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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年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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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年間(四)

天高雲闊,長風萬裏送秋雁。

在那城樓之上,李儀靜立於此遙望城門外的一人一馬,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最為特殊。

只見那人牽著馬遠離行人後,便縱身一躍騎上馬背,似乎是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他,他勒住韁繩停在了原地。

在李儀的註視之下,他緩緩將手伸向了戴在臉上的面具。

隨著面具的摘落,他也回過頭來,即使距離較遠,李儀也能看見,那果然是她印象中的冷峻面容,一如初見。

只是現在的他更為成熟,歷經了歲月的滄桑。

兩眼相望,剎那便是永恒。

可惜她看不見他眼中是何神色,也慶幸他看不見她眼中的悸動。

片刻之後,那人回過身不再停留,策馬揚鞭向前方疾馳而去,最後留在李儀眼中的是風沙下那道漸行漸遠的孤影。

從此一別兩寬,天涯陌路。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是另一人長身玉立,手裏還拿著一件純白絨毛大氅,靜靜望著她孤寂落寞的身影。

她與那人短暫的重逢,他都看在眼裏。

她的心緒定然是極為覆雜,談不上悲傷也談不上喜悅,是以他便沒有過去打擾她為那人送別。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收斂目光緩緩轉過身來,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那雙桃花眼中霎時蕩開了笑容,原本的郁結都煙消雲散。

“你怎麽來了?”

李儀腳步輕快地向他走來,薛瓘便將手裏的絨毛大氅披在她肩上,還輕輕拂了拂她額前那被風吹亂的發絲,“還不是怕你凍壞了身體,到時候又怨我沒有照顧好你。”

“嘁——”李儀不以為然哼笑一聲,還擡手拍了拍他的胸脯,“本公主還用得著你擔心?”

而薛瓘順勢就握住了她的手,果然是一片冰涼。

他也不管那麽多,直接就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用自身的體溫給她暖手。

感受著他掌心的溫熱,李儀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在這蕭瑟秋風裏,眼前之人是她唯一的溫暖。

突然想到了什麽,她張口問道:“對了,緒兒呢?”

薛緒,是她和薛瓘的第二個孩子,在今年二月出生,由薛懷昱夫婦為其取名為“緒”。

長子薛顗一直養在公主府,還時不時的進宮與太子李忠相伴,隨著次子的出生,薛懷昱夫婦是好話說盡,李儀才準許乳娘偶爾帶薛緒回薛家小住。

“還在薛府,過會兒便去接他。”薛瓘牽著李儀轉身往城樓下走去,看著朱雀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一支巡邏隊路經此地,為首之人看見薛瓘兩人遂走上前拱手參拜,“屬下見過中郎將,見過城陽長公主!”

薛瓘並未多言,只微微頷首以示回禮。

巡邏隊隨之離去,李儀看著他們的身影不解道:“今日這城中似乎是加強了防衛?”

薛瓘將李儀扶上馬車後毋庸置疑地回道:“確實,畢竟天子震怒,在這緊要關口,絕不允許京中再有叛賊混入。”

想起近日發生的事,李儀也只能嘆息。

她的六叔也就是荊王李元景,在封地擁兵自重意圖謀反,被人截獲了與李妍夫婦來往的密信,當即就告到了李治面前。除此之外,還有李儀的七姐巴陵公主及其夫婿柴令武也參與了進來,企圖發動政變擁立李元景為帝。

李治命舅父長孫無忌審查此案,順便將三哥吳王李恪也牽扯了進來,皆以謀反罪等候處決。

李元景等人意圖謀反倒是罪證確鑿,至於吳王李恪究竟有沒有參與,這對李治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只管借長孫無忌之手,將這些能威脅到他的勢力盡數鏟除。

爭權奪利就是這般殘忍,連兄弟手足也不能放過。

其他人都已經獲罪入獄,李妍則是被囚禁在公主府,她與駙馬房遺愛皆是主謀,只怕是難逃一死。

這是讓李儀萬萬沒有想到的,李妍怎麽會和房遺愛一起謀反?

自己的哥哥當皇帝,她好歹是位長公主,如若是六叔李元景當了皇帝,她哪裏還能有公主的尊榮?

看來這也許並非她的本意。

薛瓘去了薛府接孩子回公主府,李儀則是去了不同方向的高陽長公主府,到底是姐妹一場,李儀還是想去看看她。

高陽長公主府前守衛森嚴,門前的街道上更是沒有任何來往的行人,李儀一靠近便被守衛橫刀阻攔,並且冷著臉警告道:“聖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高陽長公主府!違者同罪論處!”

看著橫在面前的利刃,綠枝趕忙護著李儀往後退,“公主小心,切莫被傷著!”

說罷,她還害怕地看了眼鐵面無私的守衛。

李儀拍了拍綠枝的手以示安撫,隨後從懷裏拿出一塊金色令牌,舉到守衛面前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我奉聖人之命,前來探望高陽長公主,爾等豈敢阻攔?”

李治原本不許任何人探視,李儀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求來這塊令牌。

守衛見此先是互相看了一眼,緊接著便收起手中的刀刃,給李儀兩人讓出了一條道,“長公主請。”

李儀也不再停留,大步踏進了公主府。

一眼望去,昔日在府內侍奉的下人都已不見,庭院無人打掃,到處落滿了枯黃的樹葉,隨風而飄零。

穿過重重守衛,李儀終於來到了李妍的院前。

落葉紛飛,伊人獨坐樹下,靜看天空雲卷雲舒,蕭瑟秋風中偶爾還有幾只南飛的大雁。

看見李儀到來,她也沒有絲毫意外之色,淡然如水處變不驚,甚至都坐在樹下未曾起身,任由飄零的枯葉落在她的衣袂裙裾。

“此番謀逆之罪,是你有意為之?”

李儀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她不信李妍會看不清當今的局勢,雖然新帝才即位不久,但是有舅父長孫無忌的扶持,帝位又怎可輕易撼動?

不管是荊王李元景,還是吳王李恪,在皇族的身份地位都遠不如李治。

李妍沒說話,也不否認,意思已經很明了,李儀在她身旁蹲下皺著眉又問道:“為什麽要這麽做?謀逆乃是死罪,誰也護不了你。”

“為什麽?當然是要拉他一起下地獄了。”李妍悠然自得地說出這番話,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是在那雙眼眸中逐漸透露出濃濃恨意,“我要他一個人的命還不夠,我要他整個家族都就此沒落,誰也別想好過。”

她突然轉過頭來,眼中含笑,卻是那種近乎癲狂的笑容,“這幾年我忍辱負重,假裝與他修好,對他百般順從,為的就是讓他連同家族從雲端狠狠跌落深淵,再也不得重見光明!”

他的族人雖並未參與謀反,但也會受其牽連,除了死罪以外,不是貶謫就是流放。

在李儀震驚的眼神下,她又恢覆了平靜如水的姿態,緩緩伸手撿起飄落在裙邊的一片楓葉,“我知道帝王最是無情,所以絕對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他。”

李儀甚是不解,抓住她的手腕質問道:“他怎麽值得你將自己也搭進去?”

她手中的楓葉並未因此掉落,反而被她握得更牢,並且歪著頭淡然一笑,“我已達成所願,有何不值?”

在她眼中,李儀看到了釋然。

原來她當初所說誰是執棋人還不一定,竟是在這裏等著,估計她已籌謀多時,只為今日。

李儀放開了她的手,一邊搖著頭一邊站起身,她不能理解李妍的做法,但也沒有資格指責,因為她終究是沒有經歷過李妍的苦難。

她並沒有替李妍求情的打算,因為她知道李妍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

既然這是她的選擇,那麽旁人只能尊重。

李妍將那片楓葉捏在手裏看了好一會,忽有一陣秋風襲來,她隨之松開了手,楓葉便被秋風卷起飄向了遠方。

“阿姐,我應該要走了……”

聽見她的喃喃自語,李儀心神微怔,等她望向天空時,那片楓葉早已不知飄向何方。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見院前突然來了一行人,看著裝就知是宮裏的人,那為首之人還向兩人欠了欠身,“臣等拜見兩位長公主。”

他隨即一揮手,便有人端著一壺酒走上前來,“這是聖人親賜的美酒,請高陽長公主享用。”

他們將那壺酒放到了李妍面前,旁邊還配備了一只小巧玲瓏的酒杯,而他們就在此看著並無退下的意思。

這不是一壺普通的美酒佳釀。

看著眼前這壺酒,李妍倒是一臉坦然並無意外之色,卻是李儀神色覆雜,還有幾分不敢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

居然這麽快……

“城陽長公主,請回吧。”

眼見李儀還杵在原地,一旁的宮人只好出言催促,還對著她朝外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儀最後看了眼李妍,隨即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直到走出庭院,她都沒有再回頭,至於那位所謂的七姐巴陵公主,估計是和李妍一樣的結局,不過這些都與李儀無關。

剛走出公主府,迎面便來了位宮人,上前對李儀道:“長公主,聖人宣您進宮。”

“他找我何事?”

李儀下意識就問了一句,本以為那宮人不會回答,卻不曾想他壓低了聲音回道:“是為皇後之事,聖人困擾多日,所以才來勞煩長公主進宮一趟。”

一聽這話,李儀心神微怔,難道王泠那邊出什麽事了?

可現在還沒到時候吧……

李儀沒再多問,一切困惑等進了宮便自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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