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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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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三)

幾天之後,李儀就聽見從宮裏傳來的消息,僧人辯機已被腰斬,連同李妍身邊的侍女也皆被處死。

李儀只能暗自慶幸,當初她和薛瓘的事沒有鬧到這麽嚴重。

雖然懷著身孕出行多有不便,但李儀還是在侍女們的陪同下來到了高陽公主府,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裏,從前都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親自前來看望這位妹妹。

還沒進門便遇到了房遺愛,他擋在李儀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禮,“拜見城陽公主,不知公主到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無妨,我就是來看看十七妹。”

李儀停住腳步表明來意,等著對方安排人來領路,但房遺愛聞言後並沒有讓開路,反而是有些為難起來,“這……高陽公主近來身子不適,還在休養當中,不宜打攪,怕是要辜負殿下的一番心意了……”

“身子不適?”李儀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前幾日我才與她見過,好端端的怎會突然生病?”

況且她也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房遺愛的神色顯得有些難為情,但還是一揮衣袖坦然回道:“近日之事想必殿下也有所耳聞,高陽公主遭此重擊,因而茶飯不思臥床不起……”

可他越是這般坦然,李儀就越是覺得不對勁。

遭受重擊是沒錯,可李妍那樣堅強不屈之人又怎會輕易倒下?還茶飯不思臥床不起,李妍絕對不會這般消沈頹廢。

“既然如此,那作為姐妹,我就更應該去看望她。”李儀皺著眉故意表露出擔憂的神情,且言語堅決不可撼動。眼前之人於她而言不過是個毫不相幹的人,李儀自然無條件站在妹妹李妍這邊,絕不會輕信這個男人的只言片語。

不出所料,他還欲抗拒,“不是臣不願意,實在是……”

“房駙馬盡管放心,我就看一眼,絕不會打擾到她,不然見不到她是何情況,我這心中實在無法安寧。”李儀不願再與他拉拉扯扯,鏗鏘有力地說完這番話,直接繞過他就往府內走,一旁的下人見她這風風火火的架勢,皆不敢上前阻攔,唯恐傷了她腹中的胎兒。

房遺愛也只得默默跟在她後面,不敢再出言勸阻,只是臉色陰沈到了極點。

李儀懶得與他搭話,隨便找了個公主府的下人,讓其帶路去往李妍的住處,沒過多久便到達一處院落前,門前還有兩個守衛。

看到李儀等人到來,守衛的第一反應不是進院通傳,而是將目光投向跟在後面的房遺愛。

片刻之後,兩名守衛才讓作一旁。

李儀大步走了進去,院內的侍女們都各司其職,看了一圈才在池邊的亭子裏捕捉到李妍的身影,她正坐在桌邊修剪一盆芍藥。

花色素凈潔白,與她一身素衣相得益彰。

聽見動靜她才往這邊看了過來,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眸,在看見李儀時稍微動了動,可當看見後面跟著的房遺愛時,她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淡漠姿態,“你們來此作甚?”

“我來看看你。”李儀緩步走進涼亭裏,她卻已收斂視線繼續修剪花枝,李儀站定之後回首望向房遺愛,臉上帶著幾分譏諷的笑,“房駙馬,你不是說妹妹生病了麽?可為何我看著並不像那麽回事。”

此刻被當面戳穿,房遺愛倒是不再有絲毫難堪,往前走了兩步盯著桌上的那盆芍藥,眼中同樣泛起譏笑,“因為公主得的不是別的病,而是心病。”

說到後面他還特意加重了話音,並將目光轉移到李妍身上,冷冷地盯著她看。

而李妍則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李儀向周圍看了一圈,院內的侍女個個都是生面孔,從前跟在李妍身邊的侍女,如今都已魂歸天地,包括她曾經最親近的貼身侍女。

“這院裏都是你安排的人吧?”

她沒有看任何人,但話在對誰說已經顯而易見,房遺愛沒有否認也沒有直接承認,只道:“公主的院裏自然不能少了侍奉的人。”

實際情況如何已經擺在眼前,李儀便也沒再多問。

皇帝此次將李妍身邊的侍女全部處死,恰巧給了房遺愛一個很好的機會,讓他可以重新安排一批侍女入府侍奉。

身邊沒了親信,又失了恩寵,李妍現在的處境可想而知。

“這裏是公主府,可不要忘了誰才是主子。”李儀說話特意拔高了音量,好讓在場眾人都能聽見。

對於她這番旁敲側擊,房遺愛沒有任何回應。

李儀回頭看了眼專心修剪花枝的李妍,一時如鯁在喉不知該說些什麽,李妍拿著剪刀的手稍作停頓,頭也沒擡語氣淡漠道:“房駙馬,我與姐姐有些體己話要說,不知可否能行個方便?”

聽見這話,李儀的心神又緊了緊。

房遺愛眼中的得意愈發明顯,但他也還算是個識趣的,擡起雙手交握於身前恭敬地行了個禮,“既如此,那臣便先告退了,不打擾兩位公主敘舊。”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視線掃過一眼院內的侍女們,她們皆是低著頭不敢與其對視。

縱然明知院內都是他安排的人,但李儀也仍舊無所顧忌,轉身往桌邊一坐冷笑道:“你好歹也是個公主,就這樣任由他擺布?”

就目前房遺愛的所作所為,要換做是李儀,必定與他不死不休。

但她也不相信李妍會就此沈淪。

果然,只見李妍眼中泛起陰冷的笑,握著剪刀的手一用力,便將一朵完好無缺的芍藥花剪了下來,“他想做什麽,又與我何幹?”

看似對這一切毫不在意,但這只是表象。

李儀懶得費心思與她東拉西扯,毫不遮掩直接就問道:“要不要我去向阿爹說一聲,解決你現在的困境?”

對外宣稱她身子不適需要靜養,在內又安排這麽多人監視,分明是軟禁。

若非李儀仗著身懷有孕硬闖進來,怕是無從得知她的真實情況,除非是皇帝或是太子出面,否則無人能解她困境。

“我與他之間早已無話可說,亦不需要借助他的恩威!”李妍拒絕得非常果斷,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抗拒,原本神態間的風輕雲淡也在這一刻被打破。

可以看出她對那位皇帝父親也同樣怨恨,只不過罪魁禍首終究是房遺愛。

雖然李妍對皇帝的抗拒程度超乎李儀的想象,但是李儀並不擔心她會進行報覆,一來古人重孝,二來她們那位父親也時日無多了……

“可若不借助外力,你這樣的情況如何能站穩腳跟?”

說到底李儀還是有些心疼她,被自己枕邊人算計,偏偏她還不能和離重回自由身,皇家公主尚且如此,平民百姓那就更不用說了。

院內的侍女們雖然在各司其職,但總有那麽一兩個有意無意的往這邊側耳,李妍握著手裏那朵被剪下來的芍藥緩緩起身,伸手將其簪在了李儀的發髻間,頓時與她發髻間的珠花相得益彰。

“誰是執棋人,那可還說不準。”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估計只有李儀能聽到,她也沒有表露出驚訝之色,只是驀然轉頭瞪了一眼離這邊最近的那幾個侍女。

後者皆是渾身一震,隨之默默遠離了這邊。

雖然李儀無法像房遺愛一樣安排她們,但若是想收拾幾個侍女那還是綽綽有餘的,敢明目張膽的僭越,那她可不會心慈手軟。

趁此機會,李儀擡眸望著眼前之人,也同樣壓低了聲音回道:“他不僅是當朝駙馬,還是功臣之後,家中兄長也承襲了爵位,你想拉他下水並非易事,恐怕最後你也難以獨善其身。”

“我可從未想過要獨善其身。”李妍看著她發間那朵芍藥,勾唇滿意地笑了笑,隨之默默轉過身去遙望遠方天穹。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願得一知心人,此生無憾矣。

在李儀沈吟不語之際,李妍又轉身坐了回去,並隨手招來一個侍女端茶倒水,而旁邊的那盆芍藥已經修剪得非常完美,“此事與你無關,你也不必多管,今日你能來看我,我已是感激不盡,只是你今後沒必要再蹚高陽公主府這趟渾水了。”

李儀難得在她眼中看到了赤誠,只不過轉瞬即逝。

她沒再多說什麽,默默喝起了茶水。

雖然她並不認可李妍為了報覆把自己搭進去,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她不是李妍,自然無法理解她是何心境。

“那你多保重,希望你得償所願。”

李儀留下這句話,便告辭離開了。

她不會幫她,也不會出賣她,雖然是姐妹,但她們不是一路人。

一陣又一陣清風吹來,桌上的茶水漸漸涼了下來,李妍卻靜坐於此久久不能回神,周圍人也都不敢上前打擾她。

擡頭望著李儀離去的方向,卻早已不見她的身影。

前半生滿心滿眼只想將她給比下去,卻忘了她們本就是不同的人,本就該有不同的人生。現如今放眼望去,能讓她傾心相待的人,竟也只有這位向來不太對付的嫡姐。

隱忍多時,終是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若是能早些看破,就不會牽連無辜之人,更不會害了他性命……

然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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