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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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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五)

眼前之人滿面傷痕,再不見從前那張白凈清純的臉龐,身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

誰見了這副悲慘模樣都會唏噓不已,但是李儀除外。

“你為何這麽恨我?”

她停步於冬香面前,眼神冷漠地望著她。

對於坑害過自己的人,李儀不會有一絲憐憫之心。

“公主行事敢做不敢當,我如何不恨。”她高仰著頭直直與李儀對視,即使滿身傷痕狼狽不堪,在她眼中也無絲毫懼色。

李儀聞言嗤笑了兩聲:“這裏沒有旁人,不必跟我在這裏裝模作樣,你最初想要毒害的人就是我吧?”

面對李儀如此直白的話語,冬香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隨後便低下頭去沈默不語。

李儀究竟有沒有指使她,兩人都心知肚明,此時此刻也確實沒必要再惺惺作態,但是冬香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因為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陰暗無光的牢房裏,兩人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李儀就這麽靜靜站著,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放肆地笑了起來。

她的笑裏面帶著赤裸裸的得意,還有嘲諷,在冬香聽來太過刺耳,讓她不禁皺起了眉頭,“你笑什麽?”

“我笑什麽?當然是因為你可笑啊,處心積慮想要我的命,卻誤傷了無辜的金山公主,如今你自己也在劫難逃,還想拉我下水,可我偏偏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李儀面上絲毫不掩得意之色,笑顏極其張狂,那雙艷麗的桃花眼中充滿了不屑與譏諷,“你的費盡心機都是無用功,對我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冬香,你不可笑誰可笑?”

“你以為你這點手段就能扳倒我?實在是天真愚昧。”

幾番出言皆是毫不留情的嘲笑,眼見冬香的目光越發陰冷,李儀卻是沒有半點收斂,抄著手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地上的她,“我倒是很好奇,你背後之人到底給了你什麽天大的好處,讓你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害我?”

“沒有人給我好處,是你自己該死!”

冬香仰著頭惡狠狠地瞪著李儀,對於她的囂張狂妄終於是忍無可忍。

從她憤怒且充滿仇恨的眼神來看,倘若沒有鐵鏈的束縛,她一定會沖上來對李儀大打出手,她內心對李儀的怨恨已經到達了極點。

也正是因為她行動受阻,李儀才敢肆無忌憚的在她面前張狂妄行,聽了她的話更是不以為然地輕笑:“我行得端走得正,自詡問心無愧,我不知道該死的人是誰,但絕對不是我。”

說這話李儀也並不心虛,底氣十足,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

冬香聞言直接放聲嘲笑道:“城陽公主,你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不愧是薄情寡義心腸歹毒之人!”

李儀頓時收斂了笑意,“我薄了誰的情,又對誰歹毒了?”

“你這就忘了被你害慘了的杜駙馬?也是,你怎麽可能還會記得他……”冬香的眼中前一刻還是恨意滔天,緊接著就轉變成無盡悲涼,那一抹笑容淒慘又破碎。

原本她的臉上只有陰冷和憤恨,此刻終於顯露出悲痛來,似是壓抑已久,瞬間一發不可收拾。

聽見這個久違的稱謂,李儀還楞了一瞬,隨即似是撥開雲霧見月明,恍然了悟,“原來你是他的人,難怪恨我,可是他的死與我何幹?”

話音未落,李儀的眼神便又變得銳利起來。

即使是因為已經被處決的杜荷,她也還是不能理解冬香的所作所為。

那人又不是她李儀殺的。

“當初是你以權勢相逼,他才不得不與你結為夫妻,而你得到了卻又不知珍惜!他被前太子連累時,你完全可以到皇帝那裏為他求情,哪怕是貶謫流放……可是你沒有!你眼睜睜的看著他去死,而你無動於衷薄情寡義!”冬香因為激動劇烈掙紮起來,將手腳上的鐵鏈都晃得一直叮當作響,然而她始終無法向李儀靠近一步,最後也只得怒而放棄掙紮,“不過是到你父親面前說幾句話的事,你都不願意!既然這麽不在乎他的生死,當初又為何要逼他娶你?杜駙馬的這一生皆是被你所毀!”

昏暗的燭光之下,她的憤恨與悲痛卻是那麽顯而易見,望著李儀時幾乎是目眥欲裂恨不能抽筋拔骨。

不得不說,從前的她隱藏得太好了。

李儀一時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發洩心中積存已久的悲憤。

“那時我不過一介身份低賤的奴仆,在公主府的雜役房受人欺淩,如螻蟻般茍延殘喘,杜駙馬卻願意對我施以援手,在大雪紛飛的冬日贈我溫暖,將我調到了公主院中侍奉……”回憶起往昔,她那雙暗沈的眼眸中仿佛有了光亮,但這抹光亮很快便湮滅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淒涼與怨恨,“他這般正直仁厚,猶如清風朗月之人,本該有著大好前程,本該有著風光無限的人生,可是你卻對自己的枕邊人見死不救!可憐杜駙馬一身傲骨,怎會遇見你這樣薄情寡義之人!你就該陪杜駙馬一起上路!”

她早已是淚如雨下,歇斯底裏。

如果眼神能殺人,李儀恐怕早已被千刀萬剮。

可是李儀並沒有被她的滿腔悲憤所震撼,直到此時此刻,她對其也仍舊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心中也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雖然當初他是被迫與我成婚,但是婚後我可曾有苛待於他?權勢,地位,名利,哪一樣沒有給他?為他鋪好青雲路,扶搖直上,讓他在人前風光無限,我待他還不夠好嗎?”李儀盡量壓抑著心中的怒火,讓自己保持沈靜,只是她此刻的眼神也冰冷到了極點,“至於他後來與我長兄謀反,這也完全是他自己選擇的路,與我何幹?要我替他求情,他可曾對我有過半分情義?明知謀逆乃是死路一條,他偏不知悔改,卻要把錯都歸咎到旁人沒有出手相助,簡直可笑至極。”

當然她不是在說杜荷可笑,她所嘲笑的人只有眼前的冬香。

回想起杜荷的音容相貌,回想起他的清冷如霜,再看眼前滿面悲憤的冬香,李儀既無可奈何同時也心生厭煩:“我去見他最後一面時,他都不曾對我有半點怨恨,你是他什麽人,你有什麽資格替他憎恨我報覆我?你也說了他正直仁厚,一身傲骨,是絕不會像你一樣心胸狹隘,把錯都怪到別人頭上!你以為你是在替他報仇?你只不過是在侮辱他的品行侮辱他的為人!”

冬香此刻已經徹底呆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瘋狂搖著頭,“我沒有……”

李儀的話毫不留情,字字誅心,猛然擊潰她的心理防線,摧殘著她內心最深處的堅韌,讓這一切都徹底崩塌無可挽回。

她突然不知道這麽做究竟是對是錯。

目的沒有達到,還害了無辜的人,也讓自己萬劫不覆……是啊,她不可笑誰可笑?

此刻的她悲痛欲絕,低著頭似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哭聲與笑聲交雜,淒厲得仿佛是被生生撕裂的孤魂野鬼。

這般慘狀,讓人不寒而栗。

李儀已經平靜下來,只是眸光依舊冷沈如寒霜,“事到如今,你還不願說出你的背後之人是誰?”

恩怨已了,唯有此事不明。

雖然不太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她還是想盡力一試。

冬香止住了哭泣,仿佛一切都歸於平靜,“我背後無人指使,一切都只是我對你心存怨念,無關他人。”

說完她便往後靠回了墻上,並且閉上眼睛不再多言。

她已經認命了。

她是心甘情願被人利用,她很清楚,即使現在供出幕後主使,她也仍舊難逃一死,還不如就這樣了。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李儀知道,再問下去亦不會有結果。

算李絢好命,遇上了一個慷慨赴死的人。

李儀不再與她多言,轉身走出了骯臟的牢房,徒留她一人獨自面對無邊無際的黑暗。

李治還站在過道的轉角處,而他所在的位置牢房裏是完全看不見的,李儀緩步朝他走過去還挑了挑眉:“九哥,她說的話你可都聽到了?”

李治輕輕點了點頭,“沒想到竟是杜二郎留下來的禍患……”

他隨即看向牢房內蜷縮在墻角的女子,無聲嘆息,“既然她不願供出幕後主使,那也就沒有留著她的必要了。”

膽敢謀害公主,自然只有死路一條。

李儀對此也很是無語,杜荷人都已經死了,還給她惹了這麽檔子麻煩事。

好在是有驚無險,只是可憐了那李芃。

“九哥可知這幕後之人是誰?”

李儀想了想還是隨口問了一句,李治與她並肩走在陰暗的過道裏,昏沈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我自是不知,但你心裏應該已經有數了。”

他猜得很準,李儀也並無意隱瞞,擡頭望向出口外的光亮,“我想這次只能先放她一馬,畢竟……”

她怕作為父親的李世民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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