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31)

關燈
沒好氣道:“蘭圖先生把我們拘幽小姐請走了,如今掌事的是束素小姐。”

“無妨無妨,”我連忙道,“你趕緊帶我去見她。你們白梅小姐的毛病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

黑袍公子眷戀而憂郁地站在結界外,望著結界裏的白梅橫沖直撞,傷心地說:“她嫁了人不開心嗎?怎麽這樣子回了祁山。”

我沈默了很久,才說:“她大約不嫁給那人會更好吧。”

黑袍公子啐了一口,說:“我就知道,那人不是什麽好東西!白梅是鬼迷了心竅,才一心一意想著嫁給他!現在好了,弄成這個樣子!媽的,老子要去找那男人的麻煩!那人渣現在在哪裏?老子要去會會他!”

“你們束素小姐在哪裏?”我反問。

“你先告訴我那人渣在哪裏!”黑袍公子跟我討價還價。

我冷笑,“那我們就都不用說了,橫豎也不幹我的事!”我說完,大大咧咧在席地而坐了,倚了一株老槐樹,雙手抱在胸前,倨傲地擡起下巴看他。

黑袍公子憤憤不平地指了我,說:“好呀!我也不求你!等白梅清醒過來了,我自己問她!”

我聽了他這無心的話,心裏痛得厲害——白梅也不知還能不能清醒過來!

他湊近結界,怔怔然站在結界邊緣凝視祁白梅。白梅眼睛全黑了,一個勁兒往結界上撞。她身上本來就帶了傷,這麽撞只撞得頭破血流,黑袍公子急得直跺腳,來質問我:“餵,優華,白梅這是怎麽了?你們人類不懷好意,對她做了什麽?”

“你別看了,看了徒增傷心。”我閉著眼睛,揀了塊有陽光漏下來的地界,躺下身子,頭枕手臂,打了個呵欠,“你什麽時候決定告訴我祁束素在哪兒,就什麽時候叫醒我。”

“可是我不知道束素小姐在哪兒!”黑袍公子急得抓耳撓腮,“你先告訴我,白梅怎麽了?我們該怎麽做,才能讓她恢覆正常?”

古往今來,被邪魔入侵了的,就沒有恢覆過正常——這話師兄課上說過無數遍,可我怎麽舍得跟這位焦急的黑豹子說呢?

“這我不知道,”我說,“所以我才來找你們拘幽小姐,也許我師兄也能幫幫忙。”

他再不說話,只站在結界邊,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心頭一動,翻了個身,換一邊曬著太陽,青草柔軟地舔舐我的臉頰,我太累了,竟呼吸著春風睡了過去。

轟鳴聲驚醒了我。

睜開眼已經是黑夜,四周的火光卻照得恍如白晝,林子裏劈裏啪啦的大火直躥星漢,宛如火狐貍蓬松的尾巴掃起冬天的大雪。

火光裏有兩個身影在激烈地戰鬥,我匆匆趕去,正是白梅和黑豹。

白梅動作不管不顧,有同歸於盡的架勢,兇狠而猙獰,黑豹卻束手束腳,生怕傷著了她,動作間唯求自保而已。我看黑豹情形不妙,便嚷嚷道:“你先退下!白梅現在什麽都不知道,她真會傷了你的!你撤走了,等束素來制伏她!”

“抱歉,束素小姐如今也不在山裏!”黑豹在喘息間回應我,“我騙你的,怕你趁著山裏無人坐鎮,對我們不利!所以現在也沒人制得住白梅了,我要是再撤,她就該大殺四方了!”

我避開火勢,沖出烈火的包圍圈,見到祁山深處無數的小妖、精怪瑟瑟地抱作一團,眼淚汪汪地左顧右盼。

忽地火裏傳來一聲爆裂,黑豹傷痕累累地被拋出,頹然倒在草地上,吐出一口烏黑的血。我趕忙上前探了探他的傷勢,深覺不妙,便開口厲聲道:“你躺著不許動了,再動就活不成了。”

黑豹掙紮著翻身而起,“我要是不動,誰去阻止白梅?她真是發了瘋了,她會把整座祁山都害死的!”

“我去!我去!”我在他周身大穴處都拍了兩拍,沒好氣地說,“我這是造了什麽孽!你別動,我去阻止她!”

說罷,我掏出懷裏所有符紙,一一看過了,沈吟著,“我大約能撐半個時辰,你們都抓緊了時間,在這半個時辰裏能跑多遠是多遠!半個時辰後,我可就不管了!”

黑豹又吐出一口鮮血,倔強地說:“這是我們祁山的事。”

我想這事歸根結底還是歸咎於優姝,我這個做姐姐的,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包庇她,總該做點事情贖罪。然這等覆雜的因果關系,無論如何也不能宣之於口,口中只是說:“太客氣了,我們生罰山同祁山向來交好,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師姐聽了我這話,大約要氣得七竅生煙了。

我一指夾了一張符,心一橫,沖進了烈烈火中。白梅睜著一雙純黑的雙眼,冷冷地凝視著我,雪白的皮毛在濃煙滾滾中一塵不染得十分不正常。她頭上流出的血已經結痂了,黑沈沈地凝在那裏,我看了很難受。

“白梅,你還認得我嗎?”我不抱希望地問。

她張開血盆大口向我撲來。

我攀著燒的滾燙的樹枝,跳上焚燒著的枝丫,甩下一張符紙,將她束縛在原地。不敢輕敵,又默念著咒扔下一張結界符。不想她已然掙開束縛,避開結界符,騰空張著四爪向我襲來。我慌忙間從枝丫上跌下去,手臂一燙,痛得眼淚直流。

她輕柔地落在我面前。

我已經無法動作了。

極遠處傳來山崩地裂的戰鬥聲,那聲音如蛇一般蜿蜒行來,速度極快,只瞬息便仿佛從千裏外的芙蓉城直逼我的鼻尖。我“啊”了一聲,白梅四爪落地,緊緊地攥住被燒得滾燙的泥土,警惕地環顧四周。

那聲音逼到極近處,卻驟然沒了聲息。

我知它絕不是喪失了生命力,它只是在潛伏,在等待最好的時機。

白梅忽然痛苦地尖叫起來,狐貍的聲音本來就尖銳,她再這樣尖聲叫,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我下意識用手捂住了耳朵,張皇地四周看。

她的尖叫聲震得整座火燒的山林發起抖來。

紅如明霞的火焰中,流星般竄出一個白色的身影。是個男人,手中持一口青鋒劍,素白的袍子上沾了枯葉和火屑,白綾覆了眼睛,大約是看不見。但是他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個瞎子,快得轉瞬即逝,身後現了重影。

“又躲起來嗎?”他冷冷地說,提起青鋒劍,向白梅斬去。

我下意識地擋在白梅身前,眼睜睜看著劍刃直劈而來,頃刻間要把我血淋淋地劈作兩半。

“師——”

我只來得及張嘴吐出一個字。

那青鋒劍被這一個字逼停了,硬生生剎住,停在我的鼻尖前,削落我前額一綹劉海。

“師兄!師兄!是我,是阿曇!”我被嚇壞了,身子一軟,跪在他腳邊,攔腰抱住他,死活不肯撒手。

師兄手一撤,青鋒劍一轉,直直抵在白梅的脖頸上。

“你怎麽在這裏?”他說著,唇角溢出鮮血。

“你眼睛怎麽了?”我哭著反問他。

“意外。”師兄輕描淡寫地說。

“我我我、我是跟白梅一起來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師兄隨手擦去唇角的血,問道:“祁白梅怎麽回祁山了?你們不是都應該在成都嗎?枕壺前些天還惦記你,怕你在成都生事。”

“白梅她被邪魔入侵了,”我低低地說,“你現在拿劍抵著的就是。”

白梅緩緩轉過臉來,龐大的身形逐漸消失,縮成一個虛弱的女人。師兄還是用劍尖抵著她脖頸。她慢慢地擡起臉,黑漆漆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感情。

☆、【章八 鹿鳴】11

師兄劍刃微微一扭,劃破了她的脖子,烏黑濃稠的血液汩汩冒了出來,一股子鬼魅的邪魔氣息。我被熏得要暈倒,師兄在我前額拍了一巴掌,一股清涼直入我五臟六腑。

“本來就很嚴重了……還雪上加霜……”師兄沈吟著。

“還能救嗎?”我感激地平覆了呼吸,切切地問。

“怕是不能。”師兄冷淡地回答。

我沈默下來。

“我盡量試試。”師兄勉強地補充說。

我情知他是照顧我的心緒,反倒愈發難過起來。低低地說:“是我害了她……唉!我哪裏能料到……”

“怎麽了?”師兄敏感地問。

我將近幾日發生的事一一同他細說了,師兄沈下臉來,道:“府裏一點爭風吃醋鬧成這樣,你妹妹心思未免太狠了些。”又嘆氣道:“禁妖令不能廢。天底下有祁白梅這等傻子,也有不少暴虐成性的妖精,若是任由他們縱橫長安城,天曉得會鬧出什麽事來。唉,長安城,如今還有什麽長安城……”

我見他神色有些黯然,一時心痛得不能自已。師兄——師兄從來都嚴厲又溫和,做事也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怎麽會嘆氣呢?他怎麽會有無能為力的事呢?

“師兄,你眼睛怎麽了?”我低聲又問了一遍。

師兄淡淡道:“說了是意外。”

“什麽意外?”我固執地追問。

“不礙事的,”他還是淡淡的,“大約一年便能覆明。”也許是我聲線太過淒惶,他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來寬慰我,“你不用擔心,我的時間長著呢。”

他伸出食指,精準地點住了祁白梅的眉心。白梅渾身發燙,著了火似的嘶吼著,嗓音沙啞。末了,她奄奄一息地顯出了原形,一只傷痕累累的小小白狐貍,軟趴趴地歪在被燒灼的土地上。我見她身子小而軟,乖而可憐地舔舐著爪子,大起憐意,蹲下身子要去抱她。

“做什麽?”師兄呵斥道。

我嚇得後退三步,囁嚅道:“我把她抱起來,地上還滾燙呢。”

“滾燙?這火能燒起來,也是她的功勞。”師兄嚴厲地說,“你給我一邊待著涼快。”

我默默退到他身邊,心道,這地界哪裏還能涼快呢?

我們垂手默立了一炷香功夫,森林大火已蔓延到極遠處,烈火中濺出來的木屑子漫天飛舞,生硬而幹澀的月亮冷眼旁觀。

又有一人自火中來,一襲水紅色的長袍,姿態瀟灑,開口卻不如何瀟灑,“蘭圖,追到了嗎?祁山這邊怎麽了?祁拘幽快發瘋了。”

“師姐!”我歡喜到了極處,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師姐被我抱得踉踉蹌蹌退了幾退,才定睛看我,一看便大吃一驚,道:“阿曇,你怎麽在這裏?”又轉向師兄,困擾道:“怎麽回事?”

師兄劍尖點著地上蜷曲著身子的白狐貍。

“這是——祁拘幽?或者祁束素?”師姐擰了眉毛說,“我哪裏分得出是誰,她們姐妹本來就像,化成狐貍更是一模一樣。”

“是祁白梅。”師兄用一種平素澆花時心平氣和的口吻說。

師姐驚訝地捂住嘴。

“那、那我們得趕緊把祁拘幽喊過來——”半晌後,她結結巴巴地說,“她這妹妹等於她半條命,怎麽就成這樣了?那孩子怎麽了?”

“邪魔。”

“邪魔精魄竟然入了她的身體?”師姐愕然。

“她身子裏本就潛伏有邪魔,”師兄解釋,“方才我們一路追的精魄感應到了,自然就鉆進了她的身體。”

“這、這——”師姐頹然,“這還有誰救得了?”

我愈聽心愈冷,死抱著師姐不肯松手。師姐咳嗽一聲,“阿曇,你快把我勒死了。”掰開我胳膊,自己很溫和地環抱著我的脖子,笑瞇瞇說:“不在成都胡鬧,怎麽到了這裏?我兒子呢?長高了沒?”

我低低說:“嫩嫩被雪山鹿鳴派接過去了,他說他想去看爹爹。”

師姐臉色刷的慘白。

我惶恐萬狀,問:“怎麽了?”

“他說想去看他爹爹?”師姐慘然,“可是他爹爹想他死啊!”

我被這話駭得魂飛魄散,師姐身子癱軟了,跌在地上捂住臉,無聲無息地發顫。師兄沈聲問:“嫩嫩離開多久了?”

“大約、大約一個月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師姐無力地握住我的手,道:“都這麽久了……他、他可能已經被他爹爹害死了,骨頭都冷了,我這當娘的還蒙在鼓裏,以為他在成都好好的。我、我算是活不成了……”

我無限愧疚,一時墮下淚來,“師姐,我不該讓他們帶走嫩嫩的,我什麽也不曉得,太蠢啦!”

師兄聽我們哭作了一團,嘴唇抿作一條線,淡淡道:“我卻以為他還沒死。深鸝,阿曇不知道,我不怪她,可你該用腦子想想,鹿白荻若是得逞了,第一個要殺的不就是我?我還好好的在這兒站著,他顯然還沒有成功,嫩嫩也還活著。”

“師兄你都瞎了,哪裏還能算好好的?”我說。

師姐卻漸漸回過神來,玩味道:“是呀!是呀!”當即恢覆了活力,堂皇地站起身來,道:“嫩嫩既然還活著,我這個當娘的自然要去救他。——反正,鹿白荻想要玩他‘天地熔爐’的把戲,就哪裏也去不了,只能守在大雪山上。且容我去會會他!”

這時候,天空濃雲匯聚,遮星蔽月,黑沈沈地壓下來。不一會兒,便有暴雨傾盆而下,澆灌著被燒灼的土地,熄滅蓬蓬的山林大火。暴雨下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後一點火星子被撲滅了,雨後,依依白煙從森林的廢墟裏冒出來,飄飄然直上青雲。

祁拘幽在月下一襲藕荷色的長袍,提著修刀殺氣騰騰地從遠處趕來,落地負手,怒容看向我,厲聲呵斥道:“是你放的火?”

我躲到師姐身後怯怯的不敢出頭。

“深鸝,你養的好師妹呀!”祁拘幽森然道,“在我祁山闖下這等禍事,恐怕要拿命來償了!”

師姐不知前後因果,只是下意識將我攬到身後,譏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師妹放火了?咱們方才好像還在一處吧?怎麽我看不到的事情,偏被你看到了呢?”

“不是她,難道是蘭圖?”祁拘幽厲聲說,“火源便是這裏,這兒可只有你們三個!若連蘭圖也不是,便只剩你了。正如你所說,方才我們還在一處,我可沒見到你放火!”

“誰說只有我們三個?”師姐笑吟吟的。師兄如今所站位置,正好將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梅給擋了,“蘭圖,你讓一讓,給拘幽小姐看看。”

師兄向右挪了三步。

“白梅?”祁拘幽不可置信地撲上前,師兄的長劍攔住了她,她惡狠狠地擡頭,“做什麽?”

“不要接近她。”師兄言簡意賅。

“你他媽不是瘋魔了?”祁拘幽眼見妹妹氣息奄奄,又驚又怒又憐,口不擇言,“我小妹妹在那兒躺著不知生死,你要我別接近她?”

“她還活著。”師兄說。

祁拘幽狂怒之下,大笑起來。

“倒也不如死了。”師兄又說。

笑聲戛然而止,祁拘幽怒目圓睜,一揮手便是一刀砍去。師兄白綾覆眼,也不知他如何動作,只見他足見點地,悠然地向後一滑,祁拘幽一刀落空。

“邪魔。”他長劍依舊橫在祁拘幽身前,解釋說。

祁拘幽眼神空落落的,“邪魔?什麽邪魔?白梅被——邪魔入侵了?”她用修刀擋開師兄的長劍,跌跌撞撞地走到白梅跟前,蹲下身子,柔聲喚她:“白梅,白梅,是姐姐啊!”

我從師姐背後鉆出個頭來,含著極大的悲痛望去,祁拘幽聲音抖得聽不清楚,白梅緩緩睜開黑漆漆的眼睛,眸中殊無半點情緒。祁拘幽“啊”的一聲,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低低地問:“你、你這是怎麽了?你不要嚇姐姐……”

白梅齜牙,露出兇狠的神情。可她身上傷太重了,完全不能攻擊,只惡狠狠地瞪著祁拘幽,沒有一點點熟悉。

“她怎麽會——”祁拘幽疲憊已極,轉過臉茫然看著蘭圖。

師兄將我告知的事說了出來,只替我隱去了優姝。我心裏一邊感激,一邊悲哀,我想,優姝總有一日會遭報應的罷?只是我實在舍不得。我對優姝的心情,不恰恰是祁拘幽對白梅的心情嗎?她會多麽傷心啊……

祁拘幽垂下睫毛,一動不動地聽著。師兄簡略地說罷,她用手中的修刀拄著地站起身,一節孤竹般在晚風裏挺立,“我當初、我當初不該讓她嫁給巫端臣的。巫端臣又不喜歡她,我偏偏要強求,逼著他們成了親——現在遭報應的也是我了。”她捂住臉,淚水如指縫湧出,“我那時候就是不甘心,自己婚事不如意,便煞費苦心地替妹妹圓,讓她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這種事怎麽能強求呢?偏偏我不甘心!我——我不甘心!是我害了她!”

祁拘幽提著修刀走到白梅面前,低著頭無比眷戀、無比憐惜又無比冷靜地凝視著她。

“你還是沒有放下……”師姐表情覆雜。

“我跟鹿白荻青梅竹馬,兩人還有了婚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她聲音最開始是憤怒,到後來變作無限疲憊,“可能我也沒那麽喜歡他吧,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比你差啊!為什麽是你?”

師姐低聲道:“可我現在也不開心啊……鹿白荻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快活得了嗎?”

“你是自作自受!”祁拘幽低吼,“自己一時氣憤下了雪山,竟百年都不肯回去?我還不知道你!”

她聲音輕柔了,化作竹林裏青綠色的風,“你討厭我,我也討厭你,無所謂的事。這麽多年了,我對鹿白荻的喜歡,實話說,到了如今也有限得很了。我只是不甘心!正因為不甘心,所以一定要讓白梅如意——偏偏又害了她。”

她提起修刀,一刀利落地刺進白梅的心臟,狐貍雪白柔軟的身子掙紮了一下,睜開黑漆漆的眼,無聲地看著祁拘幽。

“是姐姐害了你,姐姐對不住你……”祁拘幽失聲痛哭,“姐姐為了自己那一點不甘心,拼了命要如你的意,這卻是害了你——姐姐不該讓你離開祁山的!”

狐貍的身子不住地抽搐,心口刀刺處汩汩地湧出烏黑的血,像冰冷的河流,澆在燒灼的土地上,混雜著新生的雨水,血腥氣黏著清新空氣。

她眼裏的黑色漸漸淡去。

“姐姐……拘幽姐姐……”

白狐貍口吐人聲,微弱地說。

“做什麽?”祁拘幽微笑。

“我做了個噩夢,夢見端臣不要我啦……我做了對不住他的事,他就不要我了……後來我回到祁山,害死了很多的生靈……”

祁拘幽伸手托住她柔軟虛弱的身子,“真是一場噩夢……”

“你怎麽在這裏?”白梅目光渙散了,“端臣呢?端臣不會是我夢裏的人罷?”

祁拘幽笑道:“傻了嗎?你回來看你兩個深山裏的姐姐,巫端臣明天就來接你了。”

“端臣……端臣來接我?”白梅喃喃,“我好像看到他啦……”

白狐貍的身體無限地軟下去了,淅瀝瀝的晚風吹著焚燒後的森林味道,白煙扶搖而上。枯葉飄到祁拘幽跟前,黏在她前額的劉海上,祁拘幽抱著白梅站起來,利落地抽出修刀,刀尖一粒黑漆漆的小珠子,被串作了兩半,面上絲絲裂痕。

“你追了一路的邪魔精魄。”她把刀尖指向師兄。

師兄道:“阿曇過來。”

我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粒小珠子,伸手遞給了師兄。

祁拘幽懷抱著白梅小而軟的身子,血汙了她一身,她疲憊而溫和地向我微笑道:“我們白梅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了,她沒什麽朋友的,你在她心底很要緊。”

我低聲道:“不客氣。”

我沒臉接受這一聲謝謝。

☆、【章八 鹿鳴】12

祁拘幽抱著白梅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忽又回過臉,對師兄說:“往後的事兒你就別來找我了,我什麽都無所謂了。‘天地熔爐’也好,鹿白荻又造了什麽孽也罷。或許我此刻的不管不顧,會招致日後禍患——但我沒有力氣想以後的事了。”

師兄淡淡說:“不會有什麽禍患。”

祁拘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在夜雨後濕漉漉的空氣混雜著濃稠的煙霧,她臉上神情模糊不清,“但願如此——你倒是很有自信。”

“實話說,沒什麽自信,”師姐神情平靜了,輕輕松松地說,“總之,我們活著,就絕不會有禍患找上祁山。我死之後的事情,我實在沒本事預料。”

祁拘幽摟緊了懷裏的白梅,點點頭,轉過身棲棲遑遑地在夜晚叢林中漫步遠去,她腳步輕飄,長裙拖拽著被雨水澆滅的枯枝。

她的背影淡得看不見了。

“你送阿曇回成都去。”師兄對師姐說。

“你送一趟吧。”師姐平靜地說。

師兄沈默了很久,才說:“我們這一路連鹿白荻的影子都沒看見,追個邪魔精魄還搞得這麽狼狽,你去了,能有什麽用處?”

“他把嫩嫩抓過去了!”師姐平如湖面的臉漸漸猙獰了,以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狠厲神情,沈聲說,“我兒子在他手上,你要我不去找他?”

“虎毒不食子。”師兄慢慢地說。

師姐的眼淚湧了出來,“你現在同我說這種話?擱以前我相信,現在我——我怎麽也不敢擔保。白荻他——他早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這一百年發生了什麽呢?就算不為了嫩嫩,我也要去把這件事搞清楚。他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早知今日,”師兄嘆氣,“當初又何必?”

“我又不是神仙,”師姐嘟嘟囔囔,“我當時若能料到今日,就不會下山啦!”

我上前抱住師姐,她反手摟住我脖子,眼淚沾濕我前額的碎發,又微笑起來,說:“倒也不能一概而論,我當初若是不下山,就遇不上枕壺阿曇這兩個小屁孩兒了。我倒是無妨,蘭圖你該多沒趣呀。”

師兄抱臂,被白綾裹覆著的眼睛轉過來,我沒道理地感受到他淩厲的目光。他冷而淡地哼了一聲,“我沒趣?我真該謝天謝地了。”

我和師姐各自淌著淚,又噗嗤一笑。師姐道:“好了,好了,你別同我爭。我去找鹿白荻,你去軍隊裏幫枕壺,如何?”

“你能鬥得過鹿白荻?”師兄擰起了眉毛。

“你現在也鬥不過他,”師姐冷靜地說,“所以我們誰去都是一樣的。我好賴還是他夫人,大約能說動他一些。更何況嫩嫩在他手上,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不去——枕壺那邊要是沒有你,還能撐多久?”

我聽他們言及枕壺,心裏咯噔一下。

“叛軍那邊邪魔入侵得更加厲害了,”師兄沈吟,“如果不是朱將軍神機妙算,引他們入群山中,憑借著地形優勢,恐怕如今局勢更堪憂。——你說得有道理,那邊的邪魔需要我去壓制。深鸝,你能獨自面對鹿白荻嗎?”

師姐深吸一口氣,“怎麽忽然這麽問。”

“因為你在害怕。”師兄說。

師姐低下頭說:“你怎麽知道?”

“你是我師姐,”師兄遲疑地說,“我認識你好幾百年了。”

師姐微笑起來,眉眼靈動得像山水潑墨,“是啊,好幾百年了。我喝酒醉了三年,從凡人給我修的墳墓裏爬出來,就見到你抱著盆灰撲撲的花,靠著我的墓碑吃饅頭。你說說看,你第一眼怎麽看我?”

“忘了。”師兄老老實實地說。

師姐也是摸清了他的脾氣,只嘆息著問:“那後來怎麽看我?”

師兄想了想,說:“劍術很差。”

師姐:“……”

她滿腔溫柔的懷舊情緒無處傾吐,只得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我那時候,覺得你這個年輕人生得很死板,要是能靈活些,未必不是個俊俏的少年。”

又上下將師兄一掂量,笑說:“我那時候真不了解你,怎麽能指望你靈活些呢?還不如指望六月裏長安城下雪。”

她轉過身,低低地說:“那就這麽定了,我去雪山找鹿白荻,你去深山找枕壺,幫唐軍的忙,壓制叛軍的邪魔。待一切定了,我們上‘風水一輪’喝酒去。”

“喝酒不好。”師兄擰眉毛。

師姐沒好氣說:“好好好,不喝酒!到時候你國師大人威名赫赫,誰敢逼你喝酒不成?你拿劍抵著老板的脖子,要他給你端茶來,你看他端不端?”

師兄嘴唇極細微地彎了彎,拱手道:“那就此別過了。”

“長安再會!”師姐也向他拱一拱手。

師兄將胳膊遞給我,慢吞吞地說:“阿曇,你抓緊我衣袖,我帶你入劍南道,你再自己入成都去。”

我垂下頭,說:“不。”

“嗯?”師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

“不,”我說著,堅定地擡起了頭,“我要跟師姐一起去雪山。嫩嫩是從我手裏丟的,我要自己去把他接回來。”

師姐憐愛地捧著我的臉,道:“傻姑娘,怎麽能怨你?鹿白荻要帶他走,憑你還想留住他嗎?”

“我不管,”我說,“我也要去大雪山,我要接他回來。”

師兄矜持地收回了胳膊,“你年紀也不算小了,自己決定的事,我不好管。深鸝,你呢?”

“我不想讓阿曇跟我去,”師姐說,“此去並非游山玩水,我自己都沒譜的事,怎麽舍得帶上她?”

我緊緊攥住師姐衣袖,生氣地說:“師兄都知道我不小了,你還拿我當小孩子看!不是游山玩水就不能帶上我嗎?我就只能跟著你享福,跟著你游山玩水嗎?我是你師妹,你高興的時候,我要陪著你,你現在這麽難過,我更要陪著你。”

師姐沈默了。

“我呢,倒是覺得你帶上她也不壞。”師兄說完,腰間佩劍一聲嗡鳴,自鞘中游龍般閃出,他利落地擡腳踏上劍身,朗聲道:“我便自去了!”

“等等!”師姐倉促地說。

師兄轉過臉來。

“藥要記得按時吃,”師姐說,“不然以後都看不見了。”

師兄溫和地拱一拱手道:“是。”他尾音一落,寶劍扶搖,如船行險灘,順流直下,翩翩然便在千山之外了。

“握住我的手。”師姐對我笑了笑。

我依言而行,緊緊握住。小時候秋天裏發了病,痛得蜷縮在被子裏打顫,便是這雙手把我抱出來,柔軟地撫摸我的後背,將熱氣徐徐通入我的五臟六腑。

這麽多年過去,與當年一樣溫暖。

我陷入回憶,微微閉上眼睛。待睜開眼,人已在重霄之上,腳踩著春夜的纖雲,風馳電掣向北而去。

我在雪山下凍得一個勁哆嗦,師姐愁苦地皺著眉,埋怨道:“說了要你別跟來,這不,遭殃了吧?——大雪山上下的人,哪一個不是得了道的,輕飄飄一件鶴氅足矣!唉,也是我思慮不周。”

她先脫了自己外袍給我披上,又寫了好幾張符,一一貼在我胸口腰間,我才能漸漸控制住自己的身子,只覺得寒風刺骨,卻不再顫顫巍巍了。

“好了!”師姐露出大功告成的得意神情,左右又將我一掂量,笑起來,“你穿我的衣裳還不錯嘛!我那兒有好幾個屋子的衣裳,回頭一一給你試一試。”

我吸了吸鼻子,說:“你那幾屋子衣裳,我們都給你擱在長安城了。如今大約被當做戰利品瓜分了罷?”

師姐嫌棄地搖搖頭,“他們那些兵蛋子要我的衣裳做什麽?”

“當兵的不用穿,可他們老婆能穿啊!”我理所當然地說,“何況你好些衣裳是金線繡的呢,可值錢了。”

“罷罷罷,”師姐豪爽地揮一揮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她拎著我就要登山,我雖然是爬慣了生罰山的,但一來,此地寒風烈烈,吹得我頭昏腦漲,二來,生罰山畢竟只是長安城郊一個高高的土丘,比不得這等名山大川,故我拾級而上,約摸踏了一千來階,便委實有些受不住。

師姐瞇了瞇眼睛,擡著我的胳膊,心不在焉地說:“馬上要到了。”

“真的嗎?”我氣喘籲籲,四周雲海環繞,白茫茫一片裏,我只能模糊地見到師姐頭上珠花耀眼。

“嗯。”她低低應了我一聲。

我想到自己先前豪言壯語,便咬了牙接著爬。愈往上走,愈發看不清東西,觸目所及盡是濃稠的雲霧,到後來我胸悶氣短,只覺素白的綢緞緊緊地裹住臉頰,讓我無法呼吸。

師姐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阿曇,你還好嗎?”師姐問我。

“還好。”我不想示弱,咬著牙說。

師姐遲疑道:“你臉色很差。”

我撇嘴苦笑一下,輕聲說:“你怎麽還看得到我的臉色?這雲霧都快把人整成瞎子了。”

師姐聲音一惕,道:“雲霧?”

我心一驚,“你沒見到雲霧嗎?我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瞧不清——你不是嗎?”

師姐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阿曇,你聽我說。我們現在在山道上走,天氣好得很,太陽照得山上白雪發亮,我清晰地看著你的臉,一絲雲霧也沒有。”

我惶然四顧,卻只見重重白雲深鎖,素白的織錦段子勒住我的脖頸,讓我愈發難以呼吸。再一轉身,師姐卻松開了手,我呆呆立在白茫茫的雲海裏,恐懼潮水般襲來。

雲外一道金光,一只金鳳尾的箭矢帶著光明向我額心射來。

我跌跌撞撞向後一退。

師姐提著一柄流光溢彩的刀刃,從霧中突刺而出,狠厲而果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