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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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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斬斷了箭鏃,華麗的金鳳尾跌墜入萬丈深淵。

師姐提著刀站到我身前,冷冷地說:“欺負小姑娘算什麽本事?鹿文惠,滾出來!”

“好一柄蔚然刃!”中年男人溫和地踩著雲彩出現在我們面前,擊節讚嘆不已,“它快一百年沒有拔出刀鞘了吧?”

☆、【章八 鹿鳴】13

我站在師姐後身,那支箭的鋒刃掃到了我的眉毛,令我渾身戰栗不已。待我回過味來,師姐已持刀與中年男人對視良久,我聽他們都不開口,自己便伸出手指指了男人,結結巴巴道:“你、你把嫩嫩帶到哪裏去了?”又向師姐懇切道:“師姐,就是他帶走了嫩嫩,美其名曰是帶他去見爹爹。”

“嫩嫩那個爹嘛,不見也罷。”師姐瞇了瞇眼睛,冷笑說,“我就知道,鹿白荻做事少不了你這條忠狗——我不跟你廢話了,我兒子呢?”

“少主在內殿靜坐。”鹿文惠微微一笑。

師姐強壓著怒火,道:“你把我兒子還過來。”

“少主是鹿鳴派的少主,”鹿文惠慢條斯理地說,“在下觀少主姿容馥郁,天資穎達,若是教誨得法,如今成就絕不止此。日後,鹿鳴派全要仰仗少主,若是再任其放縱自流,可就糟了。”

我想到嫩嫩每天辛辛苦苦練功,練得小臉蛋兒紅通通的,替他擦汗能濕透一條鮫帕,忍不住極為生氣,喝道:“你知道什麽?他可聽話了,每天大清早就起來,你——”

“阿曇!”師姐打斷了我,又轉向鹿文惠,淡淡地說:“我不跟你廢話,這事兒容不到你插嘴,你帶我們去見嫩嫩,旁的事我會跟鹿白荻談。”

鹿文惠身形微僵。

師姐瞇起眼睛,眼裏噴出怒火,“怎麽了?”

鹿文惠搖搖頭,“恕在下不能從命。”

師姐喝道:“你算是什麽東西?我的兒子!我和鹿白荻之間的事!管你‘從命’不‘從命’?你給我讓開!”

鹿文惠伏地,叩首道:“夫人,恕在下不能從命。”

師姐冷冷地挑起眉毛,漫不經心地說:“鹿文惠,你可想仔細了。深鸝我道行不高,若說要打鹿白荻,恐怕是個笑話;可要是你,可就綽綽有餘了。”

“雪山鹿鳴派可不止在下一個人。”鹿文惠淡淡地笑,語調溫文,卻帶著點威脅了。

師姐嘻嘻一笑,“當我是傻的?你弄出這麽片濃霧來,也就嚇嚇我們小姑娘,還想唬住我不成?”她擡起秀麗的手,在濃霧裏清晰地向西北伸指一點,冷笑說:“你們這座山上空了罷?也就你這條忠狗還守著鹿白荻了。”

“深鸝夫人笑話了,”鹿文惠淡淡道,“我派下數千門人——”

“——如今都在戰場上罷?就算山上守著一些,恐怕本事也有限。”師姐慢條斯理地振了振衣袖,“你也曉得,本事到了我們這樣的地步,再拿人海來戰,未免有些好笑。我看你們雪山很不樂意我見到嫩嫩,若是有人比你更拿得出手,恐怕早就出來了。既然只有你,那便是只剩下你了,對不對?你的道行嘛,在雪山上大約排不上號,但你是鹿白荻自幼的伴讀,是他腳下一條忠狗,旁人去亂人世,你自然要守著你的主子。”

鹿文惠抿緊了嘴唇,眼中露出一點悲傷,“深鸝夫人說話太尖酸了些罷?”

師姐怒喝道:“你以為我高興?當初我瞧著你也規規矩矩的,接人待物有禮有節,當得起一派名士風流。如今呢?你看看你們鹿鳴派做了什麽?這一路上多少死人,你知道嗎?無定河上骨頭白森森地飄!我不跟你廢話,你讓我去見鹿白荻——你怕什麽?我的本事在他眼裏夠看嗎?他伸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我!你還打量著怕他念舊情?你不用怕,他連‘天地熔爐’這種招都使出來了,萬物於他都同豬狗一般,舊情算是什麽?也就我還惦記著!”

師姐修長秀氣的手猛烈顫抖著,那柄蔚然刃被她捏得咯吱咯吱響,我伸手握了她另一只手,她猛地頓住,停了停,心平氣和地接著說:“如你所知呢,舊情我是還有些惦記著,這話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你把路讓開,我親自去問問鹿白荻,我想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他若是網開一面放過我,我就帶著嫩嫩下山,我反正不指望能幹掉他,這事兒得交給蘭圖;他若是殺了我,嫩嫩自然不會與他親。嫩嫩不與他親近,我也就了無憾恨了。我兒子是個好孩子,他還小,不能讓鹿白荻來帶,會帶壞的。”

“‘天地熔爐’?”鹿文惠臉色慘白,“你們以為荻月君在煉‘天地熔爐’?”

“裝,你接著裝!”師姐冷笑,“你變臉色倒是變得挺快的。”

鹿文惠忿忿道:“荻月君絕對沒有在煉‘天地熔爐’!”

師姐笑道:“哦,是嗎?那叛軍裏的鹿鳴派門人是怎麽回事?如今的邪魔氣息裏有摻雜了雪山鹿鳴的蒼寒氣又是怎麽回事?怨只怨你們的蒼寒氣天底下獨一份,我們這些人本事再差,也看得出來。鹿白荻真是好本事啊!煉化邪魔花為己用,再以邪魔氣誘導大唐屬國,勾動戰亂,屍橫遍野,天地熔爐,他在此期間可得大道!好算計呀!蘭圖怎麽想不到呢?不然他作為大唐國師,恐怕比鹿白荻更方便些!”

“不、不是——”鹿文惠的從容再也看不見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師姐又打斷他,“不是?那什麽是?是什麽?”

鹿文惠再一次抿緊了嘴唇。

“好了,”師姐不耐煩地說,“我不為難你,我自去同鹿白荻說,你滾開!”

鹿文惠搖搖頭,“夫人,真的不行。”

師姐舉起了蔚然刃,淡淡道:“你這麽不識擡舉,就不要怪我不念舊情了。”

“夫人這柄蔚然刃,當年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鹿文惠微笑說,“在下和荻月君在山上念書的時候,便聽偶爾來的山下人提起過。荻月君誇您瀟灑。”

師姐身形微頓,“還說這些做什麽?”

“在下覺得,死在號稱瀟灑的蔚然刃下,也不算壞吧。”鹿文惠盤膝而坐,心平氣和地閉上了眼睛。

師姐嗤笑道:“逼我?你當我傻?我不殺你,打得你失去意識,不行嗎?”

“夫人,您看這雲霧。”鹿文惠閉上眼微笑說。

師姐仔細打量四周,退了兩步,一手握刀,一手攥住我手腕。我眼前全是白霧,湊到她跟前,也只能勉強看清她的臉,低聲問:“師姐,這雲霧怎麽了?”

師姐嘆氣,向霧裏鹿文惠模模糊糊的身子望去,面無表情道:“這是你的本命陣?”

我咬唇壓抑住一聲驚呼。本命陣這東西我聽師兄說過,他在他那盆灰撲撲的花盆邊上布的就是本命陣,本命陣倘若被破了,陣主的性命也就沒有了——師兄當然用不著操心,天底下能破他本命陣的人還沒出生呢!可是這鹿文惠——

“你以為我不敢?”師姐瞇眼。

鹿文惠的聲音隔著雲霧不疾不徐地傳來,“在下不賭夫人不敢,在下賭夫人不忍。”

師姐沈默良久,輕輕一笑,“當初鹿白荻誇我瀟灑,你誇我什麽?”

“在下沒有誇您。”

“那你說我什麽?”

“在下說您‘任誕’。”霧裏的聲音平淡如水。

師姐笑了笑,“你算是看清楚我了,至少比鹿白荻那家夥強,他從來猜不中我的心思,害我沒日沒夜地生氣。”

“夫人確然‘不忍’咯?”

“是,我不忍。”師姐長嘆一聲,點點頭。“你把我算得很清楚,我不忍。當初在扶風郡滅金鵬,是你拼了命才救下我的。”

“在下也只是不忍荻月君傷心。”

“我曉得,”師姐聲音帶了點嘲諷,“你是他的忠狗嘛!救我也是救他,我那時候要是死了,鹿白荻非得殉情不可!”

霧裏沒有回答。

師姐自顧自道:“我的確不忍……你以前待我不壞,還救過我的性命……”

“夫人不如請回罷。”霧裏又流水般傳來聲音,“在下不會讓開的,在此僵持沒有任何意義。”

“你多少年沒見過我了?”師姐忽然問。

鹿文惠道:“自夫人下山,大約一百年了。”

“你這麽有信心,我這一百年裏沒有變?”師姐說,“你像你主子,不過一百年,變得多厲害呀!他如今做的好事,擱一百年前,殺了我我也不相信是他。”

“荻月君沒有變。”鹿文惠溫和地說,“或許您現在不明白,但以後自然懂了。”

“他變了。”師姐沈聲說,“我也變了——我變得比他還要厲害。這一百年裏,我多了一個很了不起的身份。”

師姐松開我的手,拎著刀冷酷無情地投身雲霧,“我是嫩嫩的親娘!你們把他從我身旁帶走,別說是殺了你,就算是要我煉‘天地熔爐’,我也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雲海中傳來鏗鏘的金戈之聲。

一陣風雷激蕩,霍然又一聲轟鳴,我聽到鹿文惠短促的“啊”了一聲,然後萬籟俱寂。

“我最後問你了,”師姐平靜地說,“你要不要讓開?”

雲霧中無聲無息。

我聽到了揮刀聲。

忽然間,狂風席卷而來,吹散了眼前雲霧,我眼中驟然照進光芒萬丈,不由得用手覆了眼,半晌後才從指縫中望見,師姐的蔚然刃緊緊貼在鹿文惠的脖頸上,一動也不動。

但她沒有看鹿文惠,也沒有看我。她高高地擡起頭,仰望著雲峰上。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便見得峰頂一片桃林,蓊蓊郁郁綻裂開凝脂般的紅霞,拳拳團團的粉嫩花朵托舉著青白色的天。

“那裏不是早就冰封了嗎?”師姐茫茫然道。

鹿文惠捂住胸口,側過頭吐出一口血,心平氣和地說:“荻月君不在的時候,總是冰封的。他回來了,就很喜歡看它們開花。”

師姐慢慢地收刀入鞘,刀刃上飄飄蕩蕩灑下幾片被切開的桃花瓣。

“深鸝。”雲峰上,一個細長瘦削的黑色人影傳音而來,“好久不見。”

☆、【章八 鹿鳴】14

師姐捏著樸實的刀鞘,冷冷地擡起頭,道:“你終於舍得見我了。”

雲峰上那瘦削的黑色人影輕飄飄的傳音來,說:“你上來罷。”

鹿文惠捂了胸口,張皇地伸出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抓了抓,澀道:“荻月君,不可——”

他聲音十分微弱,遙遙雲峰上的鹿白荻卻聽到了,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呼吸聲如在耳邊,低聲說:“文惠,不用阻攔我。該說清楚的事,如今一並說清楚了。”

“嫩嫩呢?”師姐冷淡地說,“我不介意談談,但你要先把兒子給我。”

雲峰上的鹿白荻默然無聲了,鹿文惠沾染了鮮血的雙手捂住臉頰,低低地哽咽起來。

“文惠,你把嫩嫩安置在哪裏?”鹿白荻溫和地問。

鹿文惠的哽咽聲漸大,變作了嚎啕。師姐耐不住,踢了他一腳,惡聲惡氣道:“問你話呢,沒聽到?我兒子在哪裏?”

“少主……少主在神秀殿……”鹿文惠斷斷續續地說。

“你實在是太荒唐了!”鹿白荻的聲音擱了雲層傳過來,清晰地帶著他的失望與訝異。

“不也是你授意的麽?”師姐嗤笑道,“如今裝起好人來了?你想拿我兒子做什麽,等會兒還得好好交代交代。”

鹿白荻淡漠道:“我從未授意任何人帶嫩嫩上山。”

“如今來撇清,有意思麽?”師姐怒火中燒,“山下的鹿鳴派門人為了把嫩嫩抓到山上來費了多少心思,你如今卻說你沒有授意,是他們自作主張?他們哪裏來的膽子?你莫非又昏聵到了這樣的地步,連手底下的人在做什麽好事也不曉得呢?那你這個鹿鳴派掌門也不要做了!”

鹿白荻淡淡地說:“深鸝,如今你腦子裏對我全是怨恨,我再如何解釋,怕也討不了好處。何不上來談談?”

“你先把兒子還給我。”師姐硬邦邦地說。

“文惠。”鹿白荻莊嚴地吩咐。

鹿文惠痛哭流涕,伏跪在地,失聲道:“荻月君,不可!少主——少主如今只有一個,以後卻未必只有一個,但是您——您不能出事!”

“文惠,你真是太荒唐了!”鹿白荻嚴厲地說,“瞞著我做出這樁事,我如今姑且不罰你!膽子竟然大到連我的直接命令也不聽了?”

我皺了皺眉,心裏有些松動。鹿文惠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向雲峰處深深一拜,道:“遵命。”再向師姐道:“請夫人隨在下去神秀殿。”

師姐轉了轉眼睛,忽向我道:“阿曇,你隨他去神秀殿接嫩嫩。”

我忙不疊道:“師姐你呢?”

師姐冷笑道:“我直接上去會一會鹿白荻。他這話可把自己給撇得清清白白啦,我還真好奇,他打算怎麽同我解釋,他原先就巧舌如簧!”

鹿文惠忍不住道:“荻月君——”

“閉嘴!”師姐截斷他的話,怒叱道,“你的話太不中聽了!鹿文惠,你就是鹿白荻一條忠犬,他指哪你咬哪,別在我跟前說他的好話!想想你自己做過什麽,你覺得我能信?”

鹿文惠流露出被冒犯的神情,緊緊抿住了嘴唇。師姐也不多說,拍了拍我的肩膀,瀟瀟灑灑踩著臺階,嗖嗖如風一般登雲峰而去。我看鹿文惠仍舊怔怔地站著,便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小聲道:“還不快帶我去見嫩嫩?”

他轉過身,紅著眼眶瞪我一眼。我一瑟縮,伸長脖子道:“方才你們荻月君吩咐了的,荻月君的話,你不聽了麽?”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拂袖而起,雙手負在身後,一步步穩穩當當地踏著山石臺階。我趕緊拎了裙子跟在他身後,默不作聲地又攀了無數的臺階,終於登上了頂峰。

峰頂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宮殿,暖和的太陽曬著,宮殿外冰晶般凝了一層雪,閃爍如星辰。龐大的宮門如巨獸,張著血盆大口迎接我。我四顧,已然見不到師姐的身影,只見絕頂的雲峰之上,桃花樹層層疊疊鋪開紅霞,如夢中的華蓋。

“還不快跟上!”鹿文惠沒好氣地回過頭看我。

我捏了捏裙子,快步走到他身後,大氣也不敢喘。他領著我繞過了冰雕的花園,又穿梭在素白的游廊外,轉過一條冰淩淅瀝的人工溪水,正面便是一座冰晶的神秀殿了。

正殿的門大開著,迎面是一張白玉書桌,桌上筆墨紙硯俱全,趴了個一身白衣的雪娃娃在呼呼大睡,娃娃臉上七七八八劃了不少的墨痕。

我心中一喜,便再顧不上許多,越過鹿文惠,急急奔進正殿裏,將那娃娃摟進懷中,歡天喜地道:“嫩嫩!”

這一聲將他從酣夢中驚醒,只見他連忙掙開我的胳膊,端端正正坐到書桌前,執筆懸腕,討好地向鹿文惠點點頭道:“文惠叔叔,我在念書!”

鹿文惠很勉強地笑了笑,道:“少主,您向左邊看一看。”

嫩嫩小心翼翼偏過頭來,那支鑲了金邊白玉的筆便被他胡亂一扔,他自己雪球似的滾進我懷裏,笑吟吟道:“小姨,你來看我了!”

我瞧著他面色很紅潤,像是又高了一些,長勢喜人,一顆心已經放下了,便溫柔道:“嫩嫩,見到爹爹沒有?”

嫩嫩可憐巴巴地搖搖頭,“沒有。”再垂頭喪氣地坐回書桌前,滾到桌子底下撿起毛筆,懨懨地說:“文惠叔叔說,我的書念得太壞了,要等我出息些,才能見到爹爹。”

我心裏一沈,轉過頭去看鹿文惠。他神情非常冷靜,退出殿外,面無表情地也向我們看過來。我下意識地抱起嫩嫩,強笑道:“嫩嫩,你娘也來了,她先去找你爹爹了,咱們也去吧。”

嫩嫩又把筆一扔,伸出雙手驚喜道:“太好了!這書算是把我念糊塗了!我要見爹爹媽媽!”

“少主還是再念一會兒為好。”鹿文惠冷淡地說,“荻月君與深鸝夫人的事,讓他們自行處理。”

嫩嫩咬著手指,可憐巴巴道:“一個是我爹爹,一個是我阿娘,為什麽我不能去?”

鹿文惠搖搖頭,站在殿外有些憐憫地看向嫩嫩。我心裏感覺很不妙,抱起嫩嫩便往殿外沖,兩扇大門沈默地合攏來,我抱著他跑到門前,只來得及最後瞥見門縫裏鹿文惠冰雪般的臉。

我懊喪地拍了拍門,無力地倚靠著門,滑落在地,抱著嫩嫩痛哭起來。

“小姨,小姨怎麽哭了?”嫩嫩驚慌失措地握住我的手。

我心想,不能在小孩兒面前失了分寸,便趕忙將淚拭幹,笑道:“小姨一向是很愛哭的,你不是知道嗎?”

“小舅舅不在這裏,沒人哄你了。”嫩嫩委委屈屈,伸手捧了我的臉,很懂事地說,“嫩嫩哄你,怎麽樣?”他笨拙地揉了揉我的臉蛋,故作老成地拍我肩膀道:“乖!”

我破涕為笑,望了被封緊的大門,又嘆了口氣。

“小姨怎麽又嘆氣了?”小孩兒歪著腦袋問。

“咱們被你那文惠叔叔關在這裏,不曉得什麽時候能出去。”我哀嘆道,“也怪小姨不經心,一見到你便慌了神——唉,你娘去見你爹爹,又不知會鬧出什麽事呢!”

嫩嫩神情古怪道:“小姨想出去嗎?”

我道:“怎麽不想?可惜那鹿文惠的陣法布得精妙,你小姨本事太有限——唉,我真擔心師姐!”

嫩嫩急道:“阿娘怎麽了?”

我猶豫了片刻,道:“你娘去見你爹爹,唉,你爹爹——你爹爹做的好事,實在太多了。你娘心裏又放不下他,若是有什麽事——”

我說不下去,嫩嫩若有所思,像是逐漸回過味來。他道:“既然擔心,不如我們去看看。”

我笑道:“小姨倒是想,可你那文惠叔叔不是將咱們關在殿裏了麽?既然出不去,怎麽看?”

“那就出去咯。”嫩嫩輕描淡寫地說。

只見他伸出自己白白胖胖的胳膊,圓圓的五根手指輕觸雪白的大門。他指尖乍然漾起湖水般的波紋,一陣刺目的光芒閃過,我瞇了瞇眼,他小胳膊輕輕一推,雪白的大門無聲洞開。

“你——”我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嫩嫩害羞地抱著我的腰,揚起小臉,道:“小姨,我也長了不少本事呢!”

我無限駭然,知道如今嫩嫩的“不少本事”已經不在我所能度量的範圍內了,便默不作聲地牽了他的手,步出神秀殿。此刻我再不敢小瞧他,便左右一環顧,指了絕頂那座桃花盛開的雲峰,低聲問他:“你爹爹媽媽如今便在那座峰頂,你有法子過去嗎?”

嫩嫩笑道:“你瞧我的!”

他伸手緊緊攥住我手腕,我起先一陣眩暈,其後便覺身輕如燕,騰雲駕霧而起。小孩兒捏著我的手腕,倏忽將我領到了那座雲峰之上,落在一株蓬蓬的桃樹枝丫上。

我驚魂未定,小孩兒已經縮到我懷裏撒起嬌來。我連忙摟了他,跳下桃樹,茫然地四處看看,想起師姐對我說過的話,便柔聲向嫩嫩道:“你瞧瞧看,這是你爹爹媽媽成親的地方。”

嫩嫩擡起眉毛,好奇地左右看看,笑道:“他們倒還會挑,以後我也要在這裏成親。”

我笑道:“你這麽小,知道什麽是成親嗎?”

嫩嫩叉腰,得意道:“我知道!成親便是找個人一塊兒過日子!”

我笑吟吟地點了點,順勢在他唇上一點,“噓”了一聲。他很機靈地會意了,躡手躡腳隨我在桃林裏轉悠,找尋他爹娘的蹤跡。

倒也不難找。師姐鬧出來的動靜很大,遠遠便聽到爆炸聲了。我帶著嫩□□近了,躲在一株桃樹後探出個腦袋看,師姐拎了她那柄蔚然刃,氣喘籲籲地手扶著桃枝,狼狽地理了理鬢角。

黑衣的男人背對著師姐,也背對著我們,盤坐在地,長長的黑色頭發垂下來,委瀉到桃樹的樹根上。

師姐伸手拂去臉頰上的枯枝。

她瞇了瞇眼睛,蔚然刃在陽光下一扭,寒芒閃閃。

“連劍都舍不得拔了?”她自嘲,“你可真瞧不起我。”

“我怕傷著你。”男人的聲音沒有隔空傳來的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了,是溫和而醇厚的。

師姐輕笑,“話說得這麽好聽,哄誰呢?”

“哄你啊。”男人低低地說。

他這一聲低沈而悱惻,向耳畔的纏綿細語。我趴在桃樹後面,經不住地臉紅了。師姐神情微怔,蔚然刃撐著她的身體,她頹然地說:“鹿白荻,你……”

☆、【章八 鹿鳴】15

“好些年不見了吧?”師姐神情淒惶,良久不語,雲霞般的桃林裏,只落花簌簌有聲。半晌,鹿白荻輕聲說。

“一百來年吧。”師姐冷淡地點頭。

我與嫩嫩躲在一株合抱的老桃樹後面,只敢稍稍探出個腦袋。鹿白荻背對著我們,我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聽他清清淡淡地笑了一聲,說:“日子該過得細一點,一百來年的概念太模糊了。”

師姐勉強地說:“一百零二年。”

“又三個月五天。”鹿白荻續道。

師姐又沈默下來,無聲地將蔚然刃收入鞘中,擡起頭煩躁地說:“算這麽細有意思?以為我是小姑娘,你這麽惦記著就感動得痛哭流涕?”

“也不是惦記吧,”鹿白荻慢條斯理地說,“你還不曉得我?我喜歡過得清醒一點,有條理一點。”

師姐冷笑一聲。

我在老桃樹後,悄無聲息地窺視著師姐的臉龐與鹿白荻瘦削而筆直的背影。鹿白荻身子慢慢軟了些,後背倚靠著桃樹的枝幹,輕輕問:“當年為什麽要走?”

師姐凜冽道:“當年不知道,如今也不必知道了。”

“是因為祁拘幽嗎?”鹿白荻問,“因為我私底下去見了祁拘幽?”

師姐不做聲。

鹿白荻疲憊地說:“我曉得你不喜歡我見拘幽,不想讓你胡思亂想,遂瞞著你私底下去見她。想來是我這法子錯了。但是我總得見祁拘幽的,鹿鳴派與她們祁山世代交好,老一輩的交情也不是我說斷就斷的。何況……畢竟是我先負她。”

“什麽負不負的?”師姐咬了咬嘴唇,“女人連自己的未婚夫都守不住,那就活該沒有未婚夫!”

鹿白荻笑了笑,“你這是不講道理。”

師姐冷哼道:“我不講你們的道理,我自己有自己的道理。”

“就這樣?”鹿白荻輕聲問。

“什麽?”

“就因為這樣,你一百零二年沒有回雪山,甚至連兒子都不肯讓我見一眼?”鹿白荻淡淡地問。

師姐又咬了咬嘴唇。

“不止如此吧?”鹿白荻笑得很輕。

師姐低下頭。

“也罷,”他身體疲憊地倚在樹幹上,長發委地,發梢處黏著枯花敗葉,“如今說這些,也沒意思了。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師姐低頭,輕聲問:“你怎麽不去找我?”

“我去找了你。”鹿白荻糾正她,“嫩嫩出生那天。你別想賴掉,蘭圖見到了我,你那小師妹也見了我,他們都能替我作證。”

師姐面現怒容,“你那是去找我嗎?你是去看你兒子!別想著蒙混過關。”

鹿白荻低低地笑了,“瞞不過你啊。”他瘦長的手指撫著老桃樹的枝幹,“剛開始那兩年我生你的氣,不想慣你那毛病,自然不會去尋你。後來——後來我很思念你,可惜那時候已經遲了。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

師姐慢慢地上前,迎面對上他的視線,“我也是——唉。”

“我了解你,”鹿白荻輕輕地說,“你脾氣倔得很,決計不肯回雪山來看我的。第三年我就後悔了,想要下山去尋你。可惜——可惜山上出了事,絆住了我。”

“怎麽了?”師姐問。

“邪魔花……”鹿白荻聲音平穩,“算了,不說也罷。”

師姐道:“你必須說,邪魔花是怎麽回事?你在煉‘天地熔爐’嗎?”

“‘天地熔爐’?”鹿白荻聲音無限訝異,半晌又了然地笑了,“蘭圖說的嗎?也是,我若處在他的立場,大約也當作是‘天地熔爐’了。”

“你沒有煉‘天地熔爐’嗎?”師姐狂喜,上前兩步要投入他懷中。

鹿白荻手扶著樹幹,輕盈地避開了。

師姐皺眉,“你怨我不懂事嗎?我再不與你生氣了,我——”

鹿白荻打斷她,“我不怨你,我——唉。”

我聽得津津有味,嫩嫩在我懷裏拱了拱,竄出個腦袋也想撲上去。我忙摟緊了他,附耳道:“你讓你爹爹媽媽敘敘舊,等會兒有的你撒嬌。”

嫩嫩正撇了嘴要裝哭,忽地面上升起無限恐懼,道:“小姨,當心!”

我聽到身後嗖嗖劍雨。

師姐目光游過來,冷笑一聲,利落地將蔚然刃連刀帶鞘向我身後投擲過去。金戈聲砰然,我被身後劍芒一刺,後背一痛,松開嫩嫩伏地跪下。嫩嫩連聲喚我“小姨”,我勉強撐起身子,卻見鹿文惠已然逼近,額角被樸質的刀鞘擦出一條血痕,鮮血流了滿臉。

他臉上是赴死的決絕。

他伸手緊緊掐住嫩嫩的脖子,半拖半拽地將嫩嫩扯到師姐與荻月君面前。

“這是——嫩嫩?”鹿白荻訝異道。

“爹爹!”嫩嫩白皙幼滑的臉頰被鹿文惠粗魯的動作拖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我看了無限痛恨,他卻恍若未覺,歡天喜地地喊鹿白荻。

“爹爹!爹爹!”他掙脫鹿文惠的胳膊,乳燕投林般朝鹿白荻奔去。

如今我看得見鹿白荻的臉了。他眸光中一片愛憐,神情又是無限驚痛,慌亂中甩袖執下一個禁制。嫩嫩沒留神撞到禁制上,倒地骨碌碌滾了兩圈,白白凈凈的衣裳上沾了泥土與枯花。

“爹爹!我是嫩嫩呀!”小孩兒奶聲奶氣,帶了點哭腔。

我強忍著針紮般的痛站起身來,師姐上前扶了我,嫩嫩已經痛哭流涕地往回跑到師姐跟前,攥著她裙子大哭起來。

師姐擰了鼻子,惱火道:“你什麽毛病,這是你的兒子!抱一下也不行嗎?”

鹿白荻臉色蒼白,“如今恐怕不行——嫩嫩,你走近些,讓爹爹看看你。”

鹿文惠絕望地撲上前,也被禁制攔住,他趴在禁制外,失聲痛哭道:“荻月君,您就抱一抱他吧!兒子——兒子可以再生,深鸝夫人不是回來了嗎?”

我聽了這話,心裏一沈。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麽主意。”鹿白荻冷冷淡淡地說,“你興師動眾地下山去找嫩嫩,我就明白你心裏的算盤是怎麽撥的。鹿文惠,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與我無關的天下人,我都舍得拼命去救,何況是我的兒子。”

鹿文惠痛哭道:“救天下人是您的大義——少主救您是他盡孝道!”

“他還小,”鹿白荻沈默了很久,說,“而我已經很老了。這座雪山我守了很多年,人間的繁華光景我也大約看過了,還遇到了深鸝。我這一生了無遺憾,但他還小,很多事情都沒見過。”

“什麽意思?”師姐惶恐地問,“你們在說什麽?”

鹿白荻笑笑。

鹿文惠膝行到師姐腳下,臉上血水混著淚水,“夫人,夫人!您勸勸荻月君,他——他要赴死啊!只有少主能夠救他!少主是正宗的雪山血脈,骨子裏就有純正的蒼寒之氣!少主能夠代替荻月君去飼邪魔花!您回到荻月君身邊後,還可以再生的!”

我被這席顛來倒去的話澆了個透心涼。

嫩嫩年紀雖小,向來機敏,大約也是領會了鹿文惠的意思,白團子似的握成拳緊攥著師姐裙子的手松開了,輕輕向我懷裏依偎過來,低低道:“文惠叔叔要我替爹爹死嗎?”

鹿文惠轉而向他道:“少主聖明!少主聖明!”

我向臉上啐了一口,摟緊了瑟瑟發抖的小孩兒,怒氣沖沖道:“滾開!”

“沈夫人,”他臉上鮮血流得縱橫猙獰,“少主若是代荻月君飼花,荻月君得以保全性命,您日後也許還能有更多的小侄子!”

“放屁!”我氣得渾身發抖,小孩兒軟綿綿地倚在我懷裏。

“小姨——”他棲棲遑遑地握住我衣袖,道,“文惠叔叔說得對,我爹爹是獨一無二的,我就沒那麽要緊。我要是替他死了,爹爹媽媽就能生更多的小孩子,你會有更多的小侄子。我——我死了也沒關系。”

我哭了起來,伸手拽住師姐的衣袖,瞪大眼睛道:“師姐,你說句話!你告訴他,沒這回事!”

師姐卻恍若未聞,身子薄如一張紙,搖搖欲墜。

“沒這回事。”鹿白荻平和地說。我怔怔地看過去,他對我笑了笑,再沖嫩嫩柔和地點點頭,重覆道:“沒這回事。”

“你是非常要緊的,”他對嫩嫩說,“你出生那天,爹爹便去守了一夜,雖然沒見到你,但只要一想到你,心裏就很柔軟。後來這麽多年,爹爹每天都會想你和你娘,你是爹爹在這世上最要緊的人。”

嫩嫩濕漉漉地回望著他。

“鹿白荻,”師姐神情恍惚如夢游,“怎麽回事?這他媽究竟怎麽回事?”

鹿白荻苦笑,“讓你操心了!”

“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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