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祭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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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祭竈夜
臘月二十三，祭竈。紫禁城內雖不似民間那般大肆慶祝，但也透著幾分節日的松懈。各宮各院早早送了竈神，空氣中隱約飄著糖瓜的甜膩香氣。夜幕降臨，大雪依舊未停，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將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宮燈在風雪中搖曳，光線昏黃而模糊，十步之外難辨人影。這對大多數人而言是行路艱難的糟糕天氣，對何彥書來說，卻是千載難逢的掩護。
他借口身體不適，早早便從一場不得不參加的勳貴家宴中脫身。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換上一身與雪色相近的灰白色夜行衣，外面罩著普通的侍衛鬥篷，將準備好的藥包和玉佩貼身藏好，最後檢查了一遍靴筒中的匕首——並非為了傷人，而是以防萬一。心跳如擂鼓，既有對即將可能見到清辭的渴望，更有對未知危險的警惕。
亥時初刻，他依計行事，先是在侍衛值房露了個面，與同僚閑聊幾句，表示要回府休息，然後借著風雪掩護，繞開主要宮道，如同鬼魅般向皇宮西南角的方向潛去。西南角門並非重要通道，平日守衛相對松懈，祭竈之夜，又逢大雪，換防的間隙確實比平日更長。這是他根據蘇嬤嬤暗示和栓柱多日觀察後確定的最佳路徑。
風雪怒吼著，卷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何彥書伏在一處廢棄殿宇的飛檐下，屏息凝神，緊盯著遠處角門的方向。果然，約定的時辰將至，一隊守軍搓著手、跺著腳，抱怨著鬼天氣，例行公事地巡查了一遍，便縮回了不遠處的值房烤火。接替的守衛尚未到來，中間有大約半炷香的空檔期！
就是現在！何彥書如同離弦之箭，從陰影中竄出，利用風聲和雪幕的掩護，身形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掠過了角門前的空地，如同一片雪花融入了角門另一側更深的黑暗之中。進入這片區域，便算是踏入了宮廷最邊緣、管理也最混亂的地帶，辛者庫就在前方不遠處。
憑借著栓柱事先畫好的簡陋地圖和對宮廷布局的熟悉，何彥書在迷宮般的低矮建築群中快速穿行。這裏汙水橫流，垃圾堆積，與金碧輝煌的前朝後宮判若兩個世界。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汙穢的氣味，令人作嘔。他終於在一排最為破敗的房舍盡頭，找到了栓柱描述的那間——門口歪歪扭扭地掛著一截褪色紅布條作為標記。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這才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門內傳來細微的響動，接著，門被拉開一條縫隙，一雙警惕而渾濁的眼睛在門後打量著他。何彥書拉下遮面的布巾，露出面容。門後的蘇嬤嬤顯然認出了他（或許是通過畫像或描述），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擔憂，也有一絲決然。她迅速讓開身子，低聲道：“快進來！”
何彥書閃身入內，一股混合著草藥味、黴味和病人氣息的溫熱空氣撲面而來。屋子狹小昏暗，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他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蜷縮在墻角幹草鋪上的那個身影——孟清辭。
盡管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依舊讓何彥書的心臟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她比他上次見到時更加瘦弱，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裹在一床破舊的棉絮裏，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獸。臉頰深深凹陷，膚色是一種不祥的蠟黃，嘴唇幹裂毫無血色。她閉著眼，呼吸微弱而急促，眉頭緊鎖，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清辭……”何彥書的聲音哽咽了，他幾步沖到鋪前，單膝跪地，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她，卻又怕自己的冰冷驚擾了她。
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孟清辭的眼睫顫動了幾下，極其困難地睜開了眼睛。起初，她的眼神是渙散而迷茫的，待看清眼前那張朝思暮想、此刻寫滿了痛楚與擔憂的臉龐時，她渾濁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隨即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彥……書？”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帶著劇烈的喘息，“你……你怎麽……真的來了……快走……危險……”她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推開他，卻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焦急地用眼神催促。
“別怕，清辭，別怕……”何彥書再也忍不住，輕輕握住她枯瘦冰涼的手，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我來了，我帶你需要的藥來了……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他語無倫次，只想將所有的溫暖和力量傳遞給她。
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捂得溫熱的油紙包，塞到蘇嬤嬤手裏：“嬤嬤，這是川貝和枇杷膏，還有一點參須……麻煩您……”他又解下那塊羊脂玉佩，想要塞到清辭手裏，“這個你拿著，辟邪的……”
蘇嬤嬤接過藥包，看了看玉佩，卻搖了搖頭，將玉佩推回何彥書手中，低聲道：“何大人，藥老身收下，會想辦法給她用。但這玉佩太紮眼，留在這裏是禍害。您的心意，丫頭心裏明白。”她嘆了口氣，看了眼氣息奄奄的孟清辭，又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語氣急促起來，“時間緊迫，長話短說。王太監耳目眾多，此地不宜久留。老身拼著這把老骨頭，能護她一時是一時，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何彥書心如刀絞，他知道蘇嬤嬤說的是事實。他看著清辭那雙盛滿了淚水、依戀又絕望的眼睛，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他俯下身，在她幹裂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不含情欲，只有無盡的憐惜、承諾與訣別。
“清辭，你聽著，”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活下去！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等我！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相信我！”
孟清辭的眼淚洶湧而出，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闖入龍潭虎穴、一身風雪的少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點了點頭，嘴唇翕動，無聲地說：“我……等你。”
就在這時，外面遠處隱約傳來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似乎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蘇嬤嬤臉色一變，急道：“快走！可能是查夜的！”
何彥書知道必須走了。他最後深深看了清辭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猛地起身，對蘇嬤嬤重重一揖：“嬤嬤大恩，何彥書永世不忘！”說完，他決絕地轉身，拉上面巾，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的風雪黑暗中。
他剛離開不久，幾個太監便罵罵咧咧地踹開了隔壁院子的門進行巡查，所幸並未註意到這間最角落的小屋。蘇嬤嬤迅速藏好藥包，吹熄了油燈，小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孟清辭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聲。
何彥書憑借著來時的記憶和絕佳的運氣，有驚無險地按原路返回，順利溜出了角門，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這一次冒險，他帶回了清辭還活著的確切消息，留下了救命的藥物，也留下了沈重的承諾。但與此同時，巨大的危機也如同這漫天風雪，悄然逼近。王閻王的耳目，赫舍裏家的猜忌，皇帝的審視……這一次夜探辛者庫，真的能瞞天過海嗎？而病入膏肓的孟清辭，又能否等到他兌現諾言的那一天？
風雪依舊，祭竈的甜香早已被吹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彌漫在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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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祭竈。紫禁城內雖不似民間那般大肆慶祝，但也透著幾分節日的松懈。各宮各院早早送了竈神，空氣中隱約飄著糖瓜的甜膩香氣。夜幕降臨，大雪依舊未停，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將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宮燈在風雪中搖曳，光線昏黃而模糊，十步之外難辨人影。這對大多數人而言是行路艱難的糟糕天氣，對何彥書來說，卻是千載難逢的掩護。
他借口身體不適，早早便從一場不得不參加的勳貴家宴中脫身。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換上一身與雪色相近的灰白色夜行衣，外面罩著普通的侍衛鬥篷，將準備好的藥包和玉佩貼身藏好，最後檢查了一遍靴筒中的匕首——並非為了傷人，而是以防萬一。心跳如擂鼓，既有對即將可能見到清辭的渴望，更有對未知危險的警惕。
亥時初刻，他依計行事，先是在侍衛值房露了個面，與同僚閑聊幾句，表示要回府休息，然後借著風雪掩護，繞開主要宮道，如同鬼魅般向皇宮西南角的方向潛去。西南角門並非重要通道，平日守衛相對松懈，祭竈之夜，又逢大雪，換防的間隙確實比平日更長。這是他根據蘇嬤嬤暗示和栓柱多日觀察後確定的最佳路徑。
風雪怒吼著，卷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何彥書伏在一處廢棄殿宇的飛檐下，屏息凝神，緊盯著遠處角門的方向。果然，約定的時辰將至，一隊守軍搓著手、跺著腳，抱怨著鬼天氣，例行公事地巡查了一遍，便縮回了不遠處的值房烤火。接替的守衛尚未到來，中間有大約半炷香的空檔期！
就是現在！何彥書如同離弦之箭，從陰影中竄出，利用風聲和雪幕的掩護，身形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掠過了角門前的空地，如同一片雪花融入了角門另一側更深的黑暗之中。進入這片區域，便算是踏入了宮廷最邊緣、管理也最混亂的地帶，辛者庫就在前方不遠處。
憑借著栓柱事先畫好的簡陋地圖和對宮廷布局的熟悉，何彥書在迷宮般的低矮建築群中快速穿行。這裏汙水橫流，垃圾堆積，與金碧輝煌的前朝後宮判若兩個世界。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汙穢的氣味，令人作嘔。他終於在一排最為破敗的房舍盡頭，找到了栓柱描述的那間——門口歪歪扭扭地掛著一截褪色紅布條作為標記。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這才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門內傳來細微的響動，接著，門被拉開一條縫隙，一雙警惕而渾濁的眼睛在門後打量著他。何彥書拉下遮面的布巾，露出面容。門後的蘇嬤嬤顯然認出了他（或許是通過畫像或描述），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擔憂，也有一絲決然。她迅速讓開身子，低聲道：“快進來！”
何彥書閃身入內，一股混合著草藥味、黴味和病人氣息的溫熱空氣撲面而來。屋子狹小昏暗，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他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蜷縮在墻角幹草鋪上的那個身影——孟清辭。
盡管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依舊讓何彥書的心臟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她比他上次見到時更加瘦弱，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裹在一床破舊的棉絮裏，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獸。臉頰深深凹陷，膚色是一種不祥的蠟黃，嘴唇幹裂毫無血色。她閉著眼，呼吸微弱而急促，眉頭緊鎖，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清辭……”何彥書的聲音哽咽了，他幾步沖到鋪前，單膝跪地，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她，卻又怕自己的冰冷驚擾了她。
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孟清辭的眼睫顫動了幾下，極其困難地睜開了眼睛。起初，她的眼神是渙散而迷茫的，待看清眼前那張朝思暮想、此刻寫滿了痛楚與擔憂的臉龐時，她渾濁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隨即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彥……書？”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帶著劇烈的喘息，“你……你怎麽……真的來了……快走……危險……”她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推開他，卻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焦急地用眼神催促。
“別怕，清辭，別怕……”何彥書再也忍不住，輕輕握住她枯瘦冰涼的手，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我來了，我帶你需要的藥來了……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他語無倫次，只想將所有的溫暖和力量傳遞給她。
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捂得溫熱的油紙包，塞到蘇嬤嬤手裏：“嬤嬤，這是川貝和枇杷膏，還有一點參須……麻煩您……”他又解下那塊羊脂玉佩，想要塞到清辭手裏，“這個你拿著，辟邪的……”
蘇嬤嬤接過藥包，看了看玉佩，卻搖了搖頭，將玉佩推回何彥書手中，低聲道：“何大人，藥老身收下，會想辦法給她用。但這玉佩太紮眼，留在這裏是禍害。您的心意，丫頭心裏明白。”她嘆了口氣，看了眼氣息奄奄的孟清辭，又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語氣急促起來，“時間緊迫，長話短說。王太監耳目眾多，此地不宜久留。老身拼著這把老骨頭，能護她一時是一時，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何彥書心如刀絞，他知道蘇嬤嬤說的是事實。他看著清辭那雙盛滿了淚水、依戀又絕望的眼睛，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他俯下身，在她幹裂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不含情欲，只有無盡的憐惜、承諾與訣別。
“清辭，你聽著，”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活下去！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等我！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相信我！”
孟清辭的眼淚洶湧而出，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闖入龍潭虎穴、一身風雪的少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點了點頭，嘴唇翕動，無聲地說：“我……等你。”
就在這時，外面遠處隱約傳來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似乎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蘇嬤嬤臉色一變，急道：“快走！可能是查夜的！”
何彥書知道必須走了。他最後深深看了清辭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猛地起身，對蘇嬤嬤重重一揖：“嬤嬤大恩，何彥書永世不忘！”說完，他決絕地轉身，拉上面巾，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的風雪黑暗中。
他剛離開不久，幾個太監便罵罵咧咧地踹開了隔壁院子的門進行巡查，所幸並未註意到這間最角落的小屋。蘇嬤嬤迅速藏好藥包，吹熄了油燈，小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孟清辭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聲。
何彥書憑借著來時的記憶和絕佳的運氣，有驚無險地按原路返回，順利溜出了角門，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這一次冒險，他帶回了清辭還活著的確切消息，留下了救命的藥物，也留下了沈重的承諾。但與此同時，巨大的危機也如同這漫天風雪，悄然逼近。王閻王的耳目，赫舍裏家的猜忌，皇帝的審視……這一次夜探辛者庫，真的能瞞天過海嗎？而病入膏肓的孟清辭，又能否等到他兌現諾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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