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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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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意思。只是我鎮日歪在朵昌樓的廂房裏,也不是個事兒呀。

夜裏下雪了。不再是我在來路上遇見的那種輕飄飄的薄雪,是一場結結實實的大雪,一夜間便為重樓屋宇蓋上了雪褥子。我吃早飯的時候,聽到店小二說椿河已經結了冰;店老板苦笑道:“結了冰又如何?現如今,誰還敢去椿河上滑雪玩?”

我被他說得心頭大動,想想還是只得作罷;去滑雪雖不現實,讓我瞧瞧大雪封河的景象總可以吧?打定主意,我便換了襖子,披了鬥篷,想要在進入沔城後頭一回上街去。

店老板見我行裝,慌了,道:“小姐往何處去?”

我道:“我要登城墻看椿河。”

店老板忙不疊作揖打恭道:“小姐,如今阮寧將軍與周鳴鶴那廝隔河對峙,城墻上日夜陳兵,您哪能登得上去?外頭冷,您進房歇著,小的給您生爐子,好不好?”

我面沈如水,道:“不好。”這些天烤火快把我給烤焦了,“就算不登城墻,我也要在城中走一走。城墻上阮將軍守著,城裏總還安全吧?”

店老板辯不過我,又不敢攔我,只好眼巴巴望著我出了朵昌樓。我步出樓,長長吸一口氣,將被雪潤澤過的空氣吃進胃裏,只覺比長安大雪後的氣更涼些。城墻既然上不去,我便只得在城中信步而行;可惜整座沔城都被覆蓋在戰爭的陰影下,除了沿街巡邏的士兵別無他物,一條長街厚厚的雪花棉被上,只印有我一人的腳印,好不淒涼。

雪還沒有停,只是小了些,柳絮般在艷陽下飛舞著,浮花浪蕊似的撲上我的臉,清潔又活潑。我走得累了,便立在屋檐下,抱著胳膊仰頭望,只覺心裏一片寧靜。

“阿曇?”忽聽身邊有莊致致的聲音,轉頭一看,她穿了銀色的盔甲,長發盤在腦後,領了一隊士兵跟在身後,此刻俏生生地立在我一側。

我大喜,道:“致致!”

她抿著嘴唇笑了笑,問我:“你在這裏發什麽呆?”

我沖她招招手,她心領神會,附耳過來;我在她耳邊悄悄道:“你能領我上城墻去嗎?我想看看結冰的椿河。”也是那一雙男女撫舞《渡河》後羽化登仙之處。

莊致致拍手道:“這個容易。”

我倆遂把臂在街上走,她身後那隊士兵默不作聲地尾隨。我起初還不習慣,往後便把他們拋之腦後了;在宮裏跟一屁股侍女也是跟,如今換個性別是一樣的。莊致致領我在城中繞了繞,口中不由得嘆息道:“你來得太不是時候,平日裏的沔城是很熱鬧的。”我笑道:“等你們打敗了周鳴鶴,我再來一趟;到時候你得帶我游遍大梁城和沔城。”莊致致只微微一笑,並不應聲。

莊嚴高聳的城墻已經矗立在眼前了,我擡頭望望石灰色的城墻,只覺一種萬古的森嚴撲面而來。莊致致亮了璽印,守城墻的士兵行禮道:“公主。”莊致致點點頭,扶著我的隔壁引我登城墻。狹窄而陡峭的臺階委實耗費我不少氣力,等登了頂,我已氣喘籲籲了。未等我緩過來,便見一黑甲戰士恭肅而來,向莊致致行禮道:“公主。”他神情不卑不亢,眉眼如刀削斧鑿,膚色有些黑,卻不損其貌。

我行了個禮道:“阮將軍。”

阮寧神情一動,先回禮,再向莊致致道:“恕卑職眼拙,這位是……”

莊致致微微一笑,不動聲色;枕壺忽從身後步出,不鹹不淡地接口道:“是在下的師妹。”他瞪我一眼,“小師妹頑劣,在下這便領她下去。”

他來拉我胳膊,莊致致伸出食指輕輕在他手背上點一點,枕壺便如被蛇咬般縮回手。莊致致笑吟吟道:“阿曇想來看椿河,我便領她來了;我琢磨著,看一看椿河也壞不了事,對不對,枕壺公子?”

我見枕壺神色不虞,料定他是生氣了;我雖想看椿河,卻並不想叫枕壺生氣,便垂頭喪氣道:“我下去便是。”

枕壺頓了頓,一副被我打敗的樣子,道:“也罷,你隨我來,且看一看。”我張牙舞爪地撲到他身邊,回過臉看莊致致,只見她若有所思地望著枕壺;觸到我的目光,眼神一暖,笑瞇瞇地示意我去玩。

枕壺領我上了一座瞭望塔,我趴在瞭望臺上,遠望著結冰的椿河,好似一段柔軟的白練;高懸的艷陽潑下紅顏料,將這條潔凈無暇的白練染作綺羅顏色。黑色的鳥結群橫渡椿河,背負青天,裹挾著夜來的雪嘩啦啦搖落人間。

我不禁喃喃道:“真美。”又思及從前的傳聞,不由得道:“可惜這樣的美景裏沒有人,如果不是這場戰爭,此刻的椿河上想必是人潮湧動吧?”我聽說結冰的椿河上熱鬧如市集,“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枕壺淡淡道:“我們也想避免戰爭,解決爭端;可惜那周鳴鶴瘋子似的,也不知他圖什麽。前些日子他每天射一支羽箭來,叫阮寧把春白公主交給他。整座大梁城的王族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是收集癖嗎?少了一個便覺得不完整。”

我驚慌道:“致致不會有事吧?”

枕壺冷笑道:“我們就算都死了,‘致致’也不會有事。”

我聽

☆、【章五 致致】04

沔城內一片寂靜,這時候竟又開始飄雪了,小棉球似的細雪糊裏糊塗地墜下來,落在戰士鐵肩上,落在漫漫城垣上,落在冰清玉潔的椿河面。嬰孩身子小小的,血也不多,沿著冰上紋理蜿蜒淌了一圈,便漸漸被凝住了,凝成暗褐色。

莊致致道:“我去接他。”她手撐著墻垛,翻身飛下百尺高的城墻,如一片羽毛般輕盈地落在椿河冰面上;再緩步向嬰兒陳屍的河中央走去,走到那孩子身邊,小心翼翼地避開穢物,取下鬥篷,連帶著小包袱將嬰兒裹起來,從懷裏掏出帕子擦一擦孩子殘缺不全的臉頰。

她懷抱著那個孩子,仰起頭遙遙向大梁城望一望,姿態驕傲得猶如孔雀,高傲又嫵媚。細雪濕了她的發,蓬蓬發間夾著一點點白,轉瞬被身體的溫度燙化了。她足尖一用力,騰空飛起,又登上了百尺城墻。

阮寧跪地道:“公主,節哀!”

莊致致心不在焉道:“恩。”她用絲帕覆在孩子青灰而殘缺的臉頰上,吩咐道:“葬了他吧。”喃喃道:“是他命不好,生在這個家裏,遇上這個時候。”

我不忍心再看了,將臉埋進枕壺肩窩;他輕輕拍拍我的後腦勺,向莊致致與阮寧道:“師妹身體不適,在下帶她先走一步。”話畢便扶著我,走過神情陰沈僵硬的士兵陣,緩緩下了城樓。

此刻沔城的長街上空無一人,團團小雪染著艷陽的綺色落地無聲,只有一種淒艷的煎熬。我握住枕壺的手,他緊緊地回握;我行走的動作有些生硬,思緒卻空靈地跑遠了,想起嫩嫩剛出生時被包袱裹成一個團子,又醜又小。可要是失去了他,我會多傷心啊!

周鳴鶴行事風格雖然像個瘋子,但卻顯然是個很有規律的瘋子;他說,春白一日不親入大梁城,他便一日殺一位王族,他也就這麽做了。往後的日子裏,每當日上中天,他便攜親衛隊踏著堅冰走到椿河的中央斬殺一名王族。在殺人這件事上,他倒不怎麽拖泥帶水,除了第一日下狠手將小嬰兒摔死,此後都是執一柄大砍刀幹凈利落地斬下王族的頭顱。我瞧他手藝嫻熟得很,應該不是一兩回了。

莊致致索性一口氣辦置了十幾口棺材,每天等周鳴鶴殺了人,她便飛下城墻,用盒子殮了首級,再拎著屍體的腰身又飛上城墻,身姿很是颯沓。她在沔城的山上特地圈出一塊地,每天挖個坑將自己的親人草草掩埋了,再搬出古琴叮叮咚咚彈一曲;她神情太平靜,安排也太妥帖,也不知道她心裏是不是難過。

第十日,她在墳場先彈了琴,準備開始挖坑的時候,我問她:“你傷心嗎?”

莊致致歪著頭,將鏟子倚樹擱著,道:“若是旁人問我,我便裝作傷心地別過臉去含淚不回答;但是是阿曇你問我,我便不玩這種把戲了。傷心有一點,但也不算多。”她掀開地上的盒子,拎出裏頭怒目圓睜的首級,淡淡道:“這是我二哥。我哥哥是嫡長子,整體行三;大哥和二哥是一母所生,總想著,沒了我哥哥,衡國的王位便該輪到他們坐了。大哥陰鷙,二哥暴虐,當初我哥哥將我從紅蓮塔上接下來,擔負著整個王室和全國紅蓮教的罵名。他們想著這回總能把我哥哥扳倒了,不想我父王卻不依,還下令讓我哥哥監國,他們雖心中怨懟,卻沒法子對付我哥哥,便將主意打到我頭上。那時候我才九歲,他們便委派了一隊人綁了我去那種最低等的青樓,一晚上叫我侍候五六個男人。”

我倒吸了一口氣。

莊致致溫和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笑道:“他們太瞧不起我,覺得九歲的孩子沒什麽了不起;其實我在塔上便殺過好多人了,她們不準我下塔,我便殺了她們。那天晚上我從第一個男人身上摸出一柄小巧的匕首,用那柄匕首將整座青樓屠了個幹幹凈凈。我其實知道很多人是無辜的,可我控制不住,我一旦開始殺人,便覺得很快活。後來我哥哥來了,那時候他剛把我從塔上接下來,我感激他,也警惕他,用匕首扼住他脖子,質問是不是他要害我。”

“你哥哥一定很傷心,他花了那麽多心思救你。”我輕聲說。

“他哭了,”莊致致沈默片刻,“他不顧匕首扼著脖子,便抱住了我,說他沒能保護好我。我哥哥一個人都沒有殺過,心腸特別軟,對敵人總是一讓再讓。我那時候剛剛殺了一座樓的人,血淋淋一身,還想要殺他;他卻抱著我,說要保護我。”

我怔住了,半晌才輕輕道:“是這樣的吧……跟你能殺多少人沒關系,跟他能不能殺人也沒關系。因為是哥哥,所以要保護你。”

莊致致垂著頭掉了幾滴眼淚,再馬虎地將她二哥的首級扔回盒子裏,胡亂挖了個坑,將二哥的屍體和首級扔進去,極其敷衍地將土填上。“所以,這些人死掉了,我真的說不上太傷心;周鳴鶴如果只是抓了他們,我未必會千裏迢迢回衡國來。在長安養尊處優多好呢?昨天被殺的是我二姑姑,她想把女兒嫁給我哥哥,哥哥不同意,她便恨上了,冰天雪地找個茬罰我跪在玉臺階上。我跪在那裏,覺得整座大梁城都在嘲笑我。在王宮裏我是什麽都沒有的,他們說我是瘋子,又說我是紅蓮教的叛徒;他們不是直接下手來傷害我,便是冷冰冰站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

“但是王宮裏有我哥哥,他春天帶我去看群青節盛典,夏夜裏帶我去篝火邊跳舞,秋日拾紅葉給我做書簽,冬天在我院子裏堆雪人等我醒來。這樣的快樂相比普通人,恐怕遠遠不及;但遠比在塔上幸福百倍。我又不貪心,有這些已經足夠了。”

她拍幹凈手上的泥土,抱起琴,淡淡道:“所以我一定會殺掉周鳴鶴。”

在墳場聽莊致致那席話後又過了五日,周鳴鶴許是對每天按時按量殺一個人的活動厭煩了,那天一口氣揮十刀斬下了十顆頭顱,然後引弓射來一支夾信羽箭,信上很客氣地問候了莊致致,說了不少的恭維話。話頭一轉,問她是否對這樣的活動厭惡了,並坦然承認他自己也厭惡了。結尾說明日此刻會有重頭戲,如果明日那場戲還不能將令春白公主心甘情願地親入大梁,他就唯有城下自刎一途了。

莊致致將信紙隨手一扔,冷笑道:“他們沒糧食了。”

阮寧閱畢了信,大喜道:“明日任他周鳴鶴遣出什麽樣的妖魔鬼怪,只要公主不上當,他自刎於城下,我們不就勝了?”

莊致致閉了閉眼睛,輕嘆道:“我怕……”

阮寧穩穩當當地跪下,身上甲胄嘩啦撞得很響,道:“公主放心,不論周鳴鶴那廝耍什麽把戲,末將自會護得公主周全。”

莊致致抿了抿嘴唇,淡淡看了他一眼。

心裏惦記著這回事,想要時間慢點過,時間卻不容情地疾馳而去了。我當晚壓根兒睡不著,心裏與莊致致擔心著同一回事,枕壺見我心神不寧,便寬慰我道:“春白的判斷是準確的,大梁城雖儲糧豐厚,可人口眾多,消耗得也快,估計是儲備見底了,趁大唐軍隊還沒趕來,想要背水一戰。”

我頭枕著胳膊,問:“我們大唐的軍隊什麽時候來呢?”

枕壺淡淡道:“慢一些來,叫他們兩邊耗一耗,也不算壞事。三百年來沒有戰事,周邊的屬國也被養得肥了,正好趁機敲打敲打。”

我靜靜翻了個身,背對枕壺,道:“若是致致願意入城呢?”

枕壺一驚,奇道:“她圖什麽?”

我道:“我不曉得,隨便說說罷了。”

與枕壺隨口聊了兩句,我心下更慌,慌亂到了極致卻平

☆、【章五 致致】05

阮寧當先一步跪在莊致致面前,惶急道:“公主,萬萬不可。”

莊致致恍惚著順口問:“恩?”

阮寧渴切地擡起臉來,道:“世子已經落入逆賊羅網,公主作為大量城外唯一一名王族,萬不可以身涉險。”

莊致致跌跌撞撞後退幾步,“可是他會殺我哥哥。”年輕嬌美的臉龐霎時間扭曲如惡鬼,她抽出腰間佩劍,撞開阮寧,如流星墜落大地一般從城墻上躍下去。

她姿態十分輕盈,轉瞬已飄到了椿河正中,繞著那輛馬車優雅地滑行了一圈,守護著馬車的親衛隊士兵們脖子裂開,湧出滾燙的鮮血,直挺挺倒在冰面。莊致致動作如飄萍柳絮,執劍向周鳴鶴刺去。周鳴鶴眼見隨身侍衛之人都已身死,也不驚慌,笑瞇瞇地拔刀橫在頭頂,格擋住莊致致飛劈而來的一劍。

她一招失手,面色不變,淩空往後退去;躍上馬車,緊緊握住年輕人的手,帶著哭腔喚道:“哥哥。”

年輕人輕咳一聲,慢慢搖頭,“你不該來的。”

莊致致淚光盈盈道:“哥哥。”

年輕人虛弱地挪了挪身子,苦澀道:“你來了有什麽用處呢?”

她固執道:“哥哥!”

年輕人這時候頓了頓,終於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來;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道:“你可真是個孩子。”

周鳴鶴此刻神情十分得意,恭謹有禮地敲了敲馬車車壁;莊致致斜著利落狠毒地又刺出一劍,周鳴鶴身形一晃,避過了,懶洋洋道:“公主太心急了。您把我給殺了,誰替世子解毒呢?”

莊致致臉色一變,伸手替年輕人摸了脈,面上結了一層冰。她靜靜地從馬車上跳下來,冷冰冰地直視周鳴鶴,問:“假若我親入大梁城,你便替我哥哥解毒?”

周鳴鶴輕笑道:“這個自然。”

莊致致高傲地揚起頭,挑了挑眉道:“那好,明日此時,我入大梁又何妨?”

自我入沔城以來,看到阮寧將軍一向是溫吞水脾氣,真想不到他發起脾氣來會這般可怕。更可怕的是,莊致致在盛怒的阮寧將軍的逼視下竟然神色不變,寧靜如老僧入定。

“世子很重要,世子當然很重要!他落入賊人手中,我等罪不可恕,就算拼了性命也會救他出來!”阮寧暴怒道。“可是公主,您是唯一不在大梁城的直系王族了,沒了您,沔城所陳的軍隊如何師出有名?屬下知道您想要救世子的急切心情,屬下受世子大恩,心情也如您一般。可您不能孩子氣!您明日若入了大梁,世子想必也不會高興!”

莊致致道:“誰要讓他高興了?他讓我那麽難過,我憑什麽要叫他高興?”她將佩劍重重摁在桌子上,“你們在我哥哥手下做事,學會的是服從;哥哥是那種為了平叛不會吝惜自己性命的人,你們聽他的話,自然也不吝惜他的性命。可我偏不,我不聽他的命令,我才不在乎平叛不平叛呢,我只要哥哥活著。”她掀開桌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阮寧說:“抱歉,我不想做你們平叛的旗幟;我千裏迢迢從長安趕回來,是來救我哥哥的。”

阮寧還想張口說什麽,莊致致疲憊地揮揮手,道:“你說什麽都不會有用的,我明日一定會親入大梁城;也別想著強留我,我今晚會抱劍入眠,如果你們強留我,我便死在這裏。”

阮寧石頭般僵坐半晌,默不作聲地起身出了門;枕壺待他走遠,笑吟吟地接口道:“公主真是好膽量,佩服!”莊致致淡淡瞥了枕壺一眼,道:“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大唐的軍隊開拔這麽久還沒到,莫不是在路上堵住了?”枕壺用折扇敲了敲桌角,道:“可不是嗎?天寒路遠,慢一些我也沒法子;誰不是爹生娘養的呢?”

他用扇子點了點我的額頭,道:“阿曇,走吧。”我不敢回看他,眼睛盯著桌面的琥珀酒杯,心驚膽戰道:“你先回朵昌樓吧,我有話同致致說。”枕壺瞇了瞇眼睛,道:“那我在你房裏等你。”我一時沖動,脫口便道:“你別等我了,我今晚想陪陪致致。”枕壺不快道:“好。”他沖莊致致挑了挑眉,利落地飲凈了一盞酒,搖著扇子出去了。

莊致致走近我,握了我的手,輕聲道:“謝謝你。”

我回握住她的手,心酸道:“人都說你膽量過人,可我曉得你害怕;你跟我年紀一般大,就算有天大的膽量,遇到這等事如何不害怕?”

莊致致笑了笑,沒說話。

我靜默了片刻,終於把心中一直轉悠的那個念頭付諸於口,道:“致致,明日我同你一起進大梁城去。”

莊致致臉上第一回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我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她驚叫出聲。她呆坐著任我捂了好一會兒,才把我手拽下來,低聲斥道:“胡說什麽呢?”

我理所當然道:“我答應了會陪著你的。你還沒有找回哥哥,我怎麽能舍棄誓言呢?”

莊致致搖頭道:“太危險了。那孩子氣的誓言你忘掉就好,入大梁是我一個人的決議,連我自己心裏頭都沒底,如何能捎帶上你?”她微微一笑,哄道:“等我把周鳴鶴殺掉了,我哥哥做了衡王,我再邀你去大梁。”

我氣沖沖道:“諾言就是諾言,說忘便忘麽?我可沒有這般小氣。”

莊致致蹙眉道:“你再胡鬧,我便把沈枕壺換過來了。倘若沈枕壺曉得了你這番心思,他會怎麽做?”

枕壺肯定不會同意的,想也知道。可我及笄禮已過,早是個大人了;心裏有了決議,枕壺也不能輕易動搖我。我抿了抿唇說:“你告訴枕壺便是,就算枕壺阻攔,我也一定要隨你入城的。我答應過你。誓言你可以忘,我可不要忘。”

她忽然暢快地笑起來,倒在桌子上揉肚子,“沈枕壺要是聽了你這話該多傷心呀!”她小惡魔似的露出牙齒來,“不過我不會同他說的,我自己私底下快活快活便好。阿曇,你真講義氣;誓言你都不忘,我又如何能忘呢?明日你隨我入大梁罷!”

翌日正午,莊致致坐著一架馬車,緩緩馳過沔城的長街。我派沔城南夙興閣的小丫鬟通報給枕壺一聲,說我心裏難過,在夙興閣裏玩牌;其實我藏身於莊致致那架馬車上,馬車簾子是厚厚的羊氈,即便寒風狂亂,也卷不起車簾。

莊致致同我肩並肩坐著,她脫下了厚重的鎧甲,只穿一身碧色的長襖子,長長的頭發被簡簡單單盤在腦後;清晨我見她臉色實在是差,便替她搽了點胭脂,如今雙頰酡紅如醉,笑起來宛如春風拂面。但她不笑,她靜坐著,閉上眼睛,聽馬蹄聲踢踏,寂靜的長街被日光蒸騰出妖魔的幻影。

阮寧在城頭俯瞰;這輛無人駕駛的馬車正徐徐穿過長街,走向緊閉的沔城城門。我只能擱著簾子縫隙窺探城墻上他的神情,雙眉緊蹙,顯見內心還在撕扯。馬車穿過寂寂長街,被緊閉的城門堵住了,駿馬嘶鳴,莊致致朗聲道:“開門吧,阮將軍。”

阮寧長嘆一聲,手如刀般往下一斬,鑄鐵的城門緩緩打開;駿馬先踩著寒冬裏灰白的草地行了幾步,後又踏上了結冰的椿河。我頭一回走上結冰的椿河,也不敢掀簾子,只小心翼翼在縫隙裏望,看到千裏澄江如壁畫上凝固的白練,袖間有千萬朵花飛落人間。

馬車行至椿河正中央,便見對面大梁城的城門打開,如一只巨獸張開它的血盆大口。我偏頭看了看莊致致,她仍舊十分平靜地閉目養神,仿佛將萬千事都拒之門外了;又轉過臉看大梁城,只見周鳴鶴穿得新郎倌似的,一身通紅,喜氣洋洋地騎

☆、【章五 致致】06

我坐在馬車裏,聽到莊致致這一聲“好”,不由得瞠目結舌,如呆鵝微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周鳴鶴顯然也沒料到莊致致竟會這樣痛快,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僵在原地。莊致致仿佛絲毫不知自己說了怎樣石破天驚的話,只微帶譏諷地笑道:“周鳴鶴,我既然答應了,你還不趕緊把嫁衣給我送來?”

周鳴鶴輕笑道:“公主真是爽快人。”他揚了揚手,三四個侍臣共同捧著鎏金大盤子出現,上呈一件輕雲般的大紅嫁衣,跪在莊致致跟前,托舉著鎏金盤子。

莊致致壓根兒不屑多看嫁衣一眼,只順手擱在臂彎裏,道:“你且等一等,我在馬車上梳妝後,自然下來嫁給你。”

話畢,她又登上馬車,面上帶著一點點笑意看著我。我心慌意亂,惶惶地握了她的手,道:“致致,你是瘋了嗎?哪裏有這樣的婚姻!即便那周鳴鶴屬意你,也得三媒六聘,方襯得起你公主的身份。何況,就算周鳴鶴屬意你,你總不會屬意他吧?這一路上你可心心念念著要殺掉他。嫁人可是一輩子的事情,你想仔細了。”

莊致致笑吟吟道:“我是野路子出來的公主,如何當得起三媒六聘呢?嫁人確然是一輩子的事情,我可不想一輩子同周鳴鶴過。”她從車座底下翻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來,清光一片,襯著她一雙凜冽的眼睛,“我只要把周鳴鶴殺掉,自然不用同他過一輩子了。”

我還想勸兩句,莊致致卻用食指點了點我的嘴唇,孩子般笑起來,道:“你莫要慌,我心裏有分寸的。”她將嫁衣遞給我,自己放下了盤發,長發拖曳到腰際,她道:“你幫我穿這身。”

我心裏愁苦,面上也露不出笑來,只揚手將那件嫁衣鋪開,細看卻著實吃了一驚。我料想周鳴鶴娶莊致致是為了某種政治目的,婚期這般倉促,嫁衣自然也是浮皮潦草地置辦著,心裏很替莊致致委屈;不想這身嫁衣絲質輕軟,且紅得十分端正,富麗堂皇,裙擺處還有桃紅絲線繡出一位在高塔上跳舞的女孩子,顯然是莊致致了。

我將那處繡工指給莊致致看,莊致致瞟了一眼,冷笑道:“他倒是曉得怎麽寒磣我,我平生最討厭回味紅蓮塔上的那九年。”我用柔軟的指腹輕輕撫摸著裙擺處舞蹈的女孩,繡工精致得登峰造極,細密的針線叫我的心一陣熨帖。

莊致致褪下碧色的長襖子,我忙捧著嫁衣替她穿上了;待我前前後後將嫁衣整理得沒有一絲褶皺,她已經盤好了發髻,翻出自己的珠寶盒,挑了一支金翠耀目的簪子往發髻上插。我再替她補了胭脂,描了眉,便已妝扮好了。莊致致本身底子漂亮,隨便打扮一番,竟艷麗得不可方物。

“往後委屈你做我的貼身侍女,好不好?”她用那驚心動魄的美貌沖我露出一個幾乎顛倒眾生的笑容來。

我紅了臉,說:“好。”深鸝師姐說婚禮上是女孩子一生中最美的時候,誠不我欺。

她最後將那柄匕首塞進懷中,再扶著我的胳膊下了馬車。在馬車外肅立等待的眾人被她的美貌駭住,竟發不出聲來,天地間針落可聞。我輕咳一聲,周鳴鶴最先反應過來,手上捧著紅蓋頭,上前為她蓋上,我只聽他極輕地說:“我一向曉得你美……”

莊致致被紅蓋頭擋住了視線,只緊緊地攥著我的手腕,修長的手指暴怒地僵直著。我怕莊致致當場發起火來,忙向周鳴鶴朗聲道:“你還要讓公主等多久?”

周鳴鶴輕描淡寫地瞥我一眼,我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整個人往後一瑟縮。莊致致用指尖點了點我的手掌,不溫不火道:“你準備在城門口拜堂?”

“自然不會如此委屈公主,”周鳴鶴舒展眉頭,“這邊請。”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一場婚禮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假若莊致致開頭沒有答應,周鳴鶴接下來就該用衡國世子相威脅了吧?如此看來,莊致致當機立斷地答應下來,倒還維持了一國公主的尊嚴。

莊致致與周鳴鶴並肩走著,仿佛真是一對愛侶;而我在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攙著她,通過她鷹爪般屈起的手指才能領會她心中的憤怒。但她這點憤怒也只有我曉得了,旁觀人只覺她身姿搖曳,姍姍可愛。大梁城的雪鋪了一地,沿路張燈結彩,敲鑼打鼓,彩色的飄帶從天上灑落如花雨;但這熱鬧顯然是刻意的,街邊所有的人家通通緊閉著大門,我瞧見一個孩子從窗戶裏用圓溜溜的眼睛往外看,我們視線撞上了,我沖他笑一笑,他正回我一個笑,便被母親從窗戶前抱走,母親隨後重重拉上了窗簾。

這樣的門戶緊閉顯然與沔城有區別。沔城是因為備戰,故而人心惶惶;大梁城裏卻仿佛是被外面的世界嚇壞了,只願蜷縮在小屋子裏以求一點微末的安寧。我想到之前數十日周鳴鶴斬殺王族那血淋淋的手段,想必整座大梁城在他手裏都瑟瑟發抖罷?

沿著大梁的中軸線走,一直走到了紅蓮塔前;紅蓮教是國教,新婚者照例要在塔前參拜。我料定莊致致不會快活,但她沒有露出一點點聲色,沈默不語地攜了周鳴鶴的手,在塔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方轉過紅蓮塔進入大梁的王宮。

宮裏,眾卿相已然端坐,見兩位紅衣的新人並肩而來,紛紛起身拜見護國將軍與春白公主。照理說,護國將軍成了公主夫婿,應當稱“駙馬”才對;可如今這局面,沒準兒人家明天便自立為王了,稱“駙馬”未免委屈,索性不改稱呼。眾卿相算盤打得啪啪響,周鳴鶴卻不領情,只挑起眉毛說:“護國將軍?諸位莫非不認我這個駙馬?”

眾卿相應當是被他好好修理過了,一個個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聽他此言忙道:“不敢不敢,恭喜駙馬!賀喜駙馬!”

我瞧著他們膽戰心驚的滑稽模樣,禁不住低下頭笑起來。周鳴鶴轉過臉,對我瞇了瞇眼睛,淡淡道:“很好笑?”我心一沈,眼見他揚起手要抽我一巴掌,避閃不及,心裏只嗚呼哀哉。他手剛剛甩下來,莊致致便眼疾手快地在他手腕處輕輕一點,那巴掌終究沒扇到我臉上;周鳴鶴猛地收回手,陰沈沈一張臉,轉動著手腕,面目猙獰道:“護著她?”

莊致致臉覆在紅蓋頭下,只聽她聲如環珮,道:“不要動我的人。”

周鳴鶴輕哼一聲,用眼角餘光掃我一眼。我霎時覺得宛如被毒蛇盯住了,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恨不能跑回沔城去找枕壺。

接下來,我精神高度緊張,規規矩矩地垂著頭,面無表情地扶著莊致致。小丫鬟捧了一個白瓷藍暈瓶,裏頭一點點清水,供著一枝鮮綠的枝條;莊致致取了枝條,在周鳴鶴左右肩膀上各點了三點,又用枝條蘸了水,向堂外灑去。灑水後,他們便當著衡國眾卿相與列祖列宗的排位拜了天地,隨後有侍女來領路,周鳴鶴留在前廳飲酒暢談,莊致致攜了我入裏間。

我扶著莊致致進了紅得富麗堂皇的宮殿,她沿床坐了,覆著蓋頭一聲不吭。其實我老早便累了,只想上她床上裹了被子睡覺;但被周鳴鶴那麽一嚇,我只敢規規矩矩做個侍女。要是讓周鳴鶴曉得我在他的婚床上睡覺,那還得了?

“你們都退下,”莊致致忽開口吩咐,“阿曇留下。”

滿屋子的侍女行了大禮,魚貫而出;莊致致待她們走幹凈了,便伸手掀了蓋頭,握住我的手,引我坐到床沿,問:“他嚇到你沒有?”

我撫著心口,勉強道:“還好。”

莊致致憐惜地理了理我的鬢發,道:“周鳴鶴沒造反前名聲也很壞,據說在他手底下做事,挨巴掌挨板子都是常事;我哥哥私底下訓誡他,他嘴裏應得漂亮,卻死不悔改。我當初便同哥哥說了,這人狼子野心,要盡早除掉;我哥哥心腸太軟了,說這孩子是他一手栽培的,他心裏有底。有底,他有個屁的底?”

我撲哧一笑,道:“你怎麽這樣說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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