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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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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舉烽】23

師姐把話說完,再不管我如何對答,揉了揉嫩嫩頭上紮的兩個小包子,捏了我臉一把,淡淡一笑,身影一閃便不見了。嫩嫩包著一汪淚,怔怔凝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我瞧著心裏生疼,心肝寶貝地哄了一陣,還惦記著師姐說將軍府裏鬧了起來,便抱他進了門。

果然鬧了起來。七八個丫鬟小廝裹了行禮在前院與詹管事尖聲分辯爭執著什麽,範老夫人身旁那位年過半百的冷淡侍女望穗冷笑著在旁觀望。

鬧事的丫鬟小廝裏,最牙尖嘴利的那個丫頭涕淚漣漣,高聲道:“為什麽不許我們走?我們爹爹媽媽明天一早都跟著陛下入蜀去了,憑什麽要我們守著長安城?我們又不是將軍府家養的奴才!叛軍若是入了長安城,你們大人物肯定安然無恙,苦的不是我們嗎?我一個女孩子家,又不是傻子,你以為我不曉得會發生什麽?”

詹管事理不直氣也不壯,把身架放得極低,和氣道:“翠娥,你這些話都有道理,老人家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你們若都走了,公主那邊問起來,怎麽辦呢?不如你們再等一等,公主把孩子生下來了,府裏當即會動身入蜀,到時候一塊兒去,不好嗎?”

翠娥啐道:“誰知道公主什麽時候生孩子?我們這些人的爹爹媽媽明天就要走了!當初入府裏做事,可沒說把命賣給你們!”

望穗慢條斯理地上前,將這些人挨個掂量一番,冷冷道:“你們沒簽賣身契,那是我們夫人疼憐你們!不曉得報恩的嗎?”她平素在範老夫人手底下做事,算是範將軍府上半個主子,積威猶在,唬得那一群丫鬟小廝噤若寒蟬。又厲聲道:“如今也沒要你們把命拿出來,只說要等兩天,這都等不得嗎?”

幾個小丫鬟被罵得哭了起來,翠娥也抹了把淚,臉上神情卻更是恨恨的,道:“哦,當初不叫我們簽賣身契是老婦人的疼憐,如今她就不疼憐我們了?就舍得看我們守在長安城裏遭罪?就舍得我們和爹爹媽媽骨肉分離?”話到這裏她哭了起來,道:“口口聲聲說老夫人當初慈悲,不叫我們賣身,如今拘著不讓走,同簽了賣身契有什麽區別呢?國也破了,家也亡了,我哥哥都把骨頭埋在汾河邊上了,你們卻不讓我和爹爹媽媽一塊兒走!我偏要走,我才不管公主如何如何,我死也要和爹爹媽媽死在一處!”

到後來她簡直是嚎啕大哭,這一哭牽動了大夥兒的心腸,前院裏此起彼伏竟都是啜泣嗚咽聲了。我被他們激得想起枕壺,想起犧牲了的武襄君,想起頭顱被懸在軍旗上的範可與,想起狼狽不堪的大唐,一時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嫩嫩很乖地捧著我的臉,輕聲道:“小姨別哭,我保護你呀。”

我破涕為笑,道:“小毛孩子!”

詹管事眼見事態控制不住,求助般看向望穗。望穗輕輕嘆一口氣,灰白色的鬢角稍微散亂,她伸手理了理,問:“有多少人想出府?”

前院裏靜默了很久,凝重的沈默之後,當先有個小廝跪了下來,道:“老夫人和小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可是、可是我家裏的老父親不能沒有我!”

他這一帶頭,院子裏嘩啦啦跪了一地,那牙尖嘴利的翠娥跪得格外利落,撲倒在望穗跟前,痛哭道:“望穗姑姑,我也不想啊,你們待我們那麽好,能在將軍府裏做事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和爹爹媽媽在一起。”

望穗輕聲道:“怨不得你,人之常情。”

我抱著嫩嫩走近望穗,低聲問:“把他們都放出府去,順順哪裏會瞧不出端倪來?咱們得想個點子把她糊弄過去。”

望穗笑道:“這事兒煩請沈夫人您勞心勞力了。”

我心裏一時也轉不出個主意來,只抱了嫩嫩凝神細想。忽見範老夫人腳步穩當,神情平靜地走進前院,銀灰色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金蝴蝶的發飾在她鬢角震顫著。老夫人冷靜地掃視哭作一團的前院,奴才們見了她紛紛哭哭啼啼地行禮,老夫人淡淡道:“免了罷。”

她一來,院子裏便靜了下來,這些人在範老夫人底下侍候了這麽些年,知道她最看不慣吵嚷場面。事實上她自己也平靜冷淡得不似尋常人,她的獨子範可與陣亡消息傳來時,我正侍奉在她身邊,她一根眉毛也沒動,只沈默了一個下午,到了傍晚又聚起府裏所有人,冷靜自持地叫他們不許在延順跟前瞎說。

範老夫人輕描淡寫道:“大家在吵什麽,老身心裏清楚。從清早鬧到現在,老身在房裏仔細地想了很久,做了個決定。”她不經意向我看一眼,我心裏咯噔一下,見她平靜地挪開了視線,又波瀾不驚地道:“明早府裏隨陛下一同入蜀。”

我氣急敗壞,感覺自己被背叛了,被信任的人在身後捅了刀子,比什麽都痛。範老夫人把消息一宣布,便扶著望穗的手穩穩當當地進了內室。我忍著怒火將嫩嫩安頓在房裏,心不在焉地給他端了一盤核桃仁吃,叮囑他乖乖在後院玩,不要到前院去,自己卯著一肚子氣去範老夫人的內院拜會。

被望穗攔在了外頭,她冷淡的神情頭一次露出一點無奈來,道:“沈夫人,我們家老夫人已經很累了,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

我嗤笑道:“以後?什麽以後?等到了錦城再說嗎?”

望穗低頭道:“您讓老夫人歇一歇吧……”

我還想說些難聽的話,忽然內屋傳出範老夫人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還是非常冷靜,道:“沈夫人有話同我說,你讓她進來便是了。”

我冷冷瞥了望穗一眼,擡起腳便進屋。她忽然牽住我袖子,極低地說道:“老夫人有老夫人的難處。”

我冷酷地回道:“我會好好聽她說的。”

屋子裏,範老夫人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袍子,坐在梳妝臺前,撫摸著珠寶首飾盒子,正沈吟斟酌。她年紀大了,年輕時的風韻化作了一種古井無波的優雅。她從盒子裏挑出一支金鳳尾的簪子,微笑著給我看,道:“這是我成親那天的首飾,好看嗎?”

我只是問她:“你們闔府上下明早入蜀,順順怎麽辦?”

她問我:“好看嗎?”

我咬了嘴唇,瞥了那鳳尾簪一眼,被耀得心花怒放,實在不能違心說話,只能道:“好看。”

範老夫人淡淡一笑,將金鳳尾簪子鎖進雕花首飾盒裏,道:“老頭子也說好看,奄奄一息的時候還牽著我的手,說起這支簪子。——你覺得可與像我嗎?”

我被她這話一驚,訥訥道:“範將軍?眉毛眼睛特別像,性子就全然不像了。”這是實話,範可與木頭似的,全然沒有範老夫人的從容風度。

“是吧?”老夫人居然小姑娘似的笑了起來,“他那個性子誰也不像。他爹爹當年在長安城裏是第一等的風流!範探花!青瓦朱樓金龜郎!”

我不做聲。

範老夫人這話說完,面上恢覆了沈靜神情,悵然若失道:“可惜他們都離開了,把範家丟給我。”

我還是不做聲。

她又道:“既然留給我,我就得好生經營著,方不辜負他們的囑托。府裏上下幾百口人,不能全在長安城裏拖著。”

我絕望了,感覺無可挽回,只喃喃問:“那順順呢?”

範老夫人淡淡道:“自然會留下人來照顧殿下,殿下肚子裏可是我的孫子。”

我道:“要是她知道了呢?她會受不了的!”

範老夫人輕聲道:“早晚會知道的,也沒什麽受不了。我聽了消息,本以為受不了,還不是熬了過來?”

我哭道:“順順很嬌氣的!”

範老夫人平靜道:“要麽嬌氣地死去,要麽堅強地活著。世上的事情很簡單。”

我情知此事不可挽回,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範老夫人在我身後,忽然道:“沈夫人,您完全沒有必要留下來。公主肚子裏是我們範家的孩子,該由我們範家來管。”

這人說什麽傻話呢?我心想。順順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今天怎麽樣?”我問雅碧。

“半睡半醒的,也沒有要生的預兆。”延順的貼身侍女雅碧帶著哭腔說。“府裏幾個穩婆都坐不住了,說明早要隨陛下一同入蜀,優小姐,怎麽辦啊?”

我厲聲道:“哭什麽哭?”又舔了舔嘴唇,問:“那幾個穩婆裏,誰手段最好?”

雅碧被我一聲大喝,唬得哆哆嗦嗦,澀道:“我聽她們聊天兒,好像是王婆經驗最豐富,手下還接過不少貴人。”

我問:“王婆什麽模樣?”

雅碧道:“馬臉的,左邊眉毛根有一粒黑痣。”

我道:“曉得了,你趕緊去屋裏守好順順。”

雅碧又哭道:“公主迷迷糊糊地喊皇後娘娘和範將軍呢!我不能守著她,她一喊我就要哭。”

我罵道:“沒出息!”一邊自己也掉眼淚了。

延順在裏頭呻|吟一聲,我比了個“噓”,湊到窗戶邊細聽。她像是翻了個身,揚聲道:“阿曇,阿曇在外頭嗎?雅碧,你方才是不是在同優小姐說話?”

我笑吟吟推門而入,搬了張椅子在她床頭坐下,笑道:“偏偏是你耳朵最尖,才同雅碧說了幾句話,便被你捉到了。”

延順面頰蒼白浮腫,虛汗膩透了發絲,肚子挺挺的一動也不動。她虛弱地沖我笑笑,道:“又在訓雅碧,是不是?阿曇你最近老在訓人可不好。也別怨雅碧,是我自己身體不經事。”

我笑道:“才沒有訓雅碧,你自己問她,我同她鬧著玩呢!”

延順輕咳一聲,道:“清早起外頭就在鬧騰,出什麽事了?”

我面不改色道:“我就說你耳朵尖吧?幾個丫鬟婆子小廝回家去,也被你這耳朵給聽到了。”

延順忽道:“叛軍到哪裏了?”

我笑道:“我哪裏曉得?”

延順望我一望,低聲道:“小騙子!”

我握了她的手道:“好呀,你敢罵我!順順,我如今是瞧在你肚子裏我幹兒子的份上放過你,等我幹兒子出來了,看我不撓得你跪地求饒!”

延順沒有笑。她只是閉了閉眼睛,眼角滾出一滴淚,慢慢滑進了鬢角。她睜眼後望向窗外春日的晴空,游絲一抽一閃,雪白的鴿子落在對面綠色琉璃瓦的屋檐上,鴿哨聲咕咕。

☆、【章七 舉烽】24

我引誘嫩嫩道:“要不要隨小姨幹一票?”

嫩嫩吞了一粒核桃仁,興致勃勃道:“做什麽?做什麽?”

做什麽?自然是把王氏穩婆給留下來。我和將軍府上一溜兒小丫鬟留在延順身旁照應,自然不會讓她受罪。可我們這一水兒人,哪個會接生呢?這事兒得讓專業的來。事情緊急,我也不打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了,非常時期自然有權宜之計。

天黑後,我和嫩嫩摸到幾個穩婆住的屋子外面,斂神屏氣靜聽著。屋子裏,三個穩婆點著燈燭絮絮叨叨地聊著,其中有一個的兒子在前線,說不了幾句話就要抽泣幾聲。我聽得極不耐煩了,忽聽一人道:“我們明天隨府上走了,公主若是要生了怎麽辦?”

另外兩個道:“你要是這麽好心腸,不如留在長安城裏陪著公主?”

最先說話那個默不作聲了。我聽得心裏恨恨,咬牙切齒,嫩嫩在我身旁握一握我的手。天色再黑下去,城裏更夫喊起來了,屋子裏吹熄了燭火,便聽她們窸窸窣窣睡了下去。

我彎著腰,摟了嫩嫩又等了一會兒,聽到屋子裏此起彼伏的鼾聲,才咬了嫩嫩的耳朵輕聲道:“記住了,是馬臉的,左邊眉毛根有一顆黑痣。”

嫩嫩道:“屋子裏黑糊糊的,我也瞧不清是不是黑痣呀。”

我低聲道:“總之是一粒痣就對了。不妨事,就算綁錯了人,只要她會接生,不就好了?”

這話說完,我們輕手輕腳地推開窗戶,嫩嫩小身板靈活地躍進去,飄飄然落地,小豹子似的躬起身子警惕地四下望一望。我翻過窗戶,借著月光將三張床上的婆子一一打量了一番,果然找著了那個馬臉帶痣的王氏穩婆,趕忙抽出繩索將她捆了,用布團塞住嘴,再套進麻布袋裏。

這一番折騰下來,王婆哪有不醒的道理?她最開始是驚慌失措,“嗚嗚”地叫了幾聲,便被嫩嫩一巴掌拍在頭頂,低喝道:“再出聲,我便斷你一條腿!”

她不認識嫩嫩,見到如此一個眉清目秀的奶娃娃放這等狠話,被這荒誕場景搞得自以為在夢中。直到借了月光瞧見我的臉,慢慢露出恍然的神色來。

我哪裏管她心裏想什麽,用麻袋結結實實地裹了人,再竭盡全力想抱著麻袋跳出窗戶去。可這個縝密的計劃出現了巨大的漏洞——我拖不動她!

嫩嫩瞧不過了,伸出小巧白皙的手捏住麻袋的繩結處,輕輕巧巧往上一提,小身板托舉著比自個兒都大的麻袋子,一腳踢開門走了出去。

我被他這一腳嚇得魂飛魄散,低叱道:“小點兒聲,吵醒了旁人怎麽辦?”

嫩嫩笑吟吟回過身來,道:“小姨,你聽這屋子裏,還有鼾聲沒有?”

我怔住了。屋裏寂靜無聲,月光流水一般無聲淌過,兩張床上身影一動不動。嫩嫩道:“人家早就醒了。”我微微張嘴,嫩嫩又笑道:“小姨你別擔心,她們曉得怎麽說話。”他見我動也不動,便問:“你仍是不放心,我替你殺掉她們好不好?死人總不會出去亂說話。”

我見那床上身影聞言瑟瑟發抖,忙道:“罷了,罷了!”替她們關好了窗戶,從門口走了出去,見到月光下嫩嫩孩子一張臉無辜又天真,嘆氣道:“你小孩兒一個,別動不動死呀活的,知不知道?”

嫩嫩扛著麻袋,吐舌頭扮可愛道:“我就嚇嚇她們,小姨你可別當真。”

當晚,我們把王氏穩婆劫回延順住的內院。我將她從麻袋裏拎出來,道:“你答應我不大喊大叫,我便把你嘴裏布團取了,可好?”王氏一張長長的馬臉滑稽地點頭,我便取下了布團,神情緊張地看著她,預備等她大叫,再用布團塞回去。

不想王氏只是笑了笑,道:“沈夫人,怎麽你這個劫人的,比我這個被劫的還緊張?”

我張口結舌,忸怩地含糊道:“我畢竟是頭一回劫人,沒什麽經驗。”

王氏道:“您盡管將我身上綁著的繩索也去掉,我不會隨闔府入蜀,留在長安城等公主生下孩子再走,好不好?”

我被她這話逼得面紅耳赤,嫩嫩在一旁看了,笑道:“如此也好。”他上前替王氏松了綁,又裝模作樣地放狠話道:“你若是敢逃,可別怪我斷你雙腿。”

王氏微笑道:“我哪裏也不去。我不像她們,家裏有人要一塊兒入蜀。我只有一個兒子了,他在朱老將軍手下,如今也不知道在哪兒。”

這一夜我沒怎麽睡,翌日清晨便聽外頭熙熙攘攘,顯見是闔府要動身了。我什麽都不想管,封了王氏的穴道,抱著嫩嫩上延順房裏坐著。延順還沈睡著,我凝神看著她,她臉頰全腫了,眉眼處依稀還是年少時的輪廓。

我七八歲時候隨阿娘一同入內院拜見皇後,在禦花園裏結識當年的小公主。小公主在花園裏發脾氣,因為心愛的菊花叢萎謝了,罵得一眾女官痛哭流涕。最後一甩袖子,冷冰冰地吩咐把負責侍弄這株菊花的女官拖下去賞十板子。我在一邊聽了不忿,便道:“你這丫頭好生不講道理,菊花是隱逸者,植在人間最富貴的地盤裏,當然要枯死。你不怨自己強求,倒怨起旁人來了!”

仿佛昨日。

延順在夢裏低吟一聲:“阿娘……”我想到皇後涕淚漣漣的臉,握緊了延順的手。她在夢裏虛弱地回握一下,露出一點點微笑來,道:“範呆子,你……”

我的眼淚滴下來,落到嫩嫩的臉頰上。

外頭鬧了一兩個時辰,聲音才漸漸小了。雅碧捧了奶酪進來,道:“優小姐,奴婢要把公主叫醒來吃東西了。”

我匆忙擦幹了眼淚,將嫩嫩攬到懷裏,道:“那你先忙,我也出去帶小孩兒吃點東西。”

我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裏找了些幹糧,和著點牛奶餵嫩嫩吃了,再用盤子端了些,送到房裏給王氏。做完了這些,我在空蕩蕩的將軍府上無事可做,便小心翼翼地出了大門,怔怔然轉過幾條街。

長安城幾乎空了。

大家世世代代都住在天子腳下,如今天子既然要走,他們也就留不得。春日晴好的天空下一座空蕩蕩的長安城恐嚇著我,仿佛往年那些踏青的游郎冶女、那些春風裏的紙鳶、那城郊晨昏寺裏飄飄蕩蕩的鐘聲,全都是我的夢境。

而我一生都住在這座空城裏,是個只會做夢的瘋子。

延順三天後開始鎮痛。

王氏穩穩當當地守在門外,條理清楚地吩咐我們端熱水、端盆子、拿剪刀。雅碧那丫頭老沒用,六神無主地哭得肝腸寸斷,我煩得要死,幹脆把她趕回屋子裏去,要她甭出來搗亂。

我記得阿娘生優姝、優澤的時候,都是咕嚕一下便生了出來。爹爹一緊張就愛背文章,每每從“關關雎鳩”開始,還沒到“桃之夭夭”,穩婆便歡天喜地抱一團棉花出來了。第一次說:“恭喜大人,二小姐模樣生得可俊!”第二次更是神魂顛倒,說:“恭喜大人,賀喜大人,是位小公子!”第一回我很想要個弟弟,偏偏是妹妹。第二回我已經受夠了優姝,想要一個溫柔體貼的妹妹,偏偏是個弟弟。所以兩回我都不覺得有什麽可“喜”的。

我以為延順這個孩子,也會“咕嚕”一下便出來。

我也開始背文章,從“關關雎鳩”開始。我不像我爹,“詩三百”他是滾瓜爛熟的,我就開頭的周南和召南熟一些,往後便敷衍了。等我背完了周南和召南,王氏並沒有抱著團棉花出來跟我說“恭喜”——我如今倒真會覺得十分可喜。

延順在屋子裏纏纏綿綿地痛呼著,王氏聲音十分低柔,我只勉強捕捉到“用力”、“馬上”、“頭”等字眼。

延順忽然拔高了聲音尖叫。

我猛地拍門,問:“怎麽回事?”

王氏高聲回我道:“沈夫人,熱水!”

我趕忙又去燒了一罐子熱水端進去,王氏只容許我進去一趟,趕小雞仔似的把我趕出來屋子。只忙裏偷閑瞥見延順慘白的臉。

她這孩子從正午生到了夜裏。我從最開始緊張到發抖,到如今渾身冰冷麻木。嫩嫩給我端了飯來,我只勉強扒了幾口,便擱下了碗。

嫩嫩道:“小姨不乖,飯都不吃。”

我微笑道:“小姨等會兒吃,你可別向你枕壺舅舅告狀。”

嫩嫩低落地說:“我都看不到枕壺舅舅,怎麽向他告狀?”

我把嫩嫩緊緊地摟在懷裏,聽屋子內延順氣若游絲的呻|吟聲,一顆涼颼颼的心麻木地顫抖著。暮色裏,房門咯吱一聲響,王氏推門而出,雙手都是鮮血。她呆呆地看著我,嘴唇烏青,道:“沈夫人,公主肚子裏是個、是個死胎。”

我跳起來道:“你他娘的胡說八道些什麽?那孩子第一次動的時候我還摸了呢!”

王氏恍惚道:“是真的死了。”

我一邊罵一邊哭,說:“空口白舌咒孩子幹什麽?”

王氏垂下眼睛。

我跌跌撞撞地上前,也不管她滿手都是血,握緊了便道:“不能救嗎?不能救嗎?”王氏悲哀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發狂地道:“那順順呢?順順還好嗎?”

王氏輕聲道:“我還沒敢同公主說。”

我把她推開,一張臉扭在一處,恨聲道:“我去同她說。你們都害她!她只能信我了!”

我進了屋子,又牽起簾子入了內室,延順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蒸籠似的房子裏透進暮色溫柔的橙色光芒。她身上蓋了條軟薄的絲綢,蓮葉間一雙鴛鴦在戲水,淡青的荷葉被鮮血順著紋路浸透了。

“順順?”我輕聲道。

她睜開眼睛,臉上露出孩子般的嬌憨神態。“阿曇,你來了?”她微笑。“我總算是把孩子生出來了。”

“真勇敢。”我說。

她勉強撐起身子,向邊上指了指,道:“真是個男孩兒,你快去看看你幹兒子。”

我順著手指看過去,便見白棉花裹了一團紅通通的嫩肉,一動不動地躺在臺子上。我強忍著淚水走上前去看,嬰兒臉上皺巴巴的,渾身血汙,非常醜,青黑的臉頰上了無生氣。

“他怎麽都不哭……”延順喃喃地說。“一出生就這麽悶嗎?倒是像他爹爹。”

我幾乎是跪倒在她床前,伸手想要求饒,又不知該向誰求,只哭得肝腸寸斷。她看著我,神情起先是不解,慢慢恍然,恍然後幾乎放空了,跌在床上,輕聲道:“這孩子塵緣如此淺薄……”

她沈默了半晌,在伸手推開床邊的窗戶,橙黃色的盛大夕陽照進來。“也好,去找他爹爹。他爹爹大約一直在惦記他,見了他,也算了卻一樁心事,能安心喝孟婆湯了。”

我仿佛被扼住了喉嚨。

延順調皮地笑笑,“傻了吧?以為你們不說,我就不知道?”她神情愈發像少女,“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裝作不知道,是哄你們開心的。”

☆、【章七 舉烽】25

待延順勉強能起身了,我們便替她那短命的小孩兒舉辦了個倉促的葬禮。她一清醒過來,便歪在床頭把範府裏剩下為數不多的仆人也打發了,只留了雅碧在她身旁。仆從們一一在她跟前拜謝了,裹了行囊匆匆忙忙往西趕。

那小孩兒的墳是我和嫩嫩親手挖的,在城南郊他們範家的祖墳裏。我倆個都沒做過這種粗活、累活,只挖了個很淺的坑,勉強埋得進一個小棺材。

當天,雅碧含著熱淚,摟著那個小棺材,扶進坑裏。延順好容易起了身,裹了狐裘坎肩,一張蒼白的小臉藏在毛茸茸一團子後面。春天裏,墳前的桑樹綠得嬌嫩,後山有苗條的竹林,天上有豐腴的雲。

我們拄著鏟子淺淺蓋上一層薄土,延順在嬰兒墳前拜了拜,輕聲道:“我兒,你同娘的情分這樣淺,也不是壞事。你娘沒什麽本事,在這世上恐怕照顧不好你,跟著我,平白吃苦罷了。”

嫩嫩一張圓嘟嘟的臉埋進我懷裏,很是感同身受地痛哭起來。

我一手攬了嫩嫩,一手去扶延順。延順只在我掌心搭了一搭,很勉強地站起身子,背過臉,微笑道:“我十六歲成親有了個丈夫,十八歲有了個孩子。偏偏還是十八歲,這兩人都棄我而去了。昨晚上做夢,還以為自己住在宮裏,無憂無慮的,沒有嫁人,也沒有生孩子。”

雅碧低聲道:“公主,我們去找皇後娘娘吧……”

“母後?”延順輕輕地說。

“是,”我忽然說,“長安城裏差不多都空了,我估摸著叛軍也該來了。你回去再歇一歇,我去裝備馬車,明晨便入蜀去吧。”

“阿娘在錦城嗎?”延順恍惚問。

我心裏估摸一下皇帝那行人的路程,道:“快到了罷。”

“我想見阿娘。”她終於哭了出來。

範老夫人給我們留了一架很符合延順公主身份的馬車,兩匹駿馬。我在馬廄裏沈吟了很久,很是肉痛地牽了這兩匹駿馬去市集,換了兩匹老跛馬和一輛隨時搖搖欲墜的馬車。那同我換馬的老男人也瘸著腿,黝黑而皺巴巴的臉笑得很狡黠,大約以為我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冤大頭。我也不想做這個冤大頭,實在是沒有法子。

雅碧見我牽回這兩匹馬和破爛的馬車,一聲尖叫,東倒西歪地要昏迷。我說:“你要是敢暈過去,我就把你扒光了,用綢緞裹了去給安世子當軍妓!”

她馬上就清醒了,瑟瑟地瞧著我,柔柔弱弱地問:“優小姐,我們、我們難道坐這輛車入蜀?”

我啐道:“優小姐、優小姐!一天到晚就會叫我‘優小姐’!不知道我嫁人了嗎?叫一聲‘沈夫人’會死?”又伸手朗朗地敲著破爛的馬車車壁,幾乎要把它給敲碎,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自然是坐著它入蜀,它可結實著呢!”

這輛破爛馬車很沒有眼色地掉下一根木軸,我神色如常地將木軸頂到原位,吩咐道:“取些膠來,我將它刷一刷便完美了。”

雅碧絕望道:“我們府上的馬車和馬不好嗎?為什麽定要這些?”

“因為阿曇不想我們一路上都被打劫。”延順扶著門出來,神情虛弱,口吻卻十分嚴厲。“雅碧,不許再多嘴多舌,聽你優小姐的話。”

我上前攙著她,心疼道:“怎麽不在屋裏躺著?”

“我、我難受——”延順斷斷續續道。“出來走一走,好過在房子裏悶著。”

我笑瞇瞇地看了那破爛馬車一眼,道:“它外頭這麽不堪,裏面可以舒適一些嘛。我們先將軟塌挪進來,入蜀道上你歪在窗邊看風景就好。”

延順咳了一聲,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一路上,也未必有看風景的心情。”

翌日清晨,我們籠仗了行囊,金銀珠寶一概扔到府裏,只在嫩嫩裏衣上縫了個小口袋,裏頭擱了些碎銀和珍珠。我和雅碧擡了一床褥子擱在裏頭,延順沈默地躺在上面,呼吸微弱,雅碧捧著冰水侍奉在側。我把嫩嫩抱上去,親他額頭一口,道:“要乖乖的!”

嫩嫩道:“小姨,我同你一起趕馬車吧。”

我又親了他一口,假意嗔怪道:“不是要你乖乖的?剛出發就不聽小姨的話了?”

嫩嫩嘆了口氣,在我懷裏滾了兩滾,很自覺地爬到裏頭,瓷娃娃似的坐下了。我瞧著很欣慰,便道:“乖寶,你旁邊那小袋子裏有小姨幾冊典藏版的傳奇,若是閑了,小姨準你看看。”

嫩嫩很是鄙夷地瞧我一眼,悠悠道:“小舅舅若是曉得你連逃亡也不忘這幾本傳奇冊子,他會怎麽說呢?”

我語帶威脅地說:“枕壺不會知道的,是不是,乖寶?”

見他三人安頓好了,我便擱下簾子,自行跳上車轅,揚起鞭子甩在兩匹老馬幹瘦的馬屁股上。大約是我這一記馬屁拍得還妥帖,兩位馬大人慢吞吞地提步動了起來。

馬車咕嚕嚕駛過空蕩蕩的長安城,如今留在長安城的,要麽了無牽掛,要麽被最重要的人給耽擱了,要麽就是準備對叛軍夾道歡迎了。清晨的霧氣濕漉漉撓著我的臉頰,春風像小鴿子似的嘩啦啦脹滿我的衣袍。出得城西楚平門,太陽便響當當地驅走了霧氣,淅瀝瀝瀉了我一臉一身。

黃塵道旁是青青的農田,往年的春耕是十分熱鬧的,漢子在田裏勞作,婦女簞食壺漿來慰勞,小孩兒赤腳在田壟上奔跑尖叫,田邊淡藍色的滿天星噗噗地炸開,蝴蝶被那炸裂似的開法嚇得胡亂飛,暈頭轉向地鉆進路過的花轎裏,新娘子被紅巾覆了臉,只感到手掌心傳來柔軟的振翼。

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農田裏空無一人,野蠻的雜草躥得老高,在春風春水春陽裏耀武揚威。我小時候念書,念到《黍離》,知道是老臣過故都,見宮廟邊長雜草所作。事到如今,過了一千年,竟領會了那樣的心情。“彼黍離離,彼稷之苗……”我情不自禁地念了起來,念到一半眼淚嘩啦啦的,拿鞭子的手也軟了。

雅碧打起簾子,輕聲同我道:“沈夫人,你念點開心的行不行?非要勾得大家哭。你哭我哭也就罷了,公主如今這身子可傷心不得。”

我抹了淚,強顏歡笑道:“好好好,這位爺,您要奴身唱點什麽曲兒?”

雅碧被我這歡場裏的口吻鬧了個大紅臉,忿忿擱下簾子,道:“我不同你說啦,優小姐,你太欺負人了。”

我笑了笑,不以為意,到底是把她那席話記在了心裏,張口便哼些輕快的小調子。眠香占玉樓裏我學了不少曲子,可畢竟是秦樓楚館的調調,有些暧昧的黏膩,在延順跟前我可不敢唱。所以開口的竟都是些兒歌童謠,不少是嫩嫩教我的。

少頃,馬車裏嫩嫩隨我一道哼唱起來,延順虛弱的聲音帶著點笑意也加進來。我存心要哄他們開懷,假意唱歪,嫩嫩便笑道:“小姨,你錯了!錯了!”

延順道:“別跟你小姨計較,她是唱不對的。”

我道:“你們怎麽曉得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我聽人家是這麽唱,我自然也這麽唱。你們若不這麽唱,自然是你們錯了。”

延順笑道:“小嫩嫩,聽到沒有?你小姨從來都是最有道理的。”

我們一路唱到了中午,我嗓子有些疼了,便抿了唇不做聲。雅碧遞了碗冰水過來,我一口喝了,把碗遞進去,道:“冰塊給順順留著,我喝水就好了。”

愈發遠離了長安城,黃土漫天的官道上便徐徐有人行了。我心裏起了警惕,用鬥笠遮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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