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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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賭場,這麽信心滿滿總不會沒原因吧?正是了!往昔在眠香占玉樓看恩客們賭博,深鸝師姐一點一點將出千的技法通通教給了我;蘭圖師兄管得嚴,我一直沒機會真槍實彈上場試試,如今總算可以出出風頭。擲骰子出千有點講究,這是人家的地盤,還是靠捏法訣最穩妥。

嫩嫩將竹骰籠蓋在賭桌上。

趙小公子意味深長擡起眼睛沖我微笑,我心裏咯噔一下,有些慌。嫩嫩左右看了我們一眼,圍觀眾人都起哄要他快開,他也就揭開了竹骰籠。

我謔地站起身——怎麽可能?

賭桌旁圍的一圈人通通哄笑起來,嚷嚷道:“趙公子,你這個早晨可賺大發了!趕跑了程老板那個老混球不說,還平白多出個標標致致的小娘子來。”

那趙小公子但笑不語,我卻幾乎被駭出毛病來。不應該啊!我在眠香占玉樓與一眾姐姐妹妹們擲骰子玩的時候,這個法訣從沒出過岔子,怎麽偏偏今天——

嫩嫩飛撲到我身上,嚎啕大哭道:“小姨,你把你自己都輸出去了,我該怎麽辦啊!”

我自己都迷迷瞪瞪了,也顧不上寬慰他。趙小公子又從從容容地展開了扇子,一副水墨江山的圖徐徐鋪開。我撥開興高采烈看熱鬧的賭徒們走到趙小公子面前,咬咬牙道:“願賭服輸,你預備拿我怎麽著?”

小夥計奉了碗茶水上來,趙小公子將茶盞擱到一邊,沈吟道:“在下還真沒想好。”

我骨碌碌轉了轉眼睛,道:“不如這樣,你把我賣到京城的眠香占玉樓去,黃金百兩不成問題。”

趙小公子被茶水噎了一口,提了幾口氣才緩過來,頗好笑地反問我道:“眠香占玉樓?姑娘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我能不知道嗎?活了十六年,半數時光都在裏頭廝混。

嫩嫩也提起了興趣,從我懷裏鉆出個小腦袋對趙公子說:“你不如把我也賣過去,黃金千兩都不成問題。”

我大怒,敲他額頭道:“你千兩?你小姨我就百兩?”

趙小公子:“……”

正在我與嫩嫩就自己的身價展開激烈辯論之時,賭場裏漸漸安靜下來。場裏的小夥計們手忙腳亂地拉開窗戶讓一夜淤積的陋氣洩出去,清晨的陽光漏進來;其中一人飛快地湊都趙小公子耳邊說了句什麽,趙小公子面色大變,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耳朵尖,聽清那小夥計說道:

“掌櫃的,是枕壺公子!”

☆、【章一 山水】04

我至今仍舊討厭人們喚他“枕壺公子”。好好一個沈枕壺,公什麽公,子什麽子?枕壺卻是一副受之無愧的模樣,人家一喚他“枕壺公子”,他便含著淺笑作揖回禮。每當他這麽裝模作樣,我就想要揍他。我覺得,他是枕壺時很近,是枕壺公子時很遠。我們摟在一塊兒在泥裏打滾的時候,可沒有人客客氣氣喚他“枕壺公子”;等他峨冠博帶、容止端方,“公子”的風範樣樣不缺,卻不再是我的枕壺了。

我一聽小夥計那聲“枕壺公子”一出來,就想拉著嫩嫩跑路;轉念一想,嫩嫩也隨我吃了不少苦,索性讓枕壺領回長安,到深鸝師姐懷裏撒嬌去。主意既定,我便把嫩嫩扔到趙小公子懷裏,誠懇道:“趙公子,我只值黃金百兩,這小孩值千兩呢!拿他換我,你不虧。我先走一步了。”

我松開嫩嫩,撥開人群往外沖;嫩嫩在我身後啞著嗓子嚎啕著喊“小姨”令我幾乎下淚,可我狠下心腸,想著不論是這位趙小公子或是隨後要來的枕壺公子,總有一人會送他回眠香占玉樓去的,等那小壞蛋有了阿娘,就不會哭著要小姨了。

捏了個風訣,飛快地就沖到了賭場門口,正待長舒一口氣,便有一人一派從容地擋在我面前。我止步不及,一頭撞進了他懷裏。

“阿曇,”他嘆了口氣,“胡鬧夠了?”

我頓時像刺猬似的從他懷裏滾出來,哼哼道:“誰是阿曇?”

我轉身又要跑,枕壺不輕不重地捏住我的手腕,沈聲道:“你還想往哪裏去?”

關你屁事!這話我只敢在心裏說,近來枕壺是愈來愈像蘭圖師兄了,我委實有些怕他。話說不出來,只好付諸行動,拼了命想甩開他的手,不想他愈抓愈緊。

“松手!”我嚷嚷道。

“優華!”枕壺嚴厲地看著我。

“松手!”我帶著哭腔又吼了一遍。

枕壺猶豫著,手上力道小了,我趁機把手腕拽出來。他摸了摸我的鬢發,用往常用來求好討饒的嗓子軟聲喚:“阿曇。”

我哭了起來,說:“滾開!”

枕壺從袖口掏出一方帕子來,一面替我擦眼淚,一面優哉游哉說:“我偏不。”

我把他手打開,胡亂用臟兮兮的袖口抹了把臉,斷斷續續抽噎著說:“別拿莊致致的帕子來給我擦眼淚。”

枕壺一楞,捏著手帕一角看了好幾眼,確認道:“莊致致?這可不是致致的帕子。阿曇,你瞎說什麽呢?”

我尖聲道:“你居然叫她‘致致’!沈枕壺你不要臉!”

枕壺無辜道:“不是你最先在我跟前致致長致致短的嗎?我是隨你。你要是不高興,叫一聲莊致致有什麽大不了。”

他居然還敢在我面前裝模作樣,若不是我親眼看到他和莊致致私定終身,沒準兒就被他給糊弄過去了。越想越氣,我抓過枕壺的手,張嘴就咬了下去。

“啊呀,優華你什麽毛病!”枕壺好不容易把手抽回去,手腕上我的牙印歷歷可數,浸出不少的血漬。

這一口出了我不少惡氣,心頭總算沒那麽淤了。這時候哭哭啼啼的嫩嫩已經趕了上來,從身後摟住我的腰,哭濕了我的背。我把他抱起來,塞到枕壺懷裏,說:“喏,你小舅舅在這兒,你跟小舅舅回長安去吧。”

枕壺皺眉:“這是什麽意思?你不回去嗎?”

我翻了個白眼。回去看你和莊致致成親?你還是行行好,一刀殺了我比較痛快!

枕壺沈下臉來,道:“胡鬧也得有個限度。”

他這模樣像透了蘭圖師兄,我慫得話都說不出來。

正巧趙小公子迎上前來,向枕壺作了個揖。枕壺手裏抱著嫩嫩,只能歉意地點點頭。

趙小公子方欲開口攀談,我便伶俐地躲到他身後,對著枕壺吐舌頭說:“我反正不回長安去,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已經是這位趙公子的人了。”

趙小公子:“……”

“哦?”枕壺把嫩嫩放下來,嫩嫩乖乖趴到一旁賭桌上看戲。賭場裏本身就有不少人,更有人慕枕壺之名前來,已經擠了個水洩不通,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看這場好戲。枕壺若無其事地把他那柄象骨折扇捏在手裏把玩,和氣地向趙小公子道:“不知這位公子何時娶了我師妹?去優丞相府上下過聘了沒有?我這師妹雖性格頑劣了些,畢竟也是當朝丞相府裏的掌上明珠,斷沒有輕忽了婚姻大事的道理。”

圍觀眾人起了不小的騷動,趙小公子苦笑了下,正欲作答,我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相公,別怕,雖然我們是私定終身,但我爹向來疼我,斷然不會為難你。你不是也有一柄扇子麽?趕緊拿出來玩一玩。”我從他腰間抽出扇子來遞予他。

枕壺揚起了眉毛,趙小公子接過扇子卻沒有展開,只隨手擱到一邊,道:“枕壺公子見諒,這委實是天大的誤會。優小姐不過是在賭桌上輸給在下一局,在下只有意敲打,無意於小姐的終身。”

我聽他這麽說,簡直氣糊塗了,憤憤道:“趙公子,這話我不樂意聽,你打算始亂終棄嗎?”

趙小公子:“……”

“優、華!”枕壺從唇縫裏一字一頓拋出我的名字來,嚇得我拼命往趙小公子身後躲。“過來。”他語氣淡淡的,我幾乎以為是蘭圖師兄親至,戰戰兢兢從趙小公子背後走出來,灰溜溜站到他身邊去。

枕壺拱手道:“在下師妹尚且孩子心性,得罪之處還請趙公子您多多擔待。如今長安城裏為了尋她差點翻了天,在下不便逗留,此番先別過,留待後日在下必領她登門謝罪。”

趙小公子回了個禮,我嘟嘟囔囔著“誰要登門謝罪”,被枕壺餘光一掃嚇得趕緊閉嘴。

“抱上嫩嫩走。”枕壺吩咐我。

“你去抱。”我頂撞道。

枕壺把手腕上的牙印露給我看,“你剛咬的,還疼著呢。”

我撅著嘴走到嫩嫩邊上,嫩嫩伸手摟住我脖子,我氣憤道:“你都五歲了,自己走!”

嫩嫩也撅起了嘴巴。

我走到賭場門口,忽然頓住腳步,枕壺不疾不徐搖著扇子看我。我上下摸遍了,沒找到值錢的物什,遂伸手到枕壺懷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小香囊來。我嗅了嗅,向枕壺道:“送給我。”

枕壺“嗯哼”一聲,點了點頭。

我遲疑道:“值多少錢?”

枕壺饒有興致地用扇骨支著下巴道:“我們阿曇居然問起了價錢,這還是阿曇嗎?”

我踹了他一腳。

枕壺利索地躲開我這一腳,笑吟吟道:“小玩意兒,香料算不上珍品,值不了多少,頂多百來兩銀子。”

我捏著香囊又跑進賭場,趙小公子正在對一個小夥計吩咐著什麽,見了我,他怔住。我把香囊遞給他,道:“這個給你,抵我的賭資。香料雖算不上珍品,可這繡囊是延順公主親手縫制的。”倘若延順曉得我借她的招牌在外頭招搖撞騙,不知她會如何修理我。——管她呢!

趙小公子小心翼翼接過香囊揣進懷裏,拱手道:“在下自會好生珍重。”

枕壺來了有一個好處,我同嫩嫩再不用過苦日子了。我先勒起袖子給嫩嫩洗了個澡,再舒舒服服自己泡了個澡,扔掉我們那一身破爛,穿上枕壺孝敬來的新衣裳。等我折騰到饑腸轆轆了,枕壺又吩咐擺了一席供我們享用。

嫩嫩一邊吃一邊哭:“小舅舅你總算來救我們了,我和小姨都快完蛋了!。”

枕壺用扇骨抵著唇角,含笑道:“你們自己離家出走,吃了苦頭就想起小舅舅我啦?倘或不是蘭圖師兄吩咐,我才懶得找你們呢。”

我沈默著啃雞腿,腹誹道:“誰要你找?”

嫩嫩卻眨巴眨巴眼睛說:“小舅舅,我們這一回可不是離家出走,我們是被綁架了。”

枕壺斂起笑,沈吟道:“綁架?”向我問:“阿曇,怎麽回事?你們不是自己跑到庸魏城來的嗎?”

誰會閑極無聊跑到庸魏城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它沒有長安一半好玩呢!我心裏恨恨的,想要哭自己在綁匪手裏的遭遇,又不甘心在枕壺面前示弱,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轉了,只好扭過臉不看他。

嫩嫩接口說:“我和小姨本來只打算在城郊玩兩天,小姨還打算跑到南苑去找延順姐姐。可我們在一家客棧睡下,醒來就發現自己被綁了眼睛,捆了手腳。在馬車上暗無天日地顛簸幾天,我暈暈乎乎的,只曉得小姨打跑了綁匪把我救了出來,旁的我可就什麽都不曉得了。”

我憋回眼淚,瞪著嫩嫩,嫩嫩面不改色地續道:“小姨還受傷了呢,她不讓我曉得,可是我這麽聰明,如何不曉得她在夜裏喝藥?”

枕壺拽住我的胳膊,硬把我掰過身同他面對面,淡淡問:“傷哪裏了?”

我咬牙切齒說:“要你管,你管好莊致致就是了!”

枕壺揉了揉眉尖,道:“阿曇,你什麽毛病?這跟莊致致有什麽關系?難不成是她派人綁架的你?她不過一個屬國的公主,哪裏敢在我朝這般撒野。”

嫩嫩撐著下巴懶洋洋道:“小姨說,小舅舅你要跟致致姐姐成親,是真的麽?”

枕壺挑起眉毛:“哈?”他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我的臉頰,笑問:“我說你怎麽吞了炸藥似的,嗯?阿曇,在氣這個?”

我抓起他的手又想咬,這回他學乖了,飛快地抽出來,反握住我的手,道:“阿曇,我不曉得你從哪裏聽來的,總之我沒打算同莊致致成親。”我怔了怔,他又握住我另一只手,柔聲道:“傷哪裏了?疼不疼?”

此刻我也管不了他這話的真假,只覺得一路的心酸委屈噴湧而出,把臉埋進枕壺懷裏哇哇大哭了起來。

☆、【章一 山水】05

延順今春嫁了人,等到七夕我才恨起這回事兒來。

“哪有我這婦人陪你一個未婚女子一塊兒過七夕女兒節的理呢?”我去南苑邀延順七夕一起玩的時候,她梳著個婦人髻,一派端莊地回絕我。

我惱道:“你少來!”

延順用她看五歲的延平一般的眼光看著我,嘆氣道:“阿曇,我嫁人了,這七夕節真不能陪你過。若我還像往年一樣渴盼著在鏡子裏瞧見未來的心上人,你叫駙馬的臉往哪裏擱?”

我急切道:“他高興擱哪裏就擱哪裏好了。順順,好順順,求你了,大不了你不看鏡子,我一個人看。”

延順咯咯笑著道:“你還用看?你年年看到的都是沈枕壺,今年也例不了外。”

我害羞都來不及,只眼巴巴地盼著延順同意跟我一塊過七夕。然延順死活不肯松口,我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南苑,憤憤道:“重色輕友。”

臨別了延順還調笑我:“阿曇,不如你趕緊嫁了,這樣也不用苦惱同誰一起過七夕了。”

哼,就算只為了多玩幾個七夕節,我也要晚幾年再嫁人。

往年七夕都是和延順一塊過的,今年竟出了這樣的狀況,委實叫我六神無主。我跑到眠香占玉樓抱著深鸝師姐的膝蓋嚶嚶嚶半哭半鬧了一個下午,師姐忙著準備樓裏的七夕活動,本就忙得不可開交;再被我這麽一哭,實是心力交瘁,只好摸著我的頭發胡亂給我出主意道:“要不,你去找那位衡國的公主玩?我記得……叫什麽莊致致?”

我擡起頭,想了想道:“致致?”

這位春白公主今夏初到長安時,我對她很有一番意思。正巧延順春天裏嫁了,天一熱便隨駙馬上南苑消夏去了,我再沒眼色,總不至於去打擾人家新婚夫婦;枕壺也在春闈裏中了科進士,遷了禮部侍郎上任去也。平素同我胡天胡地的兩人前赴後繼忙正事兒去了,獨留我一人,搗亂也不知從何處始。這時候這莊致致來了,我是再歡喜不過,想她同我一般不過十六歲年紀,玩起來自然盡興。

可嘆這莊致致竟是個少年老成的,我上她的臨時府邸拜會,揀了數件民間趣聞一一說與她聽,她竟笑也不笑,和氣端莊得像尊佛;百無聊賴之下我抱怨起了枕壺,她這時倒像是來了興趣,同我言笑晏晏。天底下誰能比我更能聊枕壺呢?我打起百倍精神同她講枕壺從小到大的作為,竟聊了個賓主盡歡。

往後我同莊致致的交情日漸好了,熟識後我發覺她也不似初見時那般端肅,她當時想必是怕生。期間我領她上南苑拜訪了一回延順,延順卻不大喜歡她,私底下還叫我少同她混。我生氣起來,斥責延順背後道人短長,忒小心眼;延順抿了嘴唇別過臉去,我又湊近了討饒道:“順順,我知你是為我好,可是除了致致,我還能找誰玩?倘若你能如往日般陪我玩耍,我自然不理會她了。”延順自然不能如往日般陪我玩,我自然依舊同莊致致廝混。

然我同莊致致的交情畢竟比不上延順,七夕這般節日我惦念著的第一是延順;可惜延順不答應,那我找莊致致玩也沒差。深鸝師姐這樣一點撥,我豁然開朗,不再抱著她膝蓋哭了,坐到師姐的梳妝臺前抹了把淚說:“那好,我去找致致玩。師姐,你替我梳頭呀!”

深鸝師姐掩了唇笑道:“我們阿曇可是準備去找心上人不成?”

我撒嬌道:“師姐!”

師姐起身,打開櫃子道:“前些日子我得了匹上好的綢緞,替你同枕壺各自做了件衣裳。趕上今天過節,你不如穿了出去玩。”她從櫃子裏扯出一件朱櫻色的長袍子,攤開來比對了我的膚色,點頭道:“正好。”

我換了新衣裳,師姐又替我盤了個頗覆雜的墮髻,還取了她珍重的一支白玉嵌寶珠金絲蓮花簪子給我綰上,我方施施然坐著馬車上莊致致的府邸去了。不想下了馬車,卻迎面撞上枕壺從莊致致府上出來,我一惕,問:“你怎麽在這裏?”

枕壺不答反問:“師姐給做的新袍子?”

我被他繞過了,興高采烈道:“正是!師姐還給你也做了一件。”

枕壺含笑點點頭,道:“我們阿曇真好看。”他挽起我的胳膊邀我一同走。我正被他的誇得心花怒放,走了兩步方才記起自己的目的來,忙道:“你先去忙,我要找致致。”

枕壺嘆氣道:“你找春白公主做什麽?”

我說:“我和致致是好朋友,咱們要一塊兒過七夕呢!”

枕壺皺了眉問:“怎麽不找延順?”

他這一問,我便氣哼哼把自己在延順那兒撞了一鼻子灰的事說了出來。枕壺沈吟道:“既然如此,找延平玩也是好的。”

延平?延平才五歲呢!我找她玩做什麽?餵她喝粥麽?

我惱火地踹他一腳,道:“我不要,你別管我。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你倒管起我來了。”

枕壺樂了,象牙骨的折扇刷地展開,歡天喜地地搖起來,問道:“我欠你什麽了?你倒是說說看。”

自從枕壺任了那勞什子禮部侍郎,成天價便有山高的事,忙得腳不沾地,前十來年同我在長安城大街小巷悠游放縱的日子是再也沒有了,留我一人孤苦伶仃地在眠香占玉樓混日子過。我憋悶了這些時候,本就有一肚子氣,枕壺這麽一問,只覺怒火燒得肺疼;偏偏枕壺入仕這事兒,就連平日裏沒個正經的深鸝師姐都拍手說是正途,我又能置喙什麽?唯跺腳道:“你別管我,我找致致去!”

我甩開枕壺自顧自進了莊致致的府邸,致致笑吟吟坐在堂上等我。小丫鬟上了一盞茶,我胡亂地飲了,致致便道:“方才翠翠說你車馬已到府前,我遂在這裏等著。不想你路上耽擱了這麽久,被什麽絆著了?”

我道:“我碰上枕壺了。”

致致恍然道:“這便是了,枕壺公子方才找我談了宮裏中秋宴的瑣事。”又促狹地向我擠擠眼睛道:“阿曇今兒連鏡子都不用照,心上人自己蹦到跟前來了。”

我假裝臉紅了一下,道:“哪有。”事實上,喜歡枕壺這事我在旁人面前是不害羞的。

隨後我同致致便約了今晚出門去逛,晚上我睡到致致府上來,鬧些乞巧的小氛圍。尋歡作樂既已定下,我也就寬了心,吩咐駕著馬車在街上溜達兩圈。路上偶遇了家裏的小廝,將我阿娘送來的女兒節賀禮遞到我手上,我隨手往馬車裏一扔,放下簾子準備走,不想那小廝喚住我道:“大小姐,您閑時回府裏多看看吧,夫人很是想念您。”

我淡淡道:“是嗎?”阿娘有我的弟弟妹妹,才不會想念我呢。

小廝恭敬道:“可不是嘛。夫人還替大小姐您做了幾套衣裳,等您回去試呢!”

我道:“深鸝師姐剛給我做了好幾身衣裳,再多就穿不過來了。”

小廝忍不住驚愕地擡頭看我一眼。我打量他也未必想得到,他這樣情懇意切地來替丞相夫人對女兒傾訴衷腸,這做女兒的不僅無動於衷,還拿話寒磣他。

他失態僅片刻,馬上低下頭,恭敬十倍道:“夫人還說大小姐您身子弱,入秋了怕骨頭疼,已經延請了宮老先生候在府上,等您回去便替您聞切,開副方子暖身體。”

我放下簾子,不鹹不淡道:“我曉得了,你去告訴我娘,中秋節我會回府上過。”向車夫道:“走吧,去眠香占玉樓。”

馬車咕嚕嚕開動,熱鬧的長安城裹挾著我,我僵直地坐在馬車裏,盯著紺色暖簾上茜色線繡的幾株紅梅,幾乎要盯得那簾子燒起來。我身子弱?還要替我開副房子暖身體?笑話!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果不是我阿爹阿娘,我入了秋能有骨頭痛這個毛病嗎?我才十六歲呢!

優府上來的這小廝叫我好一陣不痛快;回到眠香占玉樓,把奶娃娃嫩嫩欺負到哇哇哭我才重又笑了起來。深鸝師姐已把樓裏過節的大小事務安排妥帖,閑下來便一遍一遍地折騰我,我換了七八身衣裳,她給我精雕細琢梳了三四個發髻,趕在夜市前好不容易把我收拾好。

師姐用小指頭輕輕撫著我的眉骨,笑道:“我們阿曇定是這個七夕節夜市裏最好看的姑娘。”

我撒嬌道:“那是因為師姐你不會上街去呀!”

我坐上馬車,師姐給車夫塞了幾錠金子,吩咐道:“好好顧著小姐。”又笑吟吟向我道:“好好玩,明兒我去莊致致府上接你。”

這一路上我都打起簾子興致勃勃到處看。年年這個夜市我都不會錯過,今年也沒什麽新鮮玩意兒。要說新鮮,恐怕莊致致才是最新鮮的,畢竟往年與我攜手同游的都是延順。

莊致致站在樹下。

她穿了身淡青的袍子,疏略墜了些小飾品,長長的頭發簡凈地束在腦後。夜市燈火如晝,蓬勃出烈焰般焦灼的人間味道,獨她一人立在樹下如纖簾樹影裏漏過的一縷清風。

我隨深鸝師姐長大,愛的盡是些烈火烹油的鮮艷玩意;回丞相府,阿娘也是珠寶首飾墜得一身光昌流麗;獨蘭圖師兄喜素白袍子,我同師姐暗地裏都笑話他苦行僧。如今卻在這繁華至極的長安夜市裏首次悟了簡凈的美來。

“阿曇。”致致遠遠地瞧見我,便迎了上來。

我竟生了畏怯,慢慢下馬車,道:“致致。”

挽著手玩了好一陣,我才再度放開,將往年玩的項目再玩一遍,美食也再吃一遍。轉了一圈竟有些懨懨,疲憊地避開人群走進樹林裏,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延順。要說這夜市上種種,我玩了這些年早該膩了,可是延順有意思,故而同延順一塊兒玩的這些也有意思。可是延順不能同我一塊兒玩了,她嫁人了。

我愈想愈覺得有些恨恨,致致體貼道:“累了嗎,阿曇?”

我道:“正是呢,不如我在這兒歇一歇,你再去逛逛。”致致是第一回來長安,第一回逛這夜市,我總不能掃了她的興致。

談妥了,約好時辰,莊致致便翩翩然再度投身人群裏。我在樹林子裏溜達兩圈,趁周圍人都沒註意,靈巧地爬到樹上去了。站在高處看夜市,只覺燈光如棋,仰頭看天如玉砌,群星如深鸝師姐翻倒的首飾盒。

我猜我是俯在樹枝上睡著了,半夢半醒間仿佛聽到枕壺的聲音。

“公主殿下,阿曇同你一起來玩七夕夜市?”

“正是。我們約好此刻在這株樹下碰面,我卻找不著她了。”

我聽到枕壺輕聲笑起來,道:“不曉得她又野到哪裏去了,阿曇胡鬧起來總會忘了時辰。”

“枕壺公子。”我已經醒了,垂下頭看到莊致致與枕壺面對面立於樹下,枕壺穿著朱櫻色的袍子,深鸝師姐替我們新做的。莊致致慢慢地說:“請您與我成親。”

枕壺用扇骨抵著唇角,似笑非笑道:“哦?”

他沒有拒絕。我眨眨眼睛。我是再熟悉枕壺不過了的,即便此刻我只能看到他頭頂,也能通過語氣想象到他的神情:嘴唇微微一抿再一勾,眉毛斜斜地飛起來,透亮的眼睛裏倒映著夜市如晝色般的燈火。

往日裏,他對我露出這個表情,我就知道他答應了,餘下我只要放低身段、軟著嗓子一遍一遍求他,他總會滿足我。

可是他答應我的都是小事,比如替我買酒喝,比如送我一支簪子。

如今莊致致要求與他成親,他露出了這個表情。

我人生頭一遭忍著哭出聲,趴在樹上默默地掉眼淚。他們兩人走遠了,我一聲不吭地爬下樹,恍恍惚惚向城外走,只想離長安城越遠越好。

城門口我撞上了嫩嫩,揉著眼睛也往城外走。

我道:“你怎麽了?”

嫩嫩哭訴道:“小姨,阿娘又罵我,我不跟她過了。我要離家出走。”

我一把的辛酸淚通通湧了出來,只道:“那好,小姨也正準備走,咱們一塊。”

本打算去南苑尋延順,同延順商量後再作打算。天有不測風雲,在半路便被人口販子綁了,我可是萬萬沒有想到。

☆、【章一 山水】06

枕壺原本要了兩間房,他一間,我和嫩嫩一間。可我晚上抱著他哭過了,硬要同他睡,又舍不得放嫩嫩一個人睡,最終三個人擠了一張床。

我讓嫩嫩靠著墻,自己睡在中間,枕壺快被我們擠到床沿了,只好側著身。

我嘻嘻笑著摸他臉,道:“你當真不同莊致致成親?”

枕壺嘆氣道:“你不過是趴在樹上聽了只言片語就妄下定論,我還沒罵你,你倒得理不饒人了?”

我側過身子同他面對面躺著,傻笑道:“那你罵我吧。”

枕壺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我臉頰,正經道:“那好,我問你,今晨賭場裏是怎麽一回事?你怎麽就成了那趙公子的人了?”

我心虛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嫩嫩奶聲奶氣地告狀:“小姨胡鬧!她把自己當賭註給輸掉了呢!”

我偷偷掐了掐他肉乎乎的小胖臉。

枕壺在我背後若有所思道:“哦?”

我咬牙,決定先發制人:“我和嫩嫩都快沒飯吃了,身上一點值錢的都沒有。我不賣了自己,還能賣了嫩嫩嗎?還不是賴你,若不是你和莊致致,我哪裏會淪落到那樣的境地去?你也別管我了,你回去跟莊致致成親好了。”

枕壺從背後抱住我,惱火道:“怎麽又扯上莊致致?我說我不會與她成親,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我可騙過你不曾?”順手扯下我的發繩,恨恨道:“身上一點值錢的都沒有?這是什麽?醒骨綢的發繩,賣了你把那座賭場買下來都綽綽有餘!”

若非枕壺提醒,我都要忘了自己還束著這根發繩。爭執中露這樣的怯是萬萬不能的,我便梗著脖子道:“這是蘭圖師兄送給我的及笄禮,怎麽能賣呢?”蘭圖師兄就沒送過我什麽東西。

話一說完,我悄悄別過腦袋看枕壺神情,只見他面沈如水,窗外大樹黑黢黢的影子遮了他的眼睛,只覺眸色更深了。我怕他真生氣,嘴巴飛快地一撇,伏著枕頭裝起哭來。

我嚶嚶嚶假哭了好一會,正憂心枕壺不吃這套,便覺他在我身後慢慢地、溫柔地摸起我的頭發來。這下我哭得更來勁了,枕壺湊到我耳邊輕笑著說:“好了,別裝了,你是真哭還是假哭,別人不曉得,我還能不曉得?”這話可下了我的面子,一聽我倒真傷了心,眼淚委委屈屈流了下來,枕壺把我掰過身抱住,將下巴擱在我腦袋上,寬慰我道:“阿曇,別哭了,明早我給你梳頭發。”

我吸了吸鼻子,說:“你沒有師姐梳得好看。”

枕壺笑了。我腦袋被他下巴硌得怪癢的,從他懷裏掙出來,他笑瞇瞇道:“論梳頭發,我自然比不上師姐。考慮到現下情況特殊,還請優華小姐將就一下。”

我勉為其難地哼哼兩聲,當作應允了。

嫩嫩豎著耳朵聽我倆好不容易達成了一致,胖乎乎的小身子便滾進我懷裏,和我咬耳朵道:“小姨真卑鄙。”

我敲敲他的腦門兒頂,低聲斥道:“睡你的覺去!”

這話說完,嫩嫩睡沒睡我是不曉得,我自己倒一夜無夢睡到了天明。

枕壺梳頭發比我梳得好,真是沒天理了。

論梳頭發,我最大的本事不過是用發繩綁個粗略的馬尾;枕壺不一樣,隨手弄幾下便能紮出點花樣來;深鸝師姐更不一樣。枕壺學了些微末的技藝,師姐卻是個中翹楚。天曉得我的頭發為甚不聽我的話,只對師姐服服帖帖。

我梳妝臺還在長安城呢,清早梳妝自然不能多講究,枕壺隨便替我綰了個發髻便是了。可憐我眉色淡,素日隨身攜帶的眉筆一同被綁匪搜刮了去,如今竟眉也不能描,我照著鏡子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心裏有了這一層不痛快,替嫩嫩穿衣時動作沒了輕重,他便放開嗓子嚎啕起來。我正在氣頭上,甩手道:“你都五歲了,早該自己穿衣裳。我不管你了!”

嫩嫩哭了會兒,哭累了,垂頭喪氣坐在床頭,默默淌眼淚,肉肉軟軟的小身子可憐巴巴地抽搐著。我又看不過,氣呼呼擰了毛巾替他擦了臉,僵硬地給他穿好衣裳。

嫩嫩還紅著眼睛,控訴我道:“小姨真壞!”

我瞪他一眼:“是你活該。”

這時枕壺端著一籠肉包子和兩碗豆漿上來了,聞聲便笑道:“怎麽,你倆又吵起來了?”他一面招呼我倆去吃早餐,一面低聲向我道:“嫩嫩那麽小,你讓讓他。”

我反駁道:“嫩嫩是小,可我也不老呀。”

枕壺苦笑著搖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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