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1)

關燈
“蘭圖。”他說。

結拜自然要分個長幼。可惜,師姐不記得自己年歲,師兄更是連人間歷法都不懂。思前想後,他們便飛到草坪上,各自掐了一根青草,比對起來。

“是我的長些。”師姐道。

師兄抱著那盆花沈默片刻,將花盆小心翼翼擱到一旁,拱一拱手,“師姐。”

☆、【章三 京華】10

師姐和師兄認了同門,又在大地上隨性地蕩了好些年,最終兩人在未來的生罰山前止步。那時節怕是嚴冬,狂風卷雪吹得山林搖頭擺尾,好似銀裝素裹的美人;夜空一輪玫瑰色的月亮,也在風雪中瑟瑟,只一點微弱的光打濕飛舞的雪花,漫山遍野的白雪浸透一點蜜色。

師姐仰著頭說:“這山真高。”

師兄體貼地用袖袍護著那盆蔫頭耷腦、尚未開放的花,捏著法訣替它營造溫暖如春的結界。

師姐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說:“我們往後就占了這個山頭。”

師兄慢吞吞看她一眼。

師姐說:“我是師姐。”

既然師姐是師姐,那這山頭便占定了。兩人身輕如燕,沖風冒雪疾馳奔上山頂。山頂只方寸地,容他兩人都勉強。師姐嘆道:“如何是好。”師兄沈默地將花盆遞與師姐,拔劍橫劈,削下山頭,削出一片巨大的空地來。師姐抱著花盆施施然飄落,四下環顧道:“如此甚好。”

他倆耗了整個冬天搭了座竹木房子。師姐歡天喜地,下山去市集買了無數花裏胡哨的玩意兒裝扮自己的閨房;師兄只扯了幾匹素色的布料斂了門窗,再精挑細選了一方陽光最好的窗臺,珍重萬分地擱好自己那盆花。

師兄這盆花,算來還是我與枕壺的恩人——恩花?不過這是後頭的事,這會子生罰山尚且不叫生罰,唐朝也未建;山下當政的是葵朝,中央式微,拱衛的諸侯如群狼環伺,蠢蠢欲動。然這於山中的師兄師姐並無幹系;師姐抱了把琴摸回一本琴譜鎮日練習,師兄每日魔音灌耳,仍舊從容地讀書、寫字、練劍,以及守著那盆花。

師姐練了好些年的琴。她於此道委實沒什麽天賦,然禁不住壽數長久,練了好幾十年,總比凡人練十來年彈得好。一夏日,有感於自己琴功大成,她便抱了琴,辭了師兄,腰間隨意系了一柄細劍入城去也。這一年倒有據可查,是葵穎帝十一年,距今剛巧四百年。

城中一條街,夜裏張燈結彩好不熱鬧,正是秦樓楚館佳麗地;師姐素喜這樣的風流陣仗,遂抱著琴漫無目的在街上游弋,胭脂水粉的味道熏了她一身。最熱鬧處搭了一座高臺,高臺上有美人垂長發撫長琴,琴聲叮咚,如環珮陣陣;師姐正巧結束了好幾十年的琴修,便駐足聽了聽,聽完便朗聲道:“我比你彈得好。”

她這般委實有些欺負人,然師姐欺負人是從來不會臉紅的;她只從從容容抱琴飛上高臺,重覆道:“我比你彈得好。”

高臺下傳來陣陣哄笑聲,眾人嗤笑她不自量力。方才撫琴的那長發美人抱琴而起,對師姐躬一躬身,面紅耳赤道:“拘幽琴技荒疏,姑娘比我好是應當的;只是,姑娘若想登臺獻技,還請先整頓妝容。”

師姐駭然,這才低頭一看,只見自己一身破爛袍子,臟且舊;又攬了一方銅鏡,鏡中人披頭散發,塵土滿面,姿容盡掩。

師姐:“……”

“姑娘如不嫌,請去拘幽閨中理妝容,”那長發美人柔情款款,“春風臺每夜笙歌,不必非得今日獻技。”

師姐丟了個臉,早將比拼琴技之事拋之腦後。聽美人客氣如此,自然卻之不恭,隨美人下臺入閨房,洗漱幹凈。美人身量與師姐相類,遂捧出一襲天青色的長裙;師姐沐浴凈身,不客氣地穿上那長裙,束了發,姿容竟與美人不相上下,美人眸光微閃。

師姐覺著這美人仗義,遂坦蕩道:“我喚深鸝,不知姑娘芳名?”

“祁拘幽。”她說。

這祁拘幽在花街一處賣藝,每夜登春風臺彈琴,彈得滿城春風,把城裏的女人恨了個半死。師姐落拓江湖這些年,還沒住過秦樓楚館,貪新鮮停在了祁拘幽處。住了半月,見祁拘幽每夜登春風臺,日則閉門謝客,與師姐相對彈琴;師姐自信她琴技絕不如自己,能把滿城的春風撩撥起來,靠的準是她那張狐貍精臉。

半月後,城裏來了一個人。那人穿黑色袍子,在春風臺下聽祁拘幽彈琴;祁拘幽撥錯了三回,心慌意亂地抱著琴下了臺。師姐正倚坐床前嗑瓜子,見她面紅耳赤回來,奇道:“怎麽了?”

這時小丫鬟通傳,說雪山鹿鳴鹿白荻求見。

雪山鹿鳴鎮守大陸極北處,修的是極寒的道法;因求之縹緲,世人愈將其捧上神壇,只道這一派功法玄之又玄,大成可通天徹地,究天人,參造化。

師姐耳聞多時,一直未見,不由得大喜,奔出去道:“鹿白荻何在?”那黑袍男子笑吟吟道:“正是在下。”師姐上下掂量著他,道:“幸會幸會。”

往後的事師姐總含糊著不肯說,我也就不曉得了。若非我這次出門在祁山遇到拘幽,恐怕也不會曉得,故事裏有狐貍精面孔彈琴彈得滿城春風的美人當真是個狐貍精。後來大陸邪魔肆虐,民不聊生,師姐將鹿白荻引薦給師兄,他三人相約縱橫江湖暢游一場;見整片大陸都苦於邪魔之禍,遂聯手追尋到了邪魔的源頭巨花,師兄提劍斬之。

邪魔一除,大唐挽狂瀾建新朝,奉師兄為國師。師兄為那作名不見經傳的山提名“生罰”,道生罰弟子“觀象於天,觀法於地”,以天地為師。師姐與鹿白荻成親,隨他回極北雪山上住了兩百年,百年前與之決裂,暗結珠胎回到了長安城,於花街柳巷大開眠香占玉樓,享不盡的風流陣仗。

十二年前才有我和枕壺的事。於師兄師姐來說,我等凡人,大略只是過客;他們縱橫這麽些年,什麽樣的凡人沒看過?蕓蕓眾生如我們,照理是入不了生罰山的。只是世間機緣往往巧妙,一念之間,千差萬別。

我名優華,指意“優曇花”。那花開得極短,人都說“曇花一現”。我阿爹年輕時愛附風弄雅,遂名我優華。後來他這毛病沒了,優姝、優澤的名字就普通可愛得很。

十二年前正是唐瑞帝病危,其太子與成王暗中爭位。我阿爹當時是吏部尚書,家裏與沈家是世交,與沈將軍一起俱是堅定不移的太、子、黨。其時成王來勢洶洶,太子自危,長安城風雨飄搖。阿爹與沈將軍豁出了一條性命,用全家作註站在了太子一邊。明面上雖不露聲色,暗裏卻憂心,放眼一望,整座長安城全卷進了旋渦中,沒有一家獨善其身;只城郊矗立的那座生罰山上的國師巋然不動,沒淌這趟渾水,便合計送一雙子女去生罰山拜師。倘若當真出了意外,即便滿門抄斬也能留下一根獨苗。

我作為長女,枕壺作為獨子,便被家裏人推了出來。

家裏首先派出使者拜訪生罰山。使者恭恭敬敬投了拜帖,卻在風中無措地站了一天一夜。隨後,又派人攜厚禮去眠香占玉樓訪問深鸝師姐。師姐不像師兄,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他們,卻半天沒吐出一句實話來,只咯咯笑著說:“我不收徒,你們還是去問蘭圖。”第三次是我和枕壺跪在生罰山下,我無聲無息地凝視著九百九十九層白玉臺階,中途便隱進了雲霧中,像是通往天上。我跪在那裏,小小的腦袋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阿爹阿娘肯定是不要我了。他們口口聲聲說對我好,要我乖,卻眼巴巴想把我送給旁的人。如果真是好事,緣何不是優姝呢?自優姝出生後我就有點兒受冷落,這一回他們徹底不要我了。我又想,膝蓋跪得好疼,什麽時候才算完呢?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拜師,也不想回家;我才四歲,沒人照顧可能會死,讓我死了好了。不知道阿娘會不會難過。

我和枕壺的雙親無聲肅立在我們身側,我從未見過我阿爹這樣可憐的樣子。還以為吏部尚書是蠻大的官兒,遇到這等事還不是要奴顏婢膝。說到底皇帝也不好做,他如今吊著一口氣可憐巴巴躺在龍床上,幾個兒子私底下恨不得咬死對方;平素見到太子也是一副天潢貴胄的雍容模樣,喊我一聲“阿曇”像是天大的恩賜,如今還不是日夜心驚膽戰,生怕成王舉兵謀了他的錦繡前程?

天漸漸黑了,黃昏時候開始下雨。

被雨打濕的劉海貼著我的額頭,我無聲地哭了。最近在家裏不敢哭,即便不哭,阿爹也時不時要罵我兩句。他可能是覺得我不夠好,所以生罰山蘭圖不肯收我。

遠遠地有人提著燈籠自城中來,走近了發現是師姐,那時候還不是師姐。師姐拄著一柄白綢傘,素色衣裳上精妙的針腳繡著野火一般的紅梅花,風燈中燭光搖曳,照出樹木枯瘦的剪影。師姐見我們跪著,駐足笑道:“你倆若是爬上這九百九十九層臺階,我便替你們勸一勸蘭圖。不過蘭圖脾氣臭得很,我也未必勸得動,想好了再爬。畢竟你們小小年紀,爬上去也不容易。”她拎著燈籠很輕巧地飄然而去。

阿爹嘆氣道:“爬吧。”

我抽泣道:“不要。”

阿爹說:“不要也得爬。”

他拂袖而去,只我阿娘還沈默地看著我們。沈將軍拍了拍枕壺的肩膀,沈夫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兩人也並肩而去。

我膝行到我阿娘身邊,抱著她的腿,哭道:“阿娘,我不要。”

阿娘柔聲道:“阿曇,聽你爹的話。這條路你只能自己走。”

我沒有退路了,平素最寵愛我的阿娘都不肯替我說話,除了爬上這九百九十九層臺階,我還有什麽選擇呢?我跌跌撞撞往上爬,雨水濕了我的眼睛,我用手揉一揉,腳下一踩空,跌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不記得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麽,只記得阿娘上前扇了我一記耳光,眼睛都紅了,怒道:“自己走!”

然後,跪在原地不動彈的枕壺慢慢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扶起我,說:“阿曇,來,我們一起走。”

☆、【章三 京華】11

四歲孩子的腦袋瓜子裏會想些什麽呢?多少人又能清楚記得自己四歲時候的事呢?或許因為這一段記憶占據了我腦海中為數不多的地盤,關於年幼時其他我都一片模糊,所謂母親的愛撫、父親的垂憐都是旁人的事,我只記得自己冒著大雨登上生罰山的九百九十九層臺階。

真是太高了,即便我長到如今,一口氣攀九百九十九層臺階也是累人的事,何況是四歲的我?它在我眼裏垂直而上,沖入雲霄,仿佛天梯。枕壺握著我的手,我不想拖累他,只能拼命一步一步往上踩。最開始我還數,後頭我數不清了,迷迷瞪瞪望著腳下,生怕自己一步踏空,跌下萬丈深淵。

我沒有回頭。阿娘或許會在山下一邊哭一邊看我艱難地上山,或許會捂著嘴回府大病一場;都與我無關了。她再如何傷心欲絕都不可能掩飾沒有挽留我的事實,她不要我。我向來覺得自己頗得寵愛,還在小優姝跟前擺姐姐的譜,看來全是笑話。

現在我只有枕壺,枕壺握著我的手。

我在雨水交織中凝望著他的側臉。小少年尚未長開,面部輪廓還是青澀的;但是他緊緊抿著唇,從這裏我就看出他有多堅定。

如果不是要顧著我,他恐怕會更快地攀上山頂吧?

我累壞了,我什麽也不想,掙開他的手,道:“你先走吧。”

枕壺頓住,彎腰問我:“累了嗎?要不我們休息一陣?”

我說:“你先走吧,我等一等。”

枕壺沈默片刻,說:“不急,我等你。”

究竟哭沒哭我記不得了,憑我對自己的了解,大約是哭了。那時候雨太大了,兜頭蓋臉澆下來,人能有多少眼淚呢?再多的淚都融化在雨水裏了。

枕壺固執地牽起我的手,我沒做聲,另一只手握成一個小拳頭。我會登上生罰山九百九十九層臺階,不為了阿爹阿娘,為了枕壺。

六百六十六層臺階處,我們看到了生罰山的大門,白玉門上遒勁有力的兩個字,“生罰”。我年幼辨不出字的好壞,只覺那筆鋒如刀一般,幾欲割斷我的睫毛。

腦子已經燒起來,只餘下一點點本能往上走。被筆鋒一震,我登時腳下一踏空,身子一軟,往臺階下跌了過去。大略往下滾了十來層,我好容易穩住了,便見枕壺心慌意亂地過來攙扶我,輕柔地吹我的傷口。後來我曉得枕壺喜歡做這種沒用的事,對我也好,對嫩嫩也罷,受了傷便輕輕地吹,偶爾尷尬地配合一聲“痛痛飛”。他又不是神仙,吹的也不是仙氣。

我揉了揉肉自己腫痛的膝蓋,說:“你自己上去吧。”

枕壺嘆氣,蹲下身子,說:“上來,我背你。”

我不肯。他雖然比我大了四歲,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八歲的小孩子,獨自攀這九百九十九層臺階已是勉強,我如何能再拖累他?縱使我爬不上去也無妨,天不會塌,地不會陷,頂多是我阿爹發脾氣,罵我沒用。

枕壺見我不動,便起身,攔腰將我抱起。

我掙紮無果,妥協道:“還是背吧。”

他背著我慢慢地一步步往上走,我趴在他背上想了很多的事。想我阿娘平素的寵愛與阿爹的縱容,想奶娃娃優姝有多討厭。想得最多的是枕壺。優沈兩家世交,我是自幼同他耍慣了的;要說喜歡,卻也不大喜歡,枕壺被沈將軍養得端肅,我胡鬧他總不讚成。他為什麽要對我這樣好呢?

伏在他肩上,我聽著風聲雨聲,慢慢地睡著了。

醒來時見到了玉階前的叢叢紅藥。那花開得熱鬧,像野火似的轟轟烈烈地燒,火舌舔吻著灰蒙蒙的雨天,煙水淡山被撩撥得兀自明亮起來。

“阿曇,到了。”

我默默仰望著眼前這座竹木房子。房裏點了燈,透出溫暖靜謐的暈黃。隔簾有影,輪廓清瘦如細竹。

枕壺拉著我跪下來,道:“弟子沈枕壺,望拜入生罰門下,求國師成全。”

我有樣學樣,道:“弟子優華,望拜入生罰門下,求國師成全。”

那人影隔著簾幕動也不動。

後來,師姐出賣師兄,將他倆此刻在屋中的對話告訴了我。

師姐在內屋梳頭發,聽到我和枕壺兩童音清清脆脆、有板有眼地祈求,當即便笑出來,向師兄道:“我瞧著,小孩子倒也可愛,咱們生罰山這些年只我兩人,未免寂寞了些,不如——”

“寂寞?”師兄截斷她,“我還嫌你聒噪。”

師姐:“……”

她梳完了頭發,閑閑往外一望,只見師兄抱著那灰撲撲的花盆若有所思地坐在窗簾邊上,便挖苦道:“你這花捧了有好幾百年了吧?當初倚著我的墓吃饅頭的時候就捧著它,這麽些年對它嬌生慣養,即便是鐵樹也該開花了。可你瞧瞧它,連個花骨朵都長得瘦瘦弱弱、垂垂欲死的,你莫不是被誰給騙了?這花開不了的!”

“胡說八道,它總有一天會開花的。”師兄淡淡道。

師姐抱了胳膊不置一詞,師兄將花盆小心翼翼擱在窗臺上,斟茶潤了潤嗓子,不情不願道:“我並非偏要守著生罰山這片清凈,你若是想添幾名生罰弟子,容我為你挑。門外那兩個小孩,男孩子資質尚可,女孩子極平庸,沒有天大的機緣入不了仙道。既窺不到仙途,憑藉凡人的皮囊活不過百年;你心又軟,到時候他們辭世,傷心的不是你嗎?何況此時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我掛名當個國師,從來是不幹朝政的,莫非要為他們破這個例?”

師兄口裏向來是憋不出幾句話的,向師姐這番長篇大論顯然是肺腑之言。師姐聞言,細思半晌,嘆道:“可惜了,我尤其喜歡那個女孩子。”

師兄奇道:“緣何?”

師姐眨眼,“秘密。”她聽雨聲嘭嘭敲打著屋檐,揉著眉心道:“也怪我多事,把兩個小孩撩得一口氣爬了上了九百九十九層臺階;幸而話沒說死,尚且有回旋的餘地。你出門將他們打發回去罷。”

師兄起身,正掀簾,師姐忽驚道:“蘭圖,你的花!”

他猛地回過身來,眼裏幾乎有萬丈光芒。花盆裏那株花本病懨懨結了個花骨朵,百年來毫無動靜,此番卻炸開幾片花瓣,洩出花心的馨香與光彩來。

正值我在窗外幹巴巴地重覆:“弟子優華,望拜入生罰門下,求國師成全。”

師姐咯咯笑道:“你這花雖古怪,可我瞧著模樣是曇花吧?那小姑娘名喚優華,意指‘優曇花’,同你這個寶貝是一類。莫不是她把你的寶貝喚醒了?”

師姐這話委實毫無根據,從往後的事實來看更是無厘頭——我後來長久居在生罰山上,每日繞著這花來來去去,它卻毫不領情,只在這一刻綻了幾片花瓣,往後又擺出了病懨懨的老樣子。

可世間緣法,我又如何理得清呢?師姐這一句胡謅,卻讓百年來心如止水的蘭圖師兄心頭一動,掀開簾子,道:“進來罷。”

我和枕壺正是如此拜入了生罰山。

初入生罰山,我和枕壺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整座長安城對城郊山頂上這位國師從來都是又敬又怕,正巧他前些日子斬了河間三聖,江湖上都傳他倚仗權勢,濫殺無辜;師兄也不辯解,高居生罰山上一副仙人之姿。一年後朝廷才公布真相,說所謂“河間三聖”明裏沽名釣譽,暗裏魚肉百姓、販賣私鹽。吏部將證據在大理寺前公布了三月,任人參觀;加之河間地區人民紛紛敲鑼打鼓,聯名上京跪謝師兄恩德,甚囂塵上的謠言才漸漸平息。

師姐更不用說了——依我看,天底下的人當真是奇怪。文人才子年輕時醉臥美人膝,鋪紙研墨大讚秦樓楚館溫柔鄉;高居廟堂後又偏要擺出正經架勢,道貌岸然地斥其傷風敗俗,仿佛年輕時寫那些詩章的並不是自己。男人“贏得青樓薄性名”並引以為傲,女人偏要忍受世人暗中戳著脊梁骨的辱罵。若說賤,妓、女和恩客哪個更賤一些呢?我在眠香占玉樓廝混這些年過得很是快活,不想管世人如何看。

這一路我著實吃了些虧,年紀小,淋了一身的雨,摔下了臺階,還在白玉上冷冰冰地跪了好長時間,便落了個病。秋來骨痛,每每痛不欲生,我知不少人都為此內疚著。師兄嘴上不說,天南海北的奇珍藥材卻一個勁往我嘴裏塞;師姐每每長籲短嘆,只說不該誆我,即便要爬那九百九十九層臺階,也該挑個晴朗的日子;枕壺學了師兄十足十,一聲不吭,我一發病就握我的手,死也不松開,有時還偷偷抹點淚,我裝作不曉得。

他們我都不怪,真正逼我的人是阿爹阿娘,是阿娘賞給我的那個耳光。若說父母子女間有絲線牽扯著,阿娘那一記耳光便將那絲線給斬斷了。後來太子登基踐祚,他們又想起我這個閨女,我卻不能像從前了。父母將子女那點信任給敗光了,也夠失敗的。

“宮先生請。”我恍惚間聽到綾織的聲音。

“阿曇,伸手。”師姐喚我。

我懶懶地伸出手腕,老先生替我診了脈,說了些老生常談的話,開了一副方子。抹月捧著方子去藥房煎藥去了。

阿娘慢慢地坐到我床邊,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裝睡,假意在睡夢裏翻了個身,滾到師姐懷裏,背對著阿娘。

☆、【章四 東紫】01

許是我還年輕的緣故,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吃了藥躺了兩日,身子不熱了,骨頭也不痛了。阿娘卻執意叫我多躺一日,我遂窮極無聊地又耽擱一天,差不多把房裏的傳奇本子又翻了一遍。

病好後我便辭了爹娘,回到眠香占玉樓。師兄布置的功課我尚未讀完,不敢回生罰山去。好在師兄貪清凈,輕易不肯下山的,我便在師姐這處溫柔鄉裏流連忘返。

眠香占玉樓是最好玩的。夜裏張燈結彩營業時,我便摟著嫩嫩端坐高樓上認熟人,心裏嘻嘻笑,想那人平素道貌岸然的模樣,對照如今色瞇瞇的樣子。然則,我得申辯一句,並非每個來眠香占玉樓的人都為著女色,不少人是迫於應酬,不得不來。白日裏我便與一眾姐姐妹妹們聚賭打牌,師姐不許我真賭,只許我放幾個銅板聊表心意;我賭本不是為了賺錢,對此並無二話——何況我老是輸。

不知覺一個月溜過去了,到了九九重陽日。人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像師姐這般人,領著眠香占玉樓獨領平康巷風騷,靠的從來不是單純的歡愛手腕,在文化領域也得搶占先機。每年的重陽,眠香占玉樓的賞菊大會都是長安城的盛事,早在月前師姐便開始張羅此事,各式各樣的菊花從各地陸續而來,金燦燦晃得我眼瞎。

掰著手指頭算一下,我也有近一月沒見枕壺了,不曉得他在忙什麽,竟不來看望我;好在重陽的賞菊大會他定會來,到時候再尋他算賬。

在我的期盼中,賞菊大會開幕了。師姐親自登臺,手捧一盆綠菊,將其擱在高臺上;臺下聚來的文人雅士高聲道好,才思敏捷的已經口占了一首詩。

我趴在高樓上偷偷往下看,想找到枕壺;嫩嫩坐在我懷裏幫我一塊看。

“啊,小姨,小舅舅!”他手指去。

我順著他手指瞧去,果然是枕壺。顯見是個精心拾掇過的枕壺,穿月白袍子,其上海水雲紋飄逸,襯得他如謫仙人;手裏捏一柄象牙骨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自己的手掌,腰間配著裝飾用的細長寶劍。好一副翩翩公子模樣。

我把嫩嫩擱到椅子上,蹬蹬瞪跑下樓,一把撞進枕壺懷裏。

枕壺本和同僚閑話,被我撞得“誒喲”一聲,苦笑道:“我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你這個小祖宗來了。”

我佯怒道:“你這麽久不來找我,有沒有良心?”

他那同僚神色怪異地瞥我一眼,抿了抿唇,道:“枕壺公子先忙,在下告退。”

我見那人走遠了,方嗤笑道:“老頑固。”老頑固們最愛笑我不成體統,我才懶得理他們。

轉過眼打量枕壺,卻見他臉色極差;遠遠瞧見只覺得他身材細長,風度翩翩,近來一看才覺出他整個人幾乎瘦了一輪,面色蒼白如紙。

我大驚道:“你病了?”

“沒有。”枕壺勉強道。

“那是沈將軍又打你了?你傷好了沒有?”我不肯放過他。

“拜師兄賜藥,傷已經好全了。我父親不會輕易打我的。”他說。

我奇道:“那你怎麽瘦成這樣?總不會餓了一個月吧?”

枕壺避開我的眼睛,道:“我晚上去捧霞閣尋你,到時候同你說。”取下腰間寶劍遞與我,柔聲道:“我要去席上喝酒,你替我佩劍,行不行?”

我喜歡在枕壺身邊有點事情做,顯得我不可或缺。枕壺知道我這個小性子,總是派我做些小事,譬如“替我去取紙筆”、“替我拿著扇子”、“替我寫封信”。如今他把劍取下來給我,我喜滋滋地接下來,配在腰間大搖大擺地走。

枕壺入席喝酒,我在眠香占玉樓裏閑逛,忽聞大門處有喧鬧聲,唯恐天下不亂地湊去。只聽門衛高聲說:“小公子,您年紀太小了,請回罷。等幾年再來不遲。”

“我偏要進去,我要找漂亮姐姐!”一個我極其熟悉的聲音嚷嚷道。

我幾乎嚇得跳起來,忙撥開人群一看,只見優澤那小子叉著腰流氓似的站在眠香占玉樓門口,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嘴裏還喊:“小爺有的是錢,你讓不讓小爺進去?”

優澤在我心裏一向是軟綿綿的弟弟的形象,我可料不到他在外頭張揚跋扈到了這個地步。沈下臉來,推開門衛,道:“小爺你再說一遍?”

優澤的動作可笑地僵住了,然後飛快地收斂起面上的囂張神情,軟綿綿小兔子般摟住我的腰,說:“阿姐,我來看望你了。”

門衛:“……”

我哪裏還會被他騙到,賞他一個暴栗,拽住他的手,說:“跟我回府,我倒要看看阿爹阿娘怎麽教你的。教出這麽個模樣來,我都被騙了。”

優澤一慌,大哭道:“阿姐,阿姐,我錯了,你別告訴阿爹!”

我把他拽到角落裏,避開人群,數落道:“你才九歲就敢來煙花之地,等到你十九歲豈不要成精了?”

優澤見我態度放軟,接著扮可憐,道:“阿姐,我只想來看賞菊大會。聽聞有不少文人墨客雅集於此,心裏羨慕,不由自主地就……”

我彈了彈他的腦門,冷笑道:“你當阿姐是個傻的?文人墨客,你會留意這些?你念書比阿姐還不如呢!”

優澤跺了跺腳,辯無可辯,轉轉眼睛道:“我就是想看美人兒,阿姐,你帶我進去!你說過要答應我一個條件的!”

我嗤笑道:“什麽時候阿姐說過要答應你一個條件了?”

優澤忙說:“你中秋回家的那天同我做游戲輸了,說了只要你能做到,答應我也無妨。莫非想要賴賬嗎?帶我進眠香占玉樓你做不到嗎?”

……好像還真有這麽回事。我當初想他一個小孩子,頂破天了也不過是叫我替他買些稀奇古怪的玩具,哪裏料到如今的小孩兒這麽不好糊弄。

我咬咬牙,又淡然道:“既然如此,帶你進去也不妨。”

我帶優澤進去,門衛自然不敢說三道四,只一雙眼睛極不讚成地看著我,看得我無比內疚。眠香占玉樓的姐妹們瞧見優澤這麽個娃娃,本欲嘻嘻哈哈地湊近同他調笑,優澤也挺起胸膛做好了說大話的準備。這時候我輕咳一聲,姐妹們見我臉色黑如鍋底,識相地避開了,優澤被我緊緊拽著,只能眼巴巴瞅著她們。

我把優澤拽到嫩嫩房裏,嫩嫩正咬著糖果,一見我便撲進我懷裏,道:“小姨,來陪我玩。”

“讓這個哥哥陪你玩。”我把優澤強行摁到椅子上。

嫩嫩舔了一口糖果,眨眨眼睛道:“這不是優澤哥哥嗎?”

優澤張牙舞爪道:“我要美人!我不要奶娃娃!”

無心管輩分上的混亂了,嫩嫩喚我小姨,卻把優澤叫哥哥,隨他去。我只拍了優澤腦門一掌,在嫩嫩房裏下了個禁制,笑吟吟向優澤道:“你今兒別想邁出這屋子一步,安安心陪嫩嫩玩吧。”又向嫩嫩道:“小姨今天忙,優澤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嫩嫩乖乖說好,優澤悲憤欲死,直罵我陰險狡詐。當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往昔還嫌嫩嫩任性,是我錯了。

嫩嫩掏出糖果來,塞進優澤手裏,說:“哥哥,給你糖。”

優澤哇哇大哭,“我要美人!我要美人!”

嫩嫩撥開糖果紙,一巴掌塞進他嘴裏,甜甜地說:“哥哥,吃糖。”

優澤被嗆得咳起來。

……本還擔心優澤仗著年紀大欺負嫩嫩,是我多慮了。

這重陽賞菊會我本打算好好喝一壺,雖被優澤那小子中途給擾了,到底還是坐在席上喝起了酒。今年朔州培育出了藍色的菊花,尚未定名;這重陽賞菊會最大的噱頭便是聚集文人墨客,集思廣益,叫他們替那株藍色菊花命名。

朔州上來的那盆藍色菊花我在師姐房裏早看膩了,此刻自然不會與人去爭;便拎了瓶酒,優哉游哉地在眠香占玉樓的花園子裏胡亂轉。當初師姐建這座園,請的是當世最著名的園林巨匠;長安城水並不豐沛,又花大價錢引水為湖;湖上假山還是蘭圖師兄親手搭的,端的是一股子仙氣。我慢慢過紅木橋,喝得有點倦了,便倚著一塊青石坐了下來。

忽有一人從假山背面竄出來,笑吟吟地拉住我的袖子,道:“抓住了!”

我甩開他,淡淡道:“郁藍生。”

郁藍生滯住,猶疑不決道:“優小姐?”

我點點頭,“是我。”又調笑問:“你抓住我做什麽?”

郁藍生尷尬地用扇子擋住嘴,我自然沒再問。想也曉得他在搞什麽名堂,我在眠香占玉樓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躲貓貓這種情趣把戲能不懂嗎?只是這郁藍生席上瞧著倒是正人君子的模樣,卻在花街柳巷玩得如魚得水,枉費了優姝一番心意,回頭我得跟優姝說說。

他咳了咳,同我肩並肩走著,道:“在下上月二十三去丞相府遞那幅扇面,不巧卻沒見到優小姐,心裏很是可惜。如今卻在這裏遇上了,可見是上天垂憐。”

我道:“你送給我二妹的扇面,為何非得見我?”到底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我二妹可喜歡?她瞧著可好?”

郁藍生執扇道:“二小姐不如您健談,神色倒是很歡喜,精神也很好。”

可憐了優姝,一點少女的嬌羞被誤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