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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島: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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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島:我收下了。

火徹底熄滅了。塞壬沒有人造衛星,一旦進入夜晚,就如同沈入深海,遠處稀疏的星星孤冷,吝於施舍哪怕一點憐憫的光。

他們再次來到拜倫家的時候,夜色沈沈,只有終端發出的微弱光線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就在此刻,海面上忽然出現一個微弱的光點,那東西正悄無聲息地漂向岸邊,仿佛黑夜深處窺伺的一只眼。

一個浪頭卷來,光點被瞬間吞沒。但轉瞬之間,它又倔強地浮出水面,隨著波濤起伏,一點點逼近。

甲板上,原本坐著的拜倫忽然站起身來。他一言未發,下一秒便躍入海中,徑直朝那團光游去。

“在這等我。”

來不及多想,孔蘇只留下這麽一句,便轉身躍下棧橋,瞬間被黑暗與浪花吞沒。

“別……”

艾瑟下意識想要拉住他,可就在那一瞬,巨浪轟然撲來,將他的聲音徹底吞沒,連同這份驚慌與不安,也被大海藏匿。

海上的風驟然加劇,一道更高、更兇猛的浪頭呼嘯而來。波峰翻卷著雪白的浪沫,巨浪狠狠砸向巖石與沙灘,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激怒了這片海域。

臨走前,孔蘇將終端塞進他手中。艾瑟迅速調亮照明器,刺眼的光如利刃般割裂黑暗,迫使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在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翻騰飛濺的浪花。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邊轟鳴,他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痛楚湧上心頭,他的心靈太過敏感,那些未經刻意壓制的情緒如巨浪般洶湧,遠比常人強烈數倍。

他沿著棧橋回到岸邊,再次看見那個光點,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走入海中。海水迅速沒過膝蓋、直至腰間,卻幾乎感覺不到寒意。

一陣更高的浪頭即將撲來,卷起怒吼的濤聲,艾瑟沒有動,目光死死鎖定著海面上那些不斷翻湧的泡沫,心臟隨著浪聲的頻率在胸腔之中跳動。

忽然,一個黑影驟然從水中躍起,伴隨著波浪拍擊岸邊的轟鳴,仿佛從深淵中來。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艾瑟才回過神來,楞楞地望向那雙熟悉的眼睛,像是剛從夢魘中驚醒。

孔蘇喘著氣,海水順著他的發梢與下頜滴落,他試圖讓呼吸恢覆平穩,可在海裏看見艾瑟的那一刻,原本積壓的情緒反而一股腦湧了上來,讓他愈發煩躁。

但當視線落在艾瑟臉上時,所有想說的話都在喉嚨裏凝滯,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眼神晦暗不明,唯有拉著人的手驟然收緊。

艾瑟的情緒太直白,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秘密,慌張、無措,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正一點點從他眼底溢出來。太滿了,像潮水翻湧,撲面而來,孔蘇一瞬間恍惚覺得,他還在水中憋著氣,心臟都在疼。

他一向我行我素,很多時候腦子還在想什麽,身體早已先一步行動。卻在突如其來的直白宣洩面前束手無策,甚至有些茫然。

他牽著艾瑟,沈默著走出沙灘,直到遠離了潮聲與風聲,才猛然伸手,將那個微涼的身體擁入懷中。

片刻後,幾乎是顫抖著開口:“對不起。”

艾瑟的心還在隨著起伏不定的海浪顛簸,像是還沒完全從恐懼和混亂中脫身,直到此刻,意識才緩慢地落回身體,然後掉入一個顫抖的懷抱。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但孔蘇還是聽清了。

“雖然你總是惹我生氣,但其實大多數時候我都沒真的生氣,只是……只是覺得你很煩人,老是捉弄我,可是這一次,我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

艾瑟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氣,可能是害怕,你直接就跳下去了,我連你要去哪兒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

說到這裏,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你知不知道,”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站在那裏,真的很害怕,什麽都看不見……”

沒人會像他那樣,毫無保留地剖白心事,把脆弱和委屈全都赤裸地攤在面前,不設防,也不計後果。活到現在,孔蘇第一次真切地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太混蛋了。

孔蘇松開他,輕輕捧起那張濕潤的臉。在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只有指尖觸到滾燙的淚水,燙得嚇人。

他捧在手心裏的人,正因為他而流淚。

他想替艾瑟擦掉眼淚,又怕碰疼了他,於是只是輕輕湊近,將額頭貼了上去。

“你上次,是不是想問我……”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啞,斟酌了許久的詞語終於脫口而出,“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語氣裏沒有一貫的吊兒郎當,也沒有半點試圖調侃的輕浮,只是認真地、鄭重地,把這個問題重新拿出來。

“兩個個體放棄自由,共享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

孔蘇指尖在艾瑟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尋找一個能夠安放情緒的出口。

“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去束縛他人,自由在我生命中始終位居首位,這是我一貫堅持的原則,也從未改變。”

在黑暗中,孔蘇灼灼地看著他,“只要你開口,我願意把它交給你。”

濕透了的衣服緊緊地貼著身體,身體的溫度幾乎融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微鹹的海水味道,氣壓很低,艾瑟感覺有些呼吸不過來。

當一個人願意將自己的信念交付他人時,意味著他願意為對方重新定義自己,選擇無條件信任對方,也將命運的一部分掌控權交托於對方。

“我收下了。”艾瑟聽懂了他的意思,可心底的不安卻沒有因此消散,他垂著眼,手指微微收緊,“但這是最後一次。”

拜倫站在岸邊,腳下的沙子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泥漿,任憑他如何用力,也無法邁出一步。

海面波濤洶湧,巨浪翻滾,暴雨猛烈地拍打著飛船的外壁,塞壬人的小船在狂風驟雨中顛簸,他們撐起一層半透明的白色薄膜,風一吹,那薄膜便鼓起來,如同一個巨大的氣囊,艱難地與風浪對峙。

艾瑟剛換好衣服出來,就聽見有人在迫害弧矢。

“怎麽找不到,”孔蘇把海裏撈回來的東西放在操作臺旁的一塊升起的金屬平臺上,“通過洋流軌跡就能推算出這玩意兒的大致起點,趕緊——”

話說到一半,他餘光瞥見艾瑟,語氣不自覺緩了一些,“……給我查一下。”

弧矢這種會察言觀色的機器人,當然知道該跟誰告狀。

“您不該為難我,您所要求的精準定位,在當前環境參數與數據不足的前提下,屬於不合理指令。”

艾瑟看著那個玻璃瓶,不疾不徐地開口:“你不要總是欺負弧矢。”

“寶貝,你到底站哪一邊?”孔蘇無奈道。

艾瑟笑著說:“我站科學這邊。”

弧矢立刻接話:“感謝您的支持,殿下,理性,是我們共同的信仰。”

艾瑟看著它那一閃一閃的顯示燈,像是真的在得意似的。

“真沒故意欺負它,”孔蘇嫌棄道:“這玩意最近跟生銹了一樣。”

事實上,弧矢近期確實出現了一些異常反應:執行路徑出現偏差,偶爾還會陷入短暫的停滯狀態,雖不至於影響其核心功能,但作為帝國最先進的機器人,這樣的表現顯然不正常。

艾瑟拿起那個透明玻璃瓶,瓶壁冰涼,他輕輕一晃,拔出瓶口的軟木塞,裏面的紙團最終滾到他的手心。

“我敞開胸膛,讓宇宙進來,

像熾熱的瀑布一樣。

新的一天降臨,我便消亡。”

幾秒鐘之後,紙團化成了灰燼。

艾瑟緊握著空了的瓶子,腦海裏依稀還能感受到那紙團燃盡前散發出的微弱氣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捕捉那些細微的波動,仿佛有什麽無形的線索在指引他,空氣中的氣息時而濃烈,時而稀薄,沿著海岸線一點點游移。

“我知道在哪裏了。”艾瑟忽然說。

……

從高空俯瞰,島只是一個微小的點,除了中間那個木頭做的小屋和幾顆長勢不太好、看起來歪瓜裂棗的樹,再也沒有任何智慧生物存在的痕跡。

它高出海平面一定距離,四周的石壁被海浪拍打得轟然作響,海水卻始終無法越過崖壁,浸入少得可憐的陸地。

弧失說:“在地球時期,人們稱這樣的地方為世外桃源,有人願意傾盡所有,只為能擁有這樣一方凈土。”

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方式早就不受歡迎了,在進入星際時代後,開放和透明才是新的潮流,科技的發展和權力的膨脹不斷提高著人類的精神閾值。

在外星環,隨著帝國勢力的式微,曾被嚴令禁止的星球貿易之風也再次盛行。星際大亨購買偏遠行星的目的從來不是因為喜歡世外桃源,而是為了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統治更多的生命和資源。

塞壬位置偏僻,人口多,又有獨一無二的仙草,是星球貿易的搶手貨,不知道轉手幾次了。

“只有兩種人會喜歡世外桃源,一種是窮得叮當響的亡命徒,另一種是一毛不拔的守財奴。”孔蘇說,“前者的可能性更大,這麽小的地方,裝不了那麽大野心。”

“那你是什麽?”艾瑟不經意地問道。

孔蘇不笑時眉眼帶著冷意,笑起來卻又像是憋著一肚子的壞水。“我既是亡命徒,也是守財奴。”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艾瑟身上,“不過,這裏放不下我的珍寶,要是我———”

“檢測到生命體。”弧失的聲音突兀響起。

“……”孔蘇冷著臉調了調攝像頭,看起來非常不爽。

艾瑟說:“島上有人。”

飛船的顯示屏上出現一個身影,她站在懸崖邊,海風呼嘯而過,亞麻織物做成的裙子和紅發隨風飄揚,呼嘯的風幾乎把她卷下去。

艾瑟註視著那個女孩,一顆純凈的心靈毫無遮擋地放在他面前,是一種完全不設防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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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矢:我操,用戶徹底怒了。

“我敞開胸膛,讓宇宙進來,

像熾熱的瀑布一樣。

新的一天降臨,我便消亡。”

——加夫列拉·米斯特拉爾《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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