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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年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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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年間(三)

出府去祭拜過闌珊後,李儀便在薛瓘的陪同下,來到了何以憂居住的屋子前。

還沒進門就見屋內有一位禦醫在,他正一邊檢查何以憂身上的傷情,一邊讓隨從持筆記下調理的配方。

一陣忙活之後,他突然將手伸向了何以憂臉上的梅花面具,似要將其揭開,卻被何以憂及時出手阻攔,那禦醫僵著手不解道:“你這身負重傷臥床休養,還戴著面具作甚?不如讓老夫一並看看,你的臉上有無受傷,我也好向城陽長公主交代。”

雖然遭到何以憂的阻攔,但他畢竟是重傷在身,不死心的禦醫輕而易舉就撥開了他的手,不得已之下何以憂只好出言勸阻道:“不勞大人費心,我臉上並無傷情,只是曾留下駭人傷疤,恐會嚇著旁人。”

“何護衛多慮了,老夫行醫多年,什麽樣的場面沒見過?”禦醫對此不以為然,仍繼續將手伸向那張梅花面具。

而何以憂藏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握成拳,蓄勢待發,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道響亮的聲音,“崔禦醫,既然何護衛說臉上並無傷情,你也就無需為此操心了,還是早些調配好藥方治愈他身上的傷。”

看見來人,禦醫總算老老實實地收回了手,隨即走上前俯身行禮:“拜見城陽長公主!”

“既然長公主有言在此,那臣就不打擾何護衛休息了。”

那禦醫也很是識趣,收拾好東西後又向照顧何以憂的侍從叮囑了幾句,隨即便提著藥箱向李儀告辭離去。

跟著進來的薛瓘看了眼禦醫離去的背影,眸中若有所思卻是什麽也沒說。

“你身體狀況如何?”

李儀走上前關切詢問,卻見何以憂掙紮著想要起身,她趕緊擡手摁住了他的胳膊,並勸道:“莫要亂動,你傷勢過重,得好生躺著休養才是。”

“多謝公主關懷,屬下並無大礙。”何以憂也客套地回了一句,在李儀收回手時,他的視線也隨之在她身上游覽了一圈,“昨日見公主突然昏厥,不知可是身體有恙?”

李儀下意識撫上小腹,笑著搖了搖頭道:“只是受了驚嚇而已,睡一覺便已無礙。”

跟上前來的薛瓘扶著李儀在桌邊坐下,他自己則在李儀身旁站著,面向著床上之人由衷讚嘆道:“何護衛不顧自身安危,忠心護主,著實令人感動,在此請受薛某一拜。”

如若不是何以憂拼死相護,李儀恐怕等不到他和李治趕來。

看著薛瓘向自己鄭重一拜,何以憂無法前去扶他,只道:“護公主周全乃是分內之事,駙馬言重了。”

雖然看不見他的傷情,但光是看他這狀態就知其甚是虛弱,李儀心中有愧卻也無能為力,特別是與他對視之時總讓她不自在,索性將目光轉向別處沈聲問道:“薛郎,此次闖入皇城的叛賊究竟是何人統率,又有何目的?”

皇城之內守衛森嚴,竟還能有大批叛賊闖入,這背後的勢力恐怕不簡單。

薛瓘也看了眼躺著的何以憂,眸中情緒覆雜讓人捉摸不透,轉身一拂袖從容回道:“陛下已經命人審查,但那夥賊人無論如何也不肯松口,聖人一怒之下便將其全部處死,屍首已扔到了亂葬崗。”

新皇登基,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京中更是風雲詭譎。

作為無權無勢的長公主,李儀自然沒法親自去探查這些幕後勢力,但她相信以李治的手腕,清算這些潛藏於暗中的勢力只是時間問題。

想起死去的闌珊以及眼前重傷的何以憂,李儀心口還是堵得慌,幹脆起身向何以憂道別:“你好生養傷,我和薛郎就不打擾你了,若有需要盡管讓人來告知於我。”

她和薛瓘一起踏出房門,身後卻是有道視線緊隨她而動,李儀有所察覺但並未回頭。

一回到自己屋內,李儀便屏退左右獨留下薛瓘一人,薛瓘在她身旁坐下,正欲伸手去攬她,她卻已主動靠進他懷裏,雙手抱著他的腰身一言不發。

薛瓘知她心中悲痛,亦是默默回抱住她。

過了許久,她突然開口道:“他的真實身份……是杜荷,對嗎?”

一聽這話,薛瓘心頭微顫,但面上並無幾分意外之色,只是抱著她的手又緊了緊,“你還是認出他了……”

李儀擡起頭看他,眼中竟是出奇的平靜,“你應該早就知道他是誰了。”

而且知道的不止他一人,還有李治。

當初何以憂剛來到公主府,東宮便派人將他請了過去,事後又安然無恙地送了回來,李治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就知道他的身份了。但是他沒有選擇拆穿,而是默許何以憂留在公主府,因為他對李儀並無不軌之心。

薛瓘沒有否認此事,而是好奇問道:“你是何時看出他的身份不對勁?”

“何時看出來的……”李儀回想起過往諸事,兀自笑了一聲,“我早有所察覺,只是不敢確認,也不敢相信他竟然會回到我身邊。”

聽聞此言,薛瓘的心神驀然恍惚了一瞬。

她的話竟與何以憂那晚所言完美重疊,他們心裏都能感知到對方是誰,卻是一直看破不說破。

這些都在薛瓘的預料之中,可為何又如此猝不及防……

察覺到薛瓘細微的情緒變動,李儀又將頭重新靠進他懷裏,緊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的心跳,氣息交纏,讓自己安心也讓他安心。

“我沒想過逝去之人還會再回來,我只想有你在身邊就行了,確認他就是那人時,我還是不太能接受。”李儀不想讓薛瓘有任何感情上的壓力,於是急著表明心跡,只不過說著說著便又嘆息起來,“我對他從未有過感情,他的付出也根本不值當,反而會成為我的負擔。”

如果他昨日真成了刀下亡魂,那她怕是得內疚一輩子。

之前在定州時他就救了李儀一命,現如今又一次舍身相護,可她能回報他的就只有錢財,除此之外什麽都給不了。

聽著她在懷裏嘆息,薛瓘亦是於心不忍,擡起手輕撫著她柔順的長發,思忖片刻後試著問道:“那你要不要和他把話說清楚?”

李儀卻是果斷搖了搖頭。

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摘下面具的他,相信他亦是如此,兩人之間本就沒有情分在,時隔九年,他們又該以何種身份何種心境迎接重逢。

皇城之中危機四伏,而他的身份又如此特殊,一旦暴露就算是李治也保不住他。

留在李儀身邊,並非一個明智的決定。

好不容易死裏逃生,本來就應該去為自己活一次,而不是守在她身邊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

秋雨微涼,寒蟬殘鳴,何以憂靜立於窗前,望向屋外樹下落葉沙沙。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公主府已經六年。

忽見庭院內的長廊裏出現一道人影,正是緩步朝這邊走來的薛瓘,他的目的似乎非常明確,何以憂遂轉身離開窗前打開了房門。

“何兄!”

兩人碰面之時,薛瓘主動喚了他一句,何以憂也拱手回禮:“見過薛大人。”

盡管過去這麽久,他還是不喜歡稱他為駙馬。

薛瓘倒也絲毫不介意,視線在他身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後,欣然笑了笑:“經過一年時間的療養,看來何兄身上的傷應當已差不多痊愈,不知可還有不適之處?”

“謝薛大人關懷,確實已經痊愈。”何以憂的神態還是那般冷淡,並且側過身讓出一條道來,“裏面請。”

薛瓘隨之踏進屋內,還能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藥草香,他在桌前坐下,轉手拿出一枚系著絳子和流蘇的羊脂白玉,將其放在桌上並推到何以憂面前,道:“這是公主府的信物,還請何兄收下。”

看著桌上那枚上等白玉,何以憂並未伸手拿去,“此為何意?”

公主府的信物,只有李儀才能支配。

“她已經知道你的身份。”

薛瓘就說了這麽句話,卻讓何以憂的心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但他並未多言,只是默默將目光停留在那枚玉佩上。

她終於還是認出他了。

“如今已經有人對你的身份起疑,若是繼續留在天子腳下,只怕會對你不利。”薛瓘望向窗外被秋風吹落的樹葉,眸光深遠悠長,喜憂莫辯,“她不希望你再因她而涉險,只願君遠離塵世紛擾,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心無掛礙方得自在。”

等他回過頭來時,便見何以憂仍是一動不動。

看不透他此時的心境,薛瓘也沒有過多去探究,起身最後看了眼那枚玉佩,默默留下這句話:“若有朝一日何兄有所求,憑此信物,公主府定竭力相助。”

說罷,他便不再多留,轉身踏出了房門。

他言盡於此,接下來如何抉擇全看何以憂自己。

屋內徒留何以憂一人站在原地,獨自望著桌上的那塊羊脂白玉,遲遲都沒有伸手去碰。

十年的時間,終究如夢一場。

是去是留又怎由得他,不管在這裏停留多久,終究是不會有結果的。

秋風起,落葉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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