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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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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四)

隨著五月的到來,李儀的肚子也有了動靜,已是臨盆在即。

薛瓘早就向官衙告了假,留在府內日日陪同,此時的月華庭內氣氛格外緊張,雖然很擔心屋裏的情況,但作為男子他只能在外等候。

聽著女子那痛苦的叫聲,他更是心如刀絞坐立難安。

在月華庭內另一邊無人在意的角落,同樣有個人一直密切關註著屋內情況,那張梅花面具之下,是讓人無法看透的覆雜情緒。

這是李儀第一次生孩子,也不知她能否遭受得住。

突然,一道清脆的嬰孩啼哭聲響起,霎時打破庭內緊張的氣氛,所有人的視線在這一刻都往屋內聚集。

薛瓘首當其沖推門而入,穩婆正好將孩子從榻上抱起來,但他來不及多看一眼便直奔李儀。只見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微睜著眼睛呼吸緩慢,整個人已經是精疲力竭的狀態,旁邊的闌珊在給她擦拭著沾滿汗水的面容。

“子衿!”薛瓘情不自禁叫了一聲,半蹲在榻前緊張地註視著她。

他還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的她,仿佛一不小心就會消逝,不得不讓他恐懼和擔憂,但又怕驚擾了她而不敢碰她。

李儀將他的緊張和關心都看在眼裏,她想要出言安撫,張口卻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盡力在嘴角旁扯出一個笑容,表示自己此刻安然無恙。

這生孩子確實是件要命的事,幾乎要了她大半條命,疼得她感覺身體都已四分五裂。

至少現在,她是沒有勇氣再生第二個了。

看見她狀態尚佳沒有昏厥,薛瓘才終於稍稍安心,伸手輕輕撫了撫她蒼白的臉頰,不知有多心疼。

此時他才想起從穩婆懷裏接過孩子,抱到床邊和李儀一起觀看。

“恭喜殿下與駙馬喜得貴子!”

眾人紛紛跪地道賀,薛瓘朝闌珊揮了下手,闌珊便當即帶著她們下去領賞錢。

繈褓裏的嬰孩此時已止住了哭泣,竟然睜開眼睛看了看薛瓘和李儀,但並未支撐多久便又重新閉了回去。

“你看,這是我們的兒子!”薛瓘的眼中此時才迎來了初為人父的喜悅,說話間還頗為驕傲,唯恐李儀看不見,他還將孩子往她枕邊靠了靠,好讓她看得更為真切。

李儀雖已精疲力竭,但還是努力側過頭來。

看見孩子熟睡的面容,也不枉她十月懷胎的辛苦。

看也看夠了,此時薛瓘激動的心才稍微有所平緩,便將孩子輕輕抱離了床邊,並對李儀囑咐道:“你好好休息,我去把他抱給乳娘餵養。”

李儀點了點頭,目送薛瓘抱著孩子離去後,便閉上了眼睛漸漸陷入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等李儀醒來時,就見闌珊端著一碗米粥走了進來。剛生完孩子尚在恢覆當中,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但這碗粥裏也有幾塊雞肉。

闌珊將李儀扶起來後,她還沒吃上幾口,就見綠枝又進來稟報道:“公主,駙馬的母親廖夫人來訪。”

李儀聽後微瞇起了眼睛,薛瓘的母親還尚在人世嗎?

當看見來人的樣貌時,李儀這才恍然想起來,薛瓘在這個世界的生母早已去世,來人是他的嫡母也就是薛家主母廖氏。

這按道理來說,她也算是李儀的婆母。

廖婧滿面笑容地走上前來,隨即俯身向李儀行禮:“臣婦拜見城陽公主,公主萬福金安!”

李儀擦了擦嘴角,將手中的碗放到一旁,“夫人免禮。”

由於她和薛瓘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再加上和薛家的關系也不太好,所以自成婚以來就很少回薛府,導致李儀差點沒想起來廖氏的存在。

“不知殿下的身體恢覆得如何了?”廖婧關懷地問了一句,但不等李儀回話,她便朝外面的人揮了揮手,“這是我們薛府為殿下和孫兒準備的賀禮,還望殿下笑納。”

丫鬟端著一個錦盒走上前來,裏面是兩副長命鎖,分別是銀制和金制,除此之外還有一對成人尺寸的金手鐲。

對於薛府來說,這份賀禮已經算是貴重。

雖然公主府也有不少金銀珠寶,但誰會嫌錢多呢?李儀索性示意闌珊先收下賀禮,然後扯了個笑容對廖婧道:“多謝夫人的一番心意,想必稚子也一定會喜歡這份賀禮。”

孩子喜不喜歡不知道,反正她很喜歡。

雖然這個孩子會養在公主府,但到底還是他們薛家的子孫。

看著李儀收下了賀禮,廖婧也甚是歡喜,好似又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二郎的父親也來了,此時正和二郎在外室看望孫兒。”

“讓二老費心了……”

李儀隨意應承了一句。

薛家長子已在幾年前意外離世,連一兒半女都沒有留下,薛懷昱夫婦便將全部目光轉移到了薛瓘身上,將來也是由他承襲河東公的爵位。而今李儀生下的孩子,自然就成了薛家長孫,也是薛懷昱夫婦目前唯一的孫兒。

世事如棋局局新,當初在薛府最不受待見的庶子,如今成了他們最看重的長子。

盛夏時節的枝頭樹梢上,偶爾就會響起一陣陣蟬鳴,恰巧驚擾了繈褓裏原本熟睡的嬰孩。只見他睜開眼睛就欲哭鬧,薛瓘趕緊抱著他輕輕搖晃起來,這才成功讓他收住了哭聲,睜著一雙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裏。

一旁的薛懷昱盯著薛瓘懷裏的孩子,眼中是說不出的覆雜情緒,最後還是勉強扯出笑容,“二郎,可有給這孩子取好名字?”

“尚未。”薛瓘回答得言簡意賅。

薛懷昱眼中神色似頗有深意,又道:“這孩子一看就很有福氣,且是我們薛家的長孫,可得好好取名。”

薛瓘擡頭看了這位父親一眼,他好像在暗暗期待著什麽。

但是薛瓘可不想太當回事,一邊哄著孩子一邊回道:“有勞父親費心了,只不過公主剛生完孩子,尚在休養當中,不宜耗費心力,取名之事過幾日再談也不遲。”

言語之中盡顯疏離,但又不失該有的敬重。

聽到這話,薛懷昱的臉色有些僵硬,緩了一會之後,便認命般地點了點頭:“你與公主心中有數就行。”

薛瓘抱著孩子沒再看他,卻也知他心中的失落。

這個孩子作為薛家的長孫,薛懷昱自然是想親自為其取名,奈何薛瓘避而不談,他雖是長輩卻也不好擅作主張。盡管薛瓘心裏並不反對讓他為孩子取名,可這孩子終究是李儀懷胎十月辛苦生下來的,怎麽著也得先看看李儀是何想法。

取什麽樣的名字,全看她的意願。

在床上躺了幾天之後,李儀的精氣神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本想著梳洗一番之後出去走走,薛瓘卻在此時抱著孩子走了進來。

這幾日李儀臥床休養,孩子基本都是他和乳娘在照顧。

侍女們還在給李儀梳妝,她便趁此空隙朝旁邊的薛瓘張開了雙臂,笑語嫣然道:“來,讓娘親看看我的乖兒子!”

薛瓘俯身將孩子遞了過去,李儀小心翼翼地將其護進懷裏,這小臉蛋白裏透紅,紅裏透粉,讓人越看越是喜愛,李儀還伸手輕輕捏了捏他柔嫩的小臉,“薛瓘,你有沒有想好給這孩子取什麽名字?”

問完話她便一臉期待地看著薛瓘。

取名之事她最不擅長,因為懶得去想,只要薛瓘能說出幾個好名字,再讓她來挑選一個最中意的就行。

薛瓘卻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此事恐怕由不得你我。”

“什麽意思?”

李儀茫然地微瞇起了眼睛,薛瓘俯下身悠然地湊了過來,與她近距離兩眼相望,之後才將目光轉移到繈褓裏的嬰孩身上,“意思就是你那位皇帝老爹聽說你生了個兒子,龍顏大悅,一時高興就給賜了個名字,已經將書信傳來公主府,你就說是不是得聽他的?”

“……”

沒想到那位皇帝老爹也愛湊這個熱鬧。

由於酷暑時節即將到來,皇帝早就已經前往終南山翠微宮避暑,也將李治和李微兄妹帶了過去,而李儀臨盆在即不宜出行,所以就留在了長安城內。沒想到他們人不在這邊,卻還在關註著公主府的情況,更是連外孫的名字都取好了。

反正誰取名字不是取,李儀遂好奇問道:“取了什麽名字?”

“單名一個‘顗’字。”

李儀聽後一頭霧水,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椅?哪個椅,椅子的椅啊?”

不會是這樣吧……

薛瓘原本還一本正經,一聽李儀的話瞬間氣笑:“你瞎想什麽呢?怎麽可能會取這個字,你那位皇帝老爹還是有點文化的,不至於瞎取名。”

李儀直接擡手一拍桌案,“那你說是到底哪個字?”

這一聲響把懷裏的嬰孩嚇得不輕,頓時哇哇的哭了起來,李儀趕緊手忙腳亂地去哄孩子,薛瓘也積極在旁邊打配合。

半晌之後,兩人才終於合力哄好了孩子,李儀順勢把孩子交給了乳娘。

等她再回過頭來時,薛瓘已經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由“山豆頁”組成的字,他也在此時開口道:“你看,就是這個‘顗’字。”

李儀盯著看了許久,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這個字也太覆雜了吧……”

得虧那皇帝老爹想得出來,李儀都差點沒認出來這個字。

薛瓘收起寫著字的紙張,也跟著點了點頭:“覆雜是覆雜了些,但寓意是好的,這也是代表了孩子外祖父的一番心意。”

其意為莊重恭謹,又有悠閑安樂之意。

的確是個很適用的名字。

李儀忍不住調侃道:“你的名字與之相比,那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瓘,美玉也。

薛瓘則是笑了笑沒說話,兩人同時將目光轉向乳娘懷裏的孩子。

事已至此只能接受,沒辦法,誰讓老爹是位高權重的皇帝,又是這孩子的長輩,他取的名字誰敢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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