他們出手之前就向斜後方小跑助力，大力扣殺。】
【她本身就很輕盈，雖然打出來的力量感沒有排球那麽沖。但是球的速度極快、彈升極高，幾乎沒有回擊的可能。】
【現在俄羅斯隊給我的感覺，就像是進入了中華隊的劇本裏，原本引以為傲的得分點最後都變成了咱們的分數。】
朱淇半坐在地上，汗水如雨般滴落。
一滴、兩滴……凝聚成一小團，浸濕了她的脖頸和肩膀、上半截球衣幾乎全濕透了。
這種酣暢淋漓的比賽……真是過癮。
耳邊山呼海嘯的尖叫聲，猶如浪潮般洶湧而來。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她的搭檔站在桌邊，對著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她沒有明確說自己要做什麽，也知道俄羅斯隊可能會根據自己膝蓋朝向判斷自己的進攻位置。
她就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虛晃一槍，用逆向思維先欺騙自己、然後再欺騙對手。
朱淇也不知道宋臨州是什麽時候猜到自己有這個打算的。
還是說——他一直都和自己有這樣的默契？
宋臨州能看懂自己的假動作，也猜到菠蘿頭可能會拿他的身位判斷。
他幾乎預判到了自己隊友和對手的所有想法。
用逆向思維的反推逆向思維來判斷朱淇的跑位，給她騰出距離。
朱淇看著站在燈光裏的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好像小瞧了自己的這個搭檔。
平時只知道他是為了熱愛和個人興趣才堅持打球，屬於不好好比賽就要回家繼承家業的類型。
但她忘了，能進入天壇東路的從來都不是平庸之輩，而是被紅旗選中的星星。
當鋼鐵洪流被撕開一個口子，就不再是固若金湯的城池。
白球擊打的聲音很重又很快，猶如兵器刀尖相遇時發出的碰撞聲。
勝利的天平開始朝著紅色區域傾斜。
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如果此時看臺上的觀眾能夠連接心電圖，所有人的心跳頻率會像聲波一樣瘋狂暴跳。
一分、兩分、三分……
朱淇從空中一躍而起，驚人的彈跳力讓她比上一次更加有力！
揮臂、抽擊、撞球！
白球猶如一道驚人的閃電！
撕開空氣，席卷氣流，帶著肉眼看不清的超強旋轉，撞擊在對面的球桌上。
白影和小斯諾的墨藍瞳色相融，使得她眼裏的色澤變淺。
隨後，球沿著她的耳畔掀起狂風，將額角淺金碎發吹揚，腦海中只有一句話。
這是什麽怪速？
【第七局小比分，中華隊 13：11 俄羅斯隊】
【第七局，中華隊 4：3 俄羅斯隊】
比賽結束了。
比賽居然結束了。
全場只靜默了一秒鐘，隨後就立刻爆發出熱烈的尖叫聲！
東京世運會乒乓球賽事混雙組冠軍是——中華隊！！
這是屬於乒乓球隊的第一個金牌！
是年僅17歲的朱淇第一塊世運金牌！
“贏了贏了！！！！！”
不知道誰尖叫了一聲，徹底撕開了觀眾席上的浪潮轟鳴。
朱淇站在原地，手中緊握球拍還沒有來得及放松，手臂肌肉緊繃著蓄力的狀態，仿佛還有下一個球要接。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耳中已經被全場的尖叫聲灌入。
她看到阿水和秦小八站在看臺上振臂高呼！貓貓手握喇叭對她喊著聽不清的話！何千路抱著手臂坐在人群裏沖她點頭微笑，徐冬淚流滿面地沖她招手。
她被所有吶喊聲包圍，全廳所有的燈光仿佛都澆築在她的身上，讓她身上穿著的這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變得猶如烈火般熠熠生輝。
她有一種被太陽曬久了的眩暈感，情不自禁的喜悅讓她眼眶濕潤，不知道是汗水滴進了眼睛裏還是流了眼淚。
直到這一刻。
朱淇恍惚間才有了這個意識。
啊。
她贏了啊。
她……就這麽贏了？
就這麽……拿下了乒乓球組的第一個……世運會冠軍？
她曾經說過，自己是一個輸了比賽連哭的資格都沒有的人。
現在……應該是可以哭一哭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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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江淮省。
一輛出租車在無人的郊區緩慢前行，車中的廣播裏傳來最新的世運會競賽情況。
廣播員用標準的普通話，情緒激動地向國內傳遞一個好消息。
【廣大的聽眾朋友們，我國華夏兒女以四比三的成績，擊敗了俄羅斯混雙組合，拿下了我國第35枚金牌。以4枚金牌優勢，目前位列於本次世運會金牌得數最多的參賽國家！讓我們祝賀混雙組得冠選手！中華隊運動員宋臨州——朱淇！】
坐在後駕駛座上的客人感慨道：“咱家的乒乓球隊這次真爭臉，得，師傅，您把我放街邊就行。哎，您怎麽……”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嗚哇大哭：“這是我外甥女啊……她拿世運冠軍了！她終於揚眉吐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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