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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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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五)

“公主不好了!終南山翠微宮傳來急詔!”

李儀正坐在院內的樹下乘涼,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打破了夏日的寧靜,她收起手中的扇子循聲望去,只見闌珊正急匆匆地向她走來,李儀心頭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何事如此慌張?”

闌珊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卻還是口齒清晰地回道:“聖人突然重病垂危,恐怕……”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下去,但李儀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這一天終於是來了麽……

李儀雖然早有預料,可當真正聽聞這個消息時,內心裏依舊是難以接受,半晌她才回過神來,立即起身吩咐道:“來人,備車!”

為人子女,無論如何都得趕去見他最後一面。

剛走出月華庭就遇見了薛瓘,他也是行色匆忙,兩人僅僅對視一眼,就已經明白對方心中所想,一句話也不用多說便共同出府趕赴終南山。

終南山在長安城以南,位於秦嶺之中,距離長安城不算太遠,但趕過去也需要花費些時間。

李儀不會騎馬,只能乘坐行駛較為緩慢的馬車。

一路上李儀都是沈吟不語,心情也是格外壓抑沈悶,她也不知自己對這位“父親”究竟是何種感情。

沒有那麽悲痛,但也沒有多好受。

翠微宮建在終南山上,上山的路自然甚是顛簸,坐在馬車裏的李儀扶著額緊閉雙眼,頭腦也隨著顛簸越發昏沈。

剛生完孩子沒多久,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

所幸在她快要昏厥之前,終於是抵達了翠微宮,薛瓘扶著她下了馬車,兩人剛要挪步往前走,就忽然聽見一道鐘聲響徹山谷之間。

“這是……”

李儀頓時身體一僵,這是喪鐘……

她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仰望面前這座巍峨宮殿,周圍的宮人們已經跪倒一片,耳邊仍有鐘聲在回蕩,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她來晚了。

明明趕來的路上已經是馬不停蹄,為什麽……

李儀一句話沒說,和周圍人一樣,默默屈膝跪地,俯身叩首。

在低下頭的一瞬間,她閉上了眼睛。

怎麽可能會沒有感情,她早已將其當作親生父親,只是對他的離世早有預料,才沒有像旁人那樣悲痛欲絕,可是心底卻似是壓著一塊大石頭,沈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人世間總有這麽多遺憾,她一心想見父親最後一面,可偏偏天不遂人願。

最終李儀在含風殿見到了李世民,他的面容很是安詳,想必走時沒有太多痛苦,又有李治兄妹和其他心腹大臣陪伴在側,沒有見到她這個女兒應該也不會太難過吧……

“十六,你切莫太過傷懷……”

李治跟隨李儀站在含風殿外,遙望遠方綿延不絕的山峰,他的面容已經沒有任何淚痕,只是那雙向來溫柔的眼眸盡顯疲累,“雖然阿爹沒有見到你最後一面,頗為遺憾,但只願你一生順遂無憂,他在九泉之下便也安心了,這是他讓我與你說的話。”

李儀同樣眺望著遠處群山,靜默不言。

父愛沈重如山,她定不負所望。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態,若是能看開些,便也釋懷了。

入夜之後,暮色深沈,月色如水。

在這終南山上確實比長安城內涼爽許多,尤其是晚間,清風徐徐幾乎不曾間斷,扇子都派不上用場。

雖身心疲倦,李儀卻是無心睡眠。

在樓閣殿宇之間兜兜轉轉,她最終來到了一間早已熄燈的屋子前,猶疑片刻之後,她擡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是誰?”

屋內果然傳來了聲音,李儀遂放下手柔聲回道:“蓁蓁,是我。”

一陣靜默過後,房門驀然被人從裏面打開,屋內已重新點燃了燭火,出現在李儀面前的人是身著寢衣的李微。

“阿姐……”

她輕喚了一聲,嗓音還有些沙啞。

即使燭光微弱,李儀也依然能看見她那雙通紅的眼眶,很明顯她方才並不是在睡覺。

李儀就是想到了這點,所以才來找李微。

她見到姐姐也沒有多說話,就默默拉著李儀進了屋內,李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怎麽了,是不是也睡不著?”

一聽這話,李微二話不說就撲進了李儀懷裏,抱著她放聲痛哭起來。

先前她只躲在被窩裏哭,現在終於是無所顧忌。

李儀心裏也並不好受,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緊緊回抱住了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裏放聲哭泣。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顫抖的雙肩終於有所平緩。

“睡不著,阿姐今晚就陪你一起睡。”李儀看著雙眼通紅的李微,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阿爹雖然不在了,但你還有九哥和我,我們永遠是你最堅強的依靠。”

李微並未多言,但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李儀拉著她往床榻邊走,在看著她乖乖躺上床之後,李儀便也在她旁邊躺下,“明日,我們一起隨九哥護送阿爹回長安。”

姐妹兩人相依而眠,有彼此的陪伴,無邊黑夜好似也不再那般深沈孤寂。

縱使心中哀痛,可日子總要向前看。

六月初,太子李治正式即位,追謚先帝為文皇帝,廟號太宗,與文德皇後長孫氏合葬於昭陵,貞觀一朝就此落幕。

隨著李治的登基,李儀也從公主變成了長公主。

喪期結束後,籠罩在皇城之上的一片陰雲終於散去,文武百官皇親貴胄也換下了那一身穿戴多日的素服。

李儀再次進宮時,宮城之內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沈悶。

她此次去往的是東宮崇仁殿,雖然李治已經即位,但還未正式從東宮搬去太極宮,李儀今日入宮就是因為他的召見。

進殿之後見到李治,李儀便走上前行叩拜之禮,“子衿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雖然君王換了人,但跪誰不是跪。

李治見此當即放下手中文書,起身來到李儀面前伸手便要將她扶起來,“你我兄妹之間,何須行如此大禮?”

他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和,絲毫沒有君臣之間的疏離。

“我只是覺得這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否則讓別人見了恐生閑話。”李儀起身之後表面應承地笑著,內心卻不是這麽想,她可不敢再把他當做兄長對待,畢竟他們之間的關系先是君臣,而後才是兄妹。

“十六這是過於憂慮了,在這宮裏誰敢說閑話?”李治不以為然地揮了揮衣袖,轉身去到案臺前落座,“我今日找你前來,是有一事與你商議。”

李儀跟著走上前來,在李治的示意下於他的正對面落座,接著就聽見他繼續說道:“之前阿爹就已經命人在籌備小妹的婚事,只是後來被迫中斷,如今喪期已過,我想繼續為小妹籌備婚事,在孝期滿一年後便送她出閣,你看如何?”

按照禮法,父母故去,子女應當守孝三年。

在這個時代生活了這麽久,李儀自然也知道這個時代的禮法,所以一聽這話她倒頗有些意外,作為君王他居然要為妹妹枉顧禮法。

李儀沒有先答話,而是問道:“此事九哥可有問過小妹的意願?”

父母都已不在,妹妹的婚事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李治驀然輕嘆了口氣道:“她自是不願,所以我才來問問你是何看法。”

其她姐妹包括李儀在內,這個年紀都早已經嫁人了。

對於此事李儀不好表達自己的觀點,看李治為此惆悵不已,她也不想多言只道:“既然如此,何不尊重她自己的意願?”

雖然不知什麽決策對妹妹最好,但遵從她的本心準沒錯。

看著眼前的宮人已往杯盞中添滿茶水,李治卻是單手撐著桌案不動如山,“可她如今已年方十六,若是守孝三年,那時年歲可就不小了,如此豈不是耽誤了她這大好年華?”

“九哥心中的憂慮我都懂,只是小妹執意為父守孝,若是強求,恐怕會適得其反。”李儀臉上的笑意似有若無,眼中是一片赤誠與坦然,“再說那位長孫郎君年歲尚小,未經世事,即使再等上三年又何妨?”

李治新君即位,根基未穩,便要為了妹妹枉顧禮法,屆時他與李微必定都會落人口舌。

即使李儀不勸阻,朝堂上也定會有人反對。

李治的手指叩在桌面上,盯著眼前那盞茶看了許久,宛若桃花的眼眸中逐漸顯露深思,“十六也言之在理,只是這樣就要委屈小妹了……”

“此事我再另做打算,你今日入宮可有將我那小外甥帶來?”

他最終還是被李儀說服,暫時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而問起李儀的孩子,李儀毫不遮掩地點頭道:“帶來了,正在偏殿的乳娘那裏。”

天氣好時,她出門就會帶上孩子。

李治對此頗為欣慰,一改惆悵,轉而和顏悅色地笑著道:“泠兒前兩日還在念叨,說是想看看小外甥,正好你今日入宮,不妨帶著孩子去找她敘敘話。”

“如此甚好,我也有些時日沒見忠兒了。”

李儀笑著應和下來,隨即起身向李治道別,離開崇仁殿時便讓乳娘抱著孩子,跟隨她去往王泠居住的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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