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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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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先說,也只能對不住阿娘了。

自從綾織領著優姝與優澤來幫我張羅,我那千頭萬緒便由一根絲線串了起來。綾織在阿娘身邊侍奉這些年,相府裏半數的事都經過她的手,如今來辦我這場婚禮自然是游刃有餘了。優姝不愧是阿娘調、教出來的,很有些手腕,我近來心情好,也就由她恣意嘲笑去了。她一則笑我本事不濟,算賬算得一塌糊塗,也不知如何支使手下人;二則諷刺我這場婚禮不夠隆重,枕壺辭了官,是布衣身份,禮制上有規定,自然不能大操大辦了。

優澤來了,最歡喜的倒是嫩嫩。本來嫩嫩一直在生我悶氣,因為師姐說要把自己一屋子的寶貝通通給我當嫁妝。嫩嫩在邊上聽了,便不樂意問:“都與了小姨,我長大後有什麽呀?”師姐笑罵道:“你又不要嫁人。”嫩嫩道:“可是我要娶的呀,如果人家看我什麽都沒有,不嫁了怎麽辦?”師姐道:“你才這個年紀,便操起嫁娶的心了?小祖宗,你自寬心罷,假定娘這裏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有個爹呢。到時候他一個門派砸給你,你拒絕都拒絕不了!”師兄在邊上聽了,心平氣和道:“深鸝,你發起脾氣來說嫩嫩沒爹,這時候倒記得他有個爹了?”

嫩嫩對於這個素未謀面的親爹沒什麽信心,一直在怨師姐將寶貝都與了我,又理所當然地怨起我來。我近來頗有些忙碌,沒心思去哄他;他那怨便愈演愈烈,見了我便撅嘴冷哼。如今優澤一來,他哼也不哼了,繞著優澤團團轉。優澤很煩他這小纏人精,寧願躲在我房裏不出門,也不要見他。嫩嫩找我訴苦,我笑吟吟瞅著他也不說話,嫩嫩小小年紀,察言觀色本事倒不賴,忙道:“莫說是阿娘那屋子寶貝了,我把我的私房貨都給你!”我哪裏會要他的私房貨,只捏了一把他的臉,便將優澤從屋子裏拎出來扔給他。

是時春光明媚,我滿心歡喜,綾織替我將大大小小的事置辦得妥妥帖帖,我便尋了個空閑的下午出門去買些花兒。長安城熙熙攘攘,我悠悠然往宣陽坊去,路上只覺春風拂面,好不暢快。在宣陽坊的草木軒駐足,細細挑了幾支山桃花,忽聽身後有人道:“阿曇!”

這聲音頗陌生,我茫然回過頭去,見到了祁山裏頭成親的那只小狐貍,祁白梅。

我喜笑顏開,道:“白梅!”她笑盈盈道:“好些日子不見了。”我見她身邊站了個面色如霜的男人,正是當日的新郎巫端臣,便笑道:“你們小夫妻上京來,可是趕考?”巫端臣漠然地轉過臉去,祁白梅笑道:“正是,端臣來赴春闈。”她執了我的手走遠幾步,避開巫端臣耳目,吐舌道:“你莫介意,端臣素來是那個臭脾氣。”我嘆道:“我介意這個做什麽?倒是你,長安城比不得深山裏,你可小心掩藏你的妖氣;若是教太史局裏的人捉住了,我未必保得住你。”祁白梅咯咯笑道:“你口吻怎麽同我兩個姐姐一個樣?想不到我在祁山被她們煩,到了長安又要被你煩。”

言談間,我見到那巫端臣神色愈發不耐,祁白梅也不敢多說了,只向我眨眼道:“回頭見。”我追過去問:“你們住在哪裏?”祁白梅乖乖看向巫端臣,巫端臣淡淡道:“借住在我遠房姑姑家。”我道:“不如你們上我家去住。”祁白梅正笑著,巫端臣便斬釘截鐵道:“謝謝姑娘好意,不用了。”我被他一堵,只得幹笑兩聲,忽地眼睛又一亮,道:“上一回我恰逢你們的婚禮,如今你們又逢上我的婚禮,可不是緣分嗎?我過些日子成親,你倆可千萬要來。”

巫端臣蹙眉沒做聲,祁白梅應道:“自然要來。”我問:“你們具體住哪裏?回頭我將請柬送過去。”巫端臣瞧著雖不大樂意,到底把地址給了我。我與他倆別過,喜滋滋地拎著一籃子山桃花回眠香占玉樓去。

綾織正在路邊與“風水一輪”酒樓的店老板商議婚宴上的酒水供應事宜,她素來恭謹有禮,倘或不是為了我這個大小姐,萬不會屈尊到秦樓楚館匯集地平康坊來。這些日子她連眠香占玉樓的正門都不曾看過一眼,每每都是從偏門直接通往後、庭清凈的小院落裏去;就連優姝那小丫頭也挨不過這等風流陣仗,悄悄去樓裏看了熱鬧呢。

我見綾織有條不紊地閑閑與那老板對話,不便上前打擾,自顧自進了眠香占玉樓。大白天的,樓裏倒還清凈,只枕壺坐在一邊喝茶,身旁圍坐著一圈鶯鶯燕燕,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麽。枕壺向來很討她們喜歡,我也不以為意,上前撈了一盞茶,笑問:“你們瞞著我說什麽呢?”

一位平素親厚我的姐姐捏著一柄雪白紈素的團扇,笑吟吟道:“我們在問枕壺公子,官兒不做了,往後拿什麽糊口呢?”

我道:“寫寫畫畫唄,我記得他筆墨的價錢不壞。”

枕壺搖頭道:“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寫寫畫畫多了,便不如以往值錢了。”

我急道:“那可怎麽辦?”扯住他袖子表忠心:“你可莫要嫌棄我,養我花不了多少錢的。”

枕壺朗聲大笑,周圍一圈兒小姐妹隨之轟然。他揚起折扇壓一壓,笑聲頓止,他道:“可別說,養你可不便宜。要麽我幹脆別養了。”

我心知他是戲弄,在小姐妹跟前有些抹不開臉,便攥緊他的手,將他扯到後院去。身後小姐妹們笑不可抑,我只管大步將她們拋之腦後。春日裏,後院繁花盛開,花光滿樹,撲簌如雪,熠熠生輝。我在一架紫藤花下面頓足,揀了一方石凳子在小池塘邊坐下。

枕壺道:“我方才玩笑呢,養你,養你還不行嗎?”

我癟嘴道:“你別掰了,越掰越糊塗。”忙把方才的見聞說與他聽,道:“你猜猜看我上街碰上誰了?保管你猜不著。”

枕壺笑道:“我猜也不猜。長安城裏這麽些人,我又不是神仙,怎麽知道你今兒撞上誰了。”

我抿唇笑道:“我就說你猜不著。是白梅。”見他神情困惑,忙補充道:“咱們在祁山裏頭遇上的那位新娘子,她姐姐是祁拘幽。”

☆、【章六 問翠】09

枕壺回憶起白梅,便蹙了眉頭,道:“她還真上京來了,瘋了不成?即便她當真瘋了,她兩個姐姐也由得她胡鬧?如今的長安城可不是三四百年前的亂象了,當年或許妖孽橫行,可到如今,稍稍洩露一點妖氣,叫太史局裏的人測到了,怎麽得了!”

我道:“我也勸了她呢,她只是笑嘻嘻的。我猜祁拘幽、祁束素也是挨不過她,畢竟她新婚燕爾,丈夫要上京趕考,莫非她還守在寂寞的祁山裏?換我,我也不樂意。”

枕壺嗤笑一聲,道:“你又說話來討我的巧,可是有求於我?”

我忙把巫端臣給的地址說了,要枕壺寫封請柬遞過去。枕壺笑著應了,吩咐我去研墨。我撅嘴說:“你不是嫌我研得不均勻?”枕壺拿喬道:“你研不研?”我遂研了一灘墨,枕壺提筆蘸墨在燙金花箋紙上寫了,又嘆道:“她夫婿來赴春闈,不中也便罷了,倘若中了,豈不是要當官?她一個小妖精做個官夫人,風險太大了。另則,那巫端臣倘若外放也罷了,若是得了陛下歡心留駐長安,她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若是胡亂來一個人便是高中,甚至得了我們陛下的歡心,長安城裏可不是人滿為患了?”思及巫端臣冷若冰霜那一張臉,我頗有信心道:“那人學識如何我不曉得,但陛下是萬萬不會喜歡他的,他就長一張不討人喜歡的臉。”

枕壺笑著搖搖頭,將沈安樂喚來,吩咐他去送這張請柬。沈安樂機靈地轉轉眼睛,恭謹地接了過去。他正轉身擡腳要走,枕壺忽道:“等一等。”

我疑惑不解地望著他,他沈吟半晌,說:“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找蘭圖師兄要點東西,回頭你一並送過去。”沈安樂鞠了一躬,笑嘻嘻道:“是。”

枕壺同我別過,徑自去了。我俯身去掬池塘裏的春水,初春的水雖被烘暖了,卻仍有寒冬殘留的刺骨。我忙縮回了手,笑著問沈安樂道:“上一回你不聽你們公子爺的話,將他跪在那兒的事告訴了我,你們公子爺事後罰了你嗎?”

沈安樂道:“冤枉啊,夫人,小的只向延順公主說了,可不曾告訴你。”我笑罵道:“輕嘴薄舌地喊什麽呢?”他嘿嘿笑著道:“早晚的事兒了,小的提前喊也不算失禮。”

我心裏很歡喜,並沒有惱他的意思,哼著歌側著頭看紫藤花瀑布般直垂下來。唱完一套曲子,枕壺便回來了,將一份黃紙裹覆的小盒子遞與沈安樂,鄭重道:“聽好了,你到了那人家,請柬交給誰沒所謂。只這盒子,千萬要交給那位巫夫人,閨名喚作祁白梅的。你做事向來得體,這一回莫要出岔子。就說是優小姐私底下給的小禮物,一定要親手給巫夫人,她自然曉得裏頭有什麽。”

沈安樂領命去了。我待他走遠,問枕壺:“你去向師兄求什麽了?”枕壺苦笑道:“一張符紙,助祁白梅隱藏妖氣的。我瞧著她兩位姐姐倒是很有些修為,但恐怕將這個小妹妹慣壞了,她自己的本事很寥寥。只有加上師兄那張符紙,這座長安城裏才沒人能看出她的妖身了。”末了嘆道:“她們祁山狐貍精的名頭很大,什麽樣的嫁不了,偏偏要嫁給那個書生,還委委屈屈偽裝成人,圖什麽呢?”

我想起白梅新婚時候歡喜的羞紅,輕聲道:“她喜歡那個人,有什麽法子呢?”

若是叫一年前的自己曉得了,我在婚前竟焦慮害怕得夜夜失眠,恐怕要笑掉那小丫頭的大牙了。我每天晚上翻來覆去,歡喜甜蜜有之,更多是焦躁不安。師姐來勸了我幾回,勸不動,便笑說:“我不管你了,我也管不了你。當初我一把年紀了,嫁給嫩嫩爹,心思動搖得和你這小姑娘一模一樣,我可沒臉來勸你了。”

我翻身而起,央求道:“師姐,跟我說說你和荻月君的事。”

師姐輕描淡寫道:“有什麽好說的?當初看對了眼,郎才女貌的瞧著也登對,便嫁了他。後來隨他在大雪山裏住,可把我

☆、【章六 問翠】10

我踏進枕壺的宅子,身子都是軟的。內院劈裏啪啦地炸開鞭炮,我驚得抖一抖,枕壺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我們攜手走上內堂。堂上賓客滿盈,我尖著耳朵聽,竟分不出誰是誰;唯獨聽到嫩嫩在哇哇大哭,不由得輕聲笑著問枕壺:“嫩嫩哭什麽呢?”枕壺望了一望,笑說:“一滴淚都沒淌,估計在沖師姐撒嬌。”嫩嫩撒嬌是沒道理可尋的。

沈老將軍是個老頑固,他既然不同意這門親事,誰也勸不動他。我阿爹與他十幾年前私交倒好,可這些年為了避嫌,老早疏遠了,整座長安城竟勸也沒人敢去勸。他今日自然沒來,咱們高堂上空蕩蕩擺著兩張扶手椅子。司儀高喝著良辰已到,該拜天地了,賓客們便轟然往邊上坐好了,將大堂留給我們這對新人。

拜了天地,又拜了空蕩蕩的高堂,枕壺忽打斷司儀道:“且慢。”他攜了我的手,慢慢帶我轉個身,領著我納頭拜下去。我心裏懵懵懂懂的,起身了才記起來,那是枕壺娘親陵寢的方位。我很模糊地回憶起一個溫婉的側臉與一雙柔白的手。

“夫妻對拜!”

司儀這樣高聲喝著,我與枕壺面對面站著,只怔怔的。他忽地笑問我:“你怎麽不拜?”我結結巴巴道:“我、我緊張。”枕壺輕聲道:“我也緊張。”握緊了我的手,道:“我拜了。”他話音一落,我也趕忙低下頭去,前額直直撞到他後腦勺上。我倆同時“誒喲”一聲,賓客們哄堂大笑,我在雷鳴般的笑聲裏聽到師姐說:“我們阿曇怎麽這樣不經事喲。”

我顧不得自己,很愧疚地問枕壺:“你疼不疼?”枕壺道:“怎麽不疼?”我伸手道:“我給你揉揉。”他卻笑吟吟地退兩步,道:“不用了,你隨抹月入進內屋吧,外頭這麽些人,我可要好好喝兩杯。”抹月執了我的手,帶我走。我聽著鼓樂鞭炮聲,腳下挪不開步,抱怨道:“我也要喝酒。”

抹月道:“您可叫人省點心吧,大小姐!哪有新娘子拋頭露面的道理呢?”我被蓋頭遮著臉,看不清路,只得被抹月牽著走。枕壺這座宅子我來的不算多,只在夏天裏來看過庭院小池塘裏亭亭如蓋的荷花。如今抹月牽著我七彎八拐地走,我被遮了眼睛,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她推開門,扶著我跨過高高的門檻,我在床沿摸索著坐下。從大清早出發到如今,楞是沒歇片刻,如今總算避開了人群耳目,我遂軟了骨頭往床上一倒,當即又驚叫一聲坐起來,問:“這床上坑坑窪窪的,你們擱了什麽?”問完了又反應過來,伸手摸了幾個核桃桂圓出來,喜道:“來的正是時候,可把我餓壞了。”

抹月將我手裏的桂圓核桃通通奪了,正色道:“大小姐,現在可不能吃,吃了壞彩頭的。”

我腳一伸,耍賴道:“我要餓死了。”

抹月卻頗不近人情道:“您且忍一忍吧。忍過了今天,姑爺便舍不得再餓著您了。”

我聽得心裏甜蜜蜜的,便心甘情願地餓著肚子,只倚了床柱,問她:“抹月,我記得你也快成親了?”抹月羞道:“小姐怎麽忽然說這個?”我追問:“是不是?”抹月道:“正是。本是許了今年春天的,可惜夫人身子不好,又要以您的婚事為重,遂延到夏天去。”我恍惚記得她同我說過的,心裏便生了愧疚,道:“卻是我的不好了,阻了你的好事。”抹月道:“小姐萬萬不可這樣想,奴婢是有福分,才能侍奉您出嫁呢。奴婢求之不得。”

我沒做聲,傾耳聽了外頭的熱鬧,有些哀怨道:“偏偏是我不能去吃酒。”感到覆臉的紅蓋頭額外礙事,遂問:“我能取下這蓋頭嗎?”抹月慌道:“您瞎說什麽?蓋頭該是姑爺來掀,怎麽能自己掀?”我心知說不動她,只得倚了床柱迷迷糊糊小憩過去。

再睜眼,屋子裏已經點了蠟燭。我打個呵欠,問:“枕壺還沒來麽?”抹月馬上道:“姑爺在外頭喝酒呢。”當初延順成親,天知道我灌了範可與多少酒;如今輪到枕壺了。我不甚擔心他,瞧著他文文弱弱的,可謂酒量驚人。只我這肚子委實有些餓了,便揉了揉,道:“還不能吃東西嗎?”抹月道:“姑爺來了才能吃。”

天曉得他什麽時候才來。我哀怨地嘆了口氣,忽聽門外有小孩子咯咯笑,隨後新房門被撞開,聽得優澤“誒喲”一聲跌倒在地,嫩嫩頗老成持重道:“阿澤哥哥,你太不小心了。”

抹月見是這兩個娃娃,不由得道:“小祖宗們,你們來做什麽呀?”

嫩嫩一派天真道:“來鬧洞房。”

抹月道:“姑爺還在外頭喝酒呢,屋裏就你小姨一個,鬧什麽洞房?”

我當機立斷,截斷抹月的話,道:“單單小姨一個,也可以鬧洞房的。嫩嫩,過來過來。”他乖乖地滾進我懷裏,我忙耳語道:“有吃的沒有?小姨快餓死了。”這孩子真的乖覺,飛快地從兜裏掏出核桃糕剝了外頭的箔紙,圓嘟嘟小手伸進我蓋頭底下,將核桃糕塞進我嘴裏。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竟在抹月眼皮子底下發生,沒被發現。

嫩嫩往後必定是要成大氣候的。

優澤見我只喚了嫩嫩,忽視了他,頗不甘心道:“阿姐,我也要抱抱。”我伸了手,道:“你來。”他畢竟九歲了,不像嫩嫩年紀小,白嫩嫩一團往我身上滾,只得摟了我一只胳膊,坐在我身邊。我問:“你們瞧見枕壺在外頭做什麽呀?”優澤道:“姐夫在喝酒。”嫩嫩道:“喝了一圈酒,如今同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相談甚歡。那書生倒很有些風度,書生的夫人也漂亮。我阿娘說,書生夫人不如她姐姐漂亮。”我心裏一動,又猶疑問:“你說那書生很有些風度?”嫩嫩道:“自然。不僅是小舅舅,我瞧著滿屋子的人都挺瞧得起他,優姝姐姐還同他各自賦了一首詩,來賀小舅舅的新婚。”

我聽他言語,覺得那書生怕是巫端臣。可又轉念一想,那面若冰霜的男人很有些風度?還頗得眾賓客的歡心?不像,不像。便又問:“那書生的漂亮夫人具體長什麽模樣?”嫩嫩脆生生道:“是個狐貍精。”我心裏一沈,優澤當即怒道:“人家好好一個美人,你做什麽喊她狐貍精?”嫩嫩委委屈屈道:“她就是狐貍精。”我忙岔開,訓優澤道:“嫩嫩是小孩子,看見漂亮女人,就是喊一聲狐貍精又怎麽了?你年紀大些,做哥哥的能不能有些氣度?”優澤甩開我的胳膊,大聲哭道:“阿姐你偏心,我不同你玩了。”他奪門而出,我心知自己口不擇言,傷了他的心,然事情畢竟有輕重緩急,只得將這事兒擱一擱。

我要抹月到門口守著,再鄭重向嫩嫩道:“叫人家狐貍精太不禮貌,往後不許再提,曉得嗎?”嫩嫩含淚道:“她本身就是狐貍修煉成的妖精,說實話也不禮貌了?”我摸摸他腦袋道:“你如何曉得她是狐貍修煉成的妖精?”嫩嫩道:“我瞧一眼便知道了。”我心裏駭然,嘴裏還溫和道:“你就當是為了小姨,好不好?不要再喊她狐貍精了,下一回見到她,叫她白梅小姨。她是小姨的朋友,她姐姐同你阿娘也是有淵源的。”嫩嫩卻道:“我不要叫她白梅小姨,我只你一個小姨。”我心裏溫暖,便笑道:“那你喚白梅姐姐也是一樣的,總之狐貍精是不許提了。”

他到底年紀小,再陪我戲耍一會兒,便扭來扭去地要走了。我放他出去,只說:“你去哄哄阿澤,替小姨告個罪,說姐姐委屈他了。”嫩嫩活蹦亂跳地出去,說:“阿澤哥哥不記仇的,他如今只怕忘也忘了。”我聽他蹦遠了,嘆息一聲,把抹月換進來,吩咐道:“給我倒杯水。”又笑問:“水總喝得吧?”

枕壺來時,我被繁文縟節折騰得沒了脾氣,歪在坑坑窪窪的床上,撅著嘴吹氣,將紅蓋頭吹起來,又等它飄飄蕩蕩重新覆下來。我懶心懶意,連枕壺推門進來也沒知覺,只聽他笑道:“你今天怎麽這麽乖?居然還蓋著蓋頭。我本以為你一進門就要掀了它。”我一驚而起,聞言笑道:“你得謝謝抹月。”枕壺道:“那我真該好好謝她。”

他用鎏金的白玉桿子挑起蓋頭,我仰起臉,見到龍鳳紅燭下,他面頰通紅,往他懷裏一撲,哭道:“我也該好好謝謝抹月。”原來掀開蓋頭,第一眼看到枕壺的感覺這麽好,比我記憶中每一個畫面都要美好。

枕壺摸了摸我的發髻,笑問:“餓了嗎?”

我點頭如搗蒜,他笑著把外頭侍立的人喚進來,小碟子裝了一盤一盤。枕壺道:“時辰晚了,你只稍微墊墊吧,吃多了怕吃壞肚子。”

抹月用大紅金漆盤子托舉著兩盞襯在紅綾裏的白玉酒杯,上前笑吟吟道:“姑爺忘啦,要先喝交杯酒。”

枕壺同我對視一眼,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他笑道:“如此甚好。”便伸手端了一盞,向我點點頭;我抿了抿嘴唇,伸手取了另一盞,同他交握了雙手,仰頭一飲而盡。

我將酒盞擱回去,咂咂嘴問:“‘露紅’?”

枕壺笑道:“正是。你對它不是向來情有獨鐘嗎?也請優華小姐日後對我也這般情有獨鐘罷。”

☆、【章六 問翠】11

翌日清早,我醒來時枕壺已經起了,正笑吟吟坐在椅子上喝茶。我筋松骨軟,歪倚著床柱子,笑瞇瞇望著他。望了一會兒,枕壺笑道:“阿曇,我拜托你,稍微禮節性的害羞下,成不成?你這樣讓我很沒有成就感。”我起身道:“偏不。”

喚來抹月叫她替我綰了發,我懶洋洋披了件罩衫,坐在枕壺身邊,問:“昨兒的熱鬧我一眼都沒瞧見,你得好好說一說。”

枕壺扶額道:“我喝得多,後頭也忘了。昨兒倒是結識了祁白梅的夫婿,那位巫端臣真是個風流人物,你先前說他討不了陛下的喜,恐怕是大錯特錯了。”

我奇道:“怎麽,你莫非不曉得陛下喜歡聰明伶俐的?他那副木訥冰冷的樣子,能討陛下喜歡才怪了。”

枕壺嗤笑道:“你才見了人家幾面,就說人家木訥冰冷。我可告訴你,那位巫公子是個人物。昨兒席上風流倜儻,將大家哄得高高興興的。文采又好,優姝那丫頭素性、愛那些,在席上與他一來一去唱和了好幾回。”他搖起扇子道:“你且容我說笑一句,若不是巫端臣已娶了祁白梅,我瞧著他同優姝倒還般配。”

我道:“呸,他什麽人物,也想娶我妹妹?”

枕壺道:“這可是你的不對了。他人品文采無一不佳,哪裏配不上優姝了?你不過是嫌他布衣身份。可他如今是來赴春闈的,若是高中了,未必不能成一段佳話。你倒真該嫌嫌我,我如今一文不值,你不會悔了吧?如今後悔可也來不及了。”

我急得要哭,只說:“不是不是!”

枕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逗你玩的,莫要當真。我說巫端臣與優姝,不也是玩笑話嗎?巫端臣早娶了祁白梅,你妹妹還能過去當妾不成?”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我們遂將這一回拌嘴擱下不提。今兒是我第一日當新婦,只覺春風拂面醉,萬事萬物都是好的;照理,我們該去枕壺雙親那兒拜見。可沈老將軍連婚禮也不來,自然不可能放我們進去,枕壺倒也不拘泥於這個,只吩咐抹月和沈安樂備了茶水,用竹籃子裝了,攜我去他娘親墳前拜會。

城郊初春正是草長鶯飛,墳前青青翠翠冒出嫩草來。一點風還凜冽著,我從竹籃子裏端出金漆托盤的茶盞來,恭恭敬敬在他娘親墳前拜了,再將茶水灑在墳前的青草地上。

枕壺捏著折扇,托我起來,輕笑道:“我阿娘當年可喜歡你了,你記得她嗎?”

他娘親過世時我不過十歲,之前我也不喜歡上他家裏去,嫌他阿爹嚴謹無趣。此刻也不想騙他,只得道:“記得小時候她給我削梨子吃,大約是個膚色很白的美人。”

枕壺笑道:“難為你還記得。可你說是美人,大略是恭維話了。美人嘛,皮相骨肉雖重要,但失了神魂可就了無生趣。”臉上笑容斂去,嘆息一聲道:“我阿娘自然便是那失了魂魄的木美人了,自我記事起,她就不快活,臉上難得笑,卻也從不悲,只木木的。阿爹大約也是不喜歡她,從來不見他們倆說話的。她能拖到我十四歲才離世,已是難能可貴;我老覺得她活不長。”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另一只手慢慢地撫摸著墓碑,修長白皙的指尖一字一句劃著墓碑上的字,低聲道:“她臨終了,說不願葬到我們家的祖墳去,只求在城郊置一塊小墓地。阿爹竟也遂了她的願。他大概談不上愛她,只因她規規矩矩的,便也談不上厭煩。”枕壺收回了手,取了別在腰間的折扇,徐徐鋪開了,自嘲道:“他們誰都談不上愛我。”又轉向我,柔聲道:“不過也無妨,阿曇愛我,不是嗎?”

我點頭道:“阿曇愛你。”

他又向娘親的墳墓拜了兩拜,攜了我入城去了。入城後,他將抹月與沈安樂打發走了,笑吟吟問我:“你今天想做些什麽?”

我念頭轉了兩三轉,竟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忽擊掌道:“咱們去生罰山上探望師兄師姐吧。”

踩著九百九十九層臺階上了山,師姐搬了把躺椅,歪在院中小桃樹下嗑瓜子。師兄在石凳子上坐著,面目端肅地指點嫩嫩練劍;嫩嫩顯然是練得久了,一張小臉通紅通紅,汗涔涔的。我興高采烈道:“師姐,師兄,咱們來啦!”師姐懶洋洋轉過臉笑道:“方才還提到你們,你們這就來了。”嫩嫩將劍一扔,向我撲過來。

我張開懷抱要接,中途卻被師兄劫走了。師兄拎著嫩嫩的後衣領,氣定神閑道:“才練兩個時辰,怎麽夠?你少去膩著你小姨,她骨頭都是懶的,平白帶壞了你。”我嘿嘿一笑,師姐勸道:“蘭圖,今兒你且放了嫩嫩,畢竟是他小姨新婚。”師兄道:“他小姨新婚,放過一天;他自己生日,放過一天;你生日,又要放過一天。等清明節踏青,浴佛節禮佛,餘數種種,都放過一天,那還練什麽劍?”師姐啞然。

嫩嫩負氣道:“練就練。”他執劍虎虎生風地練起來,小小年紀,劍鋒已經有了劍氣,揮揮垂落滿樹桃花。我心下驚駭,枕壺說了出來,道:“嫩嫩這天賦,莫說是百裏挑一,千裏萬裏都難挑出一個吧。”師兄道:“這是像了他父親。”師姐嗤笑道:“放屁,他可沒有父親。”

師兄搖了搖頭,上前繼續指導。我湊近了師姐,笑瞇瞇望著她。她抓了一把瓜子給我,促狹笑道:“如今快活了?”我目送著枕壺向師兄嫩嫩那邊去了,嘴裏道:“可不是。”師姐在我眼前揚揚帕子道:“回神!回神!”我轉向她,她低聲道:“我和你師兄昨兒在你婚禮後去訪了祁白梅,問了你們在祁山深處撞見邪魔的事兒。上一回你師兄去祁山沒探出個究竟來,祁拘幽還盡給他找茬;我委他去雪山見鹿白荻,他也支支吾吾不肯說,大約也是沒見成。你師兄真是沒用!還是得我親自跑一趟。我和他商議了,先趕赴祁山,再去大雪山。祁拘幽也好,鹿白荻也罷,到底都是我的故人;我倒想看看這一回他們能整出什麽樣的幺蛾子來。橫豎鹿白荻我也不要了,他們彼此若不嫌棄,在一起就是。”

我遲疑道:“你們帶著嫩嫩麽?”師姐笑道:“阿曇,你可真是我的知音。我此番正是要同你說嫩嫩的事,他年紀小,不必同我們奔波;另則我也不樂意鹿白荻見到他。你想想,我辛辛苦苦懷了他九十九年才得這麽個寶貝兒子,鹿白荻不過是百年前同我睡過幾回覺,竟也能有這麽活潑可愛的兒子?萬萬不能便宜了他。故而,我想把嫩嫩留在長安城裏,你且替我照看些日子。”

我拍著胸口打包票,師姐卻笑著搖頭說:“往日裏,他雖叫你一聲小姨,你倆卻實則一塊撒野的玩伴;這一回可不同了,你得好好端起長輩的架子,他的功課一門也不許落下。”師姐對我,一向是嬌寵有餘,嚴厲不足,我從未見過她如此一本正經的樣子,只輕聲道:“嫩嫩年紀還小呢。”師姐苦笑道:“阿曇,你可知,你與嫩嫩,我其實是更把你當親閨女疼的。我方才嘴上說得痛快淋漓,可他畢竟還是鹿白荻的兒子,更是雪山鹿鳴派掌門血脈裏這一輩的頭一個。他又這樣得老天爺垂青,天賦可謂是獨步天下。倘若我還任他肆意胡鬧,誤了雪山鹿鳴派事小,老天爺發起脾氣來才不得了呢。”

我聽了前後因由,不由得長嘆一聲,默默向嫩嫩望去。他雖小臉蛋紅紅的,卻並無不快活的神色,舉劍揮袖間十分從容;師兄面無表情看著他動作,然我曉得,他的面無表情便是極大的歡喜了,因他教我的時候,每一挑眉一癟嘴都強烈地顯示出“朽木不可雕”的絕望。枕壺拎了劍與嫩嫩纏鬥,嫩嫩小小的個子,卻也不驕不躁,一劍劍刺得很靈活。

我問:“師兄和你準備何時動身?”師姐嗑著瓜子笑吟吟道:“得等春天裏你和嫩嫩的生日都過了罷?無論誤了哪一個,你倆都不會饒了我。”我撒嬌道:“阿曇長大了,不惦記自己的生日了。把嫩嫩生日過了便好。”師姐道:“你倒是會討好賣乖,嫩嫩生日在你後頭,他生日過了,你的不是早過了?”我嘻嘻一笑,也不臉紅,只閑閑倚在師姐身邊嗑瓜子。

她極輕地嘆口氣,望向高遠的天空,紅彤彤的桃樹頂上,鵲鳥飛鳴一聲,直直沖向滿天碧藍。那鳥烏黑的尾羽落下來,輕飄飄覆上師姐的前額。她笑了笑,說:“妙了,小小一只喜鵲鳥兒也曉得我要去見鹿白荻了。”她轉向了我,一張臉上露出無限的懷戀,只說:“當初他也送我一枚尾羽,卻不是這樣家常的喜鵲,是大雪山上的孔雀羽,綠眼斑亮得像是昆侖玉……後來我負氣出走,他給我的東西全被我扔到大雪山千丈深的溝壑裏了。旁的我倒不可惜,只聽說那只孔雀已經死了,再不能有那樣的尾羽了。”

☆、【章六 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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