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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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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魔花是什麽意思?什麽死不死的?”師姐厲聲呵斥。

“一百年前,邪魔花一夜開花,”鹿白荻輕松得像在說睡前故事,“我為了遏制它,便將自己的血脈與它連接在一起。所以你在人間的邪魔氣息裏感受到我的蒼寒氣,我絲毫不奇怪。此法終究治標不治本,能壓制一百年已經很不容易了,近幾年我力有未逮,邪魔氣遂再度縱橫人間。——此刻我的血脈與邪魔花已連作共榮共辱之態,我若是拼全力,它自然只能與我同歸於盡。”

師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蘭圖再聰明,也想不到這一層。”鹿白荻臉上神情有些狡黠了,“這畢竟是我們鹿鳴派蒼寒氣的隱秘,他不理會也屬應當。只不過,這一回是我贏了。”

師姐跪地嚎啕。

“我向來有點嫉妒他,”鹿白荻坦然地說,“他最先同你認識,你們拜了天地為師,一起游歷了萬水千山。就算我們成了親,你一生氣還是跑過去找他。——這回我是徹徹底底地贏了。”

☆、【章八 鹿鳴】16

我在邊上聽得有點悲涼,又有點好笑。心道,不知荻月君是這樣孩子氣的人。嫩嫩眨巴眨巴眼睛,用他那稚氣得有點殘忍的聲音說:“爹爹——爹爹是要死了嗎?”

師姐跪地捂著眼,嗚嗚咽咽不答話。

鹿白荻微笑道:“大約快了。”

小孩兒走近去摟住師姐的脖子,嬌聲軟語喚她“阿娘”。師姐擡起臉,雪白的臉上全是淚,她反手將嫩嫩抱在懷裏,打了個嗝,冷聲質問鹿白荻:“這麽大的事,你不同我說?”

鹿白荻撇撇嘴,“你不是下山了嗎?當時情況緊急,我到哪裏去同你說?”

“現在倒是舍得跟我說了?”師姐厲聲道。

“再不說就沒機會了。”鹿白荻柔聲道。

師姐身形搖晃,幾乎要昏倒。嫩嫩抱了她,惶惑地說:“阿娘,你別難過——嫩嫩會保護你的。”

師姐很勉強地摸了摸小孩兒軟噠噠的頭發,再轉向鹿白荻,沈聲問:“你還有多少光景?”

鹿白荻淡淡道:“這事兒由不得我做主,得看邪魔花的心情。它什麽時候把我的蒼寒氣抽空了,我什麽時候便走到了盡頭,該與它同歸於盡了。”

鹿文惠在一邊聽著,禁不住嘶吼起來,“荻月君,您——您拋下大雪山,我們該怎麽辦呢?”

“喏,”鹿白荻笑瞇瞇向嫩嫩一指,“我這還有個兒子呢。當初父親死了,不就是由我來帶領大家嗎?我這回死了,我兒子也是一樣的。”

我急了,連忙上前,從師姐懷裏把嫩嫩搶過來,倔頭倔腦地盯著鹿文惠,說:“你做夢!單單你們鹿鳴派需要人,我們生罰山就不要緊嗎?我告訴你,嫩嫩繼承我師兄師姐的衣缽,這事兒老早就定了,容不得你們橫插一杠子!”

嫩嫩呆了呆,鹿文惠怒火中燒地要反駁我,鹿白荻卻搶在他前頭,雲淡風輕地說:“這有什麽要緊?兩邊都繼承就是了。以後大雪山和生罰山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嫩嫩生氣道:“我要這麽多山做什麽?”

鹿白荻循循善誘:“生罰山那種小土坡,其實稱作‘山’很有些勉強。但我們大雪山不一樣,玉雪峰高聳入雲,山脈綿延千裏,其中無數天材地寶、奇花異獸,你便是花上數十年,也未必能玩得通透。”

他到底是嫩嫩的爹,把這小孩兒貪玩好耍的性子拿捏得極準,嫩嫩神色登時一動,目光流轉,喃喃道:“這麽好玩啊……”

師姐搶過話頭,冷笑道:“好玩是好玩,可你要是住到大雪山上,長安城裏的糖人、枇杷果、冰糖冰雪丸子等等可都吃不到了,剪紙戲也甭想看。另外,你小姨可不會在這裏陪著你,她是嫁了人的,要同你小舅舅一同住。雪山上這麽好玩,可你與誰一起玩?”

嫩嫩被嚇得哇哇哭,“不,我不要住在大雪山上,我不要!我不要!”

鹿白荻嘆一口氣,深深望師姐一眼,無可奈何地喚道:“深鸝……”

師姐甩袖道:“別喊我,我不想聽。既然你要死了,我也不跟你多計較。我這回上山來,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煉‘天地熔爐’,如果是,我就殺了你。現在看來不是,我可要下山去了。”

鹿白荻疲憊地倚在老桃樹上,微笑說:“那再見。”

師姐推我一把,轉過身,眼淚又無聲地淌下來。我抱了嫩嫩,一步三回頭地走,只見鹿白荻神色溫和而欣慰,瘦得露出骨節的手指輕柔地撫摸著老桃樹粗糙蒼勁的枝幹,烏黑的長發傾瀉在地面老桃樹裸露的樹根上,淡粉色的小花依依委於他的長發。

我頓住步子。

師姐強壓著哽咽,說:“做什麽?”

我遲疑道:“嫩嫩的學名——”

師姐咬了咬嘴唇,飛快地抹去一臉淚水,又大步走回鹿白荻面前,隔著他下的禁制,惡聲惡氣地說:“餵,你兒子七歲了,再嫩嫩、嫩嫩地喊下去就不合適了,你趕緊替他想一個。”

“不如拜托蘭圖?他學問做得很好——”

“放屁!”師姐怒氣沖沖地打斷他,“這是學問做得好不好的問題嗎?你一個當爹的,連名字都不想取了?感情這兒子是我一個人的?”

鹿白荻被她叱得晃了晃,壓了壓手,討饒道:“我想,我馬上想。”又向鹿文惠笑道:“文惠,聽到夫人說什麽了?趕緊替我在殿裏搬些書來。”

鹿文惠在殿裏搬了兩大摞書過來,擱在禁制外面。鹿白荻隔了禁制取了,無比認真地翻了起來。我料想他們讀書人一旦正兒八經要取名字,從來不是個短期工程,便懶洋洋地倚了一株桃樹坐下,手指捏了一撮小花兒飄飄地在嫩嫩頭頂灑下。

嫩嫩眨眨眼睛說:“我要一個霸道的名字。”

師姐翻白眼說:“那叫鹿王八。”

嫩嫩小短腿蹬蹬的,“阿娘,這是罵人的話。”

師姐笑道:“你也知道是罵人的?阿曇教了你不少東西嘛。”她意味深長地撇我一眼。

我趕緊自證清白,賭咒發誓道:“我可沒教他,不然我就是王八。師姐,你也不想想他在哪裏長的,眠香占玉樓裏隨意聽個墻角,什麽話學不會?”

師姐深覺我有理,點了點頭。鹿白荻翻了幾頁書,道:“取名字從來是個大學問,你們別在這裏煩我,讓我獨自想一想。文惠,你領了夫人去殿裏歇息,給他們倒杯水喝。”

“客氣呀!”師姐陰陽怪氣地說,“我千裏迢迢、風塵仆仆來看你,把個兒子獻寶似的讓你瞅兩眼,你還不肯抱!如今竟舍得給杯水喝了,慷慨得很!慷慨得很!”

鹿白荻苦笑,“雪山上從來沒什麽好東西,你不是知道嗎?”

“方才說的天材地寶、奇花異獸呢?”嫩嫩眼巴巴的。

“這還當真有一些,”鹿白荻笑瞇瞇,“橫豎早晚是你的。文惠,你領了少主去知樂閣看看,他有什麽喜歡的,通通取了給他玩。”

他靜靜地盤膝坐下看書,嫩嫩歡天喜地隨鹿文惠去了,師姐卻怔怔立在他設立的結界外。我站在原地左右為難,不知該隨哪一邊。

鹿白荻擡起臉,對我笑一笑,“小阿曇,你也去知樂閣看看罷,挑到什麽好玩的,自己拿便是。”

我臉一紅,低聲問:“你還認得我啊?”

“七年前,你不就站在蘭圖身邊嗎?”鹿白荻輕笑說,“他真是疼你。”

師姐盤膝在結界外坐下。

我心知他們有話要私下說,便不再猶豫,轉個身跟上鹿文惠和嫩嫩。嫩嫩已經一派天真爛漫地同鹿文惠聊了起來,他小小年紀,話裏藏了不少機鋒。鹿文惠早就吃過他的虧,如今更是招架不住。我上前捏了捏小孩兒的脖子,笑問:“在說什麽呢?連小姨也不理了。”

他在我跟前是真爛漫,登時就與我絮絮起來。鹿文惠松了口氣,暗地裏朝我拱一拱手。我只是笑了笑,無意識地偏過頭去看師姐與荻月君。桃花樹下,他們隔了一道結界就那麽默默地坐著,荻月君已經放下了書,平靜地迎著師姐的眼睛。

桃花樹呼啦啦地潑下一陣粉色雨,一地爛紅錦,他兩人如盤膝坐在粉色湖水上,落花驚起湖面漣漪。

知樂閣裏天材地寶、奇花異獸都不假,但我畢竟也是見過世面的,神情只是淡淡,也沒遇上喜歡的東西。只取了些療效好的療傷藥,我怕枕壺受傷。嫩嫩卻在一只金絲籠裏的小小黃鶯兒前挪不動步了,一張小臉兒上滿滿的渴盼。

“小姨,我能養它麽?”小孩兒眼巴巴問我。

我懶洋洋掃了一眼,見那金絲籠上結著層層禁制,便轉而問鹿文惠:“這只黃鶯有什麽稀奇的?”

鹿文惠猶豫道:“少主如今還是不養為上,這黃鶯兒歌喉婉轉,有迷魂作用。少主年紀小,怕是——”

我笑了,向嫩嫩道:“聽到沒有?你年紀太小了,不能養。”

嫩嫩撇撇嘴,“還說都是我的呢!”

我作勢要拍他腦瓜子,他捂了頭嚶嚶啜泣道:“小姨,我好想養,它好可愛!”

我有些招架不住,便向鹿文惠道:“這小鳥兒怎麽個迷魂法?你莫要小看了你們少主,他年紀雖小,本事倒很足。”

“恐怕不行,”鹿文惠堅決地說,“這只黃鶯兒的歌喉,至少要夫人那樣的水平才能輕易擺脫。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抓了它關進知樂閣裏。別看它模樣小巧可愛,做的事可一點也不可愛:用歌喉迷了半座山的鳥獸給它做牛做馬,還將我們門下一位小弟子困入了永恒的夢裏,要不是荻月君發現得早,那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我皺了皺眉,拎著嫩嫩轉身就走。小孩兒聽黃鶯兒如此為非作歹,也嚇得不敢作聲了。那只黃鶯兒在金絲籠裏,懶懶地擡了擡眼睛,嬌滴滴長鳴一聲,像是嬌嗔的嗤笑。因這一聲長鳴不帶任何迷幻力,便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嫩嫩從我手裏掙脫,轉個身手指了黃鶯兒,恨聲道:“好呀!我如今不如你,往後倒看看誰不如誰,等我接管了這地方,我們再走著瞧!”

我又拎起他,笑問:“跟畜生置什麽氣?”

“他挑釁我!”嫩嫩氣得兩條腿蹬蹬的。

我轉個身看那只黃鶯兒,它死氣沈沈地閉眼站在金絲籠裏,每一根羽毛都透露著驕縱和不屑。

知樂閣號稱“閣”,便足足有九層之高。愈往上愈有些我沒見過的東西,但我只惦記著枕壺,山裏的藥又好,著實讓我網羅了一大包。嫩嫩被那黃鶯兒氣著了,一路上不吭聲,我拿五顏六色的羽毛逗他,也沒把他逗笑。

一行從知樂閣出去後,我對著藍得觸手可及的天空深深地吸一口氣,鹿文惠恭謹道:“少主、沈夫人隨我去內堂歇息罷。”

“我不要喝茶。”嫩嫩沒精打采地說。

鹿文惠哄他道:“玉雪峰上萬年雪泡的梅花茶,天底下獨一份哦!”

“那也是茶,”嫩嫩固執不已,“我不要喝茶。”

我正要出口訓他,忽聽桃林裏一聲尖銳鳴聲,三人當即向那裏奔去。半路上,嫩嫩忽拽住我的裙擺,又伸腿絆住鹿文惠,道:“我們不用去。”

鹿文惠結結巴巴道:“荻月君、荻月君以身飼花後,體內蒼寒氣大減,怕不是夫人敵手。”

“我阿娘還能殺了我阿爹不成?”嫩嫩生氣地說,“我聽那聲音,像是破開禁制,大約是我阿娘做的。破開禁制後,他們就能更親近地聊聊啦,咱們別去壞事。”

小孩兒得意洋洋地說完,叉腰看我,道:“小姨,我說的對不對?”

我想了想,覺得有理,便說:“既然如此,我們便去內堂喝茶罷。”

嫩嫩:“……”

這時候桃林裏光芒大盛,一片粉色花朵的海洋中,浮泛出暗沈沈的黑色。那黑色如濃墨濕絹帛,席卷了粉嫩嫩的桃林,又好似一只大章魚般,向藍澄澄的天空蠕去。

“邪魔!”這氣息太過熟悉而惡毒,我張口恍惚地喚道。

☆、【章八 鹿鳴】17

“怎麽回事?”我心裏沒底,便向鹿文惠望去,厲聲問。

鹿文惠張口結舌,“這、這——這不是邪魔花盛開的景象嗎?照理說該在一月後,怎麽、怎麽如今便——”

我聽了個大概,便將嫩嫩扔到他懷裏,吩咐道:“你帶著你們家少主跑遠些。”

小孩兒忙問:“小姨,你到哪裏去?”

我焦慮道:“我得去看看師姐。”

嫩嫩腿一蹬,掙開鹿文惠懷抱,帶了哭腔說:“我也要去看我爹爹媽媽。”

如今實在沒時間與他膩歪,我便俯身拎了他,匆匆忙忙向桃林奔去。小孩兒乖覺地捏了個訣,我腳下如騰雲駕霧,片刻便趕到了桃林外。

林子裏死氣沈沈,邪魔氣遮天蔽日,將粉色的夢境熏成噩夢裏地獄的黑色。

我闖進去,迷失了方向,死攥著嫩嫩,張開喊道:“師姐!師姐!”

迷迷瞪瞪地繞了幾圈,便聽黑沈沈的霧氣中有極細微的聲音回蕩道:“阿曇,這裏!”我恍惚不能辨方位,嫩嫩一著急,便反手攥了我,在霧中很篤定地往前沖。

小孩兒汗濕的手捏著我的手,將我領到了一個澄澈空明的結界中。

結界裏仿佛老樣子,鮮嫩花瓣委委飄落,師姐和鹿白荻不再隔了個禁制沈默對視,他們並肩坐在一起,雙手交握。

“你們怎麽來了?”師姐還分了心來看顧我們。

我結結巴巴道:“怕你出事——我們、我們走便是了。”

師姐笑了笑,也不見局促,只說:“我若是出了事,憑你們倆,難道能救我?”

我啞口無言,嫩嫩卻振振有詞道:“即便救不了阿娘,嫩嫩也要同阿娘在一塊兒。阿娘要是出了事,我可也不活了。”

師姐聽了他這賣乖的話,臉卻一沈,呵斥道:“胡說什麽呢?阿娘長你這麽多年歲,註定是要比你早死的。”

鹿白荻在一邊聽了,只是微笑,不作一聲。我見他神情雖平靜溫和,臉色卻蒼白得像死人,不由得道:“荻月君沒事吧?”

“他能有什麽事?”師姐尖酸刻薄地嗤笑起來,“他了不起得很呢!事到如今了,說話還藏著掖著。”

鹿白荻苦笑。

“還想騙我?”師姐笑得虛弱而得意,“你心裏琢磨什麽,打量我不知道?”

鹿白荻溫和地笑笑,道:“瞞不過你。”

師姐臉上頓現一絲甜蜜之色,趕緊地又斂去,沈下臉說:“偏偏要等我看穿了你再說,欺負人是不是?”

“下回不敢了。”鹿白荻輕聲道。

師姐神情微怔,與鹿白荻交握的手松了松,又緊緊地握住,有些悲傷地說道:“哪裏還有下次呢?”

結界外黑糊糊的邪魔氣如浪潮般滾了兩滾,向結界內的軟紅夢境侵襲而來。師姐恍惚地看了看潮水般的邪魔氣,又無比憐愛地望了望嫩嫩,最末平靜地看向了鹿白荻,淡淡道:“咱們倆一舉滅了邪魔花,可就沒有蘭圖什麽事兒了。你說說看,他會生我們的氣麽?”

“三百年前那一回,他出風頭出得還不夠?”鹿白荻有些狡黠地笑了笑。

“也是,”師姐露出小孩子惡作劇得逞的笑臉,“他若是生氣,由他生氣便是。”

兩人交握的手緊了緊,深深對視一眼。師姐身形頓住,忽又轉過身來,向我柔聲道:“阿曇,你抱著嫩嫩走近些。”

我依言而行,她目光投向我,像是年幼時我躺在床上發燒,她白皙細膩的手在我的前額輕撫而過。

我心裏起了大惶恐,顫顫巍巍道:“師姐——你是不是能活好多年?你以前說,即便我死了,你也不會死,你甚至不會老。我壽終正寢了,你便穿黑紗衣,仍舊是二十許的模樣,去參加我的葬禮,是不是?”

“照理說是這樣。”師姐哼哼道。

“師姐……”我眼淚要出來了。

她調笑地看我一眼,道:“哭什麽?我又不是馬上要死了。”

“阿娘要死了?”嫩嫩忽然道。

師姐溫柔地垂下眼睛,“算是吧。”

嫩嫩想要撲上去,師姐手指輕輕一點,小孩兒便被定在原地不得動彈。我俯身抱了他起來,師姐轉向鹿白荻,柔聲道:“開始罷。”

鹿白荻極輕地嘆了口氣。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師姐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少女嬌態,“我什麽也不管。你怎麽樣,我就怎麽樣。”

鹿白荻點了點頭。

他兩人的全身驟然亮起了紫金色的光芒,光芒如展翅的大鵬鳥,巨喙刺破結界,如突入大海上的風暴一般,投身於滾滾的邪魔黑氣。紫金色的大鵬鳥在沸騰的黑色雲氣裏撲騰著,姿態傲慢又驕矜,翅膀展開,漸漸地遠到天邊去了。

它仰頭長鳴,巨喙張開,吞吐著邪魔氣。

藍澄澄的天色逐漸恢覆了清明。

我被紫金色的強光晃花了眼,以袖半遮面,待那只大鵬鳥裹挾著山海般的邪魔氣息直入九重天,方才露出眼睛。卻見鹿白荻手扶著老桃樹搖搖晃晃地坐著,身形單薄得如同暴風雨中一盞燈燭,師姐已然癱軟在他懷裏,幾乎沒有生息了。

我和嫩嫩撲上前,嫩嫩大叫道:“阿娘!”

小孩兒伸手握住師姐的手,這一回再沒有人阻攔了。他在那裏眼淚滾滾地哭,鹿白荻卻遲疑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臉頰。

“你幹什麽?”嫩嫩一邊生氣一邊哭,打開鹿白荻的手,“我阿娘怎麽了?你害得她怎麽樣了?”

“的確是我害了她。”鹿白荻落寞地收回手。

師姐趴在鹿白荻懷裏,極勉強地撐起身子,手捧著嫩嫩的臉蛋兒,強顏歡笑道:“我兒子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

嫩嫩哇哇大哭道:“阿娘!阿娘!你怎麽一丁點靈力都沒有了?”

師姐蒼白如紙,軟軟地道:“怕什麽,你爹不也沒有了?”

嫩嫩這才將目光投向鹿白荻,鹿白荻仍舊用手扶著老桃樹的枯枝,倔強地抿著唇。見嫩嫩的目光看過來,當爹的神情遲疑了一下,又伸出手去戳他肉臉蛋兒。

小孩兒這一回沒有避開。

“你不要哭了。”鹿白荻低低地對小孩兒說。

師姐軟綿綿地攬了嫩嫩的肩膀,對鹿白荻笑道:“你自己看看,他是像我一些,還是像你一些?”

“自然是像你一些,”鹿白荻說完了,遲疑著補充,“你好看些。”

師姐微笑道:“我倒覺得像你一些。”

她話音剛落,便無力地往後一癱,眼一閉,嘴角溢出黑甜的血來。嫩嫩手足無措地摟著他娘,張皇地望著他爹,可惜鹿白荻如今也是自顧不暇。我本在邊上規規矩矩站著,恨不能化身成一株老桃樹,好不打擾他們一家三口會面,見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也顧不得了,上前摟了師姐,穩妥地吩咐道:“嫩嫩,我們先把你娘扶進內殿躺著。”

三日後,師兄穿一身輕薄的白衣裳,神仙似的飄飄蕩蕩上了山。

他抱了胳膊,懶洋洋向鹿白荻道:“見您一面真不容易,這幾年在下都來好幾回了,今兒才算是夙願得償。”

鹿白荻只是笑了笑,師兄眼神忽然一厲,道:“你怎麽了?”

鹿白荻從從容容地攤開手臂,笑瞇瞇道:“我身上蒼寒氣散盡了,如今只是個普通人。”

師兄一點即通,面無表情的臉上千年難見地露出一點羞慚來,淡淡道:“原來如此,前些日子倒是我冤枉你了。”

“我習慣了,”鹿白荻聳聳肩,“你從來看不慣我,也不是一天兩天。”

“深鸝呢?”師兄問。

“要叫‘師姐’。”我扶著師姐軟綿綿地推開木門,師姐聽著他倆聊了幾句,一出門便插嘴說。

“師姐。”師兄向她低一低頭。

擡起頭,便伸手捏住她手腕探一探脈搏。師姐咯咯笑著縮回手,說:“你別罵我,我現在也是一丁點靈力都沒有了。——蘭圖,從今兒起你便是這世上靈力最充沛的人了,有什麽感想沒有?”

師兄不由分說地重新攥住她手腕,屏息探了脈搏,矜持地收回手,長袖一灑,淡淡說:“你不止是沒了靈力罷?”

師姐神情怔住了。

“你也一樣。”師兄向鹿白荻點頭。

鹿白荻拱一拱手,“到底是蘭圖。”

這場面本輪不上我說話,可我聽了這半晌,實在耐不住他們打啞謎,心一橫,打算了被師兄罵,開口道:“師姐到底怎麽了?”

師兄無悲無喜地看我一看,竟沒有出言訓斥,出奇的溫和,說:“你仔細看看你師姐。”

我依言,撇過臉看她。她將養了三日,面色已經紅潤起來,又是我舊日風華絕代的師姐了。假設如今回長安城重開眠香占玉樓,她只需要穿一身紅衣裳往樓上一站,便沒有那一座樓能奪了我們的風頭去。

“很好看。”我向師兄誠懇地說。

鹿白荻笑了笑,師兄淡淡道:“你再看。”

我又看了看,心裏直打鼓,還是向師兄道:“還是很好看。”

鹿白荻“哈”地一聲笑出來,師兄神色不變,嘴唇微張。我怕他罵我,趕緊自己說:“您容我再看看。”

我轉過臉,向看字畫、看玉雕似的上下打量著她。她眉飛入鬢、唇若塗朱,肌理細膩、骨肉勻停。我目光落在她額角,忽地神色一驚。

師姐笑了笑,“看出來了?”

“師姐,你——你是長皺紋了?”我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師姐神色覆雜地點了點頭。

師兄冷漠道:“正是。你師姐失了靈力,便在逐漸變老了。邪魔侵襲得厲害,比尋常人老得更快——一個月是嗎?”

“一個月,”師姐幽幽地嘆氣,“居然只能再活一個月了……這話你昨日同我說,我都是不信的。”

師兄淡淡地掃了她和鹿白荻一眼,“你要救鹿白荻,這是沒法子的事。不過救了又如何?只剩下一個月了。”

“畢竟還有一個月。”師姐低低地說,“我和他分開得太久了。”

我捂了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淚珠滾滾地往下,蛛網似的蓋在臉上。大門口,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跤,身子正往下跌,一雙柔軟的手扶住了我胳膊。

是嫩嫩。

我站直了身子,慌亂地擦眼淚,小孩兒抱住我的腰,將小臉兒埋進我胸前。

“小姨,我聽到了。”他悶聲悶氣地說。

“嫩嫩馬上就沒有爹爹媽媽了。”

☆、【章八 鹿鳴】18

嫩嫩生氣了。而且是從未有過的鄭重生氣。整整三天都沒給他爹娘一個好臉色,見著師姐都撒腿跑。師姐如今失了道行,竟也追不上他了。

“個小兔崽子!”這天他還是見了就閃,師姐趕了兩步,停下來扶住腰,氣喘籲籲的,“他是嫌我活得長了,想把我氣死。”

嫩嫩躲著他們的第一天,師姐還能氣定神閑地說:“這小子晚上準到我懷裏哭。”第二天則是強作鎮定,說:“回頭我要好好批評他。”第三天她再也坐不住,去追了小孩兒好幾裏路,追得披頭散發好不狼狽,卻被嫩嫩給逃了。

“蘭圖,你把那小子給我拎到跟前來。”她氣急,咬牙切齒地吩咐。

師兄老神在在的,“這是你們的家事,我不好管。”

“你這當舅舅的怎麽不好管?”師姐怒道。

師兄淡淡地說:“畢竟比起你們當爹媽的還是隔了一層。小孩子沒想通,你們且放他琢磨幾天。”

師姐頓了頓,慘然道:“我和他爹總共只剩一月可活了,他還要琢磨幾天?”

鹿白荻將手中捏的書擱到石頭架子上,風嘩啦啦地吹動書頁,“蘭圖說得對。小孩子沒有想通,縱使你把他拎到跟前來也是枉然。”

嫩嫩現在只與我說話。因為他成天在大雪山的深山老林裏游蕩,師姐怕他餓著,每頓按時按刻的給他做好了飯,精致地擺到小籃子裏,由我提籃去尋他。

他總是茫茫然地坐在一個山洞裏,雙手抱著膝蓋,蜷曲成小小一團。

我爬進了山洞,悄悄地走近他,像兒時躡手躡腳去抓小鳥,生怕把鳥兒給驚飛了。嫩嫩見著了我,卻沒有躲,只是怔怔的。我上前摟他入懷,捏捏臉蛋,勉強笑說:“讓小姨看看,這不是瘦了嗎?”

他埋臉進我懷裏,轉瞬哭濕了我的衣襟,“小姨,嫩嫩、嫩嫩馬上就沒有爹爹媽媽了。”

我想要通情達理地安慰他一番,嗓子眼卻被哽住了。想到師姐馬上要離我而去,安慰的話沒能出口,自己的眼淚倒是嘩啦啦下來了。

到頭來卻是我們一大一小兩個在山洞裏好好抱頭痛哭了一場。

還是我年紀長,好不容易收束了心情,理了理自己的鬢發,揭開籃子,將精致的食盤一一擺了出來。

嫩嫩抱膝在邊上眼睜睜看著,到我擺好了,卻又一聲冷哼道:“我不吃阿娘做的飯啦!反正以後也沒得吃了,還是早些習慣為好。”

我聽了心酸,只去揉他的頭發,道:“還預備發多久的脾氣?你爹娘只剩下一月可活了,你這都惱了三天了。再折騰下去,時間只會愈來愈少。”

“有什麽幹系?”嫩嫩只是將手一甩,“是他們先不要我的。哼,阿娘真是!嘴上說得那麽信誓旦旦,我還真以為她同爹爹有什麽解不開的冤仇。這一下子就和好了!還從從容容的一塊赴死——我是什麽?他們倆一不小心弄出來的娃娃,在人世間胡亂長了幾年,他們反正也不心疼,是不是?”

我心知此刻再多的勸解也是徒勞,便只是拉了他過來坐下,執了勺子餵他飯吃。

小孩兒眼睛又一紅,“小姨,你別餵我了,我長大啦!”

我將碗遞給他,他默默地接了,低下頭勉強扒了幾口,懨懨地擱下碗筷,道:“我吃不下了。”

我遂斂了殘羹冷炙,將籃子擱在山洞外,自己在山洞裏攬了小孩兒,低低柔柔地問他:“打算什麽時候消氣啊?早早的想通了,到峰頂與你爹爹媽媽好好地過一陣子。你不是很想見到爹爹的嗎?”

“我不想了,”嫩嫩把嘴一撇,“我還希望阿娘也不要回來看他,這樣阿娘也不會死了。”

我嘆了口氣,有些無措地拍拍他的腦門頂兒,小聲道:“好罷,小姨也勸不動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去找我。”

話畢我出了山洞,俯身拎起籃子,扭過頭,看見小孩兒還在山洞角落裏,抱著雙膝,淚汪汪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就吃了這麽些?”師姐看著籃子裏的剩飯剩菜皺眉。

我替嫩嫩圓話,道:“他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笑話!”師姐說,“他還長著身體呢,哪裏會胃口不好。你去問問他,不想長高了是不是?是哪個說要長得比蘭圖舅舅高的?”

她穿著一襲淡紫色繡泡桐喇叭花的長裙,手捏著一柄白羽扇,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手指屈起來在石桌上敲。

我心裏一憋屈,嘴上便道:“他就是長得比師兄高,你也看不到了。”

師姐怔了怔,執扇的手垂下去,羽扇拂著裙擺窮巧的繡文,“阿曇,你實話同我說,”她淡淡道,“你心裏也怨我,是不是?”

我一個忍不住,哭腔便起來了,“師姐是騙子,還說要參加我的葬禮呢!——現在是誰參加誰的葬禮?騙子!”

師姐臉上神情微動,便擱下白羽扇,伸手攬了我。我哭哭啼啼地被她攬到身邊,聽她柔聲說:“是師姐不好。我活這麽些年,見慣了生死,老早就看得極淡。有過極要好的朋友,也對一些人心動,可他們如今都埋到了土裏,腐爛得只餘下白骨。”

我茫茫然看著她,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可你和嫩嫩畢竟還年紀小,尤其是嫩嫩,從沒經歷過這事,我又是他親娘——唉,我活這麽些年,師姐倒是當了很久,當娘還是第一次。”

她目光投向蔚藍得有些溫存的天空。

“我這一次拋下了很多人。最對不住的就是嫩嫩了,你以後務必要看顧著點。”

“但我也不後悔。我已經活了很多年,能和鹿白荻一起變老,是我想過而不敢說的一個夢。阿曇,你能和枕壺一起老,我原先是很羨慕的。”

我聽了師姐一席話,不知所措地離開了她,跌跌撞撞繞過曲廊。在迷宮般的回廊中轉悠了幾圈,遠遠的聽到有琮琮古琴聲。

琴聲板正而端方,一聽就曉得是師兄。

我循聲而去,便見師兄慵懶地倚在廊柱上,古琴散淡橫膝前,雙手擱在琴弦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撩撥著。檐角緋紅的落花飄落到琴弦上。

“過來。”他眼睛也沒擡,只是吩咐我。

我最不敢的就是違逆他,乖乖在他身邊端正坐下。

“彈一彈。”他將琴挪給我。

我略一沈吟,手一掃,滑了一曲《東山》。本身就彈得不好,加之好久沒碰了,這一曲彈得磕磕絆絆,全無半點高臥林泉溪月的閑散之氣。

一曲終了,師兄“哼”了一聲。我戰戰兢兢地起身行禮,他倚著廊柱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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