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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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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不健談。可見郁藍生對她一點意思也無,我得找個機會消磨掉她那點子癡情,免得傷心。

“在下近來又畫了一幅扇面,倘若入得了您的眼,可否容在下送與您?”他含笑說。

☆、【章四 東紫】02

扇面?送我?我要這個作甚?

我一惕,口中委婉道:“多謝公子厚意,可惜我從不執扇的。”縱然我哪天心血來潮想做面扇子,枕壺不能替我畫嗎?哪裏輪得到你。

郁藍生仿佛聽到我的心裏話,意味深長地笑笑,道:“那幅扇面是在下心裏頭惦記著小姐畫出來的,自然不好贈與旁人;優小姐既不需要,在下便斂進箱子裏,哪一日小姐轉了念頭,在下雙手奉上。”

他這話說得露骨,見多識廣的我也不由得老臉一紅,忙不疊把枕壺搬出來道:“恐怕要辜負公子您一番美意了。我若轉了念頭想執一柄扇,自然有枕壺替我畫。”

郁藍生氣定神閑道:“枕壺公子嘛……”他收住了話頭,似笑非笑地搖搖頭。

我心裏驟然起了惶恐,穩了穩才道:“公子可還有事?”

郁藍生笑道:“沒旁的事,不如讓在下陪小姐在園中走一走。”

他連我明顯的逐客令都視而不見,這份臉皮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了。我在外人跟前到底還要端著個丞相千金的架子,不好潑皮耍賴,只好任由郁藍生伴著我走,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閑話。

一時間轉過了花園,到了嫩嫩房外的游廊上;我行倦了,倚著欄桿坐下來歇息。郁藍生講話倒不討厭,嘴裏說得妙趣橫生;他還誇我喝酒豪爽,我最愛聽這個了。把一壺酒飲盡了,手扶著欄桿,歪著身子,疲軟得很。此時有一戴帽小廝端著幾個精美的小盒子從游廊處拐來,我瞧著那小盒子可愛,忙攔住他,問:“你手上呈的是什麽?給誰的?”

小廝鞠躬道:“回小姐話,是小少爺叫的甜點。”

“嫩嫩?”我一聽便放心了,隨手挑了兩個,一手揣進自己兜裏,一手給郁藍生。

小廝為難道:“小姐,這……”

我嘻嘻笑道:“你告訴嫩嫩,說是他小姨拿的;他若是心有不滿,盡可以來找我的麻煩。”又將那盒子拿到手裏把玩,精美的紅木小盒子,鏤刻著蓮枝紋,掀開一看,是一塊赤豆糕。奇道:“你們是哪家點心店的?這模樣的盒子我可是第一回見。”長安城的點心店居然有我不認得的?

小廝唯唯諾諾道:“曲江芙蓉園那塊兒新開張的,小姐閑了可以去嘗嘗。”

我道:“自然,自然。”

揮揮手放他去了,又一口氣吞了那塊赤豆糕,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甜而不膩。曲江芙蓉園那塊兒?找個時間去吃。

我看郁藍生只捏著那小盒子不吃,便道:“口味不錯,別害羞,嘗嘗唄。”

郁藍生苦笑道:“太甜膩的我吃不慣。”

這臭毛病怎麽和枕壺一樣一樣的?我心裏老大沒意思,嘴裏就不吭聲,悶頭悶腦不知往哪裏闖,郁藍生沒事兒人似的緊跟我身後。

我快步走了半晌,只覺酒氣湧上來了,整個人暈乎乎的,便手扶了一方青石桌,轉過身問郁藍生道:“你還跟著我做什麽?”

郁藍生輕聲道:“小姐,你醉過頭了,在下扶你去歇息吧?”

我拍了拍青石桌,冷冷道:“誰說我醉了?我從不醉的。”

郁藍生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小姐自然是海量,只是今日——”

我打斷他,“你喜歡我?”

郁藍生:“……”

我打了個嗝,努力嚴肅地說:“藍生公子,多謝你的厚愛。可惜小女子心有所屬,無以為報。”

郁藍生含著笑略帶憐憫地看著我。

我極不喜歡他這眼神,頭痛欲裂,便突發奇想道:“你也別喜歡我了,我不大曉得怎麽對付喜歡我的人,沒經驗;你去喜歡枕壺罷,我對付情敵很有一套的。”

郁藍生揚著袖子在我眼前晃一圈,道:“小姐,在下這袖子可還沒有斷。”

“這個簡單,”我說著,拔出枕壺交與我的那柄細長的、裝飾用的寶劍,一把斬斷了他的袖子,洋洋得意地望向他。

“這麽說,小姐的心上人是枕壺公子?”郁藍生也不怒,斂起自己的袖子,慢悠悠問。

“是。”我幹脆道,在喜歡枕壺這一回事上我從來不怕羞的。

“可惜,前些日子陛下給枕壺公子與衡國春白公主指婚了,小姐莫非不曉得?”他淡淡地說。

在醉倒之前我聽到了枕壺的聲音,他焦慮地喚我“阿曇”。我頭一次不想聽到他的聲音。這一切大約都是我在做夢罷?

迷迷糊糊醒來,一眼便見到了師姐,她坐在窗臺上,抱膝望月,面上是罕有的嚴肅;我心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忙道:“我只喝了一壺酒,師姐你知道我的,一壺酒絕對醉不倒我。”

師姐慢慢地轉過臉來,她身後是一輪巨大的月亮,“你足足昏迷了一天,灌多少醒酒藥也不管用。我替你診了脈,你是吃了迷藥。”

“迷藥?”我吃驚道,“酒裏怎麽可能有迷藥?”

師姐屈起手指敲著窗沿,冷冷道:“酒裏沒有迷藥,若是酒裏有迷藥,今天大會上所有人都要昏倒過去不可。”她慢慢推出一方精美的小盒子,“迷藥在這赤豆糕裏。”

我悚然一驚,想起郁藍生,又想起他的話,再想到了枕壺。郁藍生說的可是真的?枕壺和莊致致訂婚了?我怎麽不曉得?他在騙我玩?——等等,為何這赤豆糕裏有迷藥?那小廝瞧著倒是規規矩矩的樣子?迷暈我有什麽用?

——嫩嫩?

我猛地坐起來,望向師姐道:“嫩嫩?”

師姐點了點頭,“郁藍生公子同我一說,我便去嫩嫩房裏瞧了他,已經不在了;只有你那小弟弟阿澤也誤吃了迷藥,正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我想起月前被綁架的隱情,在師姐面前頓時心虛了。她踱步到我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道:“我已經通知蘭圖了。在長安城的眠香占玉樓裏綁走我深鸝的兒子,真是好大的本事!優華,你可有什麽事瞞著我?”

“我我我,”我結結巴巴,怕師兄也怕師姐,夾在兩邊說不出一句囫圇的話來。

“蘭圖不讓你說?”師姐挑了挑眉毛,“我便也曉得了。是鹿白荻?他百來年真是長本事了,真不愧是我瞧上眼的男人。”

……我可什麽都沒有說。

“此番我便讓他們雪山鹿鳴派看看,在我深鸝的地盤上撒野是什麽下場!也好叫鹿白荻掂量清楚,別鎮日裏癡人說夢。”師姐猶不解氣,一指點在方桌上;那方桌頃刻間化作了齏粉,桌上果盤零食掉了一地。

我不敢做聲,師姐又抱著胳膊清泠泠瞅了會兒月亮,漫步到我床邊,撫摸我的額頭,柔聲說:“你這也算一場無妄之災;加上上回那次綁架,因我與嫩嫩的緣故帶累你兩回了。你且放寬心,不會再有下一次;回頭師姐帶你出去玩。”

我往師姐懷裏拱,軟綿綿喚她:“師姐!”眼淚卻嘩啦啦下來了,只道:“你莫要騙我,枕壺他當真被指給了莊致致?”

師姐冷笑道:“這事兒回頭蘭圖還得去宮裏問個清楚;好歹是我生罰山弟子,皇帝下個旨就能欺負了去嗎?笑話!我生罰山建成之時這皇帝還不是他呢。”

我一聽,心便灰了,可見皇帝是當真指了婚的。手摟著師姐的脖子,只覺此生從未如此傷心欲絕過。擤了擤鼻子,道:“不必麻煩師兄了,就這樣吧。”

師姐奇道:“阿曇?”

我低聲說:“抗旨不遵是要砍頭的。”

師姐勃然大怒:“砍誰的頭?他敢砍生罰山哪一個的頭?”

我苦笑道:“不砍生罰山任何一個人的頭,砍沈將軍的頭行不行?砍我阿爹阿娘的頭行不行?師兄能保下我們倆不錯,可我們總不能踩著血親的頭顱成親。就這樣吧。”

我腦子從未這樣清明過,只覺這個瞬間前的每一刻人生都是在眼簾子前抹了一層蜜去看。我自幼要什麽有什麽,天底下的好被我嘗盡了,老天爺說這不公平,於是把枕壺給了旁人。如此也不算壞,這世上也不止沈枕壺一個男人,我瞧著郁藍生就挺喜歡我的;倘若嫁了郁藍生,還能順帶氣一氣優姝那丫頭,一箭雙雕。

“枕壺在外頭,你見他嗎?”師姐遲疑問。

我咬牙道:“見!”

我倒有不少話想問問他。為什麽不親自同我說?為什麽讓我旁人口裏得到這消息?你喜歡莊致致嗎?你喜歡我嗎?你會想我嗎?

師姐出門低語幾聲,慢慢地門又被推開了。我翻了個身不看他,眼睛圓溜溜盯著床幃。

“阿曇……”

我把自己想問的話盡數忘光了,撲進他懷裏大哭起來。枕壺輕輕地用手指梳理我的頭發,將我發間夾的珠翠一件件取下來。我哭哭啼啼道:“你以後要給莊致致梳頭發了,以後替你佩劍、寫信、取紙筆的全是莊致致了,我怎麽辦呢?”

枕壺淡淡地說:“不會的。”

我又說:“你不許給她梳好看的發髻。要是她梳的發髻比我的好看,我就要去你府上鬧事,鬧得你們不得安生。”

枕壺扶著我的胳膊,直視我的眼睛,道:“阿曇,你別怕,不會這樣的。”

我一面輕蔑地想他哪裏來的這樣多自信心,一面又忍不住被他感染。枕壺從來不會騙我的,他也不會瞎許諾。可是我實在想不出這個局如何解,我向來不聰明的,只能趴在他懷裏嚎啕大哭,帶著一種即將失去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一切的絕望。

我從不曾設計過沒有枕壺的人生。

☆、【章四 東紫】03

我小時候沒有喜歡枕壺的自覺,認為是理所應當。枕壺命該是我的師兄,他命該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永遠疼愛我,命該陪我一起念書、一起玩耍,很久很久以後還會一起生活。

他十六歲時候收到了第一封情人箋。

一次去城郊遠足,我倆沿著溪流玩水,忽見前有一女子失足跌入溪水中;那條溪真是淺,水流堪堪沒過我的腳踝,那小女子卻大驚失色,倒在溪水裏大哭起來。她的侍女也全是些沒出息的,扶也不去扶,張皇失措地呼救。

我笑得東倒西歪,差點自己也跌進溪裏。枕壺把我給扶穩了,嘆了口氣上前將那小女子從溪水裏抱了出來,扶她在涼亭中坐下。小女子臉色艷如桃李,小拇指勾搭著枕壺的衣袖,含羞帶怯地問公子何許人也。

枕壺溫和地告訴了她,又訓了她侍女幾句,便轉過身來牽著我要走。我卻不大快活,撅著嘴一路上都不吭聲。

翌日,那小女子便遣人送了一張便箋來;那箋紙漂亮得太不像話了,象牙般白皙而綿柔的紙中漿著幾片初春新展的桃花腮,一點點碧桃香氣撲面而來。箋紙上的字跡清秀婉約,寫了幾句感謝的話,轉而邀請枕壺去府上作客。

我一把將箋紙奪過來,惱火道:“不許去。”

枕壺嘻嘻笑道:“阿曇,人家瞧著只比你大兩三歲,字卻比你好看那麽多。”

我把箋紙輕飄飄砸到他臉上,說:“你要是敢去,我們絕交!”

說畢便揣著一肚子的氣沖進眠香占玉樓喝酒。我那時候方十二歲,師姐看得很嚴,頂破天了喝一小碗;這次我卻趁其不備,把半壺都給喝掉了。師姐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抱著酒壺醉倒在酒窖裏了。

結果枕壺還是去赴了約,氣得我渾身不得勁,病歪歪在床上躺了三天。師姐診脈後,問我:“說病也不是病,你到底什麽毛病?”我遂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了。師姐便笑道:“了不得了,你才十二歲便曉得吃醋了,往後還得了?”

我第一回知道了這樣酸溜溜的心情叫作吃醋,也是第一回意識到枕壺未必一輩子都會陪著我。師姐說我可以嫁給他,嫁給他便算是賴定他了,叫他一輩子也脫不了身。我覺得這主意很妙,便立下了嫁給枕壺的偉大志向。

不謙虛地說,我和枕壺各方面都是頂登對的;我那時也沒想過會出現莊致致這樣的意外。可是莊致致從衡國來了,她坐在一頂白色軟簾的轎子裏頭,到長安城的第一句話是問:“你便是沈枕壺?”那時候老天爺給我示了警,我自己傻乎乎的,什麽也不知道。

托迷藥的服,我昏睡半天後依舊渾身發軟;又撲在枕壺懷裏哭得心力交瘁,枕壺後來一句話都不說了,摘下我所有的發飾,用手指一遍遍從頭到尾梳我的頭發。我累得很,他手指梳得我很舒服,便漸漸地睡了過去。

朦朧中感覺他要走,我抓住他衣袖,淚眼婆娑地問:“枕壺,我以後怎麽辦呢?”

枕壺親了親我的額頭,說:“別怕。”

我想,既然不能嫁給枕壺,那嫁給誰也便無所謂了,不如順了我爹娘的心意。從阿爹的政治立場考慮,他肯定老早替我物色好了,沒準兒還能列出個名單由我挑;那我便派數個畫師去畫他們的像,再遴選一個長得好看的,至少朝夕相對不會厭煩。

再往後我陷入了徹底的夢境中,夢裏是莊致致和枕壺的婚禮,我站在邊上,眼裏流出淚來。枕壺看也不看我,莊致致卻轉向我;她一身紅嫁衣,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人。在我夢裏,她也在哭,眼睛裏流出的卻是血。

第二天我醒來,師姐告訴我嫩嫩被師兄找到了。我深恨自己錯過了這一場熱鬧,匆匆忙忙梳洗畢,一溜小跑進了捧霞閣前廳。捧霞閣是師姐的居所,深處眠香占玉樓,尋常人進不來,是樓裏少有的一塊清凈地;我平素便住在捧霞閣的偏房裏。

師兄坐在前廳喝茶,我一見他便放慢了腳步,端莊地踩著碎步進了廳,向師兄行了禮,仰臉問:“嫩嫩呢?”

“還睡著。”師兄道。

“他倒是輕松快活。”師姐邁進前廳,嗤笑道。“迷藥一吞,從昨兒昏睡到今天,萬事不知。苦了整座長安城,為了他雞飛狗跳。”

近來長安城的雞和狗委實是辛苦了,一遍遍地飛跳。

我又問:“綁嫩嫩的人可抓到了?”

師姐笑道:“你師兄親自出的手,你說呢?”

這便是抓到了。

“蘭圖你倒還欠我個解釋,”師姐慢騰騰地說,“鹿白荻好賴是我前夫,你瞞著我是什麽意思呢?我對他的花樣也還有點興趣。”

師兄淡淡瞥我一眼,我舉起雙手辯道:“我沒說。”

師姐恨恨道:“百餘年不見,鹿白荻倒是出息了,連綁架這種招數都使出來了。”她本穿了繁覆華麗的長裙,此刻慢慢地脫下縷金繡花的外袍,露出裏頭一身素白的衣裳來;又摘下滿頭珠翠,自內間取出一柄長劍,雪光粼粼地抽出,隨手斬了幾節枯枝。道:“我也好些年沒動手了,此番等嫩嫩一醒來,我便北上去大雪山會一會他。”

師兄頭疼道:“我是怕你這樣,才不許他們同你說。深鸝,你冷靜點行不行?”

師姐炸毛道:“鹿白荻上一回綁了嫩嫩還傷了阿曇,這一回還敢來綁嫩嫩。他這般不理智,我還冷靜作甚?”

師兄鎮定道:“深鸝,你想想看,荻月君可是這般人?”

師姐冷哼道:“他是個混賬。”

師兄道:“你理智地想。”

師姐咬牙道:“要我想,鹿白荻鬼點子多得很,若真想見嫩嫩,有千百種方法來見他。近來頻繁舉動,不像是有周密計劃,倒像是狗急跳墻。”

師兄欣慰地點點頭,“荻月君心思縝密,向來謀定而後動;如今倉促行事,實在不像他的作風。何況他又不必為了見嫩嫩如此大費周章,他若來了長安,你自然會讓他見嫩嫩。”

師姐糾正道:“我不會讓他見嫩嫩,嫩嫩是我一個人生的,他沒爹。”

師兄不理會她孩子氣的話,端起茶盞抿一口,慢慢道:“老實說,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我昨天抓到綁嫩嫩那夥人,全都身負雪山秘術,除了雪山鹿鳴派,再沒有旁的門派修煉那樣極寒的道法。荻月君禦下有方,雪山鹿鳴派以他一人為尊,自然不可能是手下人冒名來襲。可是他圖什麽呢?”

“他就想叫我不快活,”師姐刷刷刷揮舞著長劍,“蘭圖你別攔著我,讓我上雪山去與他對峙,好好討個說法。”

師兄看我一眼,我心領神會,上前抱住師姐的腰,說:“師姐,你走了,旁的人欺負我怎麽辦呢?”

“天底下誰能欺負你?”師姐好笑地瞅著我,“你不欺負旁人我就謝天謝地了。”忽地臉色一變,道:“也是,我得替你把枕壺那檔子事兒給拎清楚了。管她什麽春白公主夏黑公主,我師弟師妹的婚事也容她來涉足?蘭圖,你今天就給我進宮去,找皇帝問個明白!”

師兄:“……”他萬萬沒有想到,避開一個麻煩,又來一個麻煩。

現如今提到枕壺我便難過,眼圈一下紅了。師姐將劍哐當一扔,抱住我說:“我的阿曇,你別哭,這事兒你師兄辦不成還有師姐呢;實在不行,師姐提劍去把那春白公主給捅了。給枕壺做填房,你嫌不嫌棄?”她這樣說,我委實哭不出來,撲哧笑一下,心裏雖仍郁結著,神色到底緩和了。

師兄扶額道:“這兩件事都交與我辦,行不行?您可千萬別去把人家公主捅了,也別負劍奔襲萬裏去大雪山折騰。我保證辦妥帖。”

師姐道:“那你要跑一趟雪山。”

師兄問:“我跑過去做什麽?”

師姐道:“你當著鹿白荻的面罵他一句:你他娘的真是混蛋。”

師兄掩飾不住愕然,冰封的臉裂開些許,“就為了這個,你叫我跑一趟大雪山?”

師姐慢條斯理地理一理衣裳,“我是師姐。”

師兄拱一拱手,悵恨道:“……是。”

我猜師兄此刻回想到了很多年前他們掐青草定長幼的晚上,他當時若是掐一截長一些的草,如今也不會如此憋屈了。可見世間因果緣法委實是很妙。

師姐去房裏照顧嫩嫩,我遲疑了一步,沒跟她一塊走,便留在前廳戰戰兢兢陪著師兄,生怕他考我的書。我已經夠悲慘了,不想再悲慘一點。

師兄道:“阿曇,你過來。”

我踱著小碎步,要多慢有多慢,不情不願地走到師兄身邊,可憐巴巴道:“我書還沒念完,再寬限幾日吧。”

師兄怔了怔,淡淡道:“今日我且放過你。師兄問你,你是真想嫁給枕壺嗎?”

我理所當然道:“當然。”

師兄沈吟道:“你先別急著與我表真心,且仔細想想。你與他自幼一塊兒長大,你們感情如何,我是瞧在眼裏的。師兄想問的是,你對他是親人般的依戀抑或男女間的愛戀?”

他這話與我阿娘問得如出一轍,我幾乎困惑了。究竟是哪一種情誼有那麽重要嗎?枕壺是世上唯一一個我想要共度終生的人,我不可能像愛他一般愛上另一個人。我字斟句酌道:“我不曉得。可是我喜歡枕壺,我想要和他在一起。”

師兄看著我,半晌後我覺得他眼神飄忽了,仿佛在透過我看旁的什麽東西。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道:“罷,罷,既然你倆都這樣說……”

☆、【章四 東紫】04

嫩嫩悶頭再睡了一日方醒來,期間枕壺來看望他;枕壺一進門,我便拂袖要走,交錯時他莫可奈何地扯住我的衣袖,道:“阿曇。”我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去了。

我幾乎躲在眠香占玉樓不敢出門。在眠香占玉樓裏,有師姐的口禁,沒人會不識相地談起枕壺公子與春白公主的婚事;可外頭,我想恐怕大不一樣。枕壺與莊致致俱是長安城鼎鼎大名的風流人物,他倆的婚事理應充當街頭巷尾的談資,畢竟秋風漸緊,寒氣日、逼,長日居家寂寞,聊資消遣。可旁人的消遣卻是我心尖上致命的疼痛,我又如何敢出門呢?

嫩嫩醒來後,師兄問了幾句話。他果然只記得自己傻乎乎吞了那赤豆糕,隨後一問三不知。師兄早已料到,心如止水;我卻有些忿忿,敲他腦袋說:“不爭氣的東西!”

嫩嫩嗚嗚嗚地倒在床上,虛弱道:“小姨,我頭疼。”

我忙揉他額頭,問:“怎麽個疼法?”

嫩嫩一團兔羔兒似的往我懷裏鉆了,道:“剛醒來只是纏纏綿綿地疼,小姨敲了我之後便是雷霆乍驚地疼。”

我懵道:“這是什麽個疼法?”

師兄把嫩嫩提溜起來扔回床上,冷冰冰道:“這是撒嬌的疼法。”嫩嫩像我,無法無天慣了,獨獨只怕師兄;他可憐兮兮地裹了小被子,濕漉漉地看著我。

我心軟透了,本欲把他攬回懷裏捏一捏揉一揉,師兄卻道:“阿曇,你同我來。”只好留戀地沖嫩嫩揮揮手,腳下不敢遲疑,隨師兄去了。

師兄將我領到了眠香占玉樓的地下室。說起眠香占玉樓這等風流陣仗的地下室,自然是香艷暧昧到了極點;眠香占玉樓前廳也確然有那樣一座地下室,我闖進去過,即便是我這樣老道的修為也羞得面紅耳赤。然捧霞閣這座地下室卻與之不同,是座正正經經的地下室,倘若有什麽違法亂紀見不得人的勾當,便在這裏頭藏一藏,有點木隱於林的妙處。

綁架嫩嫩那夥人便被師兄囚在這間地下室裏。

“你去認一認,這一夥與月餘前綁你們的是不是同一批?”師兄道。

我苦笑道:“我瞧見所有的綁匪俱是蒙了面的,要認我可認不出來。”忽地靈光一現道:“不過領頭那個稱作‘惠先生’的我卻見過。”

“惠先生?”師兄若有所悟。

踩著陰森森的臺階進入地下室,師兄手指一點,墻上的火把俱亮了起來。我性子急,趕到師兄前頭,忽地嗅到腐臭的氣息。師兄鉗住我的胳膊,道:“等等。”他把我護到身後,慢慢地往前踱步,一手攔了我,一手輕輕擱在劍柄上。

走過長長的臺階下到地底,那股腐臭味愈發明顯了。我心下覺得不妙,緊緊跟著師兄走;師兄走到監牢前,步子頓住了。我被他攔住看不清前頭,探個頭出來,先瞧瞧他,只見他臉色冷如青石板;又往監牢裏看去,駭然地抽氣,幾欲嘔吐。

師兄用手掌遮住我的眼睛,淡淡道:“我們出去罷。”

我下定了決心,拉下他的手,道:“還是讓我看看。”

被師兄抓回地下室囚禁的這夥綁匪共七人,已盡數死亡。死態倒還從容,據我判斷是毒、藥所致;只是屍體擱久了難免有股味道,我捏著鼻子一一看了過去,回過頭向師兄道:“這裏頭沒有惠先生。”

師兄負手道:“出去再說。”

出去的路上他手掌搭在我肩上,顯見是用了縮地術;來時走了百來步,回時我只邁了三步便到了前廳。師兄抱著胳膊坐在正位,屈起手指敲了敲紅木桌子,忽冷冷道:“這便奇了。”再向我吩咐道:“把枕壺喚來。”

我脫口而出道:“不要。”說完便渾身一震,媽呀,我這可是對師兄說話!

師兄卻不曾惱,只喚了個小丫頭來,叫她取了紙筆;提筆寫了幾句,折紙成飛鶴,指尖點一點鶴頭,紙鶴便振翅向窗外飛去了。我踱著碎步走進師兄,囁嚅道:“我也可以幫忙。”為什麽非得是枕壺不可呢?

師兄一怔,臉色近乎稱得上是溫和了;他道:“你坐。”又沈吟道:“此事說來話長,容我理一理。七月你與嫩嫩被綁架,起初我與深鸝只當你倆胡鬧,並不放在心上,數日後才覺不對。好在你及笄那年我贈的醒骨綢上有我布下的陣法,我感知之下發覺你們竟往北方邊境去了,便派枕壺去接你們回來。你們回來與我說了兩件事,其一是綁匪來自雪山鹿鳴派,其二是在祁山感到了邪魔氣息。

“這兩件事我很難不聯系到一起。畢竟當初是我與荻月君聯手找到了那朵巨花,那朵花被我劈開花蕊之後瞬間枯萎,卻如何也毀不去其縱橫交錯的根莖,荻月君遂率雪山鹿鳴派鎮守在那處。然而,雖然我直覺將兩者聯系在一起,卻找不到合乎邏輯的解釋;私下還是偏向荻月君為了見嫩嫩整這幾出幺蛾子。他雖素日縝密,為了兒子傻一兩回也說得通。

“地下室七人的死卻將我的論斷推翻了。荻月君要見嫩嫩,你師姐不讓他見,這都是家事,鬧起來也鬧不到多厲害的程度;可那七人竟然死了。地下室我布下了禁制,想闖我的禁制,又不叫我曉得,天底下恐怕難有這樣的人。我便初步判斷,這七人是自殺。

“荻月君與你師姐如何鬧翻,我並不曉得;左不過一些雞毛蒜皮,你師姐脾氣大,荻月君又放不下架子哄,拖拖拉拉便百年了。然你師姐與荻月君再如何鬧,也鬧不出七條人名來。他們七人綁架嫩嫩前在身上藏了毒,顯見是存了死志,不成功便成仁。若只是為了讓兒子去拜會一下自己的父親,這陣仗未免也太隆重了。我也被騙過了,沒把這當回事兒,只隨手將他們扔進牢房,連身上都沒搜一搜,是我托大了。

“阿曇,我也不怕觸及你的傷心事。近來雪山鹿鳴派行動反常至此,祁山又有邪魔跡象;加之大唐的諸多屬國政局不穩。莊致致來唐正是這個緣故,皇帝指派枕壺與她成親,還是要提拔枕壺的意思。當然,皇帝也不樂意瞧見你和枕壺成親;你想,你作為丞相長女與三軍元帥的長子聯姻,朝堂上可還有制衡之道嗎?你兩家若成了一家,皇帝拿誰來匹敵你們?

“如此種種,我近來頗有些不安。總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飄搖之感……”

師兄一口氣說了這些,我似懂非懂,但聽他語氣嚴肅異常,端坐著聽完了,腦子拼命地轉。師兄嘆氣,瞧我一眼,道:“也是難為你了,這麽些年頭一回聽我把正事說完,沒嚷嚷著要出去玩。”微微點點頭,“是長大了些。”

“枕壺公子到了。”小侍女通報道。

我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向師兄行禮道:“阿曇告退。”師兄哭笑不得,揮揮手叫我走,省得我礙眼;枕壺推門而入,沖我笑了笑。我高聲冷哼,扭過臉,蹬蹬瞪跑遠了。耳邊卻仍聽到師兄在說:“我剛誇她長大了些,一轉眼又孩子氣了;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師兄那一席話攪得我心神不寧;午後,眠香占玉樓的姐姐妹妹們相約聚在花園子裏看戲,派小丫頭來送了請帖。往日我定是喜不自勝地去了,今日卻破天荒回絕了,懶懶地歪在床上唉聲嘆氣。想我素日游縱無儉,如今竟也有安於靜謐的時候。

散戲後師姐到我房裏來尋我。她一身穿得端莊又嫵媚,淡紫色的長裙上繡著叢叢的女郎花,紅得熟透了;手裏捏一柄孔雀毛扇,襯得臉色紅潤非常。師姐道:“下午怎麽不去看戲?今天唱得蠻有意思。”

我憊懶道:“身子不舒服,不想動。”

師姐將扇子往我臉上一撲,說:“什麽不舒服?你這是懶病。嫩嫩下午可一直念叨著你。”

我如今由衷地羨慕嫩嫩,什麽都不曉得,傻乎乎的,天真爛漫,多好啊。我不過是聽了師兄一席話,心裏頭便像煮沸的鍋似的滾來滾去,一刻不得安生。

師姐收了扇子,坐在我床頭,也不咯咯笑了,只問:“有心事?”

我說:“我是不是特別傻呀?”

師姐道:“傻不好嗎?我就想把你養得傻乎乎的,什麽也不想,每天開開心心。”她靜默片刻,問:“蘭圖同你說了什麽?”

我坦誠道:“很多事情沒聽懂,但是感覺師兄很憂慮。”師姐撫摸著那扇子上的孔雀毛,我慢慢地斟酌字句,說:“我們生罰山是不是照理應當一直十分憂慮?我之所以什麽都不憂慮,是因為你和師兄還有枕壺,把我該憂慮的事情瓜分掉了?”

師姐遲疑道:“阿曇……”

“我和枕壺的事情也是如此吧?”我自顧自道,“我只會每天嚷嚷著說要嫁給枕壺,除了撒潑賴皮不會旁的事;但是枕壺、枕壺一定私底下做了很多的努力,他被沈將軍抽鞭子,也許還會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對皇帝說‘不好’。他做了什麽都不說,他不說我就不曉得,我就一直在怪他。”

師姐慢慢握住我的手。

不知覺間我淚已經淌下來了,只能哭哭啼啼道:“師兄說我還是小姑娘,枕壺也說我是小姑娘,師姐你想我一直傻乎乎的。可是我、我想要長大啊。”

師姐把我摟進懷裏,輕輕地拍我的背。我裝哭的時候她會笑話我;我真的難過了,哭起來,她就會抱住我,拍我的背。要是長大,是不是便不能在師姐懷裏流眼淚了呢?不妨讓我再做一會兒小姑娘。

☆、【章四 東紫】05

信誓旦旦地說了“要長大”,然究竟怎麽個長法我心裏卻沒個計較。翌日起了個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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