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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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箱倒櫃尋出那本被我忘到爪哇國的韓非來,搖頭晃腦地記誦。《說難》我先前在枕壺的高壓下記熟了,又翻開下一篇聚精會神地讀起來。讀到一半我打起瞌睡,便吩咐小丫鬟打一盆冷水來,撩些冷水拍拍臉頰。

又念了一會兒,忽然覺出“長大”未必要端坐書房念書,出去練練劍也是好的;遂又翻箱倒櫃翻出了我那柄薄薄的軟劍,臨風立在庭中,迎著晴日煙嵐利落地揮出起手式,陶醉在自己的姿態中了。師兄教我那套劍法我不曾忘,可惜到底長久沒練了,手上生疏。

刷刷舞了一遍,便見師姐摟著一籃子衣裳從院中走過。我在她那一籃子衣裳裏瞧見了自己的,便收了劍,湊近問:“師姐,你在做什麽?”

師姐嘆氣道:“昨晚上師姐糊塗了,沒收這些衣服,擱在熏籠上烘了一夜;你聞聞,香氣簡直要膩死人。我把它們抱出來曬一曬,散散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打個噴嚏,說:“是要散散味。”

師姐笑問:“你今兒起得倒早,怎麽忽然練起劍了?嫩嫩等會兒也要練劍,你同他比比看。”

我忙擺手道:“我比他大了十一歲,他才練了幾回,恐怕勝之不武。”

師姐笑吟吟道:“你可別小瞧了嫩嫩。”

說話間,嫩嫩穿著白色羔皮小襖子圓溜溜地滾過來,手上捏著一柄小短劍,玩具似的被他晃悠著。嫩嫩發蒙早,三歲便念書了,同年也學了劍;師兄說他天賦倒好。我早料定了他天賦好,畢竟父親是荻月君母親是師姐,遺傳哪一邊都不會壞事的。

嫩嫩揚了揚劍,賊兮兮道:“小姨,來一局?”

這孩子真是氣死我了!怕你不成?任你天賦再如何,到底不過五歲,才長到我腰這麽高;小姨我再不濟,好賴也在鐵面師兄手底下混了十二年。

……很快我便曉得我錯了。

師姐方在兩棵樹間架起了竹竿子,揚著寬袍廣袖的衣裳準備曬上去,嫩嫩便靈巧地挑飛了我的劍。沒想到他肉乎乎一團活像個湯圓,活動起來卻敏捷,手腕一轉,劍尖挽出好幾朵劍花來;我踉蹌一退步,他緊逼而來,手腕一抖,我的劍便脫了手,哐當落在地上。

嫩嫩好似也吃了一驚,半晌才道:“小姨好弱哦。”

我:“……”

師姐怕我惱,忙說:“小姨讓著你呢!你且想想,出門在外的時候小姨是如何護著你的,你除了哭臉可還有旁的用處?”

嫩嫩一臉受教,我卻幾乎生無可戀了。師姐與我恐怕都明白,我可一絲一毫都沒讓著他。準確的說,我尚未想好如何與他鬥,電光石火間便被繳了武器。

天賦差距如此懸殊,我還練什麽劍?想通了這一點,我便把軟劍收入鞘中,胡亂扔進了箱子裏;又至前院與師姐一起曬了那一筐衣裳,拂曉的風被長夜的熏香烘得綿軟香艷。我們曬好了衣裳,師姐搬來兩條小凳子,並坐嗑瓜子,看嫩嫩苦哈哈地練劍。師姐偶爾提點兩句,偶爾下場演示一番;我喝一口侍女新呈的菊花清茶,感覺到自己滿腔的雄心壯志被暖和和的秋陽慢慢融化了。

我午睡醒來,起了個去晨昏寺祈福的念頭。此番不是良辰也非吉日,晨昏寺按理會清凈些。想我今年諸事不順,此去求神佛菩薩保佑餘下來的月份也沒差。

主意既定,我便告知了師姐;師姐替我安排了馬車,我揀了一身素凈些的衣裳套上,只用一支白玉裸簪束了發,登車往晨昏寺去了。長安城依舊人聲鼎沸,我卻有隔世之感。仔細一計較,我竟在眠香占玉樓裏蹲了月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有小姐的風範。

晨昏寺在長安西郊的一座山頂上,這山雖不如生罰直上雲霄,卻也頗有些險峻。忽地想起十三歲新春隨枕壺上晨昏寺撞鐘的那件混賬事來,我喝酒喝得迷迷糊糊,還是枕壺將我背上去的;那時候枕壺也十七了,還是胡鬧得很。

馬車轔轔駛上登山路,十月小陽春,天氣晴好得有些溫熱;我打起簾子往窗外望,嶙峋山石間的楓槭樹紅如錦緞,纏纏綿綿鋪得漫山遍野,風葉相侵吞,只有一點嗚咽之聲。我舒適地歪了歪身子,撚出一丸甜糕來吃,陰嗖嗖的山風吹著我的額發。

忽然聽得前方另有馬蹄聲與車軲轆聲,遂揚聲問:“我們前頭可是有別人?”

車夫道:“正是。”

我道:“是哪一家?”

車夫畏縮道:“還請小姐恕罪,小人不知。”

長安城裏頭人家這麽多,車夫不認得也是常情。我沒往心裏去,挪了挪身後軟墊的位置,又撚了一丸糕吃。吃著感覺不對勁,車速慢得不同尋常;雖說走的是登山路,比平地肯定慢些,但我也不是第一回坐馬車上山,絕沒有慢成這樣的。

我打起車簾,問:“怎麽了?”

車夫一震,手忙腳亂問:“小姐何意?”

我問:“怎麽這麽慢?我們套的是馬,又不是烏龜。”

車夫幹笑道:“山路陡峭,小的是為了安全起見。小姐若是嫌,小的加快些便是。”

正欲心滿意足地放下簾子,忽眸光一轉,瞥見前方那架馬車;兩車間已經隔了老遠,我看不清,眼裏並不能篤定。然結合車夫這明顯不正常的狀態,便把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冷冷道:“別拖拖拉拉了,我看到了。”

車夫還在裝糊塗,道:“小姐此話怎講?”

我咬字清楚地、惡狠狠地說:“你加快些趕車,我好上前同春白公主打個招呼。她可是我小師兄的未婚妻,我將來得喚一聲嫂嫂呢。”

車夫見包藏不住,長嘆一聲,揚起鞭子抽在馬背上。速度明顯加快,片刻後便緊挨在了莊致致的馬車後。

登山道十分狹窄,一車獨行最合適,兩車並行便有些逼仄。我心裏千頭萬緒,不曉得在倒騰些什麽,只覺得十分痛恨又十分悲憤,恨不能用眼神將那架馬車點燃了。

我見車速又緩了,不由得問:“怎麽又慢下來?”

車夫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瞧著我,和氣道:“小姐,前頭的路被擋著呢。”

我不耐煩道:“超過它。”

車夫拗不過我,只得又揚起鞭子催促;兩匹馬倒是不負我所托,揚起蹄子撒歡兒狂奔起來。漸漸,我的馬車與莊致致的馬車並行了;她也撩起了簾子,若有所悟地往上瞧,不知在思慮些什麽。忽被馬蹄聲驚醒,莊致致向我看來。

即便是在如此心境下,我也不得不承認莊致致生得真好看——我恨死了自己這點耿直。她著一身桃紅軟衫,腰身被掐得細極了,上佩一柄精巧的匕首,肌骨宛如玉妝成,好一個春風牡丹妙人。她許是沒料到會見我,怔了怔,又露出一個花瓣般的微笑來,“阿曇?”

我冷哼一聲,別過臉去,對車夫道:“還不快些?”

車夫又揚鞭。前方忽有一個急轉彎,他登時大駭,收勢不及,鞭子抽到馬背上;兩馬齊齊揚蹄,發出吭哧聲,靠近山崖的那匹馬腳下一個不穩,直直向山下跌去。馬夫驚道:“小姐,跳車!”他一面喊一面自己滾到了車道上。我哪裏料到這一出,整個人都懵懂了,扶著車壁動也不能動,只感覺天旋地轉,車廂被跌下山崖的馬匹拉扯著,向崖下傾斜而去。

我頭撞到了車壁,定睛一看,天地顛倒,車廂已經跌下了懸崖,正筆直向萬丈深淵中墜去。車夫絕望地趴在車道上看我,簾子揚起來的動作被放慢了百倍,我瞧見窗外郁郁一山的楓葉,潑出酒醉似的鮮紅。想不到自己竟會這樣子死掉,摔下去恐怕支離破碎,師兄師姐還有枕壺都辨不出我。

我以為這會是我今生見到的最後一幕:莊致致利落地劈開她的車壁,以胡旋舞者的姿態飛騰而起;裙子轉成火紅的一片,像火狐貍尾巴掃起的紅雪。足尖點著車壁,如神女袖間灑落的花朵那般向我撲來,用那柄精美華麗的匕首破開我的車廂,說:“阿曇,握住我的手。”

我受到了蠱惑,剎那間她在我的眼裏不再是莊致致,不再是衡國春白公主,也不再是枕壺的未婚妻。她是腰間掖著彩帶的神妃仙子,以慈悲為懷,來挽救我的性命。

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們直直向山崖下墜去。只是頃刻間的功夫,我卻將她的神情看得一萬分的清晰。她神態非常從容,左右環顧,反手攬住我的腰,仿佛自己並沒有在跌落山崖的半空中,而是優雅閑適地在某一處飲著新茶。

她另一只手緊緊貼在山壁上,我們墜落的速度顯而易見地減慢了;起先她神色依舊從容,慢慢地額頭滲出汗水,原本如春風般紅潤的臉頰漸漸變得蒼白如紙。到後來唇角溢出了鮮血。我不敢打攪她,施展道法的過程中最忌諱打攪;我只是恨自己學藝不精。若是師兄在,自然踏著山壁便能優哉游哉地飛到山頂;差一點像枕壺,也能在靈力上支援她。可惜她此刻救的是我,我向來只仗著師兄畫的符咒和自己一點點微薄的靈力招搖撞騙。

山崖已見底,莊致致體力不支,用匕首狠狠撐在山壁間;最後我毫發無損地落了地,看見崖下馬車車廂的碎片和兩匹被摔得七零八碎的可憐的馬。

她扶著山壁搖搖欲墜,匕首哐當一聲掉地上。

我上前低聲喚她:“致致?”

她連看我一眼的力氣也無,猛地噴出一口烏黑的血,紙片般倒進了我懷裏。

☆、【章四 東紫】06

山谷底下涼嗖嗖的,我把昏迷不醒的莊致致拽到溪水邊,掬一捧水淋到她臉上,筋疲力竭地歪坐溪邊的巨石。最多等到傍晚便會有人來谷底尋我們,對此我深信不疑;此番少不得又要被師兄罵一頓,是我活該,那時候腦子裏也不知想些什麽。

我扶正了莊致致的臉,讓她安然地躺在我腿上;怕她凍,又褪下襖子給她蓋上。她臉色由白轉紅,到後來竟成了不健康的潮紅;摸了摸她的額頭,果然燙得驚人。我慌了,將兜裏所有符咒一口氣倒出來,看有沒有療傷用的。可惜我貪玩慣了,只隨身帶了些耍把戲的,還有危急時刻護身用的。

她猛烈地咳嗽起來。我忙把她扶起,順她的背,理她濕漉漉的頭發。莊致致嘴唇幹澀,慢慢地一張一合,喃喃地喚著什麽;我湊近了,聽到她在默念:“哥哥、哥哥……”

莊致致確然有個哥哥,衡國的國儲,此刻遠在衡國國都大梁攝政;據說她爹在病榻上纏綿很久了,國儲兢兢業業代為治國,治得整個衡國只曉得有世子不曉得上頭還有個國君。照理說,普天下的國君沒有不忌諱這個的,然莊致致爹委實病得太厲害了,也就管不了這麽多。

她在昏迷中呼喚“哥哥”,顯見兩兄妹關系是很不錯的;可她哥此刻在大梁,即便我有師兄那般通天徹地的威能,禦著劍把她哥哥拎過來也得耗費不少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只得摸摸她的臉頰,柔聲寬慰道:“不怕不怕,哥哥馬上就來了。”

她大約是被我騙過去了,幹澀的嘴唇抿出淡淡的笑來,歪著頭,神色安詳不少。我四下尋到了一個幹燥的洞穴,將莊致致半拖半拽地擱到洞穴裏,又掬了好些溪水來餵她喝;掏出繡帕,浸透了水,敷她滾燙的額頭。

我見她慢慢翻了個身,長舒一口氣,倚著洞穴壁心力交瘁地坐在地上。忽地又聽洞穴外有窸窣聲,嚇得我忙拋出一張結界符咒;入侵者被擋在洞穴外,憤怒地尖叫起來。我聽那幾聲尖叫不似人聲,戰戰兢兢捏著一張符咒探出洞口,便見數十只小猴子張牙舞爪地圍著結界上躥下跳。

瞧見我,小猴子們紛紛齜牙咧嘴,將手中的果子當作武器向我投擲來;那些小果子紛紛被結界攔在外頭。我嘻嘻笑道:“這是你們的家?”小猴子們當然不能回答我,只是愈發憤怒地揮舞著四肢;我優哉游哉道:“別這樣小氣,容我暫住一會兒。”又探出手去取了幾個果子,道:“這個也借我嘗嘗。”話畢,我把它們留在原地,自顧自地進了洞穴。

不過片刻功夫,莊致致已經醒了;頭發披在一側,剪影如美人燈。她對我微微一笑,道:“你真是個小祖宗,先搶人家的房子,再搶人家的果子。”

我用衣袖擦了擦果子,遞給莊致致,討好賣乖道:“我這不都是為了你麽?”

莊致致收下那圓溜溜一個青色的小果子,握在手中沈默半晌,忽道:“你不用謝我。”

老實說,我不希望莊致致現在醒來。最好的情況是,她昏迷到有人來救我們的時候,我們各自被搬回不同的住所修養;我在眠香占玉樓裏養好了傷,抱著謝禮去她府上,兩人裝作毫無芥蒂的模樣彼此言笑晏晏。一開頭我腦子裏轉過把枕壺讓給她算了這樣的念頭,好歹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但這個念頭存活的時間不到片刻。一則,要我讓出枕壺,我還不如死了;二則,枕壺也不是我說讓就讓的。唉,那小子喜歡的是我,我又能有什麽法子呢?

她此刻醒來,說這樣的話,算什麽呢?

我說:“恩恩,大恩不言謝。”

莊致致失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自己願意救你的。”她臉色凝住了,蜷起身子,抱著膝道:“抱歉,我不該提的,活像是討要什麽……我並非這個意思。”

我道:“我曉得。”

洞穴外那群小猴子還在無法無天地叫囂,洞穴裏卻靜默下來。她取下身上的襖子,遞還給我;我搖了搖頭,自己揀了一方角落,坐下來閉著眼睛等人來救。

一時間耳邊只餘下了洞穴外猴子的呼天喊地和洞穴內兩人的呼吸聲。

莊致致打破沈默道:“阿曇,你說說話。”

我怔了怔,說:“那你先吃果子。”

我從猴子那兒奪來的青果子還被她緊緊攥在手中;聽我一言,她頓了頓,舉起果子咬了一口,再一臉苦澀道:“好酸。”

我湊近她坐了,笑道:“有的吃不錯了,不許挑三揀四。”

她雖喊苦,卻很快地把果子給吃掉了。往昔我與她相處,嘰嘰喳喳說不盡的話;後來因枕壺一事生了芥蒂,面也不見,說不了幾句。如今她救我於危難中,我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好,只默默打量著她,一聲不吭。

莊致致吃完果子,將果核扔到一邊,又輕聲道:“阿曇,你說說話。”

我歪著頭道:“說什麽好?我師兄老嫌我聒噪呢。”

莊致致道:“我不嫌,你多說說。”

我道:“你為什麽不嫌?老實說,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聒噪。”

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紙片般仿佛要隨風逝去,道:“我小時候,很寂寞的……一天一天只有我一個人,自己對自己說話,說到無話可說。我喜歡旁邊有人說話,說什麽都行。”

我奇道:“你們衡國王室不是人丁十分興旺嗎?你應當有許多同齡的夥伴,他們都不和你玩嗎?”

她沈吟道:“我小時候不和他們住一塊兒。他們熱熱鬧鬧住在城裏,我一個人孤零零住在塔上。”她艱難地比劃著,“真的是一座很高的塔,在塔頂能俯瞰整座大梁;我每天都趴在欄桿上往下看,看熙熙攘攘的大梁城;市集裏人聲鼎沸,大半夜也不安寧。很多人在說話,可是沒有人跟我說話。我有時候幻想自己是一只白色羽毛的大鳥,站在欄桿上梳理自己的羽毛;聽到下面的人說很有意思的話,就揚起翅膀俯沖下去啄他們的腦袋。”

我腦海中浮現一個小小的莊致致,穿白色的、繡仙鶴的衣服,住在一座高高的塔樓上。她每天登上塔頂,有時候看看天,有時候看看雲,更多時候看大梁。聽說大梁音樂盛行,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有人調琴弄絲竹,海潮般在城中的大街小巷鼓噪;那樂聲被狂風吞盡,高高卷起,吹到塔樓上。小小的莊致致聽著耳畔的音樂,看著護城河裏一鉤彎月隨水流;她幻想自己是一只白色大鳥。

我說:“真是有點寂寞。”

她笑道:“是吧?我不騙你。”又瞇起眼睛道:“不過沒關系,後來我哥哥登塔來找我了。他抱著我走下了高塔。”

我拍手道:“這便好了,會有很多人與你說話。”畢竟是公主,到哪裏都是眾星拱月的存在;她又生得這麽美,想必會被奉承聲淹沒吧?

莊致致神情忽然落寞了,道:“不是。”她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只有哥哥跟我說話。”

我楞住了。

她忽地露出一個清麗至極的笑容來,我幾乎被晃花了眼。她道:“我只要有哥哥跟我說話就好了。”

我沈默下來,莊致致俯身猛一陣咳嗽,又吐出一口血。我嚇得手忙腳亂,她卻雲淡風輕,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胸口劇烈起伏著,一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腕。我被她攥得生疼,硬生生憋出一個微笑來,問:“好些了嗎?”她微弱地說:“阿曇,我不想讓你難過的。可是我必須要和沈枕壺成親,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保證,成親後我理也不理他,你們原來怎麽樣,成親後照舊怎麽樣。我不會礙事的。”

我搖搖頭說:“你現在別想這些了。”

她眼角滲出淚來,“我是沒有旁的法子了……我也不想啊。”

我輕柔地摸摸她的臉頰,道:“你傷得很重,躺下來好好歇息。我師兄師姐馬上要來救我們了,你別擔心,這點傷很快會被治好的。”

她閉上眼睛陷入了沈睡,我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松開。洞穴外那群猴子已經跑遠了,此刻只能聽到我二人的呼吸和遠處潺湲叮咚的溪水聲。我又想起那個高塔上的小姑娘了;我想那真是很寂寞。

是枕壺找到我的。

迷迷糊糊感到有人破開了結界,登時渾身一顫;枕壺跑進來,聲音都是抖的,喚我“阿曇”,將我死死抱進懷裏。我拍拍他的後腦勺,說:“沒事,我沒事。”本該是他來安慰我,反倒成了我安慰他,這算什麽事兒啊?

緊接著師姐來了。她在門口撞上了回家的猴子群,狠狠戲耍了一通,方施施然進了洞穴;將我從枕壺爪子裏拎出來,翻來覆去檢查一遍,才放心地將我重新扔回枕壺懷裏。師兄最末一個登場,臉色算不上好,卻也沒翻臉,只對枕壺說:“輕點抱,你快把你師妹勒死了。”我歡歡喜喜地摟著枕壺胡亂親了兩口,再轉過臉看向昏迷的莊致致。

師姐正握著一柄扇子俯身看莊致致,見我望去,便指指莊致致道:“她救了你?”

我道:“是。”

師姐意味深長道:“那你們這筆賬可就有些難算了。”孩子氣地笑笑,說:“換做我是她,我可不救你。”

這我心裏明鏡似的。換在以前,若莊致致當著我的面有難,我也未必會救。可是……

☆、【章四 東紫】07

我為自己的一時任性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枕壺把我抱回生罰山,我便因谷底陰氣發了舊病,痛不欲生,歪在床上恨不得死了好。迷迷糊糊中一直緊緊攥著枕壺的手,他的指尖輕觸我的額角,溫熱的暖流從頭到腳熨帖著我。我索性撒嬌到底,抱著他的腰不肯撒手;枕壺撩起我的鬢發吻了吻我的耳朵,我覺得很舒服,竟睡了過去。

醒來只見師姐坐在我床頭繃著繡架繡一方帕子;我軟綿綿道:“師姐。”她轉過臉來瞥我一眼,又將視線投向手中的活計,嘴裏問:“好些了?”我不答反問:“枕壺呢?”師姐笑罵道:“小沒良心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睜眼便問枕壺。”我在她腰間蹭了蹭,師姐笑道:“枕壺去禮部做事了。你以為天底下人人都像你,從早浪到晚?”

問清了枕壺的行蹤,我心滿意足;撐著胳膊打算坐起來,師姐伸手替我扶了扶枕頭,我倚在枕頭上,覺得身上不大痛了,便轉而問:“致致可好?”

“喲,又叫起‘致致’了?”師姐調笑道,“我在谷底替她摸過脈了,並無大礙。要說本事,她道法上的造詣比兩個枕壺都厲害,跳崖救你是綽綽有餘;可她身上還帶著傷,救你便是勉力為之了。現下正臥在府上調養呢。”

我吃驚道:“負了傷?她一個公主,在長安城裏誰敢傷她?”

師姐道:“這我可不曉得;她那內傷新鮮得很,估計是這個月添的。”

這個月我閉門不出,消息很是閉塞。可再如何,她堂堂衡國公主在長安城裏受了傷,早該引起軒然大波才對,怎麽竟無聲無息?

“她既然沒宣揚,你也得保密才是。”師姐叮囑我道。

我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師姐又問:“餓不餓,想吃什麽?病剛轉好,得吃清淡些。梅花湯餅行不行?喝點雞湯補補身子。”我道好,師姐餵我喝了一碗,又轉過臉去繡她那方帕子。我歪在枕頭上看了本傳奇,期間嫩嫩進屋搗了次亂,撞壞了師兄新添的屏風。我嚇唬他,說師兄篤定會揍他;嫩嫩哇哇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說師兄定會揍我,因為他聽說我胡鬧著掉下山崖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可怕。嚇得我也掏帕子揩眼淚。

末了,師姐被哭得不勝其擾,說:“蘭圖誰也不會揍。他敢揍你們,我就揍他,行不行?”這才穩住了我們兩顆哭包的小心肝。

中午枕壺來了,他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短裝,坐在我床邊。師姐抱了嫩嫩出門,臨去時對我促狹一笑。我待師姐去遠了,便湊近抱住枕壺;枕壺摸摸我的頭發,問我:“可好些了?”我道:“好多了。”枕壺微微嘆氣道:“阿曇,你嚇死我了。”我心裏愧疚,便無限地賣乖討好,把枕壺逗弄得一個勁兒搖頭,直罵我是個撒謊精,說他才不信我的鬼話。

我說:“那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你信不信?”

枕壺罵道:“又看了什麽傳奇本子?盡日裏說瞎話。”

我咯咯笑了一陣,才斂起神情,問:“你去瞧了致致沒有?”

枕壺挑眉道:“沒有。”

我心裏又高興又愧怍,便下床把早已準備好的藥包遞給他,道:“你替我去瞧瞧致致,裏頭的藥都是鮮少的好藥,禦醫院也未必拿得出來的。或許對她養傷有用。”

枕壺義正辭嚴道:“我不去。”

我郁郁道:“人家好賴也是你名義上的未婚妻,又是為你救你師妹我才落到這地步。我不是病著嗎?我若是龍精虎猛,便自己去了。你算代我去,是我的使者,行不行?”

枕壺道:“我才不信你。你如今說得好聽,哪一回拌起嘴來,又要說我拋下病弱的你去莊致致府上賣乖雲雲。”

我氣急道:“你當真要我把心剖出來是不是?”

枕壺沈吟道:“我可以去。”我正大喜,他便徐徐又道:“但你得把你藏的傳奇本子通通給我,鎮日裏看的是什麽玩意!”

到底,我犧牲了一屋子的傳奇本子,換得枕壺拎著藥包去探望莊致致。我倚著枕頭,喟嘆自己造孽。身上終究沒有好利索,鬧了一陣已經疲憊了,便縮進被窩裏又沈入酣眠。

待我身上大好,已過了十月。十一月天氣已然徹骨地寒起來了,我披了身翠羽鬥篷,手扶著銅爐向莊致致府上去。待通報過了,小丫鬟便垂著頭領我游過曲折的廊到了後院。冬日肅殺氣息,草木雕敝,園子裏一片傾頹之色;莊致致手中捏著一枝梅花,身披玫紅色的大氅,搭著白狐裘的坎肩,婷婷裊裊立在庭中,又富貴又風雅,如彩帛剪的人形。

她見我來了,淡淡地笑一笑,說:“煩勞你跑一趟了。”

“我早該來的,”我說,“可惜被身上的病絆住了。如今才來,是我失禮。”

她將手中捏的那枝梅花遞與我,我手足無措地執著花,寒風瑟瑟吹著我的指節。我道:“不如我們進屋談。”

“陛下同我說,他會盡量讓我與沈枕壺開春成親。”她忽然說。

我茫然道:“我們進屋去談吧。”

“你恨我嗎?”她問。

我囁嚅道:“我們進屋去吧……外面好冷。”

“你想恨便恨吧,”她說著,執了我的手進屋去,“我也挺恨自己這樣。”

我在屋裏被暖氣烘活絡了,才思考起莊致致的話來。這算什麽回事呢?最近旁人都不提這檔子事,我只當作沒有了;卻不想聖旨哪有輕易收回去的道理。蘭圖師兄的話也不起作用嗎?那我可沒有旁的法子了。我生平最大的倚仗便是師兄,師兄都辦不到,那天底下一定沒人能辦到了,這是命。

莊致致坐定,春、色上臉,格外嬌俏。我想著,這樣的女孩子嫁與枕壺,也算不上壞。她抱來古琴,問:“你會彈嗎?”我懵懂道:“會。”師姐向來很以自己的琴技為傲,我耳濡目染也會一些;可惜同我其他的本事一樣,是個半吊子。

“替我彈《渡河》,行不行?”

《渡河》是衡國名曲。衡國向來樂舞盛行,能在那裏混成名曲,水平自然不會低。衡國國都大梁有河椿江縱橫而過,據傳江上曾有男子撫《渡河》,女子舞《渡河》,曲終舞畢兩人攜手長笑,登月羽化而去。這樣的名曲我自然是彈過的,可師姐說了,我心境小家子氣得厲害,沒那種椿江水滔滔,千古江山浪淘盡的氣度。

我遂慢吞吞道:“行是行,可我彈得不怎麽好。”

“無妨,我只是想跳舞。”莊致致沈默半晌,道。“我好久沒有跳舞了。小時候在塔上,我每一天都跳。”

於是我便撫琴,她褪下玫紅色的大氅,露出裏面青色的長裙來。我撫得斷斷續續,時不時還彈錯幾個音;她跳得也不如何。我是底子本來就差,她不然;她輾轉騰挪流暢自然,顯見功底好得很。可惜心境與《渡河》大相徑庭,《渡河》空闊豪邁,她卻舞得無比凝滯,一舉手一投足全是牽牽絆絆。

我撥了最末幾個音,抱著琴看她。她動作凝固在原地,半晌才茫茫然然坐在地上,捏起被我擱到白玉花瓶裏的那枝梅花,臉上露出一點精致的悲慘來。

“我小時候,跳《渡河》跳得很好。我那時候是個瘋子,什麽都不在乎,狂浪起來恨不能在塔頂與江上那一雙男女一般登月而去。”

“可我現在不能跳了,我太卑鄙了。”

“阿曇,你再如何恨我,也不及我自己恨自己的萬一。”

我覺得莊致致那一天有些瘋癲,不像是我記憶中的她。最初她是最刻板的公主模樣,不違一丁點禮法;熟悉後她變得嬌俏可愛了,但也只有普通少女的一點小刁蠻。可她跳起《渡河》來,那姿態真像個瘋子。

與莊致致的對話我沒同任何人說,即便枕壺問起,我也拿話岔過去了。這也不大像記憶中的我自己,我何曾對枕壺隱瞞過什麽呢?可莊致致的事,我隱約覺得不能說;就連皇帝開春要主持她與枕壺的婚禮這種傷心事,我也一個人咽下去了。仿佛有種潛藏的力量在威懾我,我感受到某種東西在暗地裏改變。

十一月中旬,從衡國傳來了消息,說衡國的護國將軍周鳴鶴殺了監國世子莊致非,入主大梁宮,囚禁了所有王族。衡國對大唐俯首稱臣三百來年,作為屬國盡職盡責,沒鬧過一丁點幺蛾子。皇帝覺得此舉冒犯了大唐的尊嚴,召集群臣共討計謀。

我在生罰山上聽到這則消息;彼時師兄被師姐差遣北上大雪山,枕壺在朝為官忙得腳不沾地,師姐的眠香占玉樓全年無休,這個冬天新進了一批帳中香,姑娘們在抱怨味道怪異。我一個人獨居在山頂小竹屋裏,燃著火盆,好不逍遙快活。

師姐的紙鶴寫著這一消息飛上了生罰山。我一看,渾身便一震,想起了莊致致,想起她昏迷中那微弱的一聲聲“哥哥”。我想她一定很難過。

打定主意,我熄了火爐,披著鶴毛大氅捏著法訣飛奔下生罰山;隨便鉆進一座馬車,吩咐去莊致致府上。莫名有點心神不寧,嘴裏不住地催促馬夫。

到莊致致府前,我也顧不得禮數了,直直闖進去,抓住一個小丫頭便問:“致致呢?”那小丫頭眼淚汪汪道:“優小姐,您來的太是時候了。公主將自己鎖在房裏一天一夜了,我們怎麽也拍不開門,她會餓壞的。”

說話間,她領我到了莊致致門口;果然被從裏面鎖上了。我說:“撞開。”小丫頭嚇得抖了抖,招手喚來幾位家丁合力撞開了門。我匆匆擡腳進去,轉入裏間,便見莊致致高懸在一條白綾上,臉色青白,生死不知。

☆、【章四 東紫】08

見到莊致致幽靈般懸在白綾上,小丫頭嚇得束手無策,張著嘴巴活像個鴨子。我當先抱著莊致致的腰把她解下來,回過頭怒斥道:“還不快請大夫!”小丫頭驚跳著奔出門去,我小心翼翼扶著莊致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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