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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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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圖舅舅說,我爹爹能削作二十五瓣。我只要好好練,總能比他強。等我比他強了,我就去把他殺掉。”

我勉強笑道:“你小小年紀,發這種血淋淋的豪言壯做什麽?”

他很正式地點點頭,“我說到做到。他害阿娘天天晚上哭,害小舅舅去打仗,害小姨你難過,還把我最喜歡的長安城的春天搞得這麽悲悲戚戚——我這是替天行道。”

我捂住他的嘴,低聲叱道:“小家夥,你這些豪言壯語可千萬別說給你娘聽。”

嫩嫩左搖右擺地掙開我的手,惱火道:“我偏要說!偏要說!”

我壓低了嗓子罵道:“嚷什麽呢?師姐好不容易睡著了,想害她醒來,是不是?”

我這話說得遲了,師姐已然醒了。竹屋裏傳出倦怠而溫柔的聲音,低聲喚我的名字:“阿曇?”又聽她喘一喘,道:“你來了,在外面陪嫩嫩鬧什麽呢?進來罷。”

我拎著嫩嫩的後頸同他一道入了屋,師姐面色蒼白地半躺在榻上,一襲櫻色的外袍松松垮垮罩著月白色的裏衣,披著長發,不施粉黛,眉毛非常淡。她伸手取了床頭的水杯抿了一口,嘴唇濕潤起來,懶懶道:“你們在外頭爭什麽呢?這麽大了還打架?”又微笑道:“阿曇,你如今可是萬萬打不過嫩嫩了。”

我笑瞇瞇指了嫩嫩道:“他還敢跟我動真格的不成?”

嫩嫩粗聲粗氣道:“我嫩嫩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跟你們女人計較。”

師姐溫柔和煦地看了看他,向我閑話道:“他今年七歲了,也老早發了蒙,照說不能夠一直‘嫩嫩’、‘嫩嫩’的叫下去,得取個大名。可惜——”話到這裏,她垂下頭默然不語。

我知她觸及了傷心事,連忙將手上那兩枝灑金碧桃遞給她瞧。師姐眼神驟然一亮,笑道:“咱們長安城裏這樣的桃樹長得不多吧?啊,我曉得了,巫端臣置辦的宅子裏原先是有一株的,舊主人程尚書三十年前上長安城時候種下的。你去偷你妹妹的花了?”

我笑道:“誒喲,這怎麽能算偷?她給我找的剪子,我自己鉸下來的。”

“阿澤哥哥好麽?”嫩嫩探頭問道。

我道:“你阿澤哥哥好得很——他是頂會享福的,哪裏能虧了他!”

我摟了嫩嫩坐在師姐窗前,同她閑話了很久。我瞧著她神情雖有些蒼白倦怠,倒還算不壞。臨去了,取了白瓷瓶子灌些水,插上我帶來的兩枝灑金桃花,擱在窗臺上與師兄那株蔫頭耷腦的曇花並在一處。

我瞧著師兄這盆灰撲撲的花,經不住一笑,道:“這花還不開呢?”

師姐眼神掃過來,懶洋洋道:“大約到我死了也不會開。我認識蘭圖起他就抱著這玩意兒,早些年還摟著它單手打架呢!也虧得他本事夠,沒被這盆花給坑死。我跟蘭圖說,這花若是開了,準從花苞裏跳出個小姑娘來,感念你這些年的精誠,哭天喊地要給你做老婆。”

我幻想了一下這個場景,捂著肚子笑得東倒西歪。

延順肚裏孩子九個月了,整個將軍府如臨大敵,一走一動都圍著十餘個丫鬟婆子,三四個穩婆被請到府上隨時待命。

我是極少數的還能同她坐到一塊兒說話的人,旁的人都被老婆子用嚴厲的眼神嚇開了。延順嫌無聊,拽著我死也不肯撒手。橫豎府裏也沒什麽事兒,我遂吩咐丫鬟去取了我的衣物來,在延順府上住下了。

她近來有些慌,生怕自己生孩子時有什麽意外,一天到晚就拉著我的手同我說她道聽途說來的可怕故事。說到動情處痛哭流涕,道:“阿曇,我怕是要死了。都怪範呆子,全是他的錯!我、我、我要是死了,你別忘了我。”

我又氣又笑,道:“皇後娘娘生了你,又生了延平,她死了沒有?”

延順顫巍巍道:“我自然比不上母後——阿曇,我我我,我死之後,你好好替我照顧那孩子,別讓他受人欺侮。”

我笑她緊張過頭,又氣她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遂派人給宮裏皇後娘娘送了信。皇後娘娘本來就惦記著,把我這信一看,趕忙擺起鳳駕,風風火火來到將軍府上,同延順母女兩個手握手對泣長久。我在簾子外頭看她倆身影一動不動,不由得好笑。

皇後這一番開導,總算是疏通了延順的心結。我替她歡喜之下,又替自己憂愁起來。我往後若是懷了孩子,沒有阿娘的開導,得傻成什麽樣子呢?——萬幸我有師姐。

在將軍府上又住了一周,延順大腹便便,動也懶得動,每日黃昏我遂自己上花園子裏溜達。府上小丫鬟知我不喜她們叨擾,紛紛侍立在花園子外頭,任我恣意游玩。

三月中旬一個傍晚,我手把著花鋤挖土,一面拭去額頭的汗。忽見一小丫鬟跌跌撞撞闖到我跟前,張口也冒不出一句話來。

我調笑道:“怎麽了?被什麽人欺負了不成?外頭那些小混混的‘欺負’可做不得數。”

那小丫鬟淚水卻滾滾下來了,道:“沈夫人,外頭來人說我們範將軍被俘虜了——我該怎麽辦!我們怎麽跟公主說呢!”

☆、【章七 舉烽】21

我聞言大駭,扶住手上花鋤,勉強站穩了,咬著牙道:“還‘怎麽跟公主說’!傻子,當然是什麽也不要說,想害死你們公主不成?你敢跟她吐一個字,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匆匆忙忙擱下鋤頭,凈了手,厲聲道:“報信的人呢?帶我去見他!”

那小丫鬟被我這一嗓子吼得六神無主,顫巍巍、怯生生地向門廳一指,帶著哭腔道:“約好了挑青菜來的盧老爺子同我們說的,長安城大街小巷都傳開了。”

我提著裙角匆忙趕到門廳,便見得那花白胡子、頭戴鬥笠的盧老爺子正叉開腿坐在丫鬟小廝中間,憂心忡忡道:“依我看,你們府上的少爺這一回只怕兇多吉少。老爺子我有個遠房親戚是聞喜人,仗一開始打就南逃到長安投奔我來了。聽老爺子那房親戚說,那安國的世子足足有十尺高,最喜歡的是生吃人肉。範將軍落到他手上,可怎生是好!”

丫鬟小廝沒見識,被他唬得一楞一楞的。有個丫鬟是府上的家養奴才,自幼服侍範可與的,把這話一聽,急得跳腳,眼淚嘩啦啦就下來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厲聲森然道:“空口白舌說什麽來嚇唬人呢?”站到那盧老爺子跟前,冷笑道:“我道是什麽東西,將軍府是你能來搞三搞四的麽?青菜既然送到呢,你且回去罷!”

盧老爺子被我這一聲喝得冷汗涔涔,取下鬥笠扇風,跪地道:“這位小姐,小的真沒胡說!外頭長安城都傳遍了,若不是真事,誰敢咒範將軍不成?”

我心煩意亂,只向身邊小廝道:“拖他出去。”又轉向小丫鬟道:“你趕緊去我府上,把沈安樂給我叫過來。”

盧老爺子被兩個小廝惶惶然拖出了府,我坐在門廳裏,手扶著額頭,靜等著沈安樂。沈安樂沒等來,把盧老爺子拖出去那兩小廝卻哈腰到我跟前來邀功,賠笑道:“沈夫人,那老頭子竟膽敢在您跟前調三弄四,小的們好好教訓了他一下,叫他長了點記性。”

我聽了這話,一巴掌甩出去,正反各自摑了他們一臉,拍桌子道:“我叫你們把他拖出去,可沒叫你們揍他!”

他倆捂著臉還狡辯道:“小的們只是輕輕教訓一下,絕不至於鬧出人命來,汙了府上聲名。”

“還說!還說!”我冷笑道。“我問你們,老爺子挑來的那一擔子青菜,你們給錢沒有?”

他倆對視一眼,才訥訥開口道:“給、給了。”

我順手捏起茶杯往地上一摜,白瓷盞嘩啦摔了個粉碎,我再問:“給了沒有?”

兩人撲通一聲跪下,道:“小的們趕緊去給、趕緊去給!”

我手扶了額頭歪坐,只覺萬事糟心,精疲力竭。眼看著這兩個奴才還跪在我跟前不肯起來,忍不住又來了氣,訓斥道:“還不快去!”

兩人這才磕頭,屁滾尿流地出去了。小丫鬟掃走了地上的碎瓷片,又給我端了一盞茶來。我道:“給我拿酒來。”

小丫鬟怯生生道:“夫人您去年秋天的桂花釀還有一些,可以嗎?”

我道:“要烈一些的。”

小丫鬟領命去了,給我取來一壺烈酒。我張口便灌,喉嚨火辣辣的,好在人總算是精神些了。正巧這時候有人報說沈安樂來了,我趕忙吩咐他進來。沈安樂一進門,禮數周全地行過了禮,恭恭敬敬湊到我跟前,也不待我問,便開口,沈痛道:“是真的。”

我聽他一說,人都軟了,烈酒帶來的那點子氣力被耗盡,癱坐在椅子上。好容易重又坐正了,低聲問他:“枕壺呢?”

沈安樂道:“公子爺同範將軍不在一路軍裏,如今安然無恙。”

我心裏頭舒服了一些,想到範可與又倉皇起來,問:“範將軍是什麽情況?”

沈安樂道:“如今長安城裏消息太雜了。把那些荒唐糊塗的傳言去掉,只曉得是範將軍一路人馬深入敵營,想要奇襲,卻被白簡夷抓了個現成,不敵之下便被俘虜了。”

我覺得荒唐,忍不住道:“範可與是總將,他領什麽奇襲,瘋了嗎?”

沈安樂苦笑道:“範將軍畢竟也還年輕。”

我問:“如今前頭誰做主?”

沈安樂道:“聽說是朱老將軍。”

即便此刻,聽到朱老將軍的名頭,我還是忍不住笑了。沈安樂也笑了笑,道:“朱老將軍雖被人戲稱‘逃跑將軍’,但他領兵向來是很穩妥的。有他坐鎮,料來不會出什麽岔子。”又向裏屋一指,道:“那一位,您準備怎麽辦?”

我默然,再緩緩道:“延順那邊——我不打算告訴她。”

沈安樂道:“這樣好嗎?”他或許覺得這樣對夫人說話有些無禮,恭身請了罪,再徐徐道:“公主畢竟是將軍夫人,這等事也瞞著她,未免——”

我眼眶裏淚珠子打轉轉,潸然道:“她身子本來就不好,禦醫又說頭一胎兇險,好不容易養到現在,我不能讓她出事。”說話間愈發堅定了決心,把眼淚吞回去,冷靜道:“就算我現在不瞞她,她又能起什麽作用不成?等孩子生下來了,我再告訴她也不遲。”又微笑了一下,道:“沒準兒那時候範將軍已經成功脫險,也免得她擔驚受怕了。”

沈安樂拱一拱手道:“夫人明鑒。”

我懶得理會他的恭維,吩咐道:“你近來留點兒神,有什麽事盡快來告訴我。”

沈安樂鞠躬道:“是。”

安排了沈安樂,我私底下去內院見了範老夫人。老夫人聽了兒子的情況,不惱也不懼,安然坐在椅子上,額頭眼角的皺紋只稍稍動了動,淡淡道:“這事兒不能讓公主曉得。”

我聽她想法與我不謀而合,不由得大喜。範老夫人閑閑搖了搖扇子,向身邊的侍女道:“把府裏的人都給我叫過來——公主身邊的人不要喊,免得驚動了公主。”

那侍女冷淡領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烏壓壓聚了一大圈人。侍女上前,附耳向範老夫人道:“齊了。”老夫人點點頭,輕咳一聲,烏壓壓的人群整齊劃一地跪下來請了安。

範老夫人又咳了一聲,和氣道:“老身為什麽把你們聚過來,想必你們心底都有譜。照理說,我自己府上這些人是什麽貨色,我該心知肚明,料定你們也不敢多嘴多舌。然而畢竟有蠢的——”話到這裏,老夫人溫和的眼睛如軟薄的刀刃一般橫掃全場,仆從靜若寒蟬。“旁的話我也不多說了,要是有人膽敢在公主跟前提這事——哼哼。”她只笑了兩聲,素白的臉上顯現出疲憊的神情,揮揮手道:“老身要說的都說了,散去罷。”

烏壓壓一群人作鳥獸散去,我惦記著延順,鞠了個躬也告辭而去,臨別了,老夫人卻溫和地抓住我的手,道:“沈夫人,您能在這兒陪著公主,實在是太好心了。”

我道:“順順是我最好的朋友,這種時候,我不陪她,誰陪她呢?”

老夫人眼神溫潤,再沒有方才的嚴厲與威脅,只笑道:“要不是沈夫人您,我們還真是無所適從。”她沖身邊那冷淡的侍女點點頭,再向我道:“我是很沒意思的人,若要公主成天陪在我這老太婆身邊,怕是要為難死她了。”

我趕到延順房裏吃晚飯,一桌子菜已經上齊了,延順挺著大肚子,百無聊賴地坐在軟墊上,手上捏一本傳奇冊子在看。見我來了,笑罵道:“野到哪裏去了?吃飯的時辰都誤了。”

我笑道:“在你們花園子裏鋤草。”

延順抱怨道:“瞧你這滿頭滿臉的汗喲!鋤草這種事,園子裏不是有人在打理嗎?”

我取了帕子來拭汗,嘴上還笑著應道:“我偏要自己鋤草。”又道:“既然時辰到了,還等我做什麽?我餓得,你如今可餓不得!我幹兒子會被你餓壞的。”

延順低頭望了望自己的肚子,懶洋洋道:“我可真受不了他了,只盼著趕緊卸貨!成天揣著他,快把老娘累死了。”

我莞爾道:“左右就在這幾日了,急什麽?”

她聽我說得高興,將手上傳奇冊子一扔,同我恣意調笑起來。我心裏事情太沈重,吃不下什麽東西,只扒了幾口飯。延順倒是胃口很不壞,吃了飯,晚上還吃了用牛奶、杏仁、藥菊調的酪子。

卻正是在這幾日的功夫裏,大唐軍隊兵敗如山倒。

安世子勸降不成,便斬了範可與的頭顱祭旗。春風裏,白色幡布在破冰的汾河畔招招搖搖地揚起,一眼望不到頭的白色迷障。被邪魔侵體的將士,又在雪山鹿鳴派的幫助下保留了神智,各個都成為了戰鬥力驚人的武士。

“‘被打得嗷嗷直叫。’”沈安樂同我說。“請夫人原諒,非常粗俗的形容。但公子爺在信裏是這麽說的。”

我正流著淚,禁不住他這一逗,噗嗤笑了,道:“枕壺還說什麽了?師兄的劍沒有用嗎?”

“國師的劍——畢竟沒有在國師手上。”沈安樂矜持地說。“拿在公子爺手裏,即便有用,恐怕有用的程度也很有限。”

我嘆了口氣,深知他所言非虛。

叛軍沿著汾水一路直下,過了風陵關,直沖華陰,入了京畿道。消息來的當天,春日的長安城出奇安靜。三百年來歌舞升平的都城,頭一次直面兵臨城下的危機。最開始所有人都是懵懂的,仿佛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翌日便瘋狂起來,大家夥兒收拾值錢家當,拖家帶口準備逃亡。

據說皇帝寫了封信百裏加急去痛斥朱老將軍,朱老將軍不愧為“逃跑將軍”,帶著自己剩下的二十五萬大軍兔子似的向西跑遠了。皇帝心焦氣燥,在大明宮裏等了一個日夜才收到回信。沒人曉得回信裏寫了什麽,傳聞皇帝只把信瞟了一眼,當即暴跳如雷,一拂袖將黃金桌子上的筆墨紙硯通通掃到地上。

當天便吩咐下去,說準備起駕,入蜀。

“最近這是怎麽了?”延順懶洋洋地把腳擱在軟墊上,捏一顆葡萄吃。“今年春天比往年都要熱,是不是?感覺大家氣色都不好。”

我咬著嘴唇微笑道:“正是呢。”

“阿曇你氣色也不好,”她沖我點點頭,“回頭叫禦醫替你看一看,開副藥吃吃。你看你,臉色那麽差不說,嘴唇也枯得厲害。”

我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延順疲倦地摸了摸肚子,溫柔道:“這小子該出來了吧?總不會是想耍賴,硬要見到爹爹才出來吧?可苦了你老娘。”

我起身,笑道:“我去花園子裏轉轉,最近玉蘭樹開花了。”

延順道:“你去罷,我懶得動了。我也不喜歡玉蘭花,癡癡呆呆的一大朵,有什麽意思?偏偏那個範呆子說它冰肌玉骨。”

我漫步到玉蘭樹下,手扶著春天裏鮮嫩的樹幹,頭倚靠在樹枝上,茫然無措地淌下淚來。

☆、【章七 舉烽】22

我小時候愛聽樓裏的演義故事。侯崇秀很會說這些,聽他唾沫橫飛地講起來,剎那間起高樓,剎那間樓塌了,王朝的建立與傾覆都是一頓飯的功夫。有時候也講一下“兵荒馬亂”、“民不聊生”這一類的話,大約都是一筆帶過,輕描淡寫,畢竟大家愛聽的都是些英雄美人,要麽征戰四方,要麽俠骨柔腸。

而當真正的兵荒馬亂出現在我面前,我才理會得侯崇秀緣何不說。實在是人間慘象,不忍說,也說不出來。

“宮裏消息說,明天清早,陛下的禦駕便會動身西去。”沈安樂俯身對我輕聲說。“畢竟安世子已經領著最先一隊輕騎兵突到渭南了,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我輕輕頷首道:“我曉得了。你來之前,皇後娘娘來過。”

“娘娘?”沈安樂蹙眉。“她來看公主嗎?公主明天與他們一起走?您也該回府上收拾收拾動身了。”

“不,”我想到自己的決定,起先打了個寒噤,方緩緩地說,“順順不能走。算日子,前幾天她就該生了,肚子裏卻一直沒動靜。穩婆說如今情勢十分危急,莫說是隨禦駕入蜀了,就連宅子內也不能隨便走動,得一直躺著。”

沈安樂沈默半晌,說:“可是,叛軍就要來了。”

我疲憊地斂了斂前額的頭發,揩去汗水,故作輕快地說:“管不了那麽多了。她既然不能走,我就得留在長安陪她。假設叛軍來了——兩個女人頂什麽用?大約會留我們一條性命在吧。”

沈安樂猶豫道:“公子爺——”

我打斷他:“枕壺會罵我,但不會怪我。要我把順順一個人留在長安城裏,自己灰溜溜隨駕倉皇逃到蜀地去,我做不到!”

“是,夫人。”沈安樂無比恭敬地向我鞠躬。“小人自然也隨侍您左右。”

我微笑道:“不,你有更要緊的事情做。”

他困擾地擡眼望一望我,我也不解釋,自披了件胭脂色的薄披風,領著他走出將軍府。街上一片慌亂,再不是我記憶中的舊日長安,哭聲與呼紮聲混作一團,活像是眠香占玉樓裏青澀小女孩們的頭一回合奏,簫聲、琴聲、琵琶聲雜七雜八揉到一起,奏不出個像樣的調子。

走幾步路,我帶著沈安樂到了巫端臣府上。不出所料,他們也在收拾著行囊準備跟著皇帝入蜀了。門口那小丫鬟見了我,唬得趕緊擱下手上包裹跪地行禮,我溫和地把她喊起來,再問:“你們夫人呢?”

小丫鬟乖巧道:“大夫人在內院,白梅夫人在倉庫裏。”

我自向內院去。入了內院,見得無數丫鬟小廝川流不息,手忙腳亂地籠仗著;優姝端坐在堂上,手扶腦袋,面色蒼白,一副疲倦已極的模樣;優澤那小子卻趴在地上,抱著優姝一條腿嗷嗷亂叫,不肯松手。

優姝厲聲呵斥道:“府裏就那麽大一臺車,你那一箱子破爛貨就別想著帶了。”

優澤耍賴般嗷嗷大哭,道:“我這輩子最要緊的東西就在那個箱子裏了,二姐,你要是不肯帶上那個箱子,索性連我也不要帶好了,任我一個人在長安自生自滅。反正,我被叛軍斬了祭旗,你也不會心疼。”

優姝刻薄道:“你當自己是什麽人?還被叛軍斬了祭旗?你以為祭旗是誰都能祭的嗎?優澤,我告訴你,在這當口你少給我耍點少爺脾氣,信不信我削你?”

聽到這裏我勉強有了點輪廓,趕忙上前去,把正在地上打滾的優澤提起來,笑著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涕泗橫流的臉頰,道:“阿姐以前叮囑你什麽來著?要乖乖的!你為什麽不聽二姐的話?”

優澤見了我,活像是見了救命恩人,撲進我懷裏哇哇大哭,邊哭邊說:“我不要跟二姐住,我要跟你住,二姐欺負人!她欺負人!”

優姝疲憊而無奈地看我一眼,手懶懶地搭一搭,向我道:“你那邊可還有餘地?不如把阿澤領過去算了。再這麽下去,我怕我忍不住,當真削他。”

我淡淡道:“該打的時候就要打。”

優澤正半哭半撒嬌地在我懷裏滾,聽了這話,嚇得哭都哭不出,擡起臉來怔怔看著我。我冷靜地向優姝道:“取一根竹竿來。”綾織不愧是在我阿娘手底下做事的,利落地從後院取了根細竹竿來。我向優澤道:“跪好。”

孩子差不多被我嚇傻了,竟乖乖地並膝跪好,手規規矩矩擱在腿上。我看他這麽乖,實在心有不忍,揚起竹竿在他背上輕輕敲了三鞭,再將竿子遞給優姝,淡淡道:“路上要是不聽話,再打就好了。”

優澤這才回過神來,嘴一張,驚天動地地哭起來。一邊嚎啕,一邊罵我:“你打我,阿姐你竟然打我!我我我、我不活了!我要阿娘——”

優姝將竹竿往邊上一擱,挑眉問:“你要做什麽?”

我避過她審慎的眼神,道:“什麽做什麽?”

優姝冷笑道:“別想著騙我了,我還不曉得你嗎?你疼阿澤小子疼到骨頭裏了,如今竟然舍得打他。——你要做什麽?”

我本就料定瞞不過這個妹妹的。她同我一直不親,偏偏把我看得極通透。“我要留在長安,”我低聲握住她手,“你別同旁人說。”

“延順公主?”她腦子轉得飛快,當即就想到了癥結所在。

我苦笑著點了點頭。

她靜靜看我一眼,忽道:“你不要死了。”又輕描淡寫地掃了優澤一眼,道:“這小子我也會看好的。我不像你,你舍不得,打了等於沒打。我要是動起手來,準能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我忽又問:“你有爹爹的消息嗎?”

她道:“和你一樣,只曉得他也從驪山出發向西入蜀了。他比我們動身早些,如今只怕是要到了。”

我輕聲道:“你在成都見著了爹爹,記得代我問好。”

她皺眉道:“你自己去問好。”

我半悲半喜地搖了搖頭,把沈安樂叫到優姝跟前來,道:“我們府上的安樂,你帶著一同去罷。”又斂衽向沈安樂道:“麻煩你一路上照顧我弟弟妹妹。”

沈安樂趕忙回禮道:“定不負夫人所托。”

優姝道:“你還是不放心。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我道:“若是巫端臣在,我倒也能放心些。可他不是去前頭備辦軍需了麽?你一個女人家,帶著這一家子逃,叫我怎麽放心?”

優姝輕聲道:“你還不是一個女人家,固守著長安城想要對付千軍萬馬呢?”

我好笑道:“你當我樂意?我是沒有法子。”

話到這裏,該交代的都交代過了,我起身告辭。優姝淡淡道:“玲子,送沈夫人。”紮雙鬟的小丫頭本來抱了一籠綢緞,聞言趕忙把綢緞擱下了,向我恭謹道:“請沈夫人隨我來。”我隨她繞出門去,繞過幾座回廊,竟在半路撞上了祁白梅,她身邊嘰嘰喳喳圍了一圈小丫頭在恣情玩笑。

她氣色倒是好,面頰紅潤,見了我歡天喜地的,道:“阿曇,你來府上,也不找我?”

我笑道:“我有正事,又不能找你玩。”

祁白梅笑道:“如今你們都有正事了,對不對?”

我看著她神情不似作偽,知她是當真毫不在意。她大約是長安城裏獨一份罷?對長安談不上喜歡,對大唐也沒什麽歸依感,破城也好,亡國也罷,通通經不了她的心。剎那間我竟對她生了幾分羨慕,片刻後又回過神來,心想,長安是我的故土,大唐是我祖國,給過我無數的喜悅與幸福,浸透了我的骨肉血脈。為它們歡喜固然可以,為它們憂愁也是理所當然。

想通了這一節,我臉上慢慢浮現出真誠的笑容,道:“等到了蜀地,再陪你玩。”

祁白梅嘆氣道:“端臣也是這麽說的。”她向東北無神地望一望,道:“他都去了一個月了。”

枕壺去了多久呢?我一直沒掰著手指頭細數。我怕。

領著我前行的那個喚作“玲子”的侍女忽開口,笑瞇瞇道:“白梅夫人,等爺回來了,您可別再一個激動,撲通掉進河裏。——成都那邊有河沒有?”

祁白梅羞赧道:“啊呀,我的糗事,不要拿出來同阿曇說。”

玲子俏生生抿唇笑了笑,我心裏微微一楞,向白梅告辭而去。玲子送我出了府,神色無比恭謹地向我拜別,我忽然問:“你是優姝房裏的人?”

玲子端肅道:“是。”

“優姝待你們如何?”

她道:“大夫人是閨秀,待我們自然溫和有禮,又不失風範。”

我道:“你別和我打官腔。優姝那丫頭我還能不曉得?怕是很嚴厲罷?”

玲子恭謹道:“大夫人執掌一大家子,嚴厲些是應當的。”

“可是白梅就很和氣,是不是?”我負手不鹹不淡地說。

玲子遲疑半晌,含糊道:“白梅夫人還是小孩子性呢——澤少爺同她處得很好。”

我心裏漸漸有了個底子,把玲子放回去了。自己踱步走過慌亂的長安街道,繞過紛繁嘈雜的人馬車流,拐進平康巷裏了。

眠香占玉樓裏照樣是兵荒馬亂的破敗景象,舞榭歌臺傾倒。

紅袖見了我,怕我消失似的緊緊攥住我,道:“阿曇,深鸝夫人呢?”

“還在生罰山上躺著呢。”我說。“她最近身子不好。”

紅袖愁道:“夫人不同我們一起走嗎?”

我笑道:“她在生罰山上躺著,天底下還有人敢去生罰山上鬧事不成?”

紅袖環顧四周,低聲向我道:“眠香占玉樓畢竟是夫人的,我代管幾日還好。此去入蜀,路程迢迢,沒有夫人在,我也不知會發生什麽事。”

我心裏淒哀,也知她所言非虛,只淡淡笑道:“若是出了什麽事,索性便散了罷。”她神色極驚,我想到師姐倦極的哀婉容顏,忍不住涕下,道:“也不知師姐能不能回來管這眠香占玉樓。——對了,院子裏那株起名作‘水繪’的藍菊花,你們能不能帶著?”

紅袖詫異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是,為什麽——”

我笑道:“答應了人家給他看的。他匆匆忙忙趕到前線去了,我得守好這一株‘水繪’,等仗打完了,再踐約。”

“既然如此,”紅袖道,“我自然會好生守著那株‘水繪’。”

在外搗騰這麽久,我實在是累了,便捏了個決飄到將軍府外。卻見大門口石獅子前站了個紅妝麗人,手中牽了個孩子。

我喜道:“師姐!”趕忙上前道:“我方才還去了眠香占玉樓呢,紅袖說——”

師姐微笑著打斷我道:“我今天來,想把嫩嫩托付給你。”

我怔住了,顫聲問:“你要去做什麽呢?”

師姐心平氣和地說:“我要去找鹿白荻問一問,他究竟想做什麽。”她這樣說,我不知如何開口。師姐又彎下身子替嫩嫩理了理領子,嫩嫩小臉兒白白的,乖乖地倚著他阿娘。

“這孩子姓鹿,”師姐淡淡說,“到底叫什麽,我也得去跟鹿白荻商量一下。”

嫩嫩低聲道:“我叫嫩嫩。就叫嫩嫩。才不姓鹿。”

師姐摸他腦門頂兒,溫柔道:“有姓氏不好嗎?長大了出去行俠仗義,人家問大俠何方神聖,你就風流地拱拱手說雪山鹿鳴鹿某某,這樣不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嗎?像你娘我,早些年人家問我是誰,我只能說深鸝,兩個字喊出口,一點氣勢也沒有。後來有了你蘭圖舅舅,我們在生罰山住下,報名字都說‘生罰山深鸝’,多威風!”

嫩嫩道:“那我也是‘生罰山嫩嫩’。”

師姐笑道:“好好好,依你依你。”

嫩嫩道:“那你不要走。”

師姐眼裏湧出淚花,勉強吞下去了,笑道:“你娘去見你爹,這你也喝醋?”

嫩嫩啜泣道:“爹爹是壞人。”

師姐神情恍惚道:“這個,你老娘可就不曉得了。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我總得去見見他,把一些事情給說清楚了。”她牽著嫩嫩送到我手裏,又笑道:“喏,小姨帶你,你不高興嗎?”

嫩嫩道:“我想要阿娘和小姨都在我身邊。”

師姐道:“阿娘出去一陣子就回來,以後就一直陪著你了。”

我把嫩嫩攬進懷裏,他淚水慢慢浸濕了我的衣襟。師姐當風而立,神情有些惆悵,又有些解脫。我輕聲道:“我得等順順孩子生下來再走,要不把嫩嫩送到我妹妹那兒去,他們隨皇帝一起,明早就動身。”

師姐笑道:“傻姑娘,我把嫩嫩交給你,自然是讓他隨著你。他不會給你惹麻煩的。要是叛軍進了城,你看他們敢不敢動嫩嫩一絲毫毛?叛軍被邪魔侵體,現在哪一個不是雪山鹿鳴派的走狗?我兒子是雪山鹿鳴派未來的當家人,他們供著還來不及呢!”

一念及此,我不禁深感荒唐地搖了搖頭。

師姐向將軍府一指,道:“我這便走了。將軍府裏好像鬧了起來,你還不快進去看看。”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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