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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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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的,但對我一向和顏悅色。那天本來好端端的,我去她屋裏閑聊,我也是發了瘋了……我不曉得是怎麽回事……腦子就混混沌沌的,胸口氣悶,一個勁兒冒怒火,見了什麽都厭煩,恨不得用爪子將全世界撕碎了才好……我這輩子從沒體會過那般情緒……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傷了她了……”話到後面,她痛哭流涕,我幾乎聽不清,“我對不住她,她待我那樣好……那天真多虧了傅大人,若不是他及時趕到,天知道我會鑄成什麽樣的滔天大錯!”

我拍著她的背,溫聲軟語地哄她。到後來她痛哭變作了啜泣,便拽了我的袖子,問:“你妹妹……阿姝還好嗎?我傷她傷得厲害嗎?”

我道:“胳膊上劃了幾道罷了,算不得什麽。不過阿姝那丫頭被我娘如珠似寶地帶大,從沒受過傷,自己倒很拿它當一回事。”

白梅遲疑片刻,低聲道:“她生我的氣嗎?”

我很久不作聲。

白梅慘然道:“我曉得啦……我沒臉見她,太史局裏的人若是殺了我,正好一了百了,你也別惦記著我。端臣、端臣——”話到這裏,她仿佛被扼住了喉嚨,眼淚刷刷刷,黃河決堤似的淌下來,“端臣知道了嗎?”

我算了算時間,道:“大約已經知道了。”

“他生氣了嗎?”白梅低低地問完,又搖頭,淒淒慘慘地道:“別說啦,他一定很生氣。他以前就要我乖,我不聽話,他就一個人生悶氣,非要我去討他的好。如今我釀下這等大錯,他一定氣得再不想看見我了。我、我若僥幸不死,恐怕也只能回祁山去了。”

我捧了她的臉,哄勸道:“好了,好了,此事可大可小,你等我幫你去運作一番。優姝那丫頭現在雖然生氣,但時間一久,不就忘了麽?至於巫端臣,他就算氣得要死,又能拿你怎麽辦呢?他喜歡你,不是嗎?既然喜歡你,便拿你沒有法子的。”

我這話討了個巧,博得她“噗嗤”一笑。這時候傅梅山在外頭敲門敲了三下,我匆促地起身,斂了裙裾,柔聲道:“我要走了,往後記得吃飯,可不能絕食了,曉得嗎?”

白梅茫然地點了點頭。

我動身走了兩步,忽又轉過臉來,問:“你說你那時候忽然之間就混混沌沌地想動粗,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白梅偏了腦袋,困惑道:“我也不曉得,就是忽然一下子的事兒。等我清醒過來,傅大人已經用這繩子把我捆得結結實實了……很像是、很像是我這四百年的修行都廢掉了,變成了四百年前懵懵懂懂的小狐貍,看到什麽在眼前,就想撲上去撕咬……”

我被傅梅山帶著七彎八拐出了迷宮,再步出茅草屋,在太史局的日光小庭院裏沈吟漫步。傅梅山忽道:“此事涉及巫端臣大人,陛下也並非全不留心。沈夫人若想保全那只小狐貍,恐怕還要費一番心思。”

我笑道:“什麽小狐貍?人家四百來歲了,怕是要喊你一聲‘臭小子’。”

傅梅山神色不虞,我料定白梅這事兒恐怕還有求於他,便放軟了面容,微微地笑著。他沖我點點頭,淡然道:“此事如何處置,大約還是要等巫大人入蜀後再作計較。”

“巫大人要入蜀了?”我吃了一驚,“他不是在前線辦軍需嗎?”

傅梅山淡淡道:“說來也巧,皇帝前些日子召他入蜀,再過幾日便出了這事兒。想來明後兩日他便該入成都了,他和陛下談過了,祁白梅的案子才能完。”

我沈默了一陣,輕聲道:“不知他會怎麽做……”

傅梅山輕聲道:“我若是他,便瀟瀟灑灑地寫一紙休書,說自己被蒙蔽了,索性置身事外。”

“巫大人很喜歡她的。”

“能有多喜歡呢?”傅梅山冷冷地說。“沈夫人,傅某說句混賬話。若屋子裏被捆的是您,在下相信枕壺公子決計不會做出寫休書這等事來。但是巫端臣嘛……他是很汲汲於富貴的,這一灘子渾水,傅某怕他不想蹚。”

我被日光曬著,心裏冷冰冰的。

☆、【章八 鹿鳴】05

回府後,我歪在床頭,翻來覆去,心裏惦記著師兄的好來。若是師兄在此,一則,說話舉足輕重,保得下白梅的性命;二則,能一紙書信直通祁山,把白梅那兩個姐姐都喊過來,我也用不著為此勞心傷神了。

愈想愈頭痛,我張嘴叫了小丫頭來,命她替我焚了點安神香。到後頭迷迷糊糊了,便想著等巫端臣進了城再與他計較,傅梅山那廝把話說得如此慘淡,我不太相信。

焚著香在床上養了養神,我便到下人院裏去溜達。這時候太陽還好,丫鬟小廝們聚在屋檐下嘰嘰喳喳地扔石子玩兒,各個都很入神,竟也沒人註意到我。

我笑吟吟地過去,道:“玩什麽呢?”

諸人給唬了一跳,紛紛行禮。我揮揮手道:“沒事,你們接著玩,我是來找玲子的——昨天墻外邊那個小丫頭。她如今在哪裏?”

“在外四間躺著呢,”小丫鬟伶牙俐齒地說,“咱們叫她來玩,她也不。哭哭啼啼的,很沒有意思。”

我笑了笑,繞過游廊到了玲子門外。動手敲了敲門,裏頭傳來悶悶的一聲:“請進。”我推門而入,便見那小丫頭背對門躺著,伶仃的肩膀微微抽動。

我搬了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又探手拍了拍她肩膀,笑道:“怎麽瘦成這樣?巫端臣府上夥食不好?我二妹克扣你們了?”

小丫頭惶然一驚,趕緊轉過身坐起來,又忙要起身行禮。我按著她肩膀,勉強將小丫頭按住了,淡然道:“不必多禮了。”見她眼眶紅紅的,嘆了口氣又道:“還在惦記著白梅呢?”

玲子喃喃道:“白梅夫人真的不會害人……沈夫人您是她的朋友,莫非不曉得她的性子麽?”

我淡淡地瞅著她,道:“我二妹胳膊上那幾爪子,該不會是她自己抓的罷?”

玲子淚汪汪道:“一定有隱情的。”

我坐直了,氣定神閑地說:“你這丫頭倒還有趣,分明是我妹妹屋裏的,卻一個勁兒替偏房說話。若是擱尋常人家,優姝沒把你打死算好了。”

“大夫人同白梅夫人關系很好的,”玲子神情有些緊張,“巫大人和白梅夫人都萬分尊敬大夫人,府上其實全憑大夫人拿主意。”

我心底微微替優姝嘆一口氣,問玲子道:“那依你看,你們巫大人是更喜歡我妹妹還是白梅?”

玲子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大人對夫人是敬愛,對白梅夫人是憐愛。”

我笑了笑,她挑起眼角怯生生望著我,見我神色還溫和,便大了膽子道:“當初夫人屋裏的綾織姐姐挑奴婢去服侍夫人,奴婢便再不敢生二心,對夫人向來是忠心耿耿。夫人畢竟出身高貴,掌事又嚴厲,大家私下裏都很畏她。白梅夫人沒那麽多規矩,待人又親親熱熱的,府上的下人都同她關系很好。”

我微笑道:“可是這回只有你一人站出來替她說話。”

玲子一猶豫,輕聲道:“其實府上下人大都不願信,但夫人的傷確確實實擺在那裏,大家雖然親近白梅夫人,但也不糊塗,巫府最終不還是靠巫大人和夫人嗎?”

我奇道:“怎麽你就偏要出頭替白梅說話呢?”

玲子抿緊了嘴唇,半晌才緩緩道:“白梅夫人待奴婢又是不同。奴婢的母親前些日子病了,她還親自去奴婢家裏探望了。她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雖是賤身,可也懂得‘國士遇之,國士報之’的道理。”

我心裏有了個底,便起身姍姍然,道:“好罷,我姑且信你。”她眼裏驟然噴出亮光來,我又道:“可惜我府上不能留你了,不然優姝又要在心裏犯嘀咕。你先回去歇著,待得安定下來,我吩咐沈安樂再給你找個事情做。”

玲子翻身跪地向我行了大禮,柔聲道:“沈夫人不用操心奴婢了,奴婢自己能找到出路。”

我拂了拂衣袖,不置可否,施施然出門去。又繞過游廊,見丫鬟小廝們還聚在屋檐下扔石頭玩,心裏有些好笑。

事情在傍晚便急轉直下了。

原因是,又捉了一只妖。這回是一頭虎妖,化作一個憨憨的砍柴漢,在長安城裏住了有五十年了,平素以砍柴為生,很機靈地隨著時間過去慢慢改變化形,如今瞧著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兒了。只是這老頭兒健碩得堪比年輕人,每天去城郊砍柴,比誰都砍得多。

街坊鄰居都說他這人老實本分,雖一輩子沒有結婚,但也沒人瞧不起他。他最是熱心腸,身邊人有什麽事,總要出一份力。

就是這麽一個老老實實的妖精,隨皇帝遷到成都後,竟在黃昏時段顯出原形,殺氣騰騰地在街上狂嚎亂嘶,遇人便咬,足足傷了三十幾人,致七人死亡。據說,太史局匆匆忙忙趕過去時,他正在嚼一個六歲男孩兒的頭,小孩兒被開膛破肚,破破爛爛地倒在大街上。

這影響太壞了,皇帝震怒,把傅梅山叫過去劈頭蓋臉地罵,說他辦事不利,任這麽個妖精潛伏在長安裏好多年,方釀成今日大禍。傅梅山沈聲應答,回到太史局便下命令說要徹查。但如今比不得尋常日子,要徹查,可沒有人手,徹查不得。成都也不比長安,這是個更跳脫溫和的城市,比不得長安森嚴莊重,工作壓根兒展不開。

我聽了消息,匆匆忙忙梳洗了趕過去,傅梅山負手立在太史局門口,斑斑點點的星光落在他青霞外帔上。

“沈夫人,”他緩緩地問,“蘭圖大人何在?”

“我師兄?”我頓了頓,“我師兄在找雪山鹿鳴的鹿白荻。此行與戰事有關,恐怕騰不出手來幫你。”

傅梅山搖了搖頭,“戰事要緊,成都這邊的事,傅某擔當得起。”他又望我一望,輕聲嘆氣道:“祁白梅您恐怕救不了了。”

我心一沈,“陛下怎麽說?”

“程相國老在他跟前叨叨‘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前頭戰事又很不容樂觀,陛下心裏怕是很慌。”傅梅山道,“前些天他還把傅某召過去,說夢見倩妃了,問傅某能不能替他通陰陽,延請倩妃再入他夢中。”

我苦笑道:“陛下也很不容易。”又勉強鎮定下來,道:“那虎妖你們關在哪裏?我能不能見見他?”

傅梅山輕聲道:“就在太史局的正廳裏。”

我擡腳要進去,傅梅山又道:“傅某勸夫人不要去,且等一等罷。”

我奇道:“為何?”

傅梅山道:“他在街上造的孽,那些被他襲擊的人的親戚朋友通通來找他麻煩了。”

我大約想到了是怎樣的場景,便道:“沒事,我等不得了,要趕緊去問他。”

提著裙角匆匆忙忙進了正廳,果然是一派的喧鬧與哭叫。那老虎妖被發亮的縛妖索捆著,低頭沈默地坐在風暴中心。人們哭喊、廝打、揪他的頭發。他臉頰全腫了,血淋淋幾條指甲劃痕,花白蓬松的頭發瑟瑟地垂下來,遮不住的狼狽。

“你不是人!你果真不是人啊,妖怪!”中年婦女絕望地嚎啕,“我的樹兒才六歲!你連全屍都不留給我!就算不是人,是老虎,也有一顆心的呀!我們在你隔壁住了七八年,小孩兒也是你看著長大的,入蜀的路上你還一直抱著他——你怎麽舍得!你怎麽舍得!”

我心神震顫,直直看向那虎妖。他麻木的臉上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嘴唇顫抖著,微弱地開合,嘈雜聲裏沒人能聽清他說了什麽,但我看懂了。他說“對不起”,一直說,一直說,再慢慢流下渾濁的熱淚。

我奮力撥開人群,沖到他身邊,挨了好幾拳頭,附耳問他:“你為什麽要傷人?”

虎妖無神地望著我,我循循善誘道:“發生這種事,你也不想的,對不對?”

“是……”他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我喜歡長安城,也喜歡成都城,大家都很好,我誰也不想傷害。”

“那為什麽?”我又挨了兩爪子,抓緊了問。

“我不曉得……”他忽然捂住臉痛哭,“我不曉得,我什麽都不曉得。腦子裏混混沌沌的,人說壽璋山上的樹長得很好,雖然在成都我不靠砍柴謀生,但我喜歡看精神的樹,就去壽璋山上逛逛……然後我什麽也不知道了……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了樹兒……樹兒的名字還是我起的呢,他爹爹媽媽很照顧我這個老人家……”

我見他一副老年人的疲態,沒有絲毫山中大王的威風,心裏很是憐憫,便起身掏出一張符紙隔開了人群,發髻也散亂了,有些狼狽不堪,外強中幹地喝道:“好了,好了!太史局要審妖精了,你們都回去。”

樹兒娘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哭道:“大人要替我們做主!不能放過那個十惡不赦的妖精啊!”

“自然。”傅梅山踏入正廳,徐徐地道。“天也這麽晚了,大家不如回去歇著,明早再來。明早我們與大理寺合審虎妖周茂。”

他這一席話穩了家屬的心神,大家互相攙扶著退出了太史局。

我皺眉道:“大理寺也摻和進來了?”

“陛下的意思。”傅梅山簡潔地說。

我疲憊地揉了揉額頭,又向虎妖周茂看一眼,道:“這人你們帶走吧,我告辭了。”周茂擡起眼睛同我對視,他眼裏是一汪絕望的寒潭。我怕自己多說些無益的話,趕緊轉過臉,提起裙子匆匆離開了。

☆、【章八 鹿鳴】06

天上月亮冷而生澀,幹巴巴地曬下來,被月光映得黯然失色的星星如爐子裏將熄未滅的火屑,一點微亮茍延殘喘。我在壽璋山黝黑的林道中穿行,腳踏著落葉,窸窸窣窣。

白梅和周茂都說他們混混沌沌的,不知發生了何事,如此便有些蹊蹺。我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心想著周茂既然提及了壽璋山,不如趕緊來探一探。

進了山我便有些後悔,不該倉促而來。林子黑滲滲的嚇人,參天的古木在幽藍月下都化作食人的妖魔,張牙舞爪地在我身邊且歌且舞。我提緊了手上軟劍,慢慢走在壽璋山山道上盤旋而上。

一陣晚風徐徐吹來,風裏帶了點不和諧的聲息。我屏息,避讓到道旁,輕輕一躍跳上樹枝,執條閉眼細聽。那聲音起先如風中呢喃,若非我有道法傍身,恐怕會遺漏了;再待得一會兒,細細傳來可分辨是人聲了。我將軟劍橫在胸前,弓著身子藏在枝葉間。

山道上朦朧地走來兩條細長的人影,淡藍色的月光勾勒著剪紙般纖薄的輪廓。

待我看清來人,低聲倒抽一口氣,幾乎從樹上掉下來。待我好容易站穩了,便用一手捂了嘴,帶著極度的不可置信,神色覆雜地俯身看著她們,凝神細聽。

“早知如此,便該將那萱陽草毀了去。”優姝在風裏輕輕地嘆一口氣,“後頭鬧出這等事,實非我意。”

綾織輕聲道:“二小姐切莫自責,萱陽草對普通人是沒有害處的,只會誘發妖精的嗜血本能。那周茂憤而傷人,說到底也是本性如此。”

“被他咬死抓傷的人畢竟無辜,”優姝搖搖頭,“此事你莫要勸我了。回頭我們取些錢財,借個由頭送到死傷者家裏,姑且算替我贖些罪。”

綾織唯唯道:“是。”

優姝在月光下輕輕蹙起眉頭,道:“傅梅山同你說什麽了?皇帝對祁白梅究竟是個什麽意思?端臣大約後日便回來了,能趕在他回來之前將此事解決了最好。到時候木已成舟,他傷心傷心也就罷了,還能殉情不成?”

綾織恭謹道:“明早大理寺與太史局提審周茂,大理寺卿宗振遠大人是老爺的門徒,奴婢已經提前去打過招呼了。”

優姝冷笑道:“如此最好。”

“小姐不必太過勞心,”綾織體貼地寬慰她,“依奴婢看,即便巫大人回來,也救不了她。畢竟是聖上的意思,巫大人還能奉旨不尊嗎?”

“你不曉得他,”優姝神色淡淡的,“他瞧著精明能幹,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實則是會發瘋的。發起瘋來什麽也攔不住他。咱們得先把事情給辦了,讓他即使發瘋也改變不了,他大約忍一忍就過去了。”

綾織謹然點頭。優姝忽又冷笑道:“這事兒還沒完呢,明天能把祁白梅判死刑,改日她兩個姐姐便尋上門來了。”

“可是——可是此事明面上與小姐無幹,不是嗎?”綾織迷惑不解,“即便她兩個姐姐要尋仇,也不會尋到小姐的頭上來。”

“你懂什麽?”優姝淡淡的,“她兩個姐姐才不管有關無關,到時候你且等著瞧,她們絕不會放過我的。”她神情輕蔑而冷漠,“不過嘛,到時候也不比婚禮上了。那祁拘幽敢來,我就有本事讓她走不了。”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被祁拘幽匕首刺中過的肩膀。

綾織道:“到時候大小姐也會保護您的。”

“我才不要她保護,”優姝不耐煩地說,“何況到時候祁白梅死了,她傷心欲絕都來不及呢,哪裏還有閑心來保護我。我要是指望她,才真是瘋了!”

綾織猶豫不決道:“大小姐是很疼惜您的。”

“她疼惜我?”優姝冷冷地理了理袖子,“她也不是單單疼惜我,她誰都疼惜。若是知道了是我做下這事兒,指不定怎麽跟我發羊癲瘋。天底下就她最好心,就她最善良!旁人家的小姐出了閣,娘家人哪個不是堅定做她後盾的?偏偏是她,明明知道我在巫端臣府上做大夫人不容易,還跟府裏的妾氏呼朋引伴,號稱知交。我真是恨死了!”

她這一席話說完,抿唇不做聲了。我再忍不住,跌跌撞撞從樹上落下來,一個箭步沖到她跟前,揚起手就給了她一巴掌。優姝被我的忽然出現搞蒙了,生生受了我這一耳光,晃晃地後退兩步。綾織“啊”的尖叫一聲,扶了優姝,跪下來向我請罪。

“吃驚?”我厲聲說,“我如今知道了,在你面前發羊癲瘋,你不是料事如神,早就算到了嗎?”

“阿姐,你怎麽在這裏?”優姝茫茫然。

“你還曉得我是你阿姐?”我恨恨地用食指指了她鼻尖,怒罵道,“做出這等事來,還有臉喊我阿姐?”

“怎麽不敢喊了?”優姝回過味來,也知方才的話悉數被我聽了去,索性不再隱瞞,“有什麽不敢的?我殺了人了,還是放了火了?”

我森然道:“妄圖害祁白梅的性命,不是殺人?周茂因你那萱陽草而嗜血殺人,那些死傷者都要記到你的賬上!優姝,你往後是要下地獄的!”

優姝嗤笑道:“祁白梅又不是人,我害她性命,怎麽是殺人呢?至於周茂,他本性如此,想必沒修成妖精之前就在山崗上守著吞了不少的人肉吧?萱陽草只是引出了他的本能,本性嗜血,又怨得了誰呢?沒見我嗅了萱陽草就伸出爪子撕你的胳膊,也沒見綾織嗅了萱陽草就化成猛獸去街上吃人!妖精就是妖精,化作了人也還是妖精。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我被她這歪理給氣得不輕,渾身哆嗦著又揚起手要打她。優姝這回伶俐多了,用胳膊一擋,身子向後一傾,避開了我的動作。她嘴唇顫抖著,道;“你打啊,你就打死我好了!我死了就能去見阿娘,也省得你瞧見我心煩!”

我刷的一聲抽出軟劍,薄薄的劍刃在幽藍的月光下散發淡淡瑩光。我將劍一遞,抵了她的脖子,咬著下嘴唇,到底舍不得動手。優姝卻迎上前一步,嚇得我趕緊退了一步。她脖子被劃開一條細線,血珠慢慢滲出來。綾織哭著來抱住我的腿,呻|吟道:“大小姐,您在夫人臨終時答應了她什麽,您莫非忘了麽?”

優姝抿著嘴唇,挑釁而冷漠地看著我。一陣疲憊襲上心頭,我緩緩地垂下手臂,收劍入鞘,自己抱了膝蓋坐到一邊去,頹然地問她:“白梅礙著你什麽了,你恨她恨到要她死?”

“她礙著我什麽了?”優姝尖刻地笑,“我倒想問問,她哪一點沒礙著我?當初祁拘幽來帶她回祁山,為什麽不走呢?留在長安城裏惡心我!”

我想到白梅對優姝一片的赤誠,忍不住哭了起來。

“你也為她哭!”優姝幾乎是暴跳如雷了,“你是我的親姐姐,相比起來也更喜歡她!她和巫端臣鎮日裏在我跟前討嫌又是幾個意思?把我當尊佛在廟裏供著,自己開開心心享受人間煙火?我又不是佛,我也是人啊!當初嫁給他之前,他說自己同祁白梅沒有感情啊!他明明說了討厭她,又喜歡起來了,是什麽意思?”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又沒有解釋。

“成天跟下人在一起廝混,丟的可是我們府上的臉面!”她歇斯底裏了,“算什麽?連我屋裏的人也不曉得避嫌,玲子是綾織挑到我屋裏來的,她成天裏找玲子玩是做什麽?要玲子替她監視我嗎?玲子娘生病,我也不是不曉得,賜了藥,賞了銀子,還給玲子放了假,仁至義盡了吧?她眼巴巴去探望是想幹嘛?就她體貼,我就冷面無情嗎?我給府裏定規矩,她從早到晚就想著怎麽壞規矩!說了不許聚眾賭博,偏偏是她湊了一大群小廝丫鬟在擲骰子,還喝酒瞎鬧騰!我不要管這個家了嗎?任由整座長安城笑話?壞事做完了就到我跟前來討我的好,笑嘻嘻的討饒,巫端臣還幫腔!我真恨不得撕了她那張笑臉!可我又能怎麽樣呢?丫鬟婆子都同她好,巫端臣也偏愛她,我能怎麽辦呢?”

我垂下頭,優姝跪在我面前,捂住臉哭了起來,道:“阿姐,我嫁過去以後,日子很難過的。優澤在我府上的時候,也偏心她,單單因為我逼他念書,祁白梅則將他從書房裏拎出來,兩個人去街上玩。我能怎麽辦呢?學她嗎?府裏不要定規矩了,優澤也不要念書了,從此任由丫鬟小廝群魔亂舞,任由優澤長成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我微弱地說:“你可以同她說啊……別害她……”

“你以為我沒有說過嗎?”優姝狂怒道,“我笑瞇瞇地說,她當我玩笑;我嚴厲地說,她就哭!她一哭,府裏上上下下都不給我好臉色,以為我說了什麽過分的話!我過分嗎?到底是誰過分?她為什麽不乖乖隨祁拘幽回祁山呢?我們長安城容不得這種怪胎!不懂規矩,不知尊卑!”

我手捂住胸口,愈發地嚎啕起來。

“你不許為她哭!”優姝一面說,一面自己也哭了起來,“你是我的阿姐,連你也偏心她,我還要不要活了?你不是答應了娘要看顧我的嗎?”

我不單純是為白梅哭,也在為優姝哭。某種時候,我知道優姝是對的。她在長安城長大,是標準的長安城的思考模式,在這種思考模式下,巫端臣可以有一個兩情相悅的妾氏,這樣她最多傷心,不至於發狂。讓她發狂的是祁白梅來自山野間的思考模式。祁山裏,豐腴的叢林、苗條的溪水以及骨肉勻停的山花滋養她天真無邪的性情,兩位姐姐無條件的愛又助長了她的小脾氣。來自長安的優姝與來自祁山的祁白梅註定不是一路人。

“可是你不該害她啊……”我喃喃地說。

“我沒有時間了,”優姝簡短地說,“我懷了孩子。”

我猛地擡起眼。她自嘲地笑笑,溫柔地說:“如果是個男孩,就必定是貴胄公子;若是女孩,則養成大家閨秀。”話到後面冷了下來,“我不會再給她敗壞門風的機會了。”

“白梅很感激你,”我輕聲說,“她很喜歡你。我去太史局看她,她覺得對不住你,一直在哭。”

優姝沈默了很久,再說:“她是對不住我,但不是因為撓了我幾爪子。很久以前,她在府裏不顧我的意願胡鬧,才真是對不住我。”

☆、【章八 鹿鳴】07

“幾個月了?”我坐在山道邊疲憊地問,手上軟綿綿地拎著劍,冷冷清清的山風好似吹熄漫天星屑。

優姝柔聲道:“三個月。”

“你這入蜀一路,怕是擔驚受怕得很罷?”我心裏起了點憐惜,溫和道,“阿姐沒能護在你身邊,委屈你了。”

“無妨,”優姝冷冷地說,“自己的身子要自己保重,不能指望旁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沒力氣發怒,也沒力氣悲痛,只是問她:“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這要看阿姐了,”她在淡淡的月色下凝神看著我,“阿姐只有兩條路走。若是想救祁白梅,大約只能把我的作為捅出去了,這麽做不劃算,坑了你妹妹我,也未必能救得回祁白梅,妖精畢竟是妖精。另一條路嘛,”她微微地笑了,“阿姐什麽都不要做,當作今天晚上沒來壽璋山,也沒見到我,不就得了?”

“你——”我為之氣結,心裏頭又一陣酸澀,低聲說,“你一定要置她於死地嗎?”

優姝坦然道:“不是。只要能她離開府裏,我又何苦害她。害人性命的事情,你當我做起來很開心麽?”

“你也曉得自己是在害人性命!”我忍不住刻薄地說。

優姝生鐵般冷硬地看我一眼,道:“我曉得啊,我何嘗不曉得呢?曉得又如何?該做的事情一定要做,不能手軟。”

我轉向綾織,恨恨道:“你也由得她!”

“奴婢盡了奴婢的本分,”綾織安詳地說,“故優丞相府上假若出了這樣一位妾氏,夫人也不會手軟的。”

我渾身乏力地倚著樹,倦極地揮揮手,道:“你們將萱陽草擲在壽璋山,方引出後頭那只虎妖的禍事來;現在趕緊將萱陽草找回來焚毀了,以免再害人。”

優姝向我點頭,轉身帶了綾織接著上山去。

我忽問:“你怎麽曉得萱陽草能引出妖物本性?”

優姝淡淡道:“我跟阿姐你不一樣,我看書。”

我氣急,又咬唇道:“那萱陽草你又是何處得來?”

優姝輕輕笑了笑,道:“有人送上門來的。”

“誰?”我厲聲問。

“我不認得他。”優姝坦然道,“他穿身黑袍子,到我府上來拜訪我,說此物大約於巫夫人有益。我一眼便認出是萱陽草。”

我喝道:“不知來歷的東西你也敢用,活膩了?”

“我認得出是萱陽草,旁的事情便與我無幹了。”優姝淡淡說,“即便那人想要利用我,咱們也是各取所需,兩不虧欠。”

我恨恨地望著她優雅上山的背影,心裏一陣陣的悲涼。

翌晨,太史局門口。

平素荒無人際的太史局前聚了一堆看客,更有死難者家屬在庭外嗷嗷痛哭。沈安樂在護著我,好不容易擠過人山人海,掙出人群入了內堂。我們這一路擠來,可謂罵聲不斷,多的是劍南蜀地這邊的口音,也夾有長安口音。蜀地這邊的話我聽不大懂,只曉得口氣是很不悅的。

“沈夫人來了?”傅梅山在卷宗裏擡起頭來,輕輕蹙眉,“您來又有何用呢?周茂的罪是板上釘釘,脫不得了;祁白梅撞上風口浪尖,怕也難逃。如今大理寺卿宗振遠大人來了,明顯是陛下的意思,太史局這邊怕是幫不了您。”

我輕喘道:“我也不指望您幫忙,只是想來看看。”

他搬了把椅子來,莫可奈何道:“既如此,您便在此安坐罷。——看又能有什麽用處?莫非還真如傳奇裏演的,緊要關頭有人從天而降,劫囚直飄千裏遁去?”

我微微一笑,“我還真有這樣的指望。”

傅梅山掩了卷宗,帶點惆悵,又帶點踟躕地看了看我,嘆氣道:“好罷,您這樣想,傅某也不潑您的冷水。”

這時候太史局裏十六青霞帔的官員上前,向傅梅山拱手道:“傅大人,宗振遠大人到了。”

傅梅山出門去迎他,我在內堂呆呆坐著,心裏想著,若是祁拘幽、祁束素曉得她們妹妹在長安城裏受了這等的委屈,馬上就要被處死了,恐怕真的會千裏而來,大鬧一番再遁去。如今師兄、師姐俱遠在他鄉,單憑太史局這些人,也未必攔得住她們。

我這一想,幾乎不可收拾,恨不能遠遠地瞧見她兩人來了,扭轉乾坤。又轉念想到優姝,神經緊張起來,惦記著決不可讓祁拘幽明白個中關節,她若是要害優姝,那小丫頭哪裏還能活!一想到優姝,愈發覺得對不住白梅……唉,我能如何呢?當場揭發優姝,害得她身敗名裂,也未必能救回白梅。

何況我真是舍不得優姝。

我心裏唾棄自己,知道自己是選了保優姝,放棄了白梅。但唾棄歸唾棄,內疚歸內疚,優姝畢竟是我妹妹,我舍不得傷害她,況且她肚子裏還有了個小娃娃。

我正自怨自艾、自憐自悼,忽聽一陣熙攘自外來。傅梅山轉過山水屏風,沖我使了個眼色。我狐疑著,忽見一人也轉過屏風,朗聲笑道:“你們別拘這麽些禮,朕今日微服來瞧個熱鬧,不許鬧得興師動眾、人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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