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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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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對峙

紫宸殿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晨曦微光透過高窗,照亮了金磚地面,也照亮了禦座上皇帝胤禛那張喜怒難辨的臉。何彥書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身著昨夜的便服,發絲微亂,低垂著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龍椅方向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侍衛統領德安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沒有立即的呵斥,沒有暴怒的質問,這種沈默反而更令人窒息。皇帝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目光落在何彥書身上,仿佛在審視一件出了紕漏的器物。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何愛卿,你昨日才升任副統領,朕還記得勉勵你要‘好好當值,莫負朕望’。怎麽,這才過了一夜,你就把朕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何彥書心頭一緊,以頭觸地:“臣不敢!陛下天恩,臣時刻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不敢?”皇帝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那你告訴朕,昨夜子時三刻,你不在府中安寢,也不在值房候命,一身便服,出現在北五所附近,所為何事?莫非,朕的北五所,有什麽絕世珍寶,或者……絕世佳人,值得你何副統領夤夜探訪?”

話語中的譏諷和洞悉一切的味道,讓何彥書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知道,抵賴已是無用,只會激怒皇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尋找一個既能部分坦白、又能最大限度保護清辭的說法。

“陛下明鑒,”他擡起頭,目光盡量保持坦誠地看著禦階,“臣……臣有罪。臣昨夜確實去了北五所附近。”

皇帝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臣……”何彥書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悔恨與掙紮,“臣一時糊塗,因……因私廢公。臣與那北五所一名姓孟的宮女,早年……早年曾在文淵閣有過數面之緣,說過幾句話。臣聽聞她因過錯被罰入北五所,境遇淒慘,昨日又……又聽聞她病重,一時心生惻隱,想……想去看看能否暗中周濟一二,並無他意!臣深知此舉大為不妥,違反宮規,請陛下治罪!”

他將動機歸結於“一時惻隱”和“早年相識的些許情分”,刻意淡化了感情的深度,將深夜探訪解釋為試圖“周濟”,而非私會。這是他在電光火石間能想到的、最可能被從輕發落的解釋。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慢條斯理地問:“哦?僅是數面之緣,些許情分,就值得你何副統領冒著前程盡毀的風險,深夜擅闖宮禁重地?何愛卿,你這惻隱之心,未免太過泛濫了些。”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還是說,你與那罪奴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牽扯,是朕不知道的?”

“絕無此事!”何彥書立刻否認,語氣堅決,“臣可以對天發誓!臣與那孟氏,絕無任何逾越規矩之處!臣只是一時糊塗,動了不該動的善心!臣願領受任何責罰,只求陛下明察!”他將頭深深磕下,姿態放得極低。

殿內再次陷入沈寂。皇帝的目光在何彥書身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是在權衡。他何嘗不知何彥書的話不盡不實?但他更在意的是大局。何彥書剛剛立下軍功,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用來制衡滿洲勳貴的一顆棋子,若因一個宮女而輕易廢掉,未免可惜。而且,此事若深究下去,牽扯出何彥書對那宮女用情至深,反而會壞了與赫舍裏家的聯姻,這並非他所願。

半晌,皇帝才冷哼一聲,打破了沈默:“哼,念在你初犯,又曾有功於國,此次便從輕發落。但宮規森嚴,不容輕褻!罰俸一年,杖責二十,以示懲戒!至於那個宮女……”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不安於室,引動外臣,罪加一等!傳朕口諭,將其打入辛者庫最苦最累之處,嚴加看管,非死不得出!”

“陛下!”何彥書聞言,猛地擡頭,眼中充滿了驚恐和哀求。辛者庫!那是比北五所更可怕的地方,是專門收納罪籍奴仆、從事最卑賤勞役之處,進去的人幾乎如同墜入無間地獄,永無出頭之日!這等於直接宣判了清辭的死刑!

“嗯?”皇帝目光一沈,威壓驟增,“何愛卿,你對朕的處置,有異議?”

何彥書接觸到皇帝那冰冷無情的目光,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醒。他明白,這已經是皇帝看在軍功和聯姻的份上,做出的最大“寬容”。若再為清辭求情,不僅救不了她,連自己也會萬劫不覆。他死死咬住牙關,將幾乎沖口而出的哀求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

“……臣……不敢有異議……謝陛下……恩典。”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帶下去!”皇帝揮了揮手,不耐煩地道。

兩名侍衛上前,將幾乎虛脫的何彥書架了起來。在離開紫宸殿的那一刻,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無力。權力……這就是至高無上的皇權!可以輕易地主宰一個人的生死,碾碎一段真摯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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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這道口諭已由太監飛快地傳達到了北五所。當劉太監趾高氣揚地宣布將孟清辭打入辛者庫時,同屋的宮女們嚇得噤若寒蟬。孟清辭本就病重,聞此噩耗,眼前一黑,直接暈厥過去。

她被兩個粗壯的太監像拖死狗一樣從草堆裏拖出來,扔上了一輛破舊的板車,送往那個被稱為“宮中煉獄”的辛者庫。板車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顛簸,冰冷的雨水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她蒼白毫無生氣的臉上,混合著絕望的淚水。

而何彥書,則在侍衛司的空地上,當眾褪下上衣,接受了二十脊杖。行刑的侍衛知道他的身份,未敢下死手,但沈重的軍棍打在背上,依舊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中衣。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呻吟,腦海中反覆回響著清辭被拖走時的模樣和皇帝那冷酷的口諭。

身體的劇痛,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懲罰結束,他被架回府中養傷。富察氏看到兒子背上血肉模糊的慘狀,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默默地上藥照料。何致遠聞訊趕來,看著趴在床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的兒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想罵,最終卻只化作一句:“糊塗啊!為了個女人,值得嗎?”

值不值得?何彥書已經無力去思考。他只知道,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用軍功換來的地位,非但沒能成為保護清辭的盾牌,反而成了將她推向更深淵的推手。辛者庫……那是一個他如今連觸碰都無法觸碰的禁忌之地,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絕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欞,如同哀樂。何彥書閉上眼,任由絕望將自己吞噬。他和清辭之間,仿佛隔著的,已不僅僅是宮墻,而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名為皇權和階級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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