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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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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沈默地趕車。大約是我們的瘦馬破車看著十分可憐,一路上也沒人來打攪,行程第一日便安然無恙地過去了。

第二天遇到了幾個病怏怏的劫匪,看著很沒有經驗,同我綁王氏時一樣,刀子剛剛亮出來,自己便雙腿一個勁兒哆嗦。我兩鞭子過去,甩得他們跌倒在地,唉喲喧天,機靈的那個當即跪下高喊“女俠饒命”。我氣笑了,說:“滾滾滾!”

一夥土匪七零八碎地說了些“女俠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謝女俠饒命,小的家裏還有八十歲老母”一類的話。我瞧著他們面黃肌瘦,十分可憐,又覺得他們千挑萬選,把我們選作搶劫對象,也是緣分,便在行囊裏摸了一錠銀子,扔給他們說:“賞你們了,別再搶了。有八十歲老母的,回去好好照料她,莫把她給氣死了。”

最近的那個也不嫌棄,在地上打個滾將那錠銀子接到手上,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道:“女俠對我們恩同再造,可否賜名?”

我見他賊眉鼠眼,有些可鄙,便不悅道:“還不走?”說罷又作勢揚起了鞭子。

這夥強盜忙不疊道:“滾!小的們馬上滾!”一句話沒說完,已經屁滾尿流地逃到百米開外了。

我實在覺得逗趣,忍不住仰頭笑起來,這時候一陣風呼呼刮過來,將我束著的鬥笠吹走了。我趕忙伸手,在風中把鬥笠搶過來,捧在懷裏,笑吟吟地又沖他們望一望。他們呆立半晌,納頭便拜,口呼“仙女”,可把我驚得不輕。

將鬥笠牢牢束住了,我懶得回頭,在瘦得皮包骨的兩匹馬屁股上抽了一記,老馬嘶鳴一聲,慢吞吞向西去了。

☆、【章七 舉烽】26

“小仙女不是?”當天晚上運道還不壞,給我們找著了個破落的客棧。延順精神了些,下了馬車便拿我開涮,笑吟吟地說。“小仙女,你私下凡塵,同凡夫俗子成了親,該當何罪呀?”

“唔,”我存了心逗她,故作沈吟道,“不如罰我們在紅塵裏熱熱辣辣地滾一趟,死了再上閻王爺的堂上贖罪好了。”

延順拍桌子道:“你倒會說話,王母娘娘不答應啦!”

我請店小二置辦了一桌飯菜,雅碧伺候延順吃了不少。許是馬車坐久了,嫩嫩面色極壞,小臉蛋兒慘白慘白的,眉尖緊蹙。我看了心疼,便攬了他問:“乖寶,不舒服?馬車裏顛壞了?”

嫩嫩訥訥道:“不是……”又惶惶然環顧一周,趴在我耳邊細語道:“小姨,我心裏慌,總覺得有些不對頭。”

我神色不變,笑問:“怎麽了?”

嫩嫩道:“我說不出。”勉強扯出個笑臉來,討我歡心,嘴裏甜蜜蜜地道:“大約是我想多啦!道術練到我這麽不上不下的光景,最愛疑神疑鬼了。”

我揉了揉他頭上兩個小團子,端了碗要餵他吃飯。嫩嫩自己接過了碗,乖乖地吃起來。日頭斜下去,舟車勞頓,延順很有些倦怠,雅碧便扶了她上樓去歇息。我陪著嫩嫩吃飯,自己沒什麽胃口,胡亂填了肚子,吆喝一壺茶來,靠著窗邊往外看。

大道盡頭黃塵滾滾,一騎青衣,雜沓著馳來,青色袍袖水波般在風裏招展著。那人在客棧前“籲”聲勒馬,翻身而下,潑潑辣辣地把韁繩甩給店小二,吩咐道:“我這馬愛喝麥酒。”自脫了長披風,擡腳進店,揀了方桌坐下,腰間寶劍哐當一聲擱在桌上,揚聲道:“店家,二兩牛肉,一斤烈酒!”

嫩嫩噗嗤一聲笑了,湊近我耳邊,細聲道:“小姨,江湖人就是這樣的麽?”

我道:“傳奇裏是這樣的。旁的我可不曉得了,你小姨這也是頭一回見江湖人。照傳奇的路子走,接下來該有人上前挑釁啦!挑釁不成,自己嚇得魂飛魄散,退場前得把這江湖人的名號報出來,要麽是‘九轉水蛟龍’,要麽是‘漠北風沙客’。”

嫩嫩笑道:“那我要去會一會他。”

我將小孩兒緊緊箍在懷裏,“不許去!”小孩兒很是不解地望我一望,我又癟嘴,道:“非常時期,你乖一點,小姨自己也乖一點,咱們不生事。”

那江湖人一碗飲盡,酒水順著一把小胡子滴滴答答地淌下來,他也渾然不覺。店小二端了牛肉來,陪著小心道:“爺打哪裏來呀?”

“在下自司竹園來。”這江湖人喝酒喝得那樣狂放,說話口吻倒還彬彬有禮。我聽了這地名,耳朵一豎,細心聽了下去。

“這不就在長安城邊上?”店小二吃驚道,“不知長安如今——”

江湖人長嘆一聲,伸手止住他話頭,熱淚滾滾道:“長安城破啦!叛軍今早進城了!咱們大唐的都城都空了,怎麽能不破呢?要說燒殺劫掠的事兒,他們倒也沒有做,只不知在城裏找什麽,據說把整座城都翻了天了,也沒有找到。我出司竹園的時候,正遇上叛軍分了數十小隊向西來。”

店小二吃驚道:“該不會在找我們皇上吧?皇上如今在錦城,小子我這等人都知道了,叛軍莫非還蒙在鼓裏?”又嘲笑道:“可見叛軍連小子都不如了!”

“大約不是。”江湖人沈吟道。“他們也沒忌諱,在大道上當了好多人的面商量。似乎他們要尋的人沒往西走多久,有很大盼頭能追回來。”

我的心慢慢地沈下去,沈到肚擠眼,被灌了一肚子的泥沙。低下頭,輕聲問嫩嫩:“吃飽了麽?”嫩嫩乖乖擱了碗筷,我半摟半抱地提溜著他上樓去,閉上房門消化廳裏聽到的消息。

“是來尋我的麽?”嫩嫩咬著手指問我。

“嗯?”我滿心浸在思緒裏,沒料到他這麽一問,當即便怔怔然。待到明白了他問了句什麽,忙扯出笑來,道:“誰來尋你?尋你做什麽?看你白白嫩嫩的,抓了去煮著吃麽?”

嫩嫩笑道:“小姨真不會撒謊。”

我被這話擊潰了,蹲下身子抱住他哭起來。嫩嫩很老成地拍我的背,嘴裏嘟囔著那些我平素用來哄他的甜膩話。到底最近見得風浪多了,枕壺又不在身邊,我知哭也無益,幹嚎了兩嗓子,便抹去臉上幾滴淚,握了嫩嫩的手,道:“你別怕,小姨不會讓人抓了你去熬湯的。”

嫩嫩小大人般挑起眉毛道:“誰說他們要抓我去熬湯了?”他反握住我的手,道:“其實——其實我倒很想隨他們去。”

他見我神色恍惚,忙解釋道:“我想隨他們去見一見我爹爹。”

他這一點上活脫脫就是個師姐。平素死活不認這個爹,心裏還是有些渴盼的。我覺得好笑,便彎腰用額頭抵了他額頭,道:“那你就把小姨半道扔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孩兒忙不疊說,“我先隨你入蜀,到時候再作計較。”

來自司竹園江湖人的那席話攪得我一晚上沒睡好,一會兒夢見空蕩蕩的長安城裏飄了成千上萬的鬼魂,一會兒又夢見嫩嫩被剝光了在鍋裏煮,火柴邊上一個黑袍的高個兒男人哈哈大笑,說自己吃了小鬼的肉便能長生不老。

天方魚肚白,我便醒了,打著呵欠備了馬車。他三人還在屋裏睡,我也不欲這麽早去打擾他們,便自行懶洋洋地倚在車轅上,撐著下巴,目光渺渺地向西望。

那江湖人牽著馬滴滴答答自我眼前走過,走遠了幾步,忽頓住,扭過頭來,溫聲向我道:“夫人,您也是從長安城裏出來的麽?”

我心中一惕,淡淡道:“小女子是從杜曲出來的。”

那人沖我拱一拱手,自騎馬嘚嘚朝西去了。我上樓叫醒了三人,同店家結了賬,又跳上車轅,老瘦馬很不知疾苦,半死不活地出發了。

正午,我們沿著路駛入一片竹林,密密匝匝的陰影投下來,遮了當空烈日,灑我一身清涼。我長舒一口氣,理了理衣襟,掏出幹糧要吃。

“小姨,當心!”嫩嫩在車廂裏忽然驚叫道。

我被|幹糧嗆了一口,劇烈地咳了幾聲,身子一晃竟滾到馬車底下。好在這兩匹老馬談不上什麽速度,我這一跌,也僅僅是跌一跤罷了。待我重新爬上車轅,卻見嫩嫩神色莊嚴地守在那裏,白白嫩嫩的小拳頭裏攥了一支竹箭。

“沒事嗎?”他問我。

“沒事,沒事。”我茫茫然道。

“出來!”嫩嫩大喝一聲,平素笑嘻嘻一張小臉兒此刻靜穆如鬼神。他拳頭一松,換了兩指夾住那竹箭,肉嘟嘟的兩截指頭如長弓般彎曲,手迎風一展,竹箭嗖嗖嗖如流星般直射如茂密竹林中。

便聽得林中一聲悶哼,有人栽倒在地。

十來個蒙了面的男子從林中隱約透出身形來,嫩嫩冷笑道:“出來一半,藏一半,是什麽意思?”

竹林裏又一陣窸窣聲,又數十名蒙面男子現了身。其中一個向嫩嫩拱手道:“果真英雄出少年。在下今天算是服氣了!”

嫩嫩譏嘲道:“你們服氣有什麽用?”他伸手入包裹,慢慢抽出一柄如水般的小坤刀來,又從袖間挑出一方素白的絲帕,細致地擦拭著刀刃,“你們驚了我小姨,道一聲服氣便作數嗎?你當我小姨是什麽人?”

這二十餘名蒙面人默不作聲,我眼見氣氛僵持,車廂裏延順、雅碧嚇得呼吸也不能,便向嫩嫩笑道:“卻不知是誰驚我驚得狠一些?你那一聲可把我嚇得滾下馬車了!”

嫩嫩委屈道:“我是聽見箭來了,想要你避一避,誰知你自顧自便滾下去了?”

我又道:“人家既然服了氣,索性便各退一步,好不好?”

二十餘名蒙面人微微後撤,嫩嫩卻厲聲道:“不好!”

他們身形尷尬地頓住,其中一個再不能忍,向前一步怒罵道:“他媽的哪裏來的小屁孩兒?毛都沒長齊,就在你爺爺跟前擺譜甩臉子?”

首領森然道:“阿桑不得無禮!”又向嫩嫩深深一揖道:“小先生息怒,這廝有眼不識泰山,在下回去定然好生教訓!求小先生放他一條生路!”

嫩嫩神情淡淡的,胖嘟嘟的小手捏著白絲帕,擦著那已然幹凈透亮的軟薄刀刃。他輕聲道:“你讓他跪下給我小姨磕三個頭。”

首領便向阿桑點了點頭,阿桑索性撕破了臉,道:“真要老子磕啊?咱們不是來搶劫的嗎?老趙說這車看著破爛,裏頭人出手卻他娘的闊綽極了,趕車的還長得跟仙女似的……不是說要劫了那趕車的丫頭,大家好好爽一爽嗎?怎麽見到個小屁孩兒就慫了?”

我心裏一冷,身子軟軟向後一靠。嫩嫩抱了我的腰,急道:“小姨!”

我勉強一笑,道:“小姨沒事。”

他轉過臉看向這夥強盜,面上已是獅子般暴怒猙獰的神情。那首領見了,腿上酥麻,納頭便跪,哭得涕泗橫流,只說:“小先生饒命啊!饒命!”

嫩嫩將那白絲帕揣進懷裏,握緊了坤刀,正踩了車轅要蹦出去,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胳膊,輕聲道:“乖寶,你過來。”

小孩兒身子本來緊繃繃像是滿弓的箭,被我這一拽,便柔和得像春藤了。他小狗兒似的親親我的脖子,道:“怎麽了?”

我道:“你讓他們走。”

嫩嫩不悅道:“不好。”

我道:“聽不聽話了?”

嫩嫩小短腿一蹬,向那長跪不起的首領道:“你們滾吧。”

首領臉上眼淚鼻涕混在一塊兒

☆、【章七 舉烽】27

嫩嫩一眼掃去,渾無半點驚訝,反而慍怒地說:“我把他們放走,你們轉個身便把人殺了,這是什麽意思?”

當先一中年男子面色溫文,微須,恭謹有禮地拱一拱手,道:“這等小人既然不開眼地驚擾了少主,便萬沒有活下去的道理。”

“啊!”我與嫩嫩一同驚呼出聲。

中年男子手一撚胡須,又拱一拱手,稍微帶了點苦笑,道:“看來少主與沈夫人已經認出在下了。”

嫩嫩冷笑出聲,道:“那幾個小毛賊不自量力,興風作浪,真要算起來,談不上是驚擾了你們少主。可這世上倒還當真有一人,兩年前將你們少主追得落荒而逃了幾百裏,你們說這人該當何罪呀?”

中年男子神色愈發苦澀,道:“自然是要死的。”

說罷,他竟利落地抽出了腰間短劍,橫在脖子上竟是要尋死。我被這驚|變給駭得膽戰心驚,嫩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也不知他如何動作,只輕輕捏了坤刀一甩,那中年男子的手腕便一歪,短劍“哐當”一聲落地,脖子上只一絲血痕。

“幹什麽?幹什麽?一言不合就抹脖子嗎?以為自己是深閨裏的俏小姐麽?”嫩嫩小臉兒上滿滿都是恨鐵不成鋼,“我不就說了你兩句嘛!沒出息!何況我把那些個小毛賊放了,就因為我小姨心腸軟,見不得血。你倒好,還打算在她跟前血濺五步了不是?”

中年男子茫茫然向嫩嫩鞠躬,“屬下知罪。”又向我深深一頷首,“驚擾沈夫人了。”

我不打算向嫩嫩解釋“見不得血”這個誤會,就讓他以為我是他嬌嬌弱弱的小姨好了。

“叫什麽名字?”嫩嫩挑眉問。

“鹿文惠。”中年男子道。

嫩嫩笑道:“難怪兩年前人家都喊你‘惠先生’,若是喊‘鹿先生’,在雪山鹿鳴派裏也忒沒有辨識度了,是不是?當年與祁拘幽一戰,你很是丟我們雪山鹿鳴的臉面。——當時祁拘幽要同你成親,你為什麽不將錯就錯了?”

鹿文惠哭笑不得,道:“祁山那位拘幽,當年同荻月君是有過婚約的。屬下這等身份,如何敢僭越?”

我和嫩嫩對視一眼,各自大吃一驚,嫩嫩臉上老成持重的假面具碎了,急急道:“她同我爹爹有婚約,那我阿娘是——是怎麽回事?”

鹿文惠怔了怔神,我趕忙接過話頭來,道:“師姐同荻月君自然是‘真愛’,有了‘真愛’,婚約就做不得數了,只能算是大團圓結局前一點阻礙。傳奇裏都是這麽寫的。傳奇裏還寫了,如果女人守不住自己的男人,那就活該失掉他。”

“沈夫人這就錯啦,”鹿文惠忍不住打斷我的胡攪蠻纏,“拘幽小姐是自願退婚的。”

我借了這話接著向嫩嫩傳教,“這叫做‘成全’。戲裏若是想要皆大歡喜,‘成全’也是少不了的。”

“戲畢竟是戲,”鹿文惠輕聲道,“您瞧著眼下這狀況像是‘皆大歡喜’麽?”

我說不出話來。

“爹爹他,”嫩嫩垂下臉,“究竟想要做什麽呢?”

鹿文惠溫和道:“少主何不隨我去看呢?”

我把嫩嫩柔軟的小身子摟緊了,叱道:“放屁!師姐把小孩兒托付給我,你以為我會舍得送他去見他那不靠譜的爹麽?鹿白荻這些年深居大雪山,高高在上、與世無爭,好威風、好脫俗呀!他倒是還記得自己有個兒子麽?”

鹿文惠微微一笑,“不如問問少主的意思?”

我眼淚汪汪地低頭看嫩嫩,嫩嫩很不好意思地回抱住我,咬了我耳朵軟綿綿地說:“小姨,我、我想去見我爹爹。”

我“呸”了一聲,哭道:“女大不中留!”

嫩嫩:“……”

我雖然難過,到底還是決定依嫩嫩的意思,他雖然年紀小,但很有主見,該拿主意的事得讓他自己拿主意,省得他往後怨我。

嫩嫩跳下馬車,鹿文惠攜八人再恭身行了大禮,後頭人牽出一匹小馬駒來,馬駒毛色雪白,目光如電,吭哧吭哧噴出倨傲的鼻息,斜睨著矮墩墩的嫩嫩。嫩嫩嗤笑一聲,回望著鹿文惠道:“怎麽,還要考量考量我這位少主的本事?”

鹿文惠苦笑道:“這真不是。屬下們生怕誤了時辰,出來得急,分了好幾路,每一隊裏都備著這樣一匹小馬,如今世道又亂,偶有疏忽,還請您見諒了。”

嫩嫩滿不在乎地道:“我可不會馴馬。”一邊踩著馬磴子擡腿跨上去。那雪白的小馬駒長嘶一聲,揚起馬蹄子很不羈地要把嫩嫩從背上甩下去,我眼睜睜瞧得心慌意亂,“哎喲”一聲,唯恐小孩兒受傷。嫩嫩哈哈大笑道:“小姨,你瞧我!”他雙腿緊緊夾住,胖嘟嘟的小手攥緊倨傲小馬駒脖子上油光水滑的鬃毛,神情有些輕蔑又有些傲慢。

那小馬駒顛得精疲力竭了,方溫順地垂下脖子,任他梳理著毛發。嫩嫩驅馬走到車轅邊上,笑瞇瞇揚起小臉蛋兒,我替他揩拭了滴落的汗水,有些歡喜又有些感傷,歡喜在這小屁孩兒小小年紀竟也能獨當一面了,感傷在,被他座下神駿的小馬駒一比,替我們拉車的兩匹老瘦馬愈發不堪了起來。

延順搴開簾子,面色蒼白,隱隱有些喜意,道:“小嫩嫩,你湊近來些。”我記得她是十分喜歡馬的,年少時在草場游獵,獨她最歡,本事也最厲害。她虛弱地伸出手,撫一撫小馬駒雪白的鬃毛,咳嗽道:“這可是正正經經的雪域天馬,也只有大雪山才能每一隊配一匹,恭候你這位小祖宗了。”

雅碧道:“小姐小時候不也有一匹小白馬麽?”

延順嘆了口氣,我怒瞪雅碧一眼,她趕忙閉了嘴。這又是在招惹她了,延順對那小白馬喜歡得不得了,可惜那家夥命薄,延順成親前的那個冬天病死了。

嫩嫩向我伸出小手兒,道:“小姨,我走啦。”

我道:“你去罷,去罷,我也少一個人煩。”

他嘻嘻一笑,沖鹿文惠點點頭,自夾了小馬駒轉身東去,馬蹄子卷雪飛蓬似的踏了兩步,忽又調轉過來,道:“小姨,你到了錦城,替我向阿澤哥哥問好。”

我道:“你阿澤哥哥最疼自己了,天底下誰不好,也不會他不好。”

嫩嫩陽光燦爛地笑笑,韁繩一提,一騎絕塵。雪山鹿鳴派那九人向我拱一拱手,鹿文惠道:“告辭!”各自翻身上馬,拱衛著嫩嫩東向而去。

嫩嫩走後我有些懨懨,小孩兒最近乖乖的,一點不煩人,我無聊了便抱到懷裏揉一揉。他不像優澤,自己閑了就一個勁哇哇亂叫,叫得我頭痛。我見不著優澤時就想他,但每次擺脫他都是如釋重負,斷然不會惆悵。

延順病得有些反覆,路上又發了幾回熱。從長安城裏帶出來那點冰早就融化了,好在蜀道都在山裏,偶時會遇上山間清泉。我便用汲了冰冰涼涼的清泉水潤她唇齒,還將絲帕漂在泉眼面上浸透了,去敷她臉頰。泉水叮叮當當,竹林裏綠色都是冷的。翠生生的嫩竹葉水汪汪地鋪在山路上,馬車如行蒼玉寒潭。

雅碧實在是沒有用,幾回我都恨不得將她扔進深山裏自生自滅好了,見她淚盈盈的又舍不得。近來我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她了,不論她說什麽傻話,被什麽嚇到昏迷,我只當聽不到又看不到便是,反正她昏迷也就是隨便躺躺,馬車在山道上顛兩顛便又委委屈屈地醒了。

“你也怨不得她,”傍晚,她怎麽也生不了火,期期艾艾來找我幫忙。我已經沒脾氣了,自取了火刀火石將柴火堆點燃了,扶了延順下車歇息。延順溫和地瞧雅碧一眼,輕聲說,“她是隨我在宮裏長的,從來沒預備過要在這荒山野嶺裏過活兒。你小時候罵我在人間富貴地種隱逸的菊花,可是牡丹花在外頭胡亂地長,也長不好呀。”

我“哼”了一聲。

“雅碧待我是很忠心的。”延順咳嗽一聲,“我要是不成了,你盡量拉扯著她到錦城去。她是母後撥過來侍候我的,到時候你再將她還給我母後便是。”

我罵道:“說什麽話呢?”

延順低低地笑了兩聲,道:“咱們第一回見面的時候,你就罵我;現在也罵我。我真是怕了你了。”

“你再亂說話,我可要打你了。”我說。

她閉著眼睛微微地笑。

在難於登天的蜀道上拖拖拉拉行了一月有餘,得虧皇帝他們之前一路蜿蜿蜒蜒,拖了好幾十裏的隊伍,這條路算是被他們探出來了,我們只需沿著皇帝走過的路再走一遭,不用繞彎。金水河湍急得厲害,白浪花滾滾的,岸邊舟子勸我們放棄馬車橫渡。我只能當機立斷,將那兩匹老馬和破爛馬車胡亂賣了,再輕簡了行囊,上了輕舟。

延順病得稀裏糊塗的,我同雅碧攙了她上舟船,幾乎把自己的腰累斷了。舟子披青綠蓑衣,戴茅草鬥笠,容色十分年輕,笑嘻嘻的,道:“幾位也是從長安來吧?”

我沒心思敷衍,“哼”了一聲。

舟子道:“咱們劍南少有如此多外來人!真新鮮!”

他長篙點著岸,岸邊蒲柳風篩,窸窸窣窣萬籟有聲。輕舟載著我們自金堂南下,一夜飛渡,直到了金水。我們三個都沒坐過船的,暈得天旋地轉,恨不得把自己的胃給吐出來。我看延順臉色白得像死人,閉上眼幾乎沒了呼吸,嚇得魂飛魄散,摟了她,將她頭挪到我腿上,用蘸了清澈江水的絲帕敷在她額頭上。

舟子在月亮升上去的時辰裏唱起了歌,劍南道這邊的話我聽不懂,語調很是清脆利落,蕩在千巖萬壑、淙淙河川間,有種白雲出岫的瀟灑洗塵意味。翌日清晨便到了金水,我強撐著自己下舟已經是勉為其難,更別說病中的延順和那死沒用的雅碧。好在岸邊有人專門做這檔子生意,我付了些碎銀,他們便用急火火地擡了延順和雅碧下來,將我們安置在客棧裏。

我腦子還沒轉清楚,蓄胡的官員便來同我打官腔了。問我何許人,自長安哪裏來,是什麽身份。他撚著自己精心保養的胡須,神氣地同我說,自從皇帝入了蜀,他們這些管人流的官員就得多用些心思了,畢竟是陛下駐蹕之所,不能讓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壞了風氣。

我聽他說得好笑,便取了文書,官員漫不經心看了,看完嚇得文書都掉了,擠得滿臉都是笑,道:“原來是老丞相的千金!”

我疲憊地揮揮手,道:“你搞輛車來,把我們送到成都去。”

☆、【章八 鹿鳴】01

錦城繁華,織錦披羅的好不熱鬧,街市珠璣羅綺盈滿,密密匝匝如蜀繡花鳥鋪陳。我坐在馬車裏,總算到了平原區,馬車穩穩當當行進著。可即便如此,我也沒閑心打起簾子四下望,只因延順實在病得太重了。

幾次我都擔心她死了,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便惶恐地叫道:“李延順!李延順!”

她倦極地開眼,柔聲問:“怎麽了,阿曇?”

我便握了她的手,幾乎要哭出來。她微笑著寬慰我道:“我沒事的。”可惜無論是慘白暗淡的臉色,還是虛弱無力的聲調都無法為這話做出保證。被我鬧醒了,她再睡不著,輕輕點頭說:“雅碧,你將車裏的小簾子拉開些。”

雅碧照她吩咐動作,窗戶洞開,漏下一方青青的天,雪白翅膀的蓑羽鶴背負著青天,乘浩蕩春風斜上天涯。延順溫和道:“錦城這邊天色比長安明亮些。”

我替長安爭辯道:“你是在長安城裏悶久了,出來一看,覺得新鮮;我瞧著都差不多呢。”

她輕輕地笑,再說:“好啦,你最有道理了。”又柔柔地一嘆氣,唇齒間仿佛含著重疊的絲綢,囁嚅含糊道:“不知道人死了會變做什麽……我那小兒子這一世幹幹凈凈來,清清白白去,閻王爺大約憐惜他,許他下輩子做個富貴閑人,一輩子不曉事,只享福;可與是個呆子,下輩子要是能伶俐些便謝天謝地了……我誰都不要再遇上……但又舍不得他們,索性求著閻王爺讓我投胎做一只候鳥,春天在北方看那時候天底下最伶俐的人在大明宮殿上口吐蓮花地應答,入了秋便飛到南方去,看水鄉裏的富貴公子蕩舟在殘荷間同他四五個如花似玉的丫鬟嬉鬧調笑……”

她眼神幾乎渙散了,眼淚怔怔地淌了下來。錦城的春風嗖嗖鉆進車廂裏,我握緊她的手,抱著她一言不發。

“阿曇,我好想範呆子啊……”延順哭得一塌糊塗,“我那個可憐的兒子……我的兒子啊……我想見阿娘……”

雅碧在一旁很應景地也哭出來了,我想著,我不能再哭了,一車子人抱頭痛哭成什麽樣子?況且枕壺還好好的,我也沒兒子,不像順順,一路上吃了這麽多的苦,臨到成都了才將自己淤積的情緒傾瀉出來。

“我想見阿娘……”延順恍恍惚惚,到後來只剩了這麽一句話。

我抱了她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馬上帶你去青城山見皇後娘娘。”

皇帝這個職位,怪道人人都想做。他被叛軍打得落花流水,連長安城都丟了,倉皇地卷了鋪蓋逃到劍南道這邊來,這邊的人反倒夾道歡迎,恨不得他常住下去才好。夾了尾巴逃到這裏也不知收斂,竟老早在青城山上敕造宮殿,如今已是煌煌大觀,很有皇家氣派了。

“上清宮?”我嗤笑道。“他修仙呢?”

替我們趕車的車夫聽了我這話,很是惶惶道:“夫人,萬不可亂說話。”

我懶得理他,默然坐了,偏頭看延順。她料想到今日要見爹娘,勉強至極地坐起身來,讓雅碧替她梳了妝,盤了簡單發髻,面上搽了些胭脂,不那麽白得嚇人。馬車沿著盤山道上山,到了宮殿偏門口緩緩停下,我與雅碧扶了延順下車,她幾乎把身子癱軟在我身上了。

宮門口幾位紅妝的宮娥肅立,見了延順跪下行大禮,道了吉祥。我性子急,問:“皇後娘娘呢?”小宮娥道:“在宮裏等著殿下呢!”

她們也見得延順實在沒力氣,便招了十六人擡的懸空座來,延順歪歪地坐在上頭,容色極疲倦。我隨座駕入了內宮,見皇後在院裏急得團團轉,小延平咬著手指頭一個勁兒張望。遠遠看見小黑點,小娃娃蘸了口水的手指一點,道:“順順姐姐回來了!”

她們母女姐妹相見,自然是大哭一場。我在金水下舟時,便已將延順那孩子的事寫了信托快馬迢遞而來,如今相見,諒來皇後也好、延平也罷,都不會提及只言片語。

交付了順順,我也了卻一大樁心事,身體軟得不成樣子,只想找個柔軟處躺下睡他個地老天荒。皇後抱著延順哭得起勁,我也不打算辭行了,只將小延平拉到一邊,說:“你姐姐身子太弱了,你們好生養著點。”

延平大眼睛骨碌碌轉著圈兒,說:“阿曇姐姐,你好久沒來找我玩了。”

我以前嫌棄她是個只會掉涎水的小屁孩兒,同嫩嫩一樣的年紀,沒有嫩嫩一半懂事。如今想來,嫩嫩畢竟是個小妖孽,不能拿他當標準衡量一般的小孩兒,這對普通小孩兒極不公平。你看優澤十一歲的人了,遇事沒有嫩嫩一半冷靜。想通此節,我聲音十分柔和,向延平道:“阿曇姐姐真是忙暈了頭,過些天來找你玩呀!”

她抱住我的腰,乖乖地揚起小臉兒說:“要保證哦!”

我道:“保證!保證!”忽想起什麽,又問:“我們優澤住在哪裏,你曉得嗎?”

“哼,”小公主精致地鼻子皺了皺,“優澤那個王八蛋。”

我:“……”不會吧?優澤才十一歲就有讓小姑娘喊他王八蛋的本事了?這以後可還得了了?

“王八蛋和阿姝姐姐一起住在偏宮裏。”延平嘟嘟囔囔地回我的話。“阿曇姐姐,你一定要批評他。”

我道:“好好好,一定批評他。”就算以後要為禍人間,可他現在年紀也太小了!批評,一定嚴厲批評!才十一歲就敢有風化問題了!

在偏宮繞了一圈,才讓我找著了優姝和優澤的所在。上清宮的側宮如今住滿了長安城裏的貴人,就沒有不認識我的,見了我都親切打招呼,道:“阿曇來了?”他們喚我一聲“阿曇”,也不是多麽喜歡我的意思,只不過皇後同我阿娘做閨女時手帕論交,後來深居禁宮頗有些寂寞,便時常召我娘入宮敘話,自然隨我娘一同喚我“阿曇”,皇帝枕畔聽了皇後叨叨,也習慣喚我“阿曇”,後來給我封了個什麽品級,我自己都給搞忘了,皇帝大約也忘了,還喊我“阿曇”。皇帝的言行乃是長安城裏貴人的風尚,他喚我“阿曇”,熟不熟的人都腆著臉喚我“阿曇”。

我看到一株楓樹下圍了一圈兒鶯鶯燕燕,正嘰嘰喳喳地又笑又叫,看服飾,都是些大戶人家的小姐。我既成了親,看這些小丫頭也頗帶點過來人的驕矜得意,瞅著有幾個還是我在閨中識得的,便走近了笑問:“大家在做什麽呀?”

“啊呀,這不是沈夫人嗎?”穿柔粉色薄紗長裙子的趙文玉笑著說,“不是說你在長安城守著延順公主嗎?好義氣呀!怎麽這就來了?”

趙文玉是趙尚書的長女,當初老愛給枕壺送些香箋,氣得我半死;想必她也看不慣我老膩著枕壺不放。兩人相交,向來有些不對付。縱然如今我已經嫁了枕壺,但梁子已經結下了,不是說解就解的。

我淡淡道:“我把公主也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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