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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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道:“也罷,我不摻和你倆的冤枉賬。等會兒吃過飯了,你們同我去城裏的醫館看看。”

這家夥還惦記著我身上那點傷。我早跟他說了,傷徹徹底底好幹凈了,他偏不聽,硬要帶我們上醫館。我才不要去醫館呢,倒不是怕喝藥,只是聽花白胡子老爺爺絮絮叨叨有什麽意思?

這一回我卻沒能犟過枕壺,吃過早飯我便不情不願地隨他去醫館了。嗚嗚嗚,枕壺板著臉的樣子愈來愈像蘭圖師兄了,長此以往我還如何尋歡作樂?一個蘭圖師兄已經夠我提心吊膽了,倘或再來一個,我直接剪了頭發當姑子最好。

醫館裏坐診的果真是個花白胡子的老爺爺,他替我與嫩嫩摸過了脈,撚著胡須道:“小公子養得是珠圓玉潤,無甚妨害;倒是小姐您身上,仿佛有內傷新愈。”

枕壺急切道:“這內傷可除幹凈了?”

老醫生坦然道:“新添的內傷不過損了些皮毛,小姐想必也抓了藥調理過了,將養些時候自然好得妥帖,不妨事;只是據老朽看,小姐骨頭裏還負了些沈屙,不是那麽容易養好的。”

枕壺面上一白。

我握著枕壺的手,撒嬌道:“我聽你的話,醫館也來了,大夫也瞧過了;既然沒有大礙,那我們可以離開了吧?”

枕壺抽出手,向老醫生拱手道:“先生既然看得出她身負沈屙,可有解決之道?”

老醫生苦笑著搖搖頭道:“我看公子儀態風度,恐怕不是出自平常人家。你等簪纓之家尚且尋不出醫治之道,我一介草莽,如何解得出來。”

枕壺嘆氣道:“是我唐突了。”

他彎腰抱起嫩嫩,我默默隨他走出了醫館。每每涉及我身上舊病,枕壺便不大痛快;故而我實是不願人家在枕壺面前提起這回事。枕壺總覺得是他當時照顧我不夠妥帖的緣故,可那時候他不過八歲,照顧自己也不及,怪誰都不該怪罪在他頭上;他偏偏走不出這圈套,想著便心如刀割,我又如何舍得他那樣難過。何況事已至此,且不說他尋尋覓覓替我找了多少偏方,我阿爹阿娘因心頭一點愧疚也長年記掛著我這病,就連皇帝也因延順的請願頒過旨替我求醫——都折騰到這個份上了,我那舊病也不見起色,我想這估計是命。

當初那點子事發生時我年紀委實小,堪堪四歲,如今記不了多少了。仿佛是一場無止境的大雨,生罰山的樹與花,灰沈沈的天光,上山路上的九百九十九層白玉臺階,通通被織進雨水裏。阿娘叮囑我說:“阿曇,這條路你只能自己走。”我便提著小短腿從山腳開始爬,九百九十九層白玉臺階,一開頭我便摔了跟頭,哭著喊著要阿娘,可阿娘只說:“阿曇,自己走。”我自幼嬌寵,如何吃得下這點苦,耍賴般坐在臺階上哇哇大哭,阿娘蹬蹬上前來甩了我一巴掌,我蒙了,雨水和淚水糊濕眼眶。

枕壺在雨裏慢慢地向我伸出手來,“來,阿曇,我們一起走。”

我還年輕,尚未體會過時光的力量;可是我想,縱然是百年光陰,我從垂髫小兒變作了鶴發老人,我也不會忘記枕壺雨裏的那張臉。

八歲的小孩子,素面俯首,暴雨澆得他滿身狼狽,水珠凝在他的眼睫上。他握住我的手,說:“來,阿曇,我們一起走。”說話間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那一滴水珠滑了下來,我仰著臉,在漫天的雨水裏緊緊盯著那一滴滑落的水珠,看它落進我的眼裏,濡濕了青山綠水整個世界。

“還想在庸魏城裏玩嗎?”走出醫館後,我們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繞了幾圈,枕壺好不容易開了尊口,慢慢問我。

我搖搖頭說:“我要回長安去。”

回長安的路比來時有意思多了,來時被歹人綁在馬車裏,顛簸得全身骨頭快散了,簾子也不許掀,馬車上僅有我與嫩嫩大眼瞪小眼。回去的這一路有枕壺作陪,游山玩水好不痛快;遇上名山大川,我同枕壺便作起詩來。人道是枕壺公子“風流天下聞”,也不曉得是文采風流抑或情場風流,總之兩邊都不差便是了;他寫起詩來,自然是錦心繡口,開口即文章;反觀我,雖自幼同他一起學,悟性上首先便差了點,加之後天努力也不及,成品便謬以千裏了。

我也不以為恥,誰能笑話我呢?枕壺是看慣了我的;嫩嫩倘若敢笑,看我怎麽揍他!

如此下來,這一路竟集了不少詩稿。枕壺自己寫得好,偏愛翻閱我那點敗絮文章,看到樂了,便持扇款款說回長安後替我出一本集子,給師兄師姐、延順等人各送一本。我不以為忤,只不同意送給師兄。蘭圖師兄並非不曉得我的斤兩,可他曉得是一回事,心平氣和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我覺得,師兄心平氣和地接受他親自教出來的我是個蠢材這一事實,還需要不少的時間。他要是看了那本集子,我又要遭殃了。

等到我們幾乎把那夥綁匪拋之腦後,他們卻又出現了。

近來入了祁山,崇山峻嶺間,山光雲影好一派從容風光。我牽著嫩嫩,抱著葫蘆汲了些清溪水欲飲,忽聽枕壺驚怒道:“阿曇小心!”破空之聲咻咻而來,我果斷將嫩嫩攬至懷中,敏捷地避開那一支羽箭。

☆、【章二 狐嫁】01

那支箭沒入溪中,我抱著嫩嫩,在邊上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嫩嫩摟著我的脖子瑟瑟發抖,咬著嘴唇只不做聲。這孩子就這點好,平素撒嬌起來眼淚鼻涕都流不盡,到現下關頭卻又聽話又體貼。枕壺從腰間抽出那柄象牙骨的折扇來,瞇著眼睛鋪開扇面,繪著楓紅如火的秋日山林,徐徐秋風吹水水皺面。

他走到我們身邊,淡淡道:“來者何人?”

回答他的是更密集淩厲的箭矢。

枕壺合起扇子輕輕往前一點,箭雨霎時滯在半空,轉瞬間尾羽火起,半天箭雨化作半天火流星。枕壺展開扇子掩著唇低聲吩咐我道:“往溪水那邊去,那邊沒埋伏。別忘了你的發繩。”

我抱緊了嫩嫩,涉水過溪,也不顧濕淋淋的鞋與裙擺,捏了個輕身的法訣,盡全力狂奔起來。身後已傳來短兵相接的金屬碰撞聲,我狠下心頭也不回。

也不知狂奔了多久,我摟著嫩嫩的手臂都要斷了,四周沒聽到聲息,便把嫩嫩擱到一塊大石頭上,自己甩著酸軟的手臂盤腿坐下。

嫩嫩乖巧可憐地上前替我捏肩膀,又握起小拳頭道:“小姨,我以後一定減肥。”

我懶洋洋道:“算啦,你還是胖乎乎的比較可愛。”

我累得不能動彈,腦子裏卻一直在琢磨。起先是驚慌失措地擔心枕壺,勉強平靜下來,便思考究竟是誰妄圖置我們於死地。老實說,不論是我阿爹的身份抑或枕壺雙親的身份,都容易招惹數不清的麻煩事,比起我們嫩嫩反倒沒那麽出挑——深鸝師姐再如何經營有術,眠香占玉樓也逃不過秦樓楚館的蔑稱,起不了大事;蘭圖師兄任大唐國師近三百載,龜縮在生罰山沒吱過一聲,只逢年過節吉祥物般在皇宮裏溜達一圈完事。

憑我的腦子最多想到這裏,與枕壺匯合後再聽聽他怎麽說。

這時候莫名下起了雨,淅瀝瀝透過青翠的樹林落到我臉上。我慢慢站起來,牽著嫩嫩的手,怕走遠了枕壺尋不到,又不敢湊近怕有刺客埋伏,只繞著大石頭轉了兩圈,挨著石頭坐下,把嫩嫩擱在膝蓋上,用鼻子去頂他的鼻子,面對面傻笑。

這是一場太陽雨。藍得厚重純粹的天空中太陽高懸,綿柔的白雲如美人側臥,映在雨水積成的小水坑中,招惹了一點初秋的明迷與草草,飄在天上如攜溪光山色。我仰著臉,暖暖的雨水落在我的臉頰,端然間有了喜色。

遠遠地聽到有鑼鼓聲,我一惕,捏了個法訣在手以防萬一。那聲音漸近了,鑼鼓聲止住,只聞歌吹聲起,有女放歌道:

“黃花滴露,黃鳥爭渡。

“有狐嫁女,素秋朝暮。

“朱為衣色,落紅撲簌。

“攜花載酒,何處結廬?”

其聲清越動人,我自幼廝混於眠香占玉樓,聽不少歌姬聲動京華,卻遠不及這漫不經心的一曲。那人將這八句翻來覆去地唱,我不禁喃喃道:“有狐嫁女……”靈光一閃,我拍手道:“正是了,有狐貍出嫁,這天才下雨呢!”

有這場熱鬧看,我幾乎把當下的險境給忘光了。還多虧了嫩嫩皺巴巴一張小臉對我道:“小姨,小舅舅怎麽還不來?”

我也有些疑惑了。說來,我雖內心有些惴惴,卻並不怕枕壺吃虧,他畢竟是蘭圖師兄教出來的。咳咳,雖然我亦是蘭圖師兄教出來的,然我與他卻不可同日而語。蘭圖師兄那麽嚴厲的人都誇過他“好”,他自然是好得不得了。文采風度自不須提,舞刀弄棒起來也是虎虎生威,不過是為了避開自己那位大將軍父親的恩蔭,才屈居在禮部做個侍郎。加之他術法修煉得也不錯,尋常人等就算來百個又如何是他的對手?

正沈吟間,忽聽嫩嫩一聲尖叫,我尚未反應過來,便覺有一捆繩子利落地將我綁了個結結實實。長安城郊那夥熟悉的綁匪又出現在我面前,我楞楞道:“怎麽是你們?”

十來個人蒙著面,為首那人拱手道:“優小姐,得罪了。”

我驚覺自己犯了個大錯誤。只道自己倒黴遇到了尋常的人口販子,卻不想他們正是沖我來的。那麽——

“方才在溪邊放冷箭的也是你們?”

首領又拱拱手道:“多有得罪。”

我氣結道:“你們拿枕壺怎麽樣了?”既然知曉我的身份,自然是有備而來,我對枕壺的信心動搖了。

首領道:“我等小人能奈枕壺公子何?”

我啐道:“你也曉得你是小人。”

首領巋然不動,又拱拱手道:“在下是小人不錯。優小姐,實在得罪了。倘若責備我能讓您痛快一點,您再說難聽些也不妨。”

我差點氣笑了。

這一來一去,好歹讓我曉得枕壺脫了身。我暗地裏松了口氣,又揪心恐他受傷。一顆心是一上一下,甚至沒來得及反抗,便被布團塞住了嘴,只能“嗚嗚嗚”叫喚。

首領嘆氣道:“改日我定會賠罪,如今還請小姐您擔待些。”

嫩嫩也被綁著,只沒塞住嘴巴,像條小蟲子似的拱進我懷裏“嚶嚶嚶”瞎哭。我手被負於身後,連摸摸他的小腦袋也不能,只好用下巴磕了磕他腦門頂兒,安撫地蹭了蹭。

後幾人又拿出麻袋將我與嫩嫩分開裝了,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我耳邊仍舊隱隱約約聽到狐嫁隊伍裏悠揚的歌聲,不務正業地憾恨起錯過這場盛典來。

“惠先生,這小女子的歌聲怎麽漫山遍野都能聽到?我們不會撞上她吧?還有這雨也邪門兒,怎麽太陽出得好好的,偏偏下雨了呢?”

被稱作“惠先生”的首領道:“你聽那歌唱什麽?有狐嫁女!是祁山裏的狐貍出嫁呢。狐嫁女,晝則有太陽雨,夜則有狐火;這祁山是狐貍窩,出嫁的恐怕是個大人物,群山共鳴也不足為奇,唱歌的人離我們遠著呢,沒準兒在深山裏,我們聽到的只是回聲罷了。”

“先生了解得這麽清楚,小女子不勝榮幸。”嬌滴滴的聲音隔山隔水傳來。

我心頭一動,慢慢用負在背後的手摸索著發尾打了個漂亮蝴蝶結的發繩,摸到手,一歪頭就把發繩扯了下來。

惠先生曼聲道:“來者可是祁山拘幽?”

那聲音脆脆地道:“正是呢。先生您將小女子名諱喚得如斯婉轉,莫不是來向小女子求親?”

惠先生:“……”

祁拘幽咯咯笑道:“這個巧了,適逢拘幽小妹白梅出嫁;不如咱倆的事兒一塊兒辦了,喜上加喜。”

我將法力註入醒骨綢的發繩。師兄送我的及笄禮,怎麽可能是凡品?平素我都在頭發上綰著,一註入法力,綢緞便會凝作一柄纖薄小巧的劍,它的光輝戰績是斷了枕壺最稱手那柄使了四五年的重劍,害枕壺整整三天沒有理睬我。

我先割斷了手腕上的麻繩,再輕柔無聲地割斷了身上的。

有人扛著我,我小腹壓在他肩膀上,頗不舒服。

惠先生淡淡道:“您調笑了。”

祁拘幽的聲音愈來愈清晰,道:“小女子可不曾玩笑,先生您當真不與我成親?”

惠先生道:“您擡愛了。”

祁拘幽溫柔道:“哦?”聲音驟然一凜:“既然你不願同我成親,又是哪裏來的膽子在祁山撒野?”

四周氣溫驟降,初秋的山間竟有了寒冬的凜冽。我忽聽枕壺大喊:“阿曇!”心下一喜,挑破麻袋一躍而出,踢翻扛著我的人,披頭散發向另一個扛著嫩嫩的蒙面男子攻去。

枕壺比我快,象牙骨折扇在那人前額微微一點,那人便眼神渙散、踉蹌退步。我趁機奪過嫩嫩,旋到枕壺身邊,枕壺帶著我走到一位藕荷色衣衫的女子身前,作揖道:“多謝。”

藕荷色衫子的女子嫌棄道:“得了,你們一邊去。”

此刻再看惠先生一行人,竟慢慢被寒冰裹覆身體,從腳下蔓延起的寒冰,或有已被裹到膝蓋;獨惠先生一人將寒冰踩在腳下,狀似若無其事,臉色卻比雪還白。

這藕荷色衣衫的女子顯見便是祁拘幽了,只見她漫不經心地用手撐著下巴,苦惱道:“我還真沒想好怎麽罰你們,畢竟我想不到有人會拒絕我的求婚。”

惠先生輕聲道:“祁拘幽,你心裏住著鹿白荻,如何同旁人成親?”

祁拘幽瞇了瞇眼睛,揚起手,冰刃朝惠先生撞去。惠先生撐起一個結界,冰刃片刻未遲疑,狠厲地沖入結界,擊中了他的胸口。他猛地吐出一口殷紅的血來,腳底的寒冰飛快地侵襲到腰部。

祁拘幽厲聲道:“滾!”

寒冰驟然消融,惠先生拱手道:“告辭。”待一行其他人都走了,他又回過頭道:“想必祁拘幽你曉得這三個人的身份?”

祁拘幽俏皮得孩子似的,笑道:“自然曉得,我親愛的小姐妹深鸝的師弟師妹……以及兒子,不是嗎?”

我有一種“剛出虎口,又入狼穴”的不好預感。

祁拘幽捏了捏我的臉,“你是優華。”

又暧昧地拍拍枕壺的肩膀,“枕壺公子。”

最後,我慢吞吞地把嫩嫩從麻袋裏剝出來,他一張臟兮兮的小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我一割開繩子,他便扭麻花似的攀上我,害我用衣裳替他將一臉的淚水和鼻涕全擦幹凈了。

祁拘幽仿佛近鄉情怯,猶豫地揉了揉嫩嫩的腦袋。

嫩嫩偎在我懷裏怯生生瞅著她。

她尷尬地露出慈祥的笑容,“……嫩嫩?”

嫩嫩把臉埋進我胸口不理她。

我嚇得抖了抖,卻見祁拘幽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負手道:“今日我小妹出嫁,你們若不急著走,歡迎參加婚禮。”

☆、【章二 狐嫁】02

出嫁的是祁拘幽的小妹妹,閨名喚作“祁白梅”。

祁拘幽嘆氣道:“要說我們三姐妹,唯一有機會出嫁的恐怕只有白梅了,自然要大操大辦一番。”

我口快道:“哪能呢,你這麽好看。”

祁拘幽露出頑劣的笑容來,“那你把枕壺公子送我成親,給不給?”

我忙摟住枕壺一條胳膊,一個勁搖頭道:“不給不給。”

祁拘幽佯怒道:“不給?不給我就吃了你們!”

我把嫩嫩塞給枕壺,就義道:“你吃了我罷,橫豎不給。”

枕壺:“……”

祁拘幽大笑三聲,道:“還真當我同你搶吶?旁的且不論,單單同他成親得喚深鸝一聲師姐,我便不樂意了。”

我一行四人走動間只覺周圍風景風馳電掣向後退去,顯見是祁拘幽掐了個縮地訣。片刻後轉過一個山頭,送親的隊伍赫然在目。浩浩蕩蕩綿延了好幾裏的山路,青山綠水間這一隊紅艷艷的送親隊伍格外奪目,好似著綠羅裙少女纖腰上一束紅綢腰帶迎風飄著,那紅正眼看如雨過牡丹,側看又風流似日暮露井口亮著的一株桃花。

太陽雨還在淅瀝瀝地下,我卻恍然不覺,只浸在那歌聲裏。“攜花載酒,何處結廬?”這歌唱得真動人,我日後成親也想唱這支歌。

枕壺問道:“祁三小姐嫁了什麽樣的好夫婿?”

祁拘幽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只道:“她自己挑中的人,我不清楚。”

枕壺凝神道:“人?”

祁拘幽嬌嗔道:“正是呢。狐貍精嫁給書生,你們凡人不是最愛敷衍這樣的劇目嗎?”

枕壺道:“當真有戲裏演得那麽圓滿就再好不過了。”

我聽他們說得有趣,忍不住插嘴道:“方才縮地行了至少有百裏;在這深山老林裏,哪有人來同你妹妹成親?”

“深山老林裏自然沒人可成親,”我聽身後有個聲音冷若冰霜地回答,“出了深山老林便有了。”

祁拘幽撫掌笑道:“素素,你來了。”轉向我們介紹道:“祁束素,我二妹。”覆向那面上籠一層寒冰的白衣少女道:“這是深鸝的師弟師妹——還有嫩嫩!”

祁束素微微彎著腰同枕壺懷裏的嫩嫩面無表情地對視了一陣,點頭道:“挺像的。”

嫩嫩再不濟,也是蘭圖師兄看著長大的。若論面無表情,誰比得上師兄呢?故而祁束素一臉冰霜一點兒沒嚇到他,反而伸出黏著口水的小爪子撓了撓她的臉。

祁束素:“……”

我作勢拍了拍嫩嫩的爪子,訓斥道:“小姨說過什麽?不準吮手指頭!”

祁束素處變不驚,從袖口抽出一方白絲帕來擦了擦臉,道:“不妨事。”

“你瞧瞧這害人的討厭勁兒,”祁拘幽掩唇笑了,用水蔥般的指尖點了點嫩嫩的額頭,“也是像足了深鸝。”

祁束素負手凝望著送親隊伍,口中道:“小妹成親是祁山一樁大事,從深山裏白狐洞府出發,十裏紅妝於三晝夜後到達祁山山腳博望村口,那人會在村口迎她。”

“這路上的三日功夫,整座祁山都是盛典。”祁拘幽暢快地向我們說。“你們既然躬逢盛會,不妨留下來好好樂上一樂。”

我看枕壺皺著眉,忙雙手合十向他鞠躬哀求。枕壺瞪我一眼,方欲開口拒絕,便聽祁拘幽笑道:“我救你們一回,你們不至於連我小妹的婚禮都嫌棄吧?”

枕壺忍氣吞聲道:“哪裏哪裏,躬逢盛事,樂意之至。”

我和嫩嫩玩得歡天喜地,怕是連自己姓什麽也忘了。凡人的玩法我十六年玩了個通透,修道之人的玩法也隨深鸝師姐見得多(師兄?師兄從來不玩);如今逮著個機會參加妖精的婚禮可把我給樂壞了,比起人與仙,妖精玩得膽大又新鮮。

唯一的缺憾是那太陽雨老在下,雖然一直只是點毛毛雨,可時間久了,我頭發便濕了;打鬥中取下發繩作武器,打鬥後又不曾束好,只好披著一頭濕漉漉的淩亂長發在典禮上尋歡作樂。

草叢裏蓬蓬勃勃的香花指甲蘭一串便跳出十來個藕荷色裙子的豆蔻少女,整整齊齊地揚起衣袖跳送親舞;其中一個偷偷拉住嫩嫩,向我露出暧昧的笑容來,“這孩子靈氣這樣旺,一鍋燉了恐怕鮮美非常。”

嚇得嫩嫩抱住我的腿瑟瑟發抖,我又好氣又好笑地掙開他,“怕什麽怕?沒見人家是花妖嗎?喝的是露水,哪裏吃你這等濁物!”

那小花妖機靈道:“你們家小公子可不是什麽濁物。要我嗅起來,估摸著是天山雪水的味道。”

我把嫩嫩推出去,笑問:“你吃不吃?”

小花妖反問:“給不給吃?”

我一本正經道:“我的話做不得數,我替你問問。”將一邊搖著扇子的枕壺拉過來,道:“她想吃了嫩嫩,給不給?”

枕壺捏起扇子敲了敲我的額頭,“怎麽不給?要是能把你倆一並吃了去才最好不過了,省了我多少煩心事,挽回我多少壽元。”

嫩嫩悶著臉虎頭虎腦去撞他,枕壺紋絲不動。

我們三人腳下步子不停,小花妖卻親親熱熱挽著我的胳膊隨我們走遠了。我心頭一動,回望著那一串香花指甲蘭裏蹦出的少女們還在原地招招搖搖地跳送親舞,不禁問道:“你不也要跳舞嗎?”

小花妖問我:“你覺得她們跳得好不好?”

我懇切道:“好。”這不是客套話,豆蔻年紀的小姑娘們揚起水袖如雪浪,那腰肢比我還細,扭起來好似露水在花枝上震顫。

她便理所當然道:“沒了我她們也跳得這麽好看,我回去作甚?”

我:“……”道理仿佛說得通,又有些微妙的不對頭。

然這小花妖的陪伴於我們終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她領著我們穿梭在歡天喜地的群妖中,帶我玩她們妖精的把戲,偷偷將眾妖的原型披露給我。披著袍子仙風道骨的是白鶴;頭上系著紅絲絳,姿態窈窕的是裝模作樣的錦雞;往嘴裏不停塞東西吃,膀大腰圓的壯漢是黑熊……人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瞧著這妖化作人形時同樣也是“本性難移”。

她著墨最多的是一位用濕潤哀傷的目光遙望著送親隊伍的年輕公子。“那是黑豹。”小花妖同我細語。“他打小就喜歡白梅小姐呢!要我看他倆再般配不過了,不曉得白梅小姐心裏計較什麽,偏偏要嫁個凡人,可惜了!——聽說拘幽小姐和束素小姐發了好大的脾氣,拗不過白梅小姐,才心不甘情不願讓她嫁了。”

我心有戚戚焉道:“青梅竹馬最好了,不曉得你們白梅小姐想什麽。”

小花妖續道:“何況狐貍和豹都吃肉,白梅小姐莫非不害怕自己哪天怒火一上來把新郎倌給吞了?要我說,白梅小姐是看多了那些傳奇本子上狐貍嫁書生的戲碼!好在凡人壽數短,等白梅小姐守了寡,黑豹大人也不是沒機會。”

我打量祁白梅這親成得也忒好笑了點。人尚未嫁過去呢,娘家人便開始做她守寡後的算計了。傳奇本子我也愛看,卻萬萬不會受其蠱惑。因那些本子老杜撰些丞相千金愛窮酸書生的故事——我才不要愛窮酸書生呢!我喜歡的是枕壺。

有小花妖一路談笑打趣,我這日玩得很是盡興。日暮,送親的隊伍停下歇息,淅淅瀝瀝的太陽雨總算停了,我一身也濕透了。祁拘幽撚了一枝潔白小巧的胡梔子花,口中默念了幾句,將花枝插入泥土;半晌後,花枝粗如樹幹,潔白的花瓣也膨脹起來,頃刻間竟脹大成小房子大小;她又順手抽了根藤條,藤條如蛇一般攀上粗壯的花枝,扭成一座繩梯。

“你們今晚便在這花裏歇息,”祁拘幽笑道,“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枕壺長揖。我已迫不及待地踩著繩梯往上爬;嫩嫩腿短,爬不上去,便牢牢抱住我的腿,誓死與我共存亡。我急得快跳起來了,忙對枕壺道:“你快看看他呀,他自己不能上去,便壞心眼地害我也不能。”枕壺說:“你是長輩。”嫩嫩哼哼道:“小姨。”我怒道:“你管不管他?”枕壺揉了揉眉心,抱著嫩嫩一躍而起,飛進了花苞裏。

這樣一來我更不樂意,撅著嘴巴倚著花枝生悶氣。嫩嫩剝開花瓣向我道:“小姨,你快上來,花房子裏頭香香的。”我遂高聲道:“我不上去了。”嫩嫩向下望著我,無辜地眨眼睛。我嘴巴翹得老高,抱著胳膊倚著花枝斜立。

枕壺踏著繩梯瀟灑地落在我身邊,用扇子輕輕戳我的腰,問:“怎麽了?”

我的腰最怕癢癢,臉幾乎繃不住,顫抖著嗓子控訴說:“你抱他不抱我。”

枕壺啼笑皆非,道:“嫩嫩才五歲。”

我蠻不講理道:“我也不過十六歲。”這話說畢,猶不解氣,伸著手指頭戳他下巴道:“沈枕壺,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小你四歲。”

枕壺舉手投降,挫敗道:“那我抱你,行不行?”他也不等我回答,摟過我的腰,足下輕輕一用力,我們便飛進了花苞裏。

胡梔子花的花苞裏,果然如嫩嫩所說,香氣撲鼻。嫩嫩這小害人精正躺在軟軟的花蕊上,撐著下巴打量我們。枕壺想要撒手,但我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誓死不肯松開,他笑出聲來,呼出的熱氣暖暖地烘著我的耳垂;隨後,我感覺他在輕輕地撫摸我的背。

嫩嫩用胖乎乎的手指頭在小臉上點點戳戳,說:“羞羞臉。”

我哼了一聲,眼不見心不煩,把臉埋進枕壺肩窩裏。枕壺又抱了我一會兒,勉強開口道:“好了,阿曇,松開,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我被抱得過足了癮,順手推舟把他松開了。枕壺又摸了摸我的頭發,苦笑道:“濕成這樣,感冒怎麽辦?”

狐貍嫁女的時候要下太陽雨,我能有什麽法子?我懶得聽他訓話,跑到嫩嫩身邊笑嘻嘻同他滾作一團。枕壺跪坐在我們身邊,身心俱疲地嘆氣,各自握住我們一只手,溫暖的氣息流進我的身體;只片刻功夫,我和嫩嫩便煥然一新,濕漉漉的頭發衣裳悉數幹爽了。

我隨後輕柔地把嫩嫩摟在懷裏哄睡了;枕壺等到嫩嫩打起了小呼嚕,才拉住我的手腕,低聲道:“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章二 狐嫁】03

我們倚著巨大的花枝低聲說閑話。枕壺細細問我綁架前後的經歷,不肯放過我腦子裏每一個細節。我把自己能記得清的一股腦兒告訴他,等到我再記不起了,他便下意識地晃著折扇沈思起來。

我等了不久,一把奪過他的折扇,嘻嘻道:“想什麽呢?那夥綁匪是沖著我來的?我不怕這個。”

枕壺慢條斯理道:“恐怕他們的目標是嫩嫩。”

我一怔。

枕壺續道:“阿曇,他們的道法路數出自雪山鹿鳴。”

我腦子裏一炸,慢慢問:“嫩嫩的父親不就是雪山鹿鳴派的人?”

枕壺點頭,“正是。”他續道:“你細想,你平日出城野慣了,若要綁了你,哪天不行?偏要等你拖著嫩嫩那個小油瓶的時候?嫩嫩便不同,他年紀小,出城的次數屈指可數,泰半還有深鸝師姐在側,綁匪不便下手;好容易逮著你這個好欺侮的同他一塊兒出城,機不可失,遂把你一並綁了。我先前還只當作尋常綁架,算你們倒黴撞上了,是我失策。”

我覺出一種荒唐來,道:“縱使是為了綁嫩嫩——可是,雪山鹿鳴?嫩嫩阿爹?”

枕壺道:“是雪山鹿鳴,未必是嫩嫩阿爹。”他飛快地四周瞟一眼,心虛道:“不過,也未必不是嫩嫩阿爹——師姐平素待你親厚,她可曾說過為何與嫩嫩阿爹分開?”

我搖頭道:“從來不曾。”我忽地喜上眉梢,道:“會不會是嫩嫩阿爹想要看看自家兒子,師姐偏不讓,他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枕壺從我手裏接過他的扇子,用扇骨輕輕敲著手掌,皺眉道:“說不通。綁架還勉強算得上,可是放箭傷人?他不怕傷著他兒子?況且雪山鹿鳴的鹿白荻不是這樣的人。”

我並不熟悉這位姐夫,可我也料想他不是這樣的人。據說深鸝師姐懷嫩嫩懷了九十九年,她也是在九十九年前同姐夫恩斷義絕,誓今生不再相見。這些都是我道聽途說來的,饒是師姐疼我,我也不敢問她;五年前她誕下嫩嫩,那晚風雨如晦,我小心翼翼地摟著新生兒坐在虛弱的師姐旁邊,她本闔著眼睛打盹兒,忽懶心懶意對我說:“阿曇,跑去知會你師兄,叫他把山腳下那人趕回去。”

我擱下小嬰兒,踢踢踏踏跑到蘭圖師兄房裏,覆述了師姐的要求。師兄點頭道:“我估摸著也該來了。”他披了大氅推門出去,我悄悄跟在他後頭,師兄駐足無悲無喜地瞥我一眼,我討好地笑,他便轉過眼放任我了。

九百九十九級臺階下,靜靜佇立著一位穿單薄黑袍子的人。今兒落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忽地變作了雪,此刻的生罰山已經銀裝素裹披了一身;下山的臺階很滑,師兄的步子邁得太快了,我跌了一跤。在師兄跟前我不敢哭的,實在疼得厲害,眼淚汪汪地爬起來拽住他衣角;風雪裏我聽不真切,他仿佛是嘆了一聲,步子慢下來。

臺階下那人微微仰起臉望著師兄,狂風灌進他的衣袖,吹得他衣袍大動乘風欲飛;我只瞧見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師兄施施然下了最末一層臺階,立在那人面前,攝衣冠,淡淡道:“荻月君,請回罷。”那人眼神暗一暗,幹澀道:“我知深鸝不願見我,可兒子總該讓我看一眼。”師兄把我推到前頭來,吩咐我道:“你同荻月君說一說。”我想到那皺巴巴、紅通通、毛發稀疏的嬰兒,脫口道:“很醜。”

那人笑起來。稀奇得很,他一笑,整個人都鮮活了;原本是冰天雪地裏一張薄薄的黑紙紮的人形,忽然生了溫渥骨肉,金紙彩帛裹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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