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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與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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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與殺機

何彥書如同一個雪夜歸來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翻回國公府的高墻,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在厚厚的積雪中。並非因為體力不支,而是緊繃的神經在確認安全後驟然松弛帶來的虛脫感。背上的舊傷似乎在風雪中又開始隱隱作痛,但比起心中的驚濤駭浪,這點疼痛微不足道。

他迅速換下濕透的夜行衣,將沾滿泥雪的靴子藏好,穿上常服,裝作剛從宴席歸來不久的樣子。然而,鏡中那張蒼白如紙、眼窩深陷的臉,以及眼中尚未褪去的血絲與驚悸,卻洩露了他剛剛經歷的一切。清辭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她微弱的“我等你”三個字,既是支撐他的信念,也是壓在他心頭的千鈞重擔。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覆盤整個過程的每一個細節:有沒有留下腳印?有沒有被人看見?蘇嬤嬤是否可靠?王閻王會不會察覺?越是回想,寒意越是刺骨。這次冒險,賭上的不僅是自己的前程性命,更是清辭和蘇嬤嬤的生路。任何一點疏漏,都將導致萬劫不覆的後果。

這一夜,何彥書毫無睡意。他坐在書桌前,就著一盞孤燈,攤開紙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窗外風雪呼嘯,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他開始瘋狂地思考下一步的計劃。送藥只能暫緩燃眉之急,要想真正救清辭出來,必須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要麽,擁有足以對抗甚至改變規則的滔天權勢;要麽,找到足以扳倒對手的致命把柄。前者遙不可及,後者……或許可以一試?王閻王,吳書來,赫舍裏家……他們難道就真的毫無破綻嗎?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滋生——他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深入宮廷最陰暗角落、為他收集信息的眼睛。這需要龐大的金錢和縝密的布局,風險極大,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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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何彥書活得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加倍謹慎地處理公務,對所有人都保持著一貫的、甚至更加溫和克制的態度,尤其是對赫舍裏雲珠和其家族成員,他表現得更加“順從”和“識趣”,仿佛已經完全接受了既定的婚約。他甚至主動向皇帝上書,陳述了一些關於宮禁防衛的改進建議,言辭懇切,全然一副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的臣子模樣。

然而,暗地裏,他通過栓柱這條極其隱秘的線,小心翼翼地打探著辛者庫的動靜。好消息是,蘇嬤嬤成功地將藥物混入了每日的湯水裏,孟清辭的咳嗽有所減輕,高熱也退了下去,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壞消息是,王閻王似乎對那次夜巡毫無所獲感到不滿,加強了對辛者庫的管控,尤其是對孟清辭所在的區域,蘇嬤嬤的行動也受到了更多限制。

就在何彥書稍稍松了口氣,開始著手他那危險的信息網絡構建計劃時,一場針對他的風暴,正悄然醞釀成型。

風暴的源頭,依然是赫舍裏雲珠。女人在感情上的直覺往往敏銳得可怕。盡管何彥書掩飾得很好,但他眼中偶爾閃過的恍惚,以及那次圍獵時的心不在焉,都讓雲珠確信,那個罪奴依然像一根毒刺,紮在何彥書的心上,也紮在她赫舍裏家的臉面上。祭竈夜的大雪,何彥書“身體不適”早早離席,之後幾日他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平靜,都讓她心生疑竇。

她動用了赫舍裏家在宮中經營多年的勢力,開始暗中調查。雖然何彥書行事謹慎,幾乎沒有留下直接證據,但皇宮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秘密。一些零碎的線索逐漸匯集起來:祭竈夜西南角門附近似乎有模糊的白影閃過;辛者庫有個老嬤嬤最近偶爾能弄到一點罕見的藥材;王太監抱怨說那個姓孟的罪奴命硬,那樣都沒死……

這些線索單獨看似乎無關緊要,但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讓雲珠怒火中燒的結論:何彥書很可能冒險去見了那個賤人!而且還暗中提供了幫助!

“好!好你個何彥書!真是情深義重啊!”雲珠在自己的閨房裏,氣得渾身發抖,美麗的五官扭曲得駭人。她將手中把玩的一支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玉片四處飛濺。“既然你如此不顧體統,不顧我赫舍裏家的顏面,那就別怪我狠心!我要讓她徹底消失!讓你永遠斷了這個念想!”

她立刻喚來心腹嬤嬤,眼中殺機畢露:“去,告訴王德全,那個孟清辭,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她還活著的消息!做得幹凈利落點,要是再失手,他知道後果!”

與此同時,她也加緊了在太後和皇帝身邊的攻勢。她不再僅僅是暗示,而是開始若有若無地“擔憂”起來,對太後說:“老祖宗,彥書哥哥近來似乎心事重重,孫女兒擔心他是不是因為公務太過操勞,或是……或是還在為之前的事情耿耿於懷?孫女兒真怕他鉆了牛角尖,傷了身子,也辜負了皇上的信任。” 對前來請安的皇帝,她也委婉地表達類似的“憂慮”,將一個善解人意、關心未來夫婿的癡情女子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

太後本就對孟清辭心存厭惡,聞言更是皺緊了眉頭,對吳書來吩咐道:“那個辛者庫的禍水,留著終是是非。讓下頭的人‘懂事’點。” 這話比之前的“照看”更加露骨。

皇帝雖然對何彥書的軍功和能力尚有惜才之心,但更看重朝局穩定和與赫舍裏家的聯盟。接連聽到關於何彥書可能仍與罪奴糾纏的風聲,他的耐心也在逐漸消磨。他將何彥書新上的關於宮禁的奏折擱在一邊,對身邊的心腹太監淡淡道:“年輕人,銳氣是好事,但若是不知進退,忘了本分,再好的刀,也容易折斷。”

無形的壓力,從慈寧宮和乾清宮彌漫開來,如同漸漸收緊的絞索,套向了何彥書和遠在辛者庫的孟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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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者庫內,孟清辭在蘇嬤嬤的精心照料和藥物的作用下,艱難地維系著一線生機。身體依舊虛弱,但意識清醒的時間多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周圍氣氛的變化,王閻王來巡查的次數變得頻繁,眼神也更加陰鷙,而那些負責看守的太監態度也越發惡劣,送來的飯食時常是餿的,或者幹脆“忘記”送來。蘇嬤嬤的行動也更加困難,每次出去片刻都會受到盤問。

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孟清辭的心頭。她知道,上次彥書的冒險探望,很可能已經引起了註意。她不怕死,從家破人亡的那天起,她就已經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但她害怕連累蘇嬤嬤,更害怕彥書會因為她的死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嬤嬤……”她拉著蘇嬤嬤布滿老繭的手,聲音虛弱卻清晰,“如果……如果他們真的要對我下手,您千萬不要管我……您找個機會,離開這裏……”

蘇嬤嬤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嘆了口氣:“傻丫頭,這地方,進來了,還能往哪兒去?老婆子我活了這麽久,早就活夠了。倒是你,年紀輕輕的……放心吧,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他們輕易得逞。”話雖如此,但她眉宇間的凝重,卻洩露了形勢的嚴峻。

這天夜裏,風雨交加,比祭竈夜更加惡劣。辛者庫的破屋在風中搖搖欲墜,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匯成小窪。孟清辭裹緊那床破舊的棉絮,冷得瑟瑟發抖,咳嗽又劇烈起來。突然,一陣急促而粗暴的砸門聲響起,伴隨著王閻王尖厲的嗓音:“開門!查夜!”

蘇嬤嬤臉色一變,示意孟清辭別出聲,慢慢挪過去開了門。王閻王帶著兩個滿臉橫肉的太監闖了進來,燈籠的光線在雨中顯得格外慘淡。

“這麽晚還不睡?嘀嘀咕咕幹什麽呢?”王閻王三角眼在屋裏掃視一圈,最後落在蜷縮在角落的孟清辭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獰笑,“孟清辭,你這病癆鬼,還挺能熬啊?看來是這裏的活兒太輕省了!”

他猛地一腳踢翻了屋裏唯一一張破桌子,上面的瓦罐摔得粉碎。“上頭有令,辛者庫不養閑人!既然你病得快死了,就別浪費糧食了!來人,把她拖出去!扔到後院的亂草堆裏,讓她自生自滅!”

“王公公!使不得啊!”蘇嬤嬤撲通一聲跪下,抱住王閻王的腿,“她病得這麽重,這大雨天的拖出去,必死無疑啊!求您發發慈悲……”

“滾開!老不死的東西!”王閻王一腳踹開蘇嬤嬤,惡狠狠地罵道,“再啰嗦,連你一塊兒扔出去!”

兩個太監如狼似虎地沖上前,粗暴地將虛弱不堪的孟清辭從草鋪上拖了起來。孟清辭奮力掙紮,卻如同蚍蜉撼樹。她被拖行在冰冷的泥水裏,雨水瞬間澆透了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冷讓她幾乎暈厥。

“彥書……”在意識徹底模糊前,她絕望地在心中呼喊著他的名字。

蘇嬤嬤掙紮著爬起來,看著孟清辭被拖走的背影,老淚縱橫。她知道,這一次,恐怕是在劫難逃了。她踉蹌著沖回屋裏,從墻角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摸出一個小巧的、何彥書上次留下的、包藥的油紙角,緊緊攥在手心。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傳遞出去的信號……

風雨之夜,辛者庫後院的亂草堆,成為了吞噬生命的陷阱。而這場針對一個卑微宮女的謀殺,背後牽扯的,卻是盤根錯節的權力與欲望。何彥書能否及時收到這絕望的訊息?他又有能力,在這滔天權勢的碾壓下,挽救這微弱的生命之火嗎?紫禁城的黑夜,漫長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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