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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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下。

開頭我心裏還慌著;後來感覺到她皮膚還溫熱,呼吸也順暢,只脖頸上有被勒出的紅條,便放寬了心,等大夫來替她診。不想大夫還沒到,莊致致便悠悠轉醒,罕見地一派天真張眼看我,問:“怎麽我死了,還能見到你?”一句話沒說完,她便捏著脖子沙啞地咳嗽起來。

我氣不過,在她腦門兒上輕輕一拍,道:“莊致致,你可真是出息了。連上吊這種本事都會了,如今眠香占玉樓裏都不盛行這一招了。”

莊致致神智回籠,繃住表情,冷淡道:“你管我?我死了,你該快活才是。”

我怒把那截白綾扔到她臉上,道:“那你再死一次好了。”

這時小丫頭跌跌撞撞闖進來,跪在我眼前道:“優小姐,大夫來了。”莊致致道:“你叫他滾。”小丫頭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膝行撲來忘情地握住莊致致的手,道:“公主,您沒事真是太好了。世子出發前叫我好好照顧您,您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麽交代!”

莊致致低下頭看著她痛哭,神色如堅冰一般,淡淡道:“世子死了。”小丫頭仰起臉來惶恐看著她,似乎以為她瘋了。莊致致甩開她的手,摸了摸自己淡得幾乎沒有顏色的嘴唇,無限淒哀地說:“我哥哥死啦……”

“怎麽、怎麽回事?”小丫頭求救的眼神投向我,“公主是瘋了嗎?世子在大梁好好的,咒他死做什麽?”

我柔聲道:“你先出去,我同你們公主說說話。”她磕頭謝了恩,神情恍惚地飄出了房間。我再轉向莊致致,道:“你什麽都不交代一聲便想死幹凈一了百了?這公主當得真是便宜。”

莊致致倔頭倔腦道:“我才不想當公主。”捂住臉絕望道:“我想要哥哥。”

她如今這模樣同我印象中時那個知書達禮的小公主大相徑庭,我瞧著卻順眼多了。心裏暫且有個計較,我便開口說:“依我看,你先別急著赴黃泉,你哥哥未必死了。”

她神色陡然亮起來,救命稻草般攥緊我的手,問:“怎麽?”

我哪裏真曉得“怎麽”,只為了打消她的死志,信口胡編亂造道:“若我是周鳴鶴,我抓了監國王儲,可不會簡單地殺掉他;他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不是嗎?我琢磨著,這消息是周鳴鶴放出來迷惑人心的。你可識得周鳴鶴,知他性情否?”

莊致致跳下床來,狂亂地踱步道:“是了,正是!我幼時曾在軍營裏與他交談過幾次,長大後便只知他狼子野心,妄圖篡位。我上長安城來,便是為了向宗主國求援;陛下賜婚我與沈枕壺,便是表明了態度。不想周鳴鶴竟劍走偏鋒,大唐不會放過他的。他為了日後與大唐的交涉,定然還留了我哥哥一條性命在!我哥哥還活著!”她上前來握住我的手,大喜道:“阿曇,我哥哥還活著!”

我不忍心看她欣喜若狂的神情。人就是這樣,深淵裏一點點光看得比太陽還盛大,絕望中一點點希望便當作信仰。我哪裏曉得周鳴鶴的為人,說的幾句話全是糊弄她的;偏偏她孤立無援,絕望無依,將我的話當作真諦。

“我要回大梁去救他。”莊致致忽然怔在原地,“哥哥當初從塔上救我,如今輪到我去救他了。”

她握住我的手,說:“阿曇,謝謝,你救了我,我才有機會回去救我哥哥。我太傻了,被周鳴鶴一點詭計給騙了;我哥哥一定沒有死,他在等我去救他。我不會和沈枕壺成親了,聯姻已經失去了意義,現在我只有我自己;我要回大梁去。”

如今大梁已被周鳴鶴軍隊占領,莊致致回去不是送死嗎?我大驚道:“你別胡來,不如先想想該怎麽做;一番商議後再動身不遲。”

“不用啦,”她聲音輕快起來,“我又不聰明,想也想不出好辦法。我得回大梁去,我現在就走。太謝謝你了,阿曇;我孤零零到長安城來,一心想爭得皇帝陛下的垂憐,替我衡國除掉周鳴鶴那匹豺狼。雖下定了決心,其實心裏很害怕;長安城也不是一團和氣,它暗地裏帶著尖刺迎接我。只有你真心待我,你是真的拿我當朋友,對不對?如今你又救了我的性命,你太好啦。”

回生罰山的路上我感覺筋疲力竭,眼裏全是莊致致那做夢一般幸福的神情。我騙了她,她卻說我是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人。我又何嘗真心待她?她只是在風刀霜劍裏生活慣了,陡然與我相交,我對她一點點好,她在心裏頭放大了無數倍。我像個百萬的富翁,每天廣灑金幣,其實我的家私泰半都給了枕壺、延順等人;莊致致卻是個赤貧的小孩子,孤零零來到長安城裏,人們都瞧不起她,只有我無心垂憐,給了她一枚金幣,她便把我當做了寶貝。

難怪她要救我,難怪她總是因枕壺而生愧疚。她心裏竟把我看得這麽重——我卻騙了她,給了她虛假的希望。

我被愧疚壓得擡不起頭,沈重地登上生罰山九百九十九層臺階,歪在躺椅上翻來覆去都是莊致致;我想枕壺都不曾想得這麽勤快過。如今大梁全是周鳴鶴軍,她卻執意要回去救一個子虛烏有的哥哥,這不是發瘋嗎?不行——我從躺椅上跳起來——我得去阻止她。

捏了個縮地訣,我飛快地又一次跑到了莊致致府上;一闖進去,便見那小丫頭正捏著手帕揩眼淚。我忙問:“致致呢?”小丫頭哭道:“公主發了瘋了,拎起劍跳上馬便沖了出門,說要回大梁救世子。此去大梁千裏遠,她還真打算騎馬過去不成?”我煩躁道:“馬呢?”她領我到了馬廄,我跳上一匹馬,道:“我去追你們公主,你記得跟我師姐知會一聲。”

小丫頭說莊致致是一個時辰前動的身,我估摸著捏個縮地訣,能在一個時辰後追上她,便放開蹄子跑。冬日朔風獵獵,刀子般刮我的臉,我也只作不覺。不想我估摸錯了,追了兩個時辰也沒瞧見莊致致的人影。長安去大梁分明只有這一條道,莫不是莊致致當真發瘋了,騎著馬胡亂跑遠?我一猶豫,帶累著馬蹄聲也慢下來。環顧四周,夜晚已經漸漸拉開了帷幕,繁星也婀娜登場;我活到這個歲數,還真不曾一人出過遠門,心裏頓時有些慌起來。

打定主意,再追一個時辰,追不到便找家酒店投宿,明日回長安找枕壺做計較。

我捏著縮地訣又追了一個時辰,莊致致的影子也沒瞧見,便心灰意冷;翻身下馬,拉著韁繩往四周看,想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界。黑夜裏忽地又聽到一聲馬嘶,我一驚,捏起訣往傳來馬嘶聲的路邊黑黢黢的小樹林裏探去,問:“誰?”

回答我的又是一聲馬嘶。

我慢慢抽出劍來,厲聲問:“什麽人?”

小樹林裏傳來一聲我熟悉的呻、吟聲。我大喜,隨手將自己的馬拴在一邊,循聲而去,便見莊致致正虛弱地扶著樹幹想要站起來。我忙撐了她的胳膊,她恍惚道:“阿曇,你怎麽來了?”

我說:“我接你去長安。”

莊致致說:“別鬧了,我要去大梁救我哥哥。”

我沈默片刻道:“我騙你的。”莊致致一雙眼睛從帽檐下方冷冷地看著我,我抿了抿嘴唇道:“其實我相信周鳴鶴已經殺了你哥哥,可我不想你尋死,所以胡亂編了些話來騙你。”

莊致致冷笑道:“你現在才是騙我。我哥哥好好的,只是被周鳴鶴那奸賊囚在了大梁,我會把他毫發無損地救出來,像小時候他救我一樣。”

我握住她的手,道:“致致。”

莊致致的眼淚奪眶而出,嚎啕道:“你別攔我,我要去大梁。如果我哥哥活著,我便拼了性命救他;如果他死了,我也絕不讓周鳴鶴活著。我要扒下他的皮,喝他的血,割下他的頭顱來飲酒。”

我伸手摟住她的脖子,慢慢抱著她,輕聲道:“致致。”

她尖叫起來,跪地雙手扯亂頭發,一面嚎啕一面說:“不論我哥哥是死是活,我絕不會讓他孤孤單單落在周鳴鶴手上。”

我無聲無息地陪她掉了一會兒眼淚,末了她自己眼淚流幹凈了,便直起身子胡亂用袖子擦了擦臉,冷靜地說:“阿曇,你念書雖敷衍,好歹也知道伍子胥吧?他全家人被楚王殺光了,只剩他一個,便說:‘我必覆楚。’伍子胥在楚國的好朋友申包胥便說:‘我必存之。’後來伍子胥當真覆滅了楚國,挖墓挖出楚王屍首,鞭其三百。逃亡中的申包胥聽說,傳話給他,斥責他此行太傷天道。伍子胥便說:‘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他年紀大了,可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便只能用一些有違天和的辦法。

“我也是一樣的。我時間緊迫,可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完成,便只能做一些讓自己、讓別人都很難過的事情。我知道你喜歡沈枕壺,也知道沈枕壺喜歡你,可還是竭力促成自己與沈枕壺的婚事,我心裏也不好過。我不後悔的,我是為了哥哥。

“可是哥哥死掉了。我什麽都不想在乎了,我要去殺掉周鳴鶴,然後怎麽樣都無所謂。從小到大,我孤孤單單一個人慣了,可以孤孤單單活著,也可以孤孤單單死去。”

我心裏瞬間轉了千百個念頭,但嘴裏只是說:“這一次我陪你吧。”

☆、【章五 致致】01

她小時候住在高塔上。

衡國篤信紅蓮教,大梁城中軸線上坐落著大梁的王宮與那座高塔。高塔上世世代代居住著紅蓮教的聖女,在先代聖女去世那天出生的、身份最尊貴的女嬰會成為新一任的聖女。她是嫡出的公主,整個衡國不會有比她身份更尊貴的女嬰了;她出生那一刻,高塔上傳來鐘聲,宣告先代聖女的仙逝。

新生的女兒被選作聖女,從來就不受寵愛的王後很是高興。她已經有了個兒子貴為世子,又將有一個女兒被國教奉為聖女;從此以往,不論王上寵愛哪個小妖女,誰都不能動搖她的地位。可憐的女人這輩子就這點指望。

她一出生便被抱上了高塔;她是在雲端長大的。她念了很多的書,知道塔下是大梁城;書中說大梁城春有群青節,夏有篝火會,秋天的紅葉會鋪滿街道,冬雪包裹房梁的時候,王上會端著九龍琥珀杯登柏梁臺祝萬民酒。但她眼中的大梁城是腳下的玩具,隔白雲如望仙鄉,秋天紅葉好似熊熊烈火。每一個小小的黑點便是大梁城裏的一個人,他們緊緊地挨在一起,也許在爭吵,也許會說很多親密的話。

她不大說話,因為無人可說。每天會有女先生抱著書簡登塔來教她讀書,琴師披著長發教她撫琴,舞者身著亮麗的長裙,裙擺旋轉起來恰似一朵盛開的紅蓮,她教她跳舞。很小的時候,她跳舞便跳得出神入化,那個舞者非常喜歡她,私底下對她讚不絕口。

她說:“我跳舞跳得這麽好,可跳給誰看呢?”

舞者笑道:“十年一度的紅蓮教盛會,你登上高塔,穿紅衣紅裙,跳給整座大梁城的人看。”

十年才能跳一次,她有些傷心;但想到能穿顏色鮮艷的衣服,又傷心不起來了。紅蓮塔上她只能穿白衣服,一種苦巴巴的顏色,單調乏味到想吐。她有一次拿彩筆在衣袖上畫了一只活靈活現的黃鸝鳥,那天訓誡姑姑大發雷霆,將當值的侍女通通杖責三十。

她說:“何必呢,打我吧,是我自己畫的,與她們何幹?”

訓誡姑姑溫順地伏地跪拜道:“聖女千金之軀。”

身軀沒那麽昂貴的侍女們伏在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她也只是冷冷地看著。後來有幾個侍女挨不住死掉了,活下來的比以往更沈默,無微不至地侍奉她,但是不與她說一句話。

她沒關系的,她自己和自己說話。舞者偷偷給她帶傳奇本子上來,她很喜歡看;傳奇本子裏,游俠仗劍走天涯,一路打抱不平,偷偷摸摸互相戀慕的少年與少女總有終成眷屬的好結局。她有時候假裝自己是游俠,握劍威風凜凜地在房間裏大步流星,與不存在的惡人大打出手;有時候又裝作是懷春的少女,手帕遮住一半的臉悄咪咪地看自己幻想中的心上人。

後來舞者不再登塔了,換了一個新的舞者。新的舞者與從前那位舞者長相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她非常討厭她。冷冰冰地教她新動作,一句話也不說。

她忍不住問,從前那位舞者回故鄉了嗎?那個舞者總說賺夠了錢,便離開大梁回故鄉去。

新的舞者冷漠地看她,眉眼與從前那位舞者相似得驚心動魄。她說:“我姐姐死掉了。”

“死掉了,為什麽?”她張皇失措。

新的舞者淡淡道:“大概是做了錯事吧。”

她想到舞者溫和的笑容,對她真誠的讚美,她說過的大梁城的風物,言談間提及的故鄉。她想,我要去看望她。

訓誡姑姑又伏地跪拜道:“聖女千金之軀。”

她憤怒了,又嘶又吼。訓誡姑姑溫順地承受著她所有的怒火,她的怒火反倒被憋在心底發不出來。悲哀幾乎凝結成了實質的刀劍切割著她的心臟。

她不再自己和自己說話,傳奇本子被她毫不留情地扔下了高塔;也不再撫琴了,反是執起了劍。瘦弱的老先生配著劍晃晃悠悠地登上塔來,教她最基本的招式;寒來暑往,她的劍鋒愈來愈淩厲。

老先生說:“我教不了您了。”

她說:“我想接著學殺人的劍法。”

老先生淡淡道:“只要想,什麽樣的劍法殺不了人呢?殺人無須劍法,有一顆殺心便足夠了。”

她有一顆血淋淋的殺心。老先生不再登塔來教她,她便自己無日無夜地練。後來她躍上塔頂,踩著細長的欄桿用舞者教會她的優美姿態淩空舞劍。只要一腳踏空,她便會跌下高塔,破布娃娃一般七零八碎地躺在大梁的街上。但是她不害怕,反而覺得暢快;她巴不得自己掉下去,墜落的半途她會生出翅膀,變作一只白色的大鳥。

九歲那一年,她登上了塔頂的紅蓮臺。那天她第一次穿上了紅衣服,手握一柄白孔雀羽扇,銀鍍金鳳鳥紋的壓發梳攏起她的長發。她赤足登上紅蓮臺,將紅蓮塔與大梁城通通踩在腳下,雲霧如帶纏著她伶仃的腰肢。萬民祈禱,他們在塵寰裏默念教典,揚起攀折的柳枝整齊劃一地搖擺,再工整地圍著高塔跪下;身後起了鼓點,她微微踮著腳尖,捏出舞蹈的起手式。

七年過去後,大梁城依舊對這一場紅蓮舞津津樂道。那是他們衡國最美麗的公主,聖潔如居雲端,垂著首幾乎是慈悲。她的長裙紅得像是櫻桃熟爛了的臉龐,腰肢細軟如春風柳條;踏著春陽,踩著鼓點,淩空飛舞,姿態如驚鴻游龍,裙擺旋出一片深紅;手上的白孔雀羽扇靈活婉轉地擺動,揮扇間猶如白鳥鶴鶴而飛。

她跳這一支舞,是為了祭天,祈求萬民安樂。這是為了他們而跳的舞。塵寰中的蕓蕓眾生崇敬那位高臺上的公主,她聖潔又美麗,高居塔頂不染塵俗。紅蓮教的聖女向來如此,她們世世代代與神明溝通,所以絕不能接觸汙穢的土地。

但是聖女跳完了這一支舞後,卻在當天晚上宣稱:“我要到塔下去。”

她要到塔下去,想了很久,想得都要瘋了。她想看大梁城春天的群青盛典、夏天的篝火、秋天的紅葉與冬天的雪。大梁城外還有整個衡國,衡國外還有大唐,大唐周邊有數個屬國,一直往北會到大雪山,一直往南可以看到海。她在書裏看過很多;舞者曾游歷大陸十載,更與她說了無數的細節。她絕不能再塔上空度一生,不管是為了神明或是為了國家。

紅蓮臺上那一支舞把整座大梁城的人都聚集在塔下。她從來不知道大梁城有這麽多人,他們彼此間交流,說廢話,開無聊的玩笑;在十年一度的盛典上,整座城市這樣高興,幾乎是一場狂歡。但是她知道所有的歡樂都與她無關,她甚至不記得自己笑過;仿佛只有對面那名舞者,她的唇角才會微微揚起來。可是舞者死掉了。她孤孤單單過慣了,頭一次知道大部分人只是偶爾才會寂寞。

她必須要到塔下去,就算只為了祭拜舞者。

訓誡姑姑伏地跪拜,聲音顫抖道:“聖女千金之軀。”

她慢慢地說:“我要到塔下去。”說罷她抽出寶劍,取下壓發梳,一頭長發流水般瀉下來;她一刀斬斷自己的頭發,“讓路,不然我要殺人了。”

訓誡姑姑垂首往邊上挪了挪,淡淡道:“攔住她。”

平日裏默不作聲的侍女幽靈般圍上來,擋住她的去路。她沒有學過殺人的劍法,但是有一顆血淋淋的殺心;侍女們沒料到,年僅九歲的公主竟然能使出這樣殺氣騰騰的劍法,她在武力上更得神明的垂青。

她殺了很多人,最後一劍捅穿了訓誡姑姑的心臟;但被更多的人制服了。她們用鐵鏈鎖住她的四肢,將她囚禁在房間裏。

“聖女瘋了。”

又來了一個新的訓誡姑姑。她覺得與先前那個毫無兩樣,眉眼低垂,面無表情,伏地跪拜。可笑在於她如今被粗長的鐵鏈鎖住,疲憊地擡起眼睛看。這場荒謬絕倫的戲裏唯一讓她欣慰的是,侍女們沒換下她這身紅裙子;這是她這輩子第一回穿白色以外的裙子,紅裙子上用紅色絲線繡了重重蓮花,還黏糊糊粘上不知道誰的血。她並不討厭血的鐵銹味。

新的訓誡姑姑手握著教典,每天坐在她的房間裏,翻來覆去地說些老生常談的話。訓誡姑姑指望用教典喚醒瘋聖女的神智,而最終的結果是聖女咬下了她胳膊上的一塊肉。

“放我到塔下去。”她咬傷了人,神情並不猙獰,只是很疲憊。“我沒有選擇成為聖女,我不要當聖女。我想有人跟我說話。”

訓誡姑姑包紮傷口後,一臉慈悲地說:“您的身份是神明的選擇,您如今是被魔鬼迷住了心智。從來沒有聖女到汙濁的人間行走的舊例,土地會玷汙您的聖潔。”

她閉上眼睛不說話,伴著嘩啦作響的鐵鏈,默默走到廊上,倚著欄桿往下望。她覺得整座大梁城的人都幸福,只有她不幸;讓她幸福很容易的,只要允許她下塔,然後有人陪她說話。後來訓誡姑姑不再帶著教典來看她,侍女們也只按時呈上飯菜;她每天趴在欄桿上,屈起手指有節奏地敲欄桿,幻想自己是一只白色的大鳥,筆直俯沖到人間去。她可以裝作是很可愛的寵物鳥,會有人養育她,給她水喝,逗她玩樂,同她說話;她便偶爾吐露幾句人言,討主人家的歡心。這樣也會很快樂。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她的哥哥推開她的房門,踩著瀲灩到有聲音的黃昏;他穿了一身淡藍色的長袍,袖口衣角有精美的繡雲。“聽說我妹妹瘋了,”他慢慢地、清晰地說,“我是來接她回家的。”

她茫然地看著他用長刀利落地切斷鎖住四肢的鐵鏈,輕輕地摸了摸她被截斷的短發,喚她的名字:“致致。”

☆、【章五 致致】02

我隨莊致致奔波了旬日,越接近衡國越是有大廈將傾的頹勢。邊民紛紛拖家帶口出走他鄉,生怕國都的戰亂蔓延過來;眾民關於大梁城的現況更是眾說紛紜,好像稀奇古怪的事一股腦兒冒了出來。唯一準確的消息是阮寧將軍正陳兵沔城與大梁城中周鳴鶴的叛軍隔椿河對峙,人們談起阮寧,都豎起手指誇他是忠臣,不枉了世子那樣看中他;那周鳴鶴同樣是世子一手提拔上來的,卻忘恩負義到了極致。

莊致致沈默地聽了無數條不知真假的消息,忽眼睛發亮地看著我說:“阿曇,我哥哥可能當真還活著。”

我軟綿綿道:“那太好了。”這一路可把我給折騰壞了,倘若時間回溯,我未必會對莊致致許下那樣的諾言。

她續道:“如不是我哥哥還活著,阮寧何必在沔城和周鳴鶴耗?直接去大唐求援更有勝算。可見我哥哥確然還活著,只是被周鳴鶴囚禁著。阿曇,我們去沔城。”

衡國較長安偏北,十一月已經寒風獵獵了,偶爾還飄下幾片雪。據說隆冬的大雪會化作一襲褥子橫貫這個國度,椿河表面結一層厚厚的冰,幼童可以無憂無慮地在冰面戲耍,捕魚者會用繩索圈出一塊地鑿冰獵魚。

如此種種,當見聞聽人戲說時覺得有趣極了,當真要我領略這樣的嚴寒,著實難為了我。莊致致一路上不知給我畫了多少個暖身的符,饒是如此,我還有些受不了。

好在沔城已經赫然在望了。莊致致一馬當先,快我一個馬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沔城高高的城墻,不自覺地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來。我被寒風吹得頭昏腦漲,巴不得趕緊找一團火裹上被子歇息,便勉力趕上她,策馬奔至沔城門下。

城門守衛森嚴,士兵披堅執銳,挺拔如雕塑,佇立兩旁。見我們兩馬趨近,其中一名士兵執槍攔住我們,道:“來者何人?”

我本以為莊致致會亮出身份,不想她拉低了兜帽,低沈道:“我找阮寧將軍有急事,可否通傳?”她奉出一方璽印,“你將這個傳給阮寧將軍,他自然會批準我進城。”

執槍士兵先是一楞神,“女人?”後又接了那一方璽印,遲疑道:“將軍日理萬機,哪裏能說見便見?”

莊致致不耐煩道:“你自己瞧瞧那方印!”

執槍士兵別別扭扭道:“我……我不識字……”

莊致致長嘆一聲,翻身下馬,朗聲道:“我自大唐來,你們莫不是連大唐來使也不肯接見了?”

執槍士兵臉色大變,道:“抓住她們!”守城門的士兵們登時便圍上來,將我從馬上拽下,槍尖抵著我的喉嚨;莊致致比我靈活多了,飄飄然踩著馬背遠退數十步,抽出腰間寶劍,雪光粼粼,惱羞成怒道:“你們、你們真是!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如今倒是出息了,連宗主國的使臣也敢得罪?”

那執槍士兵提槍直刺,口中冷道:“大唐來使我們自然厚待,可我問一句姑娘,你們當真是大唐的使臣?三天前我們這兒便來了一位唐使臣,奉著明黃的聖旨,如今正歇在沔城的朵昌樓上。姑娘可拿得出聖旨來?”

莊致致一驚,長劍一晃,輕飄飄點著執槍士兵的肩頭飛身立到城門頂上,手扶著城墻,嘆氣道:“你們把阮寧喚來。”

執槍士兵怒道:“你膽敢直呼將軍名諱!”

莊致致笑道:“如何?你那柄槍可刺得中我?”她先前只用了一點巧勁便劃開了鋼筋長、槍,如今又飄到城門頂上如仙人垂手立,執槍士兵再如何沒有眼力,恐怕也清楚己方戰力與她乃雲泥之別。

“姑娘恐怕忘了,刺不中你,還有她。”執槍士兵用槍直指我的喉嚨,“姑娘如不束手就擒,我這柄槍可不會留情。”

我瞧著莊致致罕見的張皇臉色,幾乎要不合時宜地笑起來。感情她是當真把我給忘了,畢竟她單打獨鬥慣了;此刻我頭昏眼花,被朔風吹得一陣搖搖晃晃,槍尖頂著我柔軟的脖頸也不叫我害怕。

莊致致面色陰沈地飄下來,將長劍隨手一扔,淡淡道:“你把槍挪開,我不抵抗便是。”

一隊士兵如狼似虎撲上去用繩索將她雙手負在身後,莊致致只說:“別掀我的帽子。”他們本不欲聽從,她壓低了聲音,刀鋒般凜冽道:“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此刻若掀了我的帽子,回頭我便叫阮寧斬下你們的頭顱。”她姿態含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與離塵者的聖潔,把那隊士兵給唬住了。

我搖搖晃晃幾欲倒下,莊致致道:“我朋友要暈倒了,哪位去扶她一扶。”

先前領頭那位執槍士兵本想來扶住我胳膊,忽聽城墻上遠遠傳來一聲“且慢”;那人說完“且慢”,便從城墻上跨出步來,如踏著生罰山的臺階下山,踩著空氣翩翩走到我身邊,扶住我的腰,笑瞇瞇用折扇點了點嘴唇,向執槍士兵道:“我們家的小姑娘,我來扶便好,不煩勞英雄您啦。”

我往他懷裏一撲,“枕壺!”

執槍士兵惶惶行禮,道:“枕壺公子!”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我與莊致致,不可置信道:“所以你們當真是大唐來使?”

“這個嘛,”枕壺慢吞吞道,“純屬她們胡扯了。”他從執槍士兵手中輕巧地取來莊致致的璽印,清晰地讀道:“衡。春白。”笑吟吟向執槍士兵道:“你們衡國的春白公主如何會是我大唐的使臣?”

執槍士兵手中的槍哐當一聲落地,他目瞪口呆地轉向戴兜帽垂首不語的莊致致,顫顫巍巍道:“春白公主?”

莊致致輕松地掙開負手的繩索,掀開兜帽,面若冰霜道:“是我。”她也不看周圍跪了一圈請罪的士兵,只刀刮般盯著枕壺。枕壺在冰天雪地裏徐徐鋪開折扇,悠游自在地搖了兩把,我被扇風一吹,當即打了兩個噴嚏。

枕壺取下鬥篷嚴嚴實實裹住我,我強行探出個腦袋來,問:“你怎麽在這裏?”

他刷地收攏折扇,涼涼道:“這話該我問你吧?你怎麽在這裏?”

我很沒出息地縮了縮脖子。

枕壺親昵地用扇尖點了點我的鼻子,瀟灑道:“不用急著解釋;你先好好編造一會兒,我回頭再聽。”

這時莊致致寒光滿面地逼近,向枕壺道:“公子可真是好算計。”她對我可從沒這樣聲色俱厲過。

枕壺淡淡道:“不如公主好算計;能讓我這個貪生怕死的小師妹心甘情願地隨你奔波千裏,我可沒這個本事。”

進入沔城後,我隨枕壺歇在朵昌樓,莊致致凜然隨士兵去見阮寧。臨她去時,我已經軟綿綿躺在了榻上,她屈起身子半跪在我床前,柔聲道:“阿曇,辛苦你了。”

我軟軟道:“我說了會陪你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她握了握我的手,道:“你太好了。”

話畢她直起身,冷冷瞥了枕壺一眼;枕壺用折扇遮了嘴唇,揚起眉毛近乎挑釁地看著她。莊致致回過頭道:“我先走了。”我往棉被裏縮了縮,道:“好,你閑下來找我玩。”

她一走,枕壺便斜坐在我床頭,用攏起折扇敲了敲我的額頭,笑問:“你一直陪著她?你不打算回長安了?”

我烏龜般縮進被子裏,悶聲悶氣道:“瞎說什麽呢?我陪著她,幫她找回哥哥,我就回長安去。”我怕枕壺不替我在師兄師姐跟前求情,遂又鉆出棉被,滾進他懷裏討好賣乖道:“我一直陪著她,誰跟我成親呢?”

枕壺像是痛快些了,摟了我的腰,明知故問:“誰跟你成親呢?”

我道:“我不夠好,除了你怕是沒人要了,你要不要?”

枕壺上下掂量著我,含笑道:“我也覺著你不夠好,隨口留一句話便奔到千裏之外來了,害我不得不請命上這兵荒馬亂之地來湊熱鬧。可誰叫你是我師妹呢?倘若我不要你,你該多可憐。”

我點頭如搗蒜,道:“是的,超可憐超可憐。你要不要我?”

枕壺用扇尖抵住唇角,斂起一個笑,道:“那我便勉為其難。”

我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再鉆回棉被。他拿了本傳奇來念給我聽,我聽得迷迷糊糊,便睡過去了。是我近來難得的好眠。但這一場酣睡裏仍舊有夢的影子,夢裏依稀有一座塔,小小的孩子穿紅衣奪目如彩霞,手握一柄白色羽扇,舞得全城狂歡。

同路的這些天裏,莊致致同我說了太多的話,我別無其他可想,只能一遍遍地為她十六年的人生描些輪廓。長安城郊初見時那個嬌滴滴的、尊禮守法的公主形象崩塌了,往後俏麗動人的少女形象也崩塌了。她在我心裏頭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孤孤單單地彈琴跳舞,孤孤單單地和自己說話。我總是很喜歡小孩子的。

☆、【章五 致致】03

枕壺說師姐可被我給氣死了,吩咐他傳話說要我當著心,回去有我好受;我並不怕師姐,她雷聲大、雨點小慣了,嘴裏說得殺氣凜然的,一到緊要關頭便心疼我、舍不得我。枕壺曉得我的心思,戳我腦門說:“你就是被師姐給慣的!”他這話委實謙虛了,深藏功與名,畢竟另一半的功勞可擔在他肩膀上吶!

我在朵昌樓上不知日月,卻也能感受到整座沔城山雨欲來的肅殺氛圍。枕壺近來忙,只大半夜回來睡,我捏他鼻子,他也只回握住我的手指,累得話也說不出來。有時候我倚在窗邊,撐著下巴看街上甲兵披堅執銳巡邏,沿街住民門戶緊閉,竭力裝作屋裏沒人。

莊致致走後,便壓根兒沒回來看我。我知道,她大約比枕壺還要忙些,也便不怪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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