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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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來了。”

姑娘們陣陣驚呼,道:“這麽遠的路,你們自己來的嗎?”

我道:“自然是自己來的,莫非還有神仙送不成?”

“啊呀,你的手!”趙文玉忽然驚愕出聲,霎時又轉成一個狡黠的笑容,“沈夫人,你這手怎麽了?可不像個貴婦人的手!”她這話說完,率先捂了嘴唇咯咯笑,小姑娘是最不禁逗的,她這麽一笑,餘下的都笑了。

我這一路趕馬車,日日握著韁繩日曬風吹,哪裏又能嬌嫩得了呢?將手腕一縮,驟然有些羞慚了,不論是阿娘還是師姐,若是瞧見我這雙枯裂的手,大約是要暈過去的。

趙文玉神情有些得意,在她面前我極少占下風,不由得愈發的羞慚了。少女粉紅翠綠鵝黃的紗織裙海裏,忽然鉆出個清雋少年的身影,惡狠狠站在我面前,大咧咧道:“我阿姐手怎麽了,你們管得著嗎?”又特意指了趙文玉道:“你跟我阿姐提鞋都不配呢!”

我大吃一驚,道:“阿澤?”

他氣呼呼抓了我手腕道:“阿姐,我們走罷。”

小姑娘們被他那一嗓子吼得怔了神,一回味,心腸軟的當即抽抽搭搭哭了起來。鵝黃外帔的小女孩十二三歲年紀,模樣瞧著很英勇的,趕上來攔住優澤哭道:“小冤家,你別生我們的氣。”

小、小冤家?

優澤抱臂冷哼一聲。

小姑娘提起裙子很優雅地向我屈膝行禮,柔脆地道:“沈夫人,小女子們失禮了。”那花花綠綠一大群小妞兒回過神來,紛紛圍上前向我道:“沈夫人,我們失禮了。”膽子大的還喊了我幾聲“阿姐”——誰是你阿姐了?

“好了好了,”優澤瀟灑地揮揮手臂,“別在我阿姐面前丟人現眼了,我明兒再找你們玩。”

少女們目光柔情款款,道:“小冤家,這話可記住了,一定要來啊!”

我被優澤拽著,好容易逃離了香氣撲鼻的少女圈,恍惚著回過臉一看,只見趙文玉孤零零站在楓樹下,綠色的小花兒落滿她粉紗裙,面上神情說不出是寂寞還是茫然。撞到我的眼神,她趕忙擺出一副滿不在乎、傲然自得的樣子。

“小冤家?”我笑得前仰後合,“小冤家?小冤家!”

優澤跺腳道:“阿姐!”

我捏他臉蛋兒,道:“出息了呀,小王八蛋!”

優澤嘆氣道:“任是無情也動人……”

我敲他腦袋,道:“平日裏念什麽書呢?”

“是才子的詩!才子的詩!”優澤捂了腦袋嗷嗷叫,“姐夫不也是才子,你可不能瞧不起人家才子!”

我幽幽嘆一口氣,道:“你姐夫若是能安心當個才子,我可就謝天謝地了。偏偏要——唉!不說了,不說了,你二姐呢?”

優澤神色驟然一變,吞吞吐吐道:“二姐、二姐——二姐在內院罷?我也不清楚。”

“那就說清楚。”我狐疑道。

“我帶你去見二姐,”他一咬牙,又忙不疊撇清關系,“我可什麽都沒有說。”

☆、【章八 鹿鳴】02

“二姐,我進來啦!”優澤拽了我蹦進內院,繞過鮮花陣陣的小花圃,推開格子木門大咧咧地嚷嚷。

優姝一襲鵝黃色的衫子,像初春裏剛抽條的金線柳芽兒。她席地坐在陽光下,清透的春陽曬著一截雪藕似的手腕,蔥管般的手指間捏了一枝蘭花斜插|進山石枯木的盆景裏。

“又這麽急吼吼的,欠揍嗎?”優姝懶洋洋道。

“你揍不了我啦,”優澤膽大妄為,“你看誰來了?”

優姝偏過頭來,我對她笑笑,她也笑,擱下手邊的靈芝、蘭草和芍藥花,起身理了理裙子,向我行禮道:“阿姐來了?”

我問她:“爹爹可還好?”

優澤搶著答道:“好得很呢!如今太清宮裏把老一輩的高官都集齊了,他們年紀大了,無事可做,一半人在修佛,另一半在求道。爹爹上午去同他們一起抄佛經、敲木魚,下午同旁的人一起燒火煉丹。陛下氣得要死,說要把他們通通官覆原職!”

我揉了優澤一把,看著優姝的模樣委實是清減了,想來入蜀這一路上,她又要安排巫府上下,還要看顧著我們沈府,恐怕很是不容易。思及此處,我有些憐惜地攬住優姝肩膀,柔聲道:“辛苦你啦。”

優姝嗤笑道:“別別別,你別同我玩這一套,肉麻死了。”

優澤撲進我懷裏說:“阿姐,我也很辛苦。”

我在他額頭上一彈,笑罵道:“你辛苦什麽?強忍著不搗亂,怕是很辛苦罷?”又向優姝問:“他搗亂沒有?”

優姝淡淡捏起一枝芍藥花來把玩,很閑適地說:“他敢!”

優澤咬著我耳朵說:“二姐路上好兇,我真的不敢。”

我笑著在優姝對面坐下,綾織替我倆端了各自端了盞茶來喝,我潤了潤喉嚨,又問:“我們府上那些人,你替我張羅在哪裏了?”

“就在隔壁。”

我看了優澤一眼,笑道:“阿澤我就帶過去玩兩天,你也把他嚇得夠嗆了。”

“你養一陣,他又會無法無天。”優姝冷哼一聲。“現在成天在外勾勾搭搭,也不知是像誰。我們家裏有這種風流人物沒有?”

我想起那小姑娘喊他“小冤家”時又哀又憐的場景,終究撐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優姝“哎喲”一聲,嫌棄道:“你看看你。”我噴了半桌子,帶累了桌上半搭起來的盆景。優姝順手拂開了那些花花草草,揚聲道:“玲子,來收拾一下,將這盆子和花草都擱我屋裏去。”

紮雙鬟的小丫頭低眉順眼地進來擺弄,我瞧著眼熟,驟然想起來了,便問優姝:“白梅呢?”

這時候玲子手一軟,盆景“哐當”一聲掉地上,摔了個粉碎,沙石枯木傾了一地,一片狼藉。我“啊呀”一叫,挪開腳,很可惜地望著一地殘渣。這盆景只差些花草了,優姝布置出來,想必很花了一些心思。

果不其然,優姝面沈如水,矜持而冷漠地說:“摔得好哇!你夫人我費了半個月才搭起來,你一摔就給我摔沒了,痛快不痛快?”

玲子跪地,不住地磕頭,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優姝教訓下人,我不打算開口的,只將空了的茶盞輕輕擱下來,起身繞開一地狼藉,笑著對優姝道:“阿姐這便走了,你先忙著,我去隔壁沈府安頓一下。”沖優澤招招手,道:“乖乖,跟阿姐走。”

優澤卻出乎我意料地猶豫了片刻,向優姝軟聲道:“二姐,這小丫頭年紀還小,你稍微擔待著點兒罷!”

優姝冷冰冰地手扶了額頭,道:“要憐香惜玉,自去找你那群姐姐妹妹,別在我跟前煩人。”

玲子跪在地上,一張小臉兒哭花了,狼狽不堪。我雖然瞧著十分可憐,但終究忍住了沒出聲。畢竟是巫端臣府上,優姝該拿捏的姿態必然要拿捏起來,我做姐姐的也不能下她的面子。

優澤路上罕有的沈默寡言。

我知他心裏在想什麽,便笑道:“你二姐又不是吃人狂魔,操什麽心呢?那位玲子姑娘犯了錯,該罰的自然要罰,罰完了就好了嘛。”

“不是這麽回事兒!”優澤急得跺腳,“二姐、二姐她!她——”

我看他急得話也說不清楚,心底一惕,腦子裏翻書似的嘩啦啦過了一遍以往看過的傳奇本子,大吃一驚,道:“你該不會喜歡玲子吧?”這可能性駭得我心底一片冰涼,忙不疊說:“這不行,這絕對不行!你是什麽身份,她是什麽身份,你想想清楚!”

優澤氣得跳起來道:“什麽和什麽呀?不是這麽回事!你不曉得,二姐她、她——唉,我不能說,我說了你會氣死的。”

我聽他否決了這個可能,已經不管他後頭說什麽話了,只拍了心口,喃喃自語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優澤眼見著同我無法交流,索性閉了嘴巴。我忽然一拍腦門兒,道:“我這腦子,險些給忘了。”笑吟吟向優澤道:“嫩嫩要我替他問你好。”

優澤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齜牙咧嘴道:“他問我好,就是我最大的不好!”左右環顧道:“那臭小子在你府上?那我不去了,我寧願回去被二姐罵!”

我又好氣又好笑,先安撫他,“好了,好了,嫩嫩不在我府上,他見他爹爹去了。”再批評他,“我瞧著你氣度一直不如嫩嫩,他小小年紀,又乖又伶俐,從來都是很喜歡你的,你怎麽這麽看不慣他?”

“他乖?他就在你跟前乖!虛偽!狡詐!”優澤惡狠狠地說。

我聽他說得好玩,自己先笑了。優澤委屈極了,“你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信!”我想他們小孩子相交倒很有意思,當初我也特別喜歡罵枕壺“狡詐”,因為我倆一塊兒做錯了事,師兄老覺得是我的錯,枕壺只是被我蠱惑了。可明明枕壺才是主謀呀!

沈府沒多少人口,沈安樂替我管得井井有條。我只隨意看了幾眼,便扯了沈安樂問話,道:“枕壺有信來嗎?”

“最近太亂了,哪裏還能私人通信?”沈安樂苦笑,“不過朱老將軍在給陛下的信裏提到過公子爺,說我們老爺後繼有人。公子爺似乎升了官,在朱老將軍帳下做個什麽副官。”

我道:“我不管他升官還是不升官,人沒事就好。”長舒了一口氣,又問:“我要你留心著眠香占玉樓,她們最近在哪兒?”

沈安樂笑道:“眠香占玉樓的姑娘們比貴人們會過日子多了,一來便同成都的紅香坊定了規矩,在她們那兒借住,也幫她們做生意。成都裏,本來紅香坊與綠玉閣南北犄角對立,兩邊誰也不輸誰的。眠香占玉樓裏的姑娘們一來,紅香坊正式就揚眉吐氣了。”

我拍手道:“紅袖姐姐最會這麽玩,她壞死了。”想起委托給她的那盆“水繪”,又想起約定了要看“水繪”的趙松青,忽然問道:“武襄君手底下的孝義軍,如今歸什麽人管?”

沈安樂怔一怔,道:“歸閻王爺管。”

我心一沈。

“西撤的時候,安世子底下一隊人馬夾纏不清,邊撤邊打,很拖累行程。孝義軍便自請命殿後,將那隊人馬纏在馬鬥關五六天,兩邊都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我屏住呼吸,一時竟也不知說什麽好,只覺有些恍惚。那個秀秀氣氣的趙松青就死在馬鬥關了?還有那個大漢子李燕築?城隍廟裏,他照料我這陌生人都是十二分用心,真是好心腸。

“夫人在孝義軍裏有熟人?”沈安樂小心翼翼地問我。

“嗯。”我輕輕地點頭。

“陛下將孝義全軍都封了忠烈,他們家人的日子不用愁了。”

我仿佛記得趙松青和李燕築也沒什麽家人……

我慢慢跌坐在椅子上,手扶了頭,頭痛得厲害,吩咐沈安樂道:“你跑一趟紅香坊,替我找到紅袖姐姐,將她那兒號作‘水繪’的藍菊花搬過來。”

沈安樂領命去了,我攬了個枕頭懨懨地倒在床上,一時也睡不著,便用枕頭捂了臉輕輕地哭了一會兒,露出臉呼吸的時候已經哭幹凈了,胡亂用被子裹了想休息。唉,我好想枕壺,他若是在這裏,所有這一切,我就不用一個人擔起來了。

過兩日,春陽暗淡,春雨如油涓涓地落。我百無聊賴地倚在窗邊玩自己的手指頭,優澤自然是去找他的姐姐妹妹共度春光,延順病得厲害,不停反覆,皇後守在她床前,眼淚都快要哭幹了。守約去探了延平,可同這小孩兒我也沒什麽玩的,很耐心地陪她檢閱了一遍她的寶庫。爹爹說我精神太壞,需要佛光普照,便扯我上午去敲木魚,敲得我暈頭轉向,不知今夕何夕。下午又帶我去丹藥房裏煉丹,一群花白胡子的老頭兒穿鶴氅揚拂塵,好一個仙風道骨,要不是我知他們底細,曉得他們年輕時是天底下最汲汲於富貴的一群家夥,恐怕要被唬住了。

隨爹爹蕩了一天,翌日便病了。爹爹很遺憾,說我佛緣不夠,道法上悟性也差些,兩邊都很需要精心修煉。我在他跟前耍無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嘴臉,堅決再不肯隨他去了。他眼見說不過我,便披了身金線袈|裟揚長而去。

而我趴在窗臺邊上,無聊地數天上的雨滴。

這時候,院子外傳來一陣喧嘩聲,打破了春雨淅淅瀝瀝的寂靜。

我揚聲問:“怎麽回事?”

外院的丫頭小廝拽了個披頭散發的小丫鬟進來,口齒最伶俐的那個當仁不讓地向我匯報道:“夫人,小的們在廊下踢毽子玩,看到這小賤人在門外竄頭竄腦、鬼鬼祟祟的,很是可疑,便想要拿下來問問。”

我咬著手指,道:“問出什麽了?”

“她只說自己是來找夫人的,還說夫人您認識她。”

我見那小丫鬟跪在濕漉漉的地上,一身青綠色的衣裳全濕了,垂著頭,兩邊的頭發狼狽地散下來蓋住臉,頗有些雨打嬌花、柔弱堪憐的味道,便清清淡淡道:“你擡起臉來給我看看是不是當真認識。”

小丫鬟聞言緩緩擡頭。

我坐直了身子,蹙眉道:“玲子?”

院裏的丫鬟小廝們大吃一驚,道:“夫人當真認識?”

我從窗戶裏翻出來,坐在窗臺,吩咐道:“你們去把外門給關了。”又向玲子嚴厲道:“你怎麽在這裏?巫夫人即便罰你,也是你罪有應得。下著大雨跑到我跟前來是怎麽回事?指望我求情?我可不是優澤!”

玲子在雨中絕望地膝行而來,抱住我雙腿,哭道:“沈夫人,奴婢罪有應得,萬不敢煩勞您的,即便夫人叫奴婢死了,奴婢也沒有怨恨。可是、可是白梅夫人是無辜的呀!您救救白梅夫人吧!”

☆、【章八 鹿鳴】03

我打量她神色絕不似作偽,當即駭然地正起身子,厲聲道:“白梅怎麽了?你好好同我說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雨水順著她臉頰滴滴答答地流,她神情卻有些躲閃了,眼神有些閃爍地看向我,帶著點懷疑又帶著點期待,問:“您發誓會救白梅夫人嗎?”

“你這是什麽話?”我森然道。“威脅起我來了?”

玲子哭著磕頭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我不耐煩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快說來。”

她張了張嘴,很多餘地舔了舔嘴唇,輕聲說:“白梅夫人她——”

“——她被太史局的人抓去了。”外門忽然洞開,綾織撐了柄孟宗竹油紙傘,傘面繪有一大捧淺藍色的蝴蝶花。傘下的優姝穿一身家常的胭脂紅袍子,袖口用五色的絲線繡花鳥,藍色蝴蝶的影子閃爍隱約地在她衣袍上跳躍。她一腳踏進內院,搶了玲子的話頭,不鹹不淡地接了過去。

玲子幾乎被駭得魂飛魄散,篩糠似的跪在雨裏抖著。優姝居高臨下地賞了她一眼,帶了點嘲諷淡淡道:“出息呀!”

“奴婢、奴婢不敢再犯了,奴婢——”

“你回頭把她逐出府去。”優姝只作未聞,向綾織隨口一說。綾織點頭,恭謹地應下了。玲子癱軟在雨裏,哀哀地啜泣起來。

我瞧著很不忍,正想開口,優姝忽然道:“阿姐,你不會是想把這丫頭攬到你府上來吧?”我被她說中了心事,一下子面紅耳赤,優姝又嘲諷道:“這可不大好。”

我道:“阿姐不會的,你寬心。”她既然說了,我又怎麽能不給她面子,只能再憐憫地望玲子一望,心裏惦記著叫沈安樂給她安排個出處。

“白梅被太史局的人抓了去,是怎麽回事?”我又問優姝。

優姝沈下臉質問我,“你知道嗎?”

我茫然,“知道什麽?”

“知道我們府上的二夫人其實是個妖孽?”她輕啐了一口。

我仿佛被扼住了喉嚨,優姝冷笑一聲,道:“看來是知道了。這種事你都瞞著我,也未免太不把我的性命當回事了!她那樣的妖孽,哪天發起瘋來把我們整個府上的人吞了也未必不可能,到時候你替我收屍,怕只能收到一堆被咬得咯嘣碎的骨頭了!”

我瑟瑟道:“怎麽會呢?白梅、白梅最是軟心腸了!”

優姝淡淡道:“哦,是嗎?”話不投機,她轉身要走,綾織忽然道:“二小姐,該同大小姐說的你要說,免得到時候大小姐反過來怨你。”

優姝厲聲道:“同她說了有什麽用處?全天下她最不疼惜的就是我了。”

她提起裙子就走,我拽住她手臂道:“既然有話要說,就別急著走。”

優姝“啊”地痛叫一聲,我慌忙松了手,茫然地看著她——我沒用什麽力氣,怎麽痛成這樣?綾織扶了她,幾乎哭了起來,道:“二小姐,別勉強撐著,該說的一定要說,姐妹間能有什麽齟齬呢?”

優姝緊緊抿住嘴唇,忽走近我,勒起袖子露出一截胳膊,手腕那一段雪似的又白又嫩,再往上走竟縱橫交錯遍布著血淋淋的抓痕,顯見是利爪所傷。如今已經結了黑痂,猶是駭人。我輕輕叫了一聲,優姝冷冷道:“這是你那位軟心腸的白梅的傑作,可見她對你心腸軟,對我就很硬了。”

我哭了起來,握了她的手,憐惜道:“還有旁的傷沒有?”

“沒有!”她孩子般氣鼓鼓地說,“當時正和她聊著天兒,一不小心她便發了瘋了,原形畢露地來殺我。也是你妹妹我命大,那時候太史局的傅大人正在側宮招呼著阿澤那一伴小姐妹們扶乩,感到妖氣波動便匆匆趕過來,捆了那只發瘋的狐貍,救了我的性命。不然你趕到青城山來,當先便得替我守靈。”

她忽來了氣,沖跪在地上的玲子啐道:“吃裏扒外的東西!”

玲子微弱可憐地說:“奴婢、奴婢覺得,白梅夫人不是這樣的性子。她最是體恤人,心腸也最軟,斷不能做出這等事來,其中或許有隱情。”

“她最體恤你們了,是不是?”優姝冷笑。“不像我,又嚴厲又刻板,不隨你們發瘋,還成天拘著你們。我就是府裏的活閻王,對不對?”

玲子磕頭,哭道:“夫人言重了,奴婢曉得夫人管一大家子不容易,嚴厲些是應當的,心裏很是敬重夫人。——可是、可是白梅夫人不是那樣的人呀!”

“她根本就不是人!”優姝怒道。

玲子無話可說,哀哀地癱在雨水裏。我吩咐小廝將她擡下去歇著,又握了優姝的手柔情款款地安慰她。大約我從來沒有對她這樣體貼過,優姝有些失控地摟住我脖子一個勁兒喚我“阿姐”,哭得很兇。我拍著她後背,該說的甜蜜話一串串妥帖地擲出來。

她平素不愛哭,今兒也只掉了幾滴淚,抹幹凈了,便坐直身子,稍微帶點柔和的嘲諷,道:“你哄優澤的時候,也說相同的話。”

我笑吟吟道:“我哄嫩嫩的時候,也就這麽幾句。小孩兒不像你,什麽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你只要抱著他,一個勁親他吻他,再胡亂說幾句,讓他們感覺到被重視、被珍重就好了。”

優姝神情驟然有些茫然,她反握住我的手,道:“阿姐,你重視我、珍重我嗎?”

“當然咯。”我用輕描淡寫緩解尷尬。

“阿姐,我可能會做錯事。”優姝緩緩地說。“到時候你不要怨我。”

我笑道:“不怨你,怎麽會怨你呢?我做姐姐的,怨你又有什麽用處?阿娘要我看顧著你們,你做錯了事,改正便好了。”

“木已成舟,有些事也改不了了。”優姝輕聲說。

我府上有些傷藥,是師姐留給我的寶貝,較之尋常醫官的方子,自然好上許多。翻箱倒櫃尋了出來,送了優姝一匣子。優姝捏開蓋子嗅一嗅,笑道:“到底是你們生罰山的東西,我一聞就聞到了老靈芝、長桑蓮子的味道,都不是尋常藥。”

我道:“你別聞了,趕緊回去塗傷口,若是留了疤,哭都哭不出來!”

優姝遂領了綾織告辭,在細雨中撐著那柄藍蝴蝶的油傘斜行離開。我送走了她,身心俱疲地歪在椅子上,頓覺後悔,早知有這麽一堆破事兒在這兒等著我,我就該隨爹爹一起去接受佛光普照,敲敲木魚,念念經。

“沈安樂!”我打起簾子喊道。

“小的在。”沈安樂從外院蹭蹭地躥進來。

我手扶了額頭,吩咐他,“你去太史局替我打聽一下,祁白梅如今關在哪裏,太史局預備如何處置她?不用藏著掖著,光明正大去問就好。”

他領命而去,隨後帶來了不少令我更頭痛的消息。原來我們長安城裏已經百年沒出過妖怪了,太史局裏的人閑得要命,平素上班便在局裏坐著嗑瓜子混時間,放假了便去深山老林裏斬妖除魔,說是不能白費了自己年幼起拼命修煉出來的一身道法。如今白梅這一例,是百年來的第一遭,整座太史局上下打了雞血,誓要嚴抓狠打,以儆效尤。又不知是哪個天殺地剮的在皇帝耳邊絮叨了這回事,說什麽“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皇帝聽了很不安,又聽說是自己欽點的新科狀元的妾氏,不安演變成憤怒,下令給太史局,要他們掘地三尺,將這大膽狐妖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挖出來,通通明正典刑。

我心裏暗罵皇帝多管閑事,又想,妲己那樣的狐貍精都是圍著商紂王轉的,如今白梅卻嫁了個天差地別的巫端臣,皇帝大約也是感到自己帝王的尊嚴受到了侵犯。不過狐貍精與狐貍精之間同樣也是天差地別,像白梅,容色頂多稱得上漂亮,距傾國傾城還很有一段距離,性子又軟綿綿成那樣,怎麽看也沒有亡國之才。

唉,她怎麽忽然發了瘋了,要害優姝呢?

“白梅夫人如今就關在太史局裏,據說日夜都有十人守著,可謂銅墻鐵壁。”

“守她要什麽銅墻鐵壁?”我有些好笑,“她如今大約都嚇破膽了罷?”

我想去探探她,問問她襲擊優姝是怎樣一回事。當著優姝的面,我不好附和玲子。可玲子的話句句敲在我心坎上——白梅心腸最軟,你說她做這等事,我真有些不信。

“進不去?”我皺眉。

“進不去的。”沈安樂搖頭,“太史局一百年裏才抓住這麽一例,你覺得他們會冒風險麽?一絲風險也不願意冒,即便是陛下,也得開審那天才能見到。”

“荒唐!”我拍桌子。“我偏要見!死囚還有臨終關懷呢!——那個傅、傅什麽的?我好像還認得他,你去給我遞拜帖。”

“傅梅山大人麽?”沈安樂蹙眉,“太史局的人性子都有些孤僻,向來又與國師大人有些嫌隙,您這拜帖投進去,多半會石沈大海。您同他有什麽交情?”

我奇道:“他們同我師兄能有什麽嫌隙?我師兄冷淡得很,連跟人生嫌隙的機會都不給人家。”

沈安樂笑道:“正是因為國師大人冷淡得很,所以就生嫌隙了。大家都是修道法的,文人相輕,羽流間也有些互相看不慣。”

我嗤笑道:“他們給我師兄提鞋都不配!”

沈安樂苦笑道:“您這還是有求於人呢,哪能這麽說話?”又沈吟道:“您說認得傅梅山大人,可知是什麽情狀?”

我冥思苦想,“認得也算不上認得,好像記得誰說過自己同傅梅山很熟……誰來著?”我一拍手,想了起來,霎時又暗暗叫苦。

沈安樂問:“敢問是哪一位?”

我嘆了口氣,“郁藍生。”

☆、【章八 鹿鳴】04

我與郁藍生這一面見得不尷不尬。

他夫人程相國家的小姐同我是舊識。這位相國小姐性子有些潑辣,雖也給枕壺投過香箋,但對枕壺並沒有什麽興趣,純粹是見不少女伴都投了,故而討個熱鬧。如今我們倆倆相見,談得還頗投機,將郁藍生給晾到一邊涼快去了。

待這位郁夫人同我一一細數完了如今錦城裏風行的繡帕花樣,我才轉向郁藍生,開口嬉笑道:“藍生公子,好久不見啦!”

郁藍生微微一笑,“在下倒是料到了沈夫人會來找我。”

我一滯,郁藍生柔聲道:“你與巫大人的妾氏是知交,她如今有難,即便再救不得,你也要去看一看的。”被說中了心事,我有些坐立不安。

郁夫人笑瞇瞇望我一望,道:“藍生同梅山自幼是同窗,在他跟前倒還說得上兩句話。他已經替你去開過口了,梅山很勉強地答應下來,但你探望那位如夫人時,他得在旁邊守著。”

在太史局如此如臨大敵的情況下,我能見白梅一面已是謝天謝地了,至於傅梅山要不要在旁邊守著,倒真不礙事。我知他兩人說得輕描淡寫,私底下定然是出了大力氣的,當即起身深深一福。郁夫人忙托了我的胳膊,笑道:“你莫要太客氣了,也不純是給你個面子。去歲冬天我兄長大人在戰時受了傷,我去晨昏寺上香祈福。那時候在廟裏與白梅夫人有一面之緣,她對我倒是十分體貼。——唉,當時哪裏料得到今日?”

我輕輕咬了咬嘴唇,琢磨著程相國嘴巴十分討巧,皇帝向來喜歡同他說閑話,想必最能體恤聖意,便輕聲問郁夫人,道:“陛下對此事究竟是什麽意思?”

“可大可小,”郁夫人很快地回答道,“戰前出這檔子事,大約整個長安城都翹首盼著見一見白梅那小妖精罷?可如今東邊還膠著地打著仗呢,陛下的心思多半都撲在戰事上,一兩個小妖精,其實也不用做絕,交給太史局全權處置也就罷了。”

我松了口氣。看來此事還有不少回旋的餘地。

那傅梅山一臉端肅,頂了個二儀冠,披二十四條青霞帔,淡淡地掃我一眼,道:“沈夫人這邊請。”

優澤同我說,長安城的男女老少都是有些怕這位傅大人的,因他終年不笑,面色始終如寒冰般凜冽。但我這回瞧著,倒也不如何駭人,又一琢磨,不由得自己笑了。我畢竟是師兄手底下混大的,想來師兄也是終年不笑的,他比這傅梅山活得長久得多,自然也凜冽得多;我既然連師兄也敢混,遑論一個傅梅山了。

隨他繞過太史局日光寂寥的庭院,便見十個青袍的道士齊齊出現在一座突兀的茅草屋外,拱手行禮道:“傅大人!”

傅梅山點了點頭,也不言語,領了我推門而入。我眼見得那茅草屋外橫七豎八貼了一墻的符紙,忍不住嘆氣道:“白梅那點本事,光憑一張符紙她就逃不掉,何苦要這樣如臨大敵?”

傅梅山瞥我一眼,沒什麽表情地說:“沈夫人,方才那句話,傅某就當作沒有聽到。”

我怔了怔。

傅梅山又道:“知情不報,也是要受罰的。”

我被他這麽夾槍帶棒地一通威脅,心裏登時有了怒氣,咬了嘴唇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百年前的禁妖令了,那時候妖怪橫行霸道,青天白日裏吃人,禁了是大快人心。如今他們都規規矩矩在山裏藏著,偶爾出來見見世面怎麽了?咱們大唐容得下那麽多金發碧眼的胡人,偏偏容不得幾個小妖怪?”

傅梅山神情古怪地瞧我一眼,和氣道:“這話您得同您師兄去說。”

我懵懂地眨眨眼睛。

傅梅山耐著性子道:“三百年前的禁妖令是蘭圖大人的手筆。”

這我可從來不曉得!傅梅山把師兄拎出來,便算是把我唬住了。我不敢再開口,沈默地隨他在茅草屋裏繞了兩三繞。這茅草屋在外頭瞧著不過平平矮矮一座宅子,裏頭自有一番乾坤,竟能敷衍出一座迷宮來。我在心裏哀嘆,想他們太史局關押祁白梅這麽費心思,恐怕不會輕易將她放出去。

隨傅梅山暈頭轉向又繞了好幾圈,總算是在一扇木門前駐足了。那木門上縱橫著數十道枷鎖,傅梅山揚起手指畫了個古怪的圈,枷鎖應聲落地。我按捺不住,自推開門,便見得祁白梅被一根金色絲線從肩膀到腿束縛住了,發髻散落,面色慘白,容光憔悴。

“白梅!”我瞧了心痛,一面撲上去握了她的手,一面惡狠狠地瞪著傅梅山。

許是我目光太過兇狠,傅梅山蹙眉簡短地解釋道:“太史局裏禁止虐待,是她自己不吃東西。”

“那一定是你們飯菜太難吃了!”

傅梅山微帶嘲諷地說:“大約是不合她口味的,畢竟沒有人肉。”

祁白梅低低地道:“我們喜歡吃雞,不吃人肉的。”

傅梅山退出門,冷冷地道:“沈夫人,您有半個時辰,我想接下來不用把時間浪費在夥食問題上了罷?”他自外“砰”一聲關了門。

我向白梅道:“他們怎麽待你?”伸手替她理了理鬢發,哭道:“瞧把你瘦的!”

祁白梅微微一笑,虛弱道:“他們待我仁至義盡啦,雞鴨魚肉都是有的,也沒有嚴刑逼供。”

我連忙問:“那你為何不吃?”

白梅頓了頓,哭道:“阿曇,我對不住你妹妹……她比我聰明,又比我能幹,府上的事全是她拿主意。阿姝她待旁人是很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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