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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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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看我,“本來就沒什麽天賦,又不肯勤練,我看你這輩子也就這麽個水平了。枕壺就比你彈得好。”

我聽他並無慍怒之意,便將不安的心放進肚子裏,笑嘻嘻道:“枕壺做什麽都比我好。”

師兄掃了我一眼,道:“他沒你聽話。”

我聞言無限愕然。師兄這是在——誇獎我?

他對我的驚訝渾不在意,只是隨手扔給我一只紙鶴,“枕壺的信。”

我下意識地捧住那只紙鶴,緊緊揣在胸口。師兄閑閑地瞥我一眼,自己又抱了琴,隨手撥弄了兩根弦,古琴錚錚響起來。

“邪魔消散後,叛軍一路節節敗退,安世子已被生擒。皇帝前些天已經在準備起駕回長安了。枕壺忙完這一陣子會到這邊來接你,你在雪山上安心等著吧。”

我回到屋裏將紙鶴攤開,幾十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幾個時辰。

枕壺問我好不好,枕壺說他還不錯,仗馬上要打完了,他要來接我。

我臉紅得發燒,把臉埋進褥子裏,在床上打滾。來回滾一圈,便將信看一遍,床上被我滾得一片狼藉,信紙也被我手心汗濕了。

末了,我起身,珍重拿起鎮紙壓了那封信,整理好被褥,滿腹甜蜜地走出房間。

師姐擺好了晚飯,自己拎了個籃子與鹿白荻並肩站了,見了我便說:“我和白荻商量了,不能放著嫩嫩不管。今晚我們一塊兒去找他,就不煩勞你了。”

我咬著筷子說“好”。

師兄進來,先是皺眉看我,我忙把筷子從嘴裏抽出來;他又看向師姐,說:“路上仔細些。如今,你也好,荻月君也好,可都不比往昔,山中若是遇上什麽妖魅,倒黴的可是你們。”

鹿白荻朗聲大笑,道:“蘭圖你提醒的是,我這幾天老是忘記自己失了道行,遇到高臺總想著縱身飛上去。”

師姐道:“哪裏有這麽多妖魅了?阿曇每天去找嫩嫩,怎麽就沒遇上?”

師兄淡淡道:“妖魅也是有眼色的。如今的你們可比阿曇好欺負多了。”

我聽了,便起身道:“師姐,我同你們一道去吧。”

師姐與鹿白荻對視一眼,臉上神情有些遲疑。

師兄利落道:“如此甚好。”又向師姐與鹿白荻冷冷地點頭,道:“你們別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呼風喚雨的大能人,雪山遠離塵囂,最容易出大妖。即便是當年的深鸝和荻月君,怕也不能托大。”

“你教訓得是,”鹿白荻含笑向師兄拱一拱手,“是我矯情了。”

他又向我拱一拱手,笑得眉眼生春,“這便有勞小師妹了。”

師兄向我道:“你今天把嫩嫩拎回來,不管他樂意不樂意。放著他三天不管,希望他自己想通,他還上房揭瓦了!”

“我哪裏能拎他回來,”我苦著臉,“我打也打不過他,追也追不上他。”

“你告訴他是我吩咐的。”師兄淡淡的。

我等的便是師兄這句話,當即笑盈盈的應下了。師兄向天邊紫色晚霞望了望,道:“皇帝要回長安城,我得先去長安重新布置一下九轉伏魔陣。時候不早了,我先行一步。”

我恭謹地行禮,目送他寶劍出鞘,錚然直上九霄。

待師兄走遠了,師姐便拎了籃子,笑道:“咱們這便去罷。我把你的飯也裝到籃子裏了,待會兒一起吃。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墊墊肚子?”

“不餓,”我搖搖頭,“趕緊去罷,遲了嫩嫩要餓了。”

☆、【章八 鹿鳴】19

前幾日我拎著食籃去找嫩嫩,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回,深林景象幽微妙絕,卻無心玩賞了。此番,荻月君一人朗行在前,師姐挽了我的手臂在後,荻月君瞧著興致不壞,指點著景色同我細說。

他自幼長於山中,對花草樹木可謂了若指掌,我聽他侃侃而談,不由得嘆服。

跨過雪水融成的溪澗,我們一行三人攀上了山洞。

“嫩嫩!”我在洞外張口就便喚。

山洞空蕩蕩的把聲音投擲回來,卻聽不到嫩嫩答話。

我皺眉,又接連喊了三聲,仍舊只有回音。我偏頭向師姐道:“你們在這兒等著,我進去瞧一瞧。”

師姐點點頭,我遂直沖沖進了山洞,口中笑吟吟道:“怎麽小姨來了也不理會?”

山洞的縫隙漏下深林綠茵茵的陽光,斜照著小孩兒前幾日獨臥的那一方巨巖,石上綠光如青苔乍生,嫩嫩的外袍胡亂地扔在石頭底下。

我心裏一慌,張口喊道:“師姐!”

師姐與荻月君匆匆忙忙進來,我拿了小孩兒白色外袍遞給她,焦急地說:“人不在這兒。外袍都沒披,可見是匆匆的走了,走到哪裏去了呢?”

荻月君環顧一周,沈吟道:“不論是到哪裏去了,總之是他自己走的,洞裏沒有打鬥痕跡。”

他俯下身,借著綠色光線自己看著山洞的地面,半晌才道:“此處險峭,等閑鳥獸都進不來。我看地面上,除了嫩嫩和阿曇足跡之外,卻還有另一種極輕的印子。若我猜的不錯,那大約是雲牧虎的幼崽。”

“那我曉得了,”師姐松了一口氣,“臭小子大約是追虎崽子去了。雲牧虎白白一團,肉嘟嘟的,又小又可愛,他哪裏受得了這個?非要捉到手才好!”

鹿白荻搖了搖頭,“太莽撞了些。小老虎是沒什麽大礙,若是撞到了老虎娘,可就麻煩了。”

師姐笑道:“你是不知道你兒子,他現在本事大得很,莫說是老虎娘,來一家子老虎,也不足為慮。”

鹿白荻道:“普通的老虎確實無礙,可若是修煉成精了……”

他眉頭緊緊蹙在一起,續道:“我們去找他。”

“這深山老林的,往哪裏找?”我望向蒼蒼莽林,擡頭看,山高處白雪沈沈地覆蓋下來,頗有排山倒海之勢。

荻月君不以為意,只道:“隨我來。”

他低頭凝望著地面,雖失了道行,動作卻仍舊輕靈如飛鳥。我一頭霧水地跟在他後頭,師姐在我邊上優哉游哉地拎著食籃子,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轉過巨木與巖壑,又越過幾條山溝,來到一處巨巖下。巨巖足足有一座庭院那麽大,其上光禿禿的,未生古木,只有老青苔蔫頭耷腦地攀附著。

嫩嫩踏在巨巖的一角,笑嘻嘻道:“你又輸啦!”

他對面是一團白球,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團毛茸茸裏有一雙紅色的眼睛,額頭上是個黃金的“王”字。虎崽子轉了轉眼睛,粉紅色濕漉漉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鼻子,很氣憤地說:“不算不算!我們再來過!”

嫩嫩道:“輸了就輸了,賴皮算什麽英雄好漢?趕緊的把那株丹青草給我,我要去送給阿澤哥哥。”

我輕輕“嗬”了一聲,直道他有心。丹青草這玩意兒汁水可作墨汁,落筆細膩溫潤,文章有草木芳馨,優澤那小子好像是念叨過的,難為了嫩嫩還記得,我這當姐姐的反正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給不給!”虎崽子耍賴了。

嫩嫩做了個鬼臉,“不給就不給!回頭我就跟松鼠說你是個賴皮的混小子。”

虎崽子毛茸茸滾作一團,“不能跟松鼠說!跟松鼠說了,整座大雪山就都知道了!”

“那你把丹青草給我。”嫩嫩雲淡風輕的。

虎崽子咬咬牙,“我們再比過。”

嫩嫩擺手,“不比,不比,我分明贏了,為什麽要再比過?”

“你要是能第二次贏我,”虎崽子鄭重地說,“我不僅把這株丹青草給你,我還願意做你十年獸寵,助你修行。”

嫩嫩嗤笑道:“我才不要你助我修行呢,你還不如我!”

虎崽子差不多要氣哭了,嘟嘟囔囔說:“你你你——你知道多少人眼巴巴的想捉我去當獸寵嗎?送上門你都不要?你你你——”

嫩嫩息事寧人道:“好罷,好罷,你樂意做我的獸寵,我也不嫌棄,只要你把丹青草給我,一切好說。不過嘛,要是這一回你還是賴皮,你就不是老虎,而是小狗!”

虎崽子幹脆利落道:“好,我要是輸了不踐約,我就是小狗!”

一人一虎擺開架勢。

師姐在巖下隱住身形,捂了嘴笑個不停,“沒聽說雲牧虎這麽蠢啊?”

荻月君寬容地點點頭,“畢竟年紀還小,擔待些罷。”

我趴在巖下,擡頭見嫩嫩從容地捏了個法訣,抽出腰間短劍,鎮定地與虎崽子對視著。虎崽子齜牙咧嘴,前爪在青苔地上刨動。

“嫩嫩不會受傷吧?”我有些著急。雖然是小老虎,到底也是老虎。

“你且寬心罷,”師姐笑吟吟的,“嫩嫩什麽本事,我心裏有數。隨便一只幼虎就能打敗他?蘭圖這些年怕是白教了!”

我:“……”很顯然,我就是師兄白教的那一個。

師姐見我神色怪異,凝眸細細一想,道:“哎呀,師姐說錯話了。”

我懨懨道:“師姐說得對,師兄算是白教我了。”

她揉了揉我的腦袋,抿住嘴唇不知怎麽出言安慰。荻月君便笑著道:“你這麽牙尖嘴利,難道也是蘭圖教出來的?”

“怎麽可能,”我說,“師兄一年到頭能說幾句話,我掰著手指頭給你數得清。”

“這便是了,”荻月君笑說,“蘭圖也不是神仙,有的能教,有的不能教。嫩嫩恰恰是最適合他教的那一類,我看著你嘛,”他將我上下一打量,“倒像是深鸝教得成功些。”

我握了握師姐的手。

我們在巖下對話一來一往間,嫩嫩已經拎著短劍與幼虎纏鬥在一起了。荻月君負手看了一陣,回頭向師姐道:“他這一套使得不壞,開合間卻不像是蘭圖動作——是你的劍法?”

師姐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巖上纏鬥愈發如火如荼了,小孩兒的衣袖被虎爪子“刺啦”一聲抓破了,他卻神情得意地晃晃腦袋,朗聲道:“你中招啦!”話畢,利落出擊,劍刃錚然,游龍般指向虎崽子的前額,將將停在了那個“王”字上。

“到底是蘭圖教的,”荻月君笑笑,“雖也熔鑄了些深鸝的劍法,心裏那點意思終歸是蘭圖的。”

“嫉妒了?”師姐懶洋洋道。

荻月君誠懇道:“有一點兒。”

“這不還剩二十好幾天,”師姐淡淡說,“你花點心思教教他。小孩兒悟性足,能領會得到。”

我聽了心裏有些悲痛,只是轉過臉,望著巖上的鬧劇。

那虎崽子一看自己又輸了,索性不管不顧,臥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嫩嫩矜持地理了理自己被抓破的袖子,攤出手道:“把丹青草給我。”

虎崽子哭哭啼啼地跳到山崖後,銜出一株深紅色的草。

嫩嫩歡天喜地,把丹青草揣進懷裏,利落地收劍入鞘,學著大人拱了拱手,道:“多謝了!我們就此別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虎崽子嚶嚶嚶地攥住他褲腿兒,紅眼睛大滴大滴地淌下淚來,道:“你等等我,我要去跟阿娘告別。”

“做什麽跟你娘告別?”嫩嫩輕聲問。

虎崽子抽泣道:“不是要去做你十年的獸寵嗎?我隨你去山外頭待十年,我娘會多思念我啊,你難道連‘再見’都不許我說嗎?”

嫩嫩怔怔的,“你別跟你娘說‘再見’,我不要你做我的獸寵——你別讓她難過。”

虎崽子困擾地眨眨眼睛,“這一次你不怪我賴皮了?”

“嗯,不怪了。”嫩嫩輕輕地說,“你好好陪著你娘,別讓她傷心。”

虎崽子猶豫不決地退了幾步,忽又過來咬住嫩嫩的褲腿兒,道:“可是這一回我不要賴皮了,我可不想當小狗,我是威風凜凜的大老虎!”

嫩嫩豎起眉毛道:“你這老虎好傻呀,不該賴皮的時候盡賴皮,輪到該賴皮的時候了,反倒不賴皮。你還指望當威風凜凜的大老虎?就憑你這腦子,最多當個傻瓜兮兮的笨老虎!”

“就算笨,也可以威風凜凜啊!”虎崽子畏畏縮縮地說,“瞧不起我們笨老虎是不是?”

嫩嫩氣笑了,“反正你別想當我的獸寵。我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孩,我的獸寵也要是天底下第一流的腦子,我才不要一個笨蛋!”

“不許說我笨!”虎崽子齜牙咧嘴。

“你走開!別跟著我!”嫩嫩氣呼呼地要跳下巨巖,虎崽子卻堅定不移地咬著他的褲腿。嫩嫩掙不開,忽然轉過臉,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你跟著我做什麽?去找你娘啊!你也知道你離開她十年她會傷心,你就舍得讓她傷心?”

虎崽子被嫩嫩洶湧的眼淚嚇到了,戰戰兢兢說:“我娘是妖精,十年算不得什麽。十年後我回來,她會高高興興迎接我,樣子都不變一變。不像人,人的話,十年會老很多吧?”

嫩嫩咬著嘴唇說:“你怎麽知道呢?妖精又不是不會死。娘這種人,任性得要命,還口口聲聲愛你。可她真的要離開你,都不會同你商量一聲。”

虎崽子輕聲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很早就告訴我,她總有一天會離開我,要我早早做準備。她說等我準備好了,不會在她離開的時候哭哭啼啼,那就是長大了。”

嫩嫩蹲下身子抱住膝蓋,嚎啕地哭起來。

師姐在巖下伸出手,似乎是一個擁抱的姿態。

她被石化了,呆呆站在那裏。我不敢去碰她,我怕一碰她就化作灰燼。

☆、【章八 鹿鳴】20

嫩嫩徑自哭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丟人,飛快地把臉一抹,紅著眼眶對那虎崽子道:“懶得跟你說了,我走了。”

他屈起身子,輕飄飄蕩下巨巖,正正落在我們面前。

“嗨,”我尷尬地沖他招手,“快過來吃飯。”

嫩嫩向師姐、荻月君一望,一張臉刷刷的通紅了,鼓著腮幫子怒氣沖沖地向我道:“我不餓,今晚就不吃了。”

師姐叉腰道:“嗬,小小年紀,還學會挑三揀四了?你給我過來!”

嫩嫩只當沒聽到,自轉了身,足尖點著碎石欲騰躍而去。我急急地追,卻見那只雪白的虎崽子流星般飛撲過去,正正當當撲到他胸前,爪子攥著他的衣襟。

“你走開!”嫩嫩斥責他。

虎崽子道:“我不要。這回要是耍賴,我可就成小狗了。”

“小狗怎麽啦?瞧不起小狗?”嫩嫩嗤笑道,“依我看,小狗比你可愛多了。我倒更樂意收只小狗兒做獸寵。”

趁著他這會子鬥嘴的功夫,我趕上去拎住了他的後領,笑道:“收獸寵的事兒先擱一擱。嫩嫩,你今天必須隨小姨回雪山頂了。”

嫩嫩跺腳,“我不回去,你別來管我!”

我道:“這可不是小姨想管你,你蘭圖舅舅吩咐下來的,小姨敢不聽嗎?”

“蘭圖舅舅?”小孩兒心虛地重覆一遍,鬼鬼祟祟地四下裏望一望,“舅舅在哪兒?”

我道:“你舅舅回長安有點兒事,將帶你回雪山的重任交給小姨我了。”

他松了一口氣,登時就肥了膽兒,挺直了身子將將到我肩膀,道:“我偏不回去,你管我不著。”

“嫩嫩!”師姐一口氣提不上來,氣得滿臉通紅。

嫩嫩向她做了個鬼臉,提起虎崽子後頸那塊肉,足下蹬著山間碎石,徑自隱在林中了。

師姐在我身後猛地咳嗽兩聲,身形搖搖欲墜,荻月君忙伸手托了她腰,我這會子便顧不上那臭小子,回到師姐身邊,抱了她的胳膊,焦慮地瞅著她。

師姐手指在前額揉了揉,道:“無礙。”又笑了笑,續道:“你們猜怎麽著?我大約是這一路跑得急了,出一身汗,林子裏風一吹,竟有些頭痛。”她垂下眉眼,溫柔地向荻月君笑笑,“你別擔心我,我不但沒事,反倒覺得有些新鮮。”

荻月君手足無措地看向我,“若是受了涼,該如何?”

我踮起腳,用手背探了探師姐額頭,被燙了一下,驚道:“這是發熱了!”

師姐又咳了一聲,道:“發熱?”

我“哎呀”一聲,道:“我們今晚先回去罷,嫩嫩那小子生龍活虎得很,餓一頓出不了事。倒不如說是你慣壞了他,若是等他餓得很了,再心不甘情不願也要回雪山頂去。”

師姐輕聲道:“他還在長身子,怎麽能餓著呢?”

我咬牙道:“你把食籃給我,我去找他。”再向荻月君道:“你扶著我師姐回去躺下,被子蓋厚實些,取些冰濡濕絹帕,敷到她額頭上。餘的等我回去。”

荻月君問:“冰要多少年的?五十年還是一百年?”

我沒好氣道:“今天的就行。”

師姐笑了笑,低聲向荻月君道:“傻子。”

想來也不奇怪,堂堂大雪山鹿白荻,即便當年出雪山雲游,也都是在與修道之人結交,這等人間事,卻從不曾領會得。師姐卻是在人間摸爬滾打過來的,我小時候發熱,從來都是她照料我。

我拎著食籃正要循去,忽聽林中傳來“砰砰”的碰撞聲。荻月君一手攬了師姐,蹙眉沈吟道:“聽聲音不像是獸類與獸類相鬥,嫩嫩不會惹事了吧?”

他話音剛落,嫩嫩便如被燈亮了眼的老鼠一般,一溜煙的竄過來,小臉兒憋得紅通通。我慌忙伸手攔住他,緊緊地拽住他胳膊,怒斥道:“鬧什麽鬧,跟小姨回去!”

“還回去幹嘛?趕緊逃!”他麻花似的在我懷裏扭。

“逃什麽逃?”我緊接著訓斥他,“不做虧心事,鬼敲門也不用逃。”

嫩嫩急得直跺腳,汗涔涔的流下來,“哎呀,我跟你說不清。我自己不做虧心事,挨不住人家不講道理!”

他又別扭地向師姐、荻月君道:“你們也趕緊走,現在失了道行,可不比以往。”

我拎了他的後衣領道:“趕什麽緊?你娘病了,你還不去攙著她!”

“阿娘病了?”小孩兒愕然向師姐望一望,眼睛水汪汪的。

師姐勉強笑道:“有些發熱罷了。沒什麽,娘還覺得有些新鮮。”

這時候林中竄出一頭雪白大虎,定睛一看,才瞧清楚它那白的身子上還有斑斕的金線。雪白大虎威風凜凜地騰躍而出,一爪子踏在巨巖上,倨傲地向我們點一點頭,張開血盆大口,向嫩嫩吐著腥氣,口吐人言,道:“混小子,你出來受死!”

“我不要死!”嫩嫩戰戰兢兢道。

“這時候知道怕了?”雪白大虎冷笑說,“騙我兒子的時候,膽子肥得很嘛!”

嫩嫩理直氣壯道:“我沒有騙你兒子,他自己偏要做我的獸寵,這也不能賴我!”

“還不是你騙他發什麽誓?”雪白大虎搖著尾巴,“若非你勾他,憑他的腦子怎麽能想到發那種誓?”

那虎崽子眼眶紅紅地從大虎身後鉆出來,帶了哭腔道:“娘,你這是在說我笨嗎?”

“不,”雪白大虎柔聲寬慰他,“娘是在誇你樸實。”

嫩嫩偏要嘻嘻笑著火上澆油,“你就是笨,天底下也只有你娘舍不得傷你的心,拿這種話來糊弄你。也得虧你笨,不然這種話能糊弄得了誰?老虎夫人,你也不要操心了,我不會要這小子當我的獸寵。他太笨啦!我怕被傳染!”

虎崽子嗚嗚地哭了出來,雪白大虎“嗷”的一嗓子吼出來,黃金的瞳孔燃燒般直刺向嫩嫩。

嫩嫩道:“我可走啦!”

他撒腿就要溜,那虎崽子卻從大老虎的頭上跳過來,又咬住他褲腿兒,邊哭邊嘟噥道:“你不能走,我要給你當十年獸寵的,不然我就成小狗了。”

大老虎惱得直嘆氣,“你給我過來!人家不樂意要你,你還眼巴巴湊過去幹嘛?”

虎崽子咬著嫩嫩褲腿兒,嗚嗚咽咽就是不肯松開。

我上前把虎崽子抱起來,硬生生撕開了嫩嫩的褲腿兒。懷裏抱著沈甸甸的一團毛茸茸,將他擱到巨巖上,大老虎矜持地點點頭,賞光般向我這邊掃了一眼,忽吃驚道:“荻月君!”

嫩嫩輕輕“哼”了一聲。

“沒認出來,是不是?”荻月君笑笑,“也不怨你,我失了道行,你感知不到我的靈力波動了。”

“您失了道行?”大老虎又吃了一驚,眼睛忽然閃了閃,不可思議地望向師姐道:“這不是深鸝夫人嗎?差不多一百年了,您可算回來了!”

師姐虛弱地笑笑,“百年後,雪山也還是這個雪山。”

“您也失了道行?”

師姐無奈地搖搖頭,“正是,你瞧我這個身子,沒了道行,便弱成這樣。”

大老虎目光終於又轉向嫩嫩,口氣一絲震驚一點遲疑,“那——這孩子是?”

師姐與荻月君對視一眼,嘆了口氣,師姐站直了身子,兩人拱手向大老虎道:“正是我們家不肖的小子。”

“原來是少主人呀!”虎崽子喜滋滋地又跳下巨巖,黏到了嫩嫩腿邊。

嫩嫩道:“我不是你的少主人,我是生罰山的嫩嫩。”

大老虎猶疑的目光投向師姐,師姐上前敲了敲嫩嫩的頭,說:“生罰山是你蘭圖舅舅的,大雪山才是你的。”

嫩嫩癟了癟嘴,大老虎很勉強地向嫩嫩道:“見過少主人!”

小孩兒齜牙咧嘴道:“你喊我少主人,我也不會收你的笨兒子做獸寵的!”

“嫩嫩!”荻月君沈下臉。

小孩兒鼓著腮幫子“哼”了一聲。

大老虎恭謹地向荻月君低下頭,“是我唐突了少主。只不過——我兒是個傻小子,荻月君看此事——”

荻月君寬容地笑了笑,“小孩子樂意跟小孩子玩,也不是壞事。我知你擔心兒子,可兒子畢竟也要長大,老是收在懷裏,難免嬌氣。我兒子倒還有些本事,能將小老虎往修行正途上帶,你再不放心,不如與我兒比試三招,試試他的深淺。”

我口快道:“三招?嫩嫩能接祁拘幽十招呢?”

“祁拘幽那是唬他玩的,”師姐接口道,“她要是拿出真本事來,死小鬼一招都撐不住。”

嫩嫩氣鼓鼓的,“誰說我一招都撐不住?”趁著滿腹火氣,向雪白大虎道:“我接你三招便是!好讓你曉得,我嫩嫩可不是吃素的!”

虎崽子咬著爪子,嬌憨道:“我們雲牧虎也不吃素。”又向樹上指一指,笑嘻嘻道:“可我知道,松鼠吃素。”

“三招?”雪白大虎將嫩嫩掂量掂量,笑笑,“荻月君太托大了些。少主天資卓絕,但畢竟年幼,三招恐怕還是有些吃虧的。”

荻月君笑道:“那這樣如何?你容我在一旁出言指點一二,我一來了解他,二來了解你,想必能有些作用。”

“如此甚好。”雪白大虎點點頭,叼著虎崽子的後頸扔給我,客氣說,“小姑娘,煩勞你看住我們家小子了。”

我摟了虎崽子站到師姐身邊,她神情極疲倦,臉上燒得通紅,扶了棵古松緩緩地坐下。

荻月君負手踏步向前,含笑向雪白大虎道:“請。”又向嫩嫩輕輕點頭。嫩嫩咬著牙瞪他一眼,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嘟囔些什麽。

“他行嗎?”我問師姐。

師姐苦笑,“不知白荻肚子裏打的什麽官司。依我看,嫩嫩要想撐三招,除非那只雲牧虎心甘情願放水。可我看她可不像是要放水的樣子。”

“我倒是覺得少主人可以。”虎崽子在我懷裏老神在在地說。

“怎麽說?”師姐奇道。

“夫人,我平素同我娘對打,方才又同少主人對打了兩回。”虎崽子道,“少主人如今靈力不足,硬拼絕對不行,只能玩些招法上的花樣。偏偏他花樣多得出奇!莫說是我,就連我娘,怕也要吃點苦頭。”

師姐笑道:“這就奇了,蘭圖從來不教人玩花樣的。”

我卻說:“可是荻月君偏偏就很喜歡玩花樣,是不是?”

師姐應聲道:“正是。”

我笑道:“嫩嫩這是像他爹,不用教的,骨頭裏就有。”

嫩嫩已經抽出了短劍,雲牧虎亮出了爪子。

他繞著巨巖邊緣,沈著地轉著圈兒,腳步穩穩當當。荻月君負手,朗然站在巨巖下,靜靜望著這一場比試。

卻是嫩嫩先攻了過去。

他一柄短劍繞出數十朵劍花,霎時目不暇接。雲牧虎大約甚少見到這等炫技的手腕,當即便被唬住了,伸出爪子一撓,嫩嫩拿劍順勢一格,將將把她的爪子給抵住了。

雲牧虎怔了怔,嫩嫩笑道:“這便是第一招啦!”

荻月君在巖下鼓了鼓掌,忍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

嫩嫩咬牙道:“你笑什麽?”

“你劍花挽得很漂亮,”荻月君微笑說,“可我記得蘭圖最厭煩這些了,他怎麽會教你呢?”

嫩嫩鬼鬼祟祟四下一看,像是生怕遠在長安的師兄聽到了,“你別告訴他,他要是曉得我私下玩這些花樣,準會罰我掃臺階。”

“你方才一劍挽了十三朵花,”荻月君雲淡風輕道,“你猜猜我能挽多少?”

“你也能挽?”嫩嫩面露懷疑之色。

師姐在後面聽了,啞著嗓子,仍忍不住地笑道:“你爹能挽四十九朵。小子,你還要好好學著點呢!”

嫩嫩別扭地轉過臉,向白虎拱一拱手,“我們再來。”

白虎鄭重地點點頭,黃金的瞳孔放射出莊重威嚴的光彩。這第二招她再沒讓嫩嫩搶占先機,自己後足一發力,身子出奇的輕靈,卻有撲山之勢。

“風秀步繞到她身後,再用你娘的那套柳絮般的劍法!”荻月君急急地指點出來。

嫩嫩面色一沈,卻不動,只在原地,恍若未聞。師姐在我旁邊急得直流汗,道:“這孩子怎麽不聽話!”

嫩嫩眼睜睜看著老虎身形撲騰而下,山傾般襲來,緩緩地蹲下身,緊握著短劍,整個身子如利箭般直射出去。半空中與白虎交錯而過,剛毅樸實的一斬,刀刃橫在白虎柔軟的肚皮上。

他頓了頓,落地穩住身形,穩穩當當地滑開。

荻月君又鼓起掌來。

“這是我蘭圖舅舅教我的,”嫩嫩頓了頓,“不玩什麽花樣,只有三個基本動作。”

荻月君含笑道:“正是。挑剔如蘭圖,看了怕也要誇你。”

小孩兒得意洋洋,“我舅舅教得好吧?”

荻月君苦笑著摸了摸鼻子,“教得好,教得好!”

“這個比四十九朵劍花有用多了,”嫩嫩挑釁道,“舅舅教的都是有用的東西。”

荻月君聽了,只能加倍地苦笑,“是,是!蘭圖教的都是有用的東西。”到底有些不忿,嘟嘟囔囔著,“不過四十九朵劍花也未必無用。”

嫩嫩笑盈盈地看向白虎,白虎面露嘆服之色,只說:“如此就算比過了罷,我對少主人服了氣了。我那臭小子跟著他,還真能學不少東西!”

“如此也好。”荻月君含蓄地笑笑。

嫩嫩卻說:“說好了三招的,我們再比一招!”

“少主人底子打得好,自己又有奇思妙想,靈巧無比,我這點微末伎倆,恐怕再不能入您的眼了。”白虎心服口服地說。

嫩嫩癟癟嘴,“明明說好了三招的!”

白虎為難道:“若說三招——我倒的確還有一招沒使。”她目光投向荻月君,“不過這一招有些陰毒,我收不住,尋常比試,不該拿出來。”

“你就跟我比一比嘛!”嫩嫩聽了這席話,卻是眼睛刷刷一亮,纏著白虎不依不饒起來。

白虎還是望著荻月君。

荻月君沈吟半晌,“既然如此,你且同他比過,遂了他的心願。”

白虎鄭重地點頭,“那少主可要小心了!”

兩人踏在巨巖上,林中滾滾傳來雪塊崩塌的巨響。嫩嫩興奮地貓著身子,機敏地緊盯著她。

雲牧虎一聲嘯吟響徹漫山遍野,古木樹冠上的雪被抖落。她投身於一聲長嘯裏,縱躍而來,霎時一身變作四,四方向嫩嫩襲去。

嫩嫩茫然地退了退。

“東邊!蒼寒劍第十三式!”荻月君厲聲喝道。

嫩嫩咬了咬牙,起手卻是師姐那套柳絮劍。荻月君嘆一聲,“錯了!錯了!”那白虎縱身一躍,已不能收,直直向嫩嫩撲來。

荻月君手撐巨巖,利落地攀上去,將嫩嫩推開,瞬間虎爪已刺破他的胸膛。

“爹爹!”嫩嫩一聲慘叫。

白虎後足撐地,足心被極快的速度磨得血淋淋。她抽出自己的爪子,慌亂道:“荻月君?”

我看著師姐幾乎要暈過去,忙伸手扶了她,半拖半拽地將她拉到巨巖上。荻月君頹然坐在地上,胸前衣襟破了一個大口子。

“爹爹!爹爹!”

嫩嫩摟了他,幾乎是在嚎啕。

“白荻?”師姐虛弱地喚。

“好了,好了,”荻月君輕輕地說,“你臭小子別喊了,活像是我死了。”他慢慢地擡起頭來看著白虎,“你這一爪子可不輕啊,差點把我給撓穿了。”

“爹爹?”嫩嫩淚痕斑斑。

“怎麽說呢,”荻月君從懷裏掏出一本被爪子洞穿的書來,漫不經心地翻了翻,“你娘說要給你正式取個名字,這些天我總揣著書,閑時就看看,找找靈感。名字沒取好,倒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章八 鹿鳴】21

師姐含著淚噗嗤一聲笑了,一把將書奪過來,猶帶著哭腔道:“你看什麽給他取名字呢?”

翻開第一頁便是“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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