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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白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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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白風波

自那日“梨花峪”之約引發孟清辭劇烈的恐懼反應後,何彥書著實消停了幾日。他並非退縮,而是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橫亙在他與清辭之間的巨大鴻溝。他生在國公府,長在錦繡堆,雖非全然不識人間疾苦,但對深宮底層宮女如履薄冰的生存狀態,尤其是像清辭這樣身負“罪臣之女”身份的宮女的恐懼,他之前的確體會不深。

他那顆被少年意氣充脹的心,第一次嘗到了名為“顧慮”的滋味。但這滋味並不好受,像有只小貓在胸腔裏不停抓撓,讓他坐立難安。文淵閣那個安靜的身影,那雙清澈又總是帶著疏離的琥珀色眸子,反而在他腦海裏越發清晰起來。

又過了兩三日,何彥書實在按捺不住,再次尋了個由頭——這次是拿著一方據說有疑的古硯拓片——溜達到了文淵閣。他故意放輕了腳步,在書架間逡巡,心跳竟有些莫名加速,既期待看到那個身影,又擔心看到她依舊驚惶躲避的眼神。

在辰字庫靠窗的老位置,他看到了孟清辭。她正背對著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函函古籍取出,用軟布輕輕拂去上面的浮塵,再按照編號重新歸位。動作專註而輕柔,仿佛對待的不是沒有生命的物件,而是易碎的珍寶。陽光灑在她單薄的脊背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何彥書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他看著她一絲不茍的背影,忽然覺得,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似乎也是一種難得的平靜。這幾日因思念和擔憂而起的煩躁,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註,孟清辭似乎有所察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何彥書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放松,但隨即,那熟悉的謹慎和疏離又迅速覆蓋了上來。她低下頭,像往常一樣福了一福:“大人。”

沒有預想中的冷若冰霜,也沒有刻意的躲避。何彥書心裏稍稍一松,臉上又自然地漾起了笑容,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走上前去:“清辭,忙著呢?幫我看看這個拓片,這方硯臺的款識,我總覺得有些古怪。”

他將拓片遞過去。孟清辭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就著陽光仔細看了起來。她的指尖纖細,帶著點涼意,輕輕拂過拓片上的紋路。

“這是‘洮河綠石’的硯材,看這雕工和包漿,應是明中期之物。”她輕聲分析著,“不過這‘玉壺冰心’的款識,筆法略顯輕浮,與硯臺本身的沈穩氣韻不甚相符,倒像是後刻的。”

她的聲音平靜溫和,仿佛那日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何彥書心中暗喜,連忙附和:“對對對!我就說嘛!還是你眼光準!”他趁機又像以前一樣,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這幾日侍衛營裏的趣事,比如哪個同僚騎馬摔了個大馬趴,比如禦前當值時看到某個老學士因為瞌睡差點把胡子燒著。

這一次,孟清辭雖然沒有像最初那樣完全不理不睬,但回應依舊很少,只是偶爾在他停頓的時候,輕輕“嗯”一聲,或者極淡地笑一下,目光多數時候還是落在手中的書籍或拓片上。但何彥書已經心滿意足。他感覺得到,那層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男聲自書架後響起:“彥書?果然是你。大老遠就聽見你的聲音了。”

何彥書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青色翰林官服的年輕男子笑著走了過來。來人身材修長,面容清俊,氣質溫文爾雅,正是他的好友,翰林院編修陳子衿。

“子衿兄!”何彥書笑著打招呼,“你怎麽也跑到這犄角旮旯來了?”

陳子衿目光先是在何彥書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自然而然地轉向一旁的孟清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但很快便恢覆了平時的溫潤。他對著孟清辭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尊重:“孟姑娘,又在整理典籍,辛苦了。”

孟清辭見到陳子衿,似乎比見到何彥書更為放松些,她放下手中的東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陳大人。”態度恭敬,卻少了幾分面對何彥書時的緊繃。

何彥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差別,心裏莫名地有點不是滋味。他插話道:“子衿兄,你認識清辭?”

陳子衿微微一笑,解釋道:“前些時日為編纂《四庫全書》查證幾條史料,常來文淵閣,多虧孟姑娘不厭其煩,幫忙查找典籍,省了我不少功夫。孟姑娘於典籍之熟稔,見解之精辟,令人佩服。”他這話是對何彥書說的,目光卻溫和地看向孟清辭,帶著真誠的讚賞。

孟清辭微微低下頭,輕聲道:“陳大人過獎了,奴婢分內之事。”

何彥書聽著,心裏那點不是滋味更濃了。原來子衿早就認識清辭,而且似乎還很欣賞她?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對清辭產生強烈好奇,正是因為她精準地指出了《金石萃編》和《宋人書翰藏印考》的位置。難道子衿也……

他甩甩頭,壓下心裏那點莫名其妙的醋意,對陳子衿說:“子衿兄,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個拓片,清辭說是後刻的款,你覺得呢?”

陳子衿接過拓片,仔細看了看,又與孟清辭低聲交流了幾句術語,最後點頭道:“孟姑娘判斷無誤,這‘玉壺冰心’四字,匠氣過重,失之自然,確是後添無疑。彥書,你這眼力,還需多跟孟姑娘請教才是。”

何彥書被好友打趣,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頗有些自豪地看了孟清辭一眼:“那是自然!”

陳子衿將他的小表情盡收眼底,眸色微深,但面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又與何彥書閑聊了幾句翰林院的瑣事,便借口還要去別處查資料,告辭離開了。臨走前,他又對孟清辭客氣地點了點頭。

陳子衿走後,辰字庫內又只剩下何彥書和孟清辭兩人。氣氛似乎比剛才更微妙了一些。何彥書忍不住問道:“清辭,你覺得……子衿兄這人怎麽樣?”

孟清辭正在將拓片收好,聞言動作一頓,擡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她想了想,才謹慎地回答:“陳大人……學識淵博,待人溫和,是位君子。”

“哦……”何彥書應了一聲,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他忽然有種沖動,想告訴她,陳子衿家世也好,才華也好,是京城很多貴女心中的佳婿人選。但話到嘴邊,又覺得無比幼稚,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轉而問道:“那你呢?你……喜歡什麽樣的?”問完,他的心竟有些提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孟清辭被他這直白的問題問得楞住了,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亂地低下頭,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大人……何出此問?奴婢……奴婢從未想過此等事。”說完,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圍,匆匆將拓片塞回何彥書手中,抱起一摞待整理的書冊,幾乎是落荒而逃。“奴婢……奴婢還要去核對書目,告退!”

看著她倉促逃離的背影,何彥書這次卻沒有感到挫敗,反而摸著下巴,低低地笑了起來。她臉紅了!她竟然臉紅了!是不是意味著,她對他……也並非全然無意?

這個發現,像一劑強心針,讓他瞬間將之前的顧慮拋到了九霄雲外。少年人的熱情和自信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決定,不能再這樣溫水煮青蛙了。他得做點什麽,讓她明白他的心意,也讓她知道,他有能力保護她。

幾天後,何彥書興沖沖地再次來到文淵閣。這次,他懷裏小心翼翼地揣著一個小巧的錦盒。他在老地方找到了孟清辭。經過上次的“臉紅事件”,孟清辭見到他時,眼神明顯更加閃爍,總是刻意避開他的直視。

何彥書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湊過去,將錦盒遞到她面前:“清辭,送你個東西。”

孟清辭看著那精致的錦盒,眼中立刻又浮現出警惕和抗拒,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大人,奴婢不能……”

“別急著拒絕嘛!”何彥書打斷她,不由分說地打開盒蓋。裏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塊巴掌大小的舊端硯。硯色紫黑,溫潤如玉,上面帶著天然的、精美的石眼花紋,造型古樸雅致。“你看,這可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是一塊舊硯臺。我瞧著石質不錯,樣式也簡潔,你平時抄書寫字用得著。我……我用我自己的俸銀買的,不是府裏的東西。”他特意強調了一句,眼神期待地看著她。

這塊硯臺,確實是他逛了許久琉璃廠,精心挑選的,既不失品位,又不會過於紮眼惹禍。他記得她喜歡筆墨之事。

孟清辭的目光落在硯臺上,那警惕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她能看出這塊硯臺的不凡,但也明白,這確實比之前那些點心、紙鎮要更合她的“規矩”一些。尤其是他最後那句“用自己的俸銀買的”,莫名地觸動了她心底某根柔軟的弦。

她猶豫著,沒有立刻拒絕。

何彥書見她動搖,心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你就收下吧!就當……就當是我感謝你每次都幫我答疑解惑的謝禮!你看陳子衿不也誇你幫了他大忙嗎?我總不能比他還不懂事吧?”他故意搬出了陳子衿。

聽到陳子衿的名字,孟清辭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沈默了片刻,終於,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錦盒。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硯身時,她的臉頰又微微泛紅了。她低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多謝大人。”

何彥書看著她收下禮物,那小心翼翼又帶著一絲羞澀的模樣,心裏樂開了花,仿佛打了一場大勝仗。他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又拉近了一小步。

然而,他們都沒有察覺到,在遠處一排書架的背後,一道陰冷的目光,正透過書架的縫隙,死死地盯著他們。那目光的主人,手指緊緊摳著書架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正是赫舍裏·雲珠身邊那個心腹小宮女。她奉了主子之命,一直在暗中留意何彥書的動向。何彥書頻繁出入文淵閣,以及他與一個低等宮女過從甚密的消息,早已傳到了赫舍裏·雲珠的耳中。

小宮女看著何彥書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寵溺的笑容,看著孟清辭接過禮物時那副“故作清高”的樣子,心中冷笑。她悄無聲息地退後,轉身快步離開,要去向她真正的主人,稟報這“不知廉恥”的一幕。

文淵閣內,陽光依舊靜謐美好。何彥書還在為孟清辭收下他的禮物而雀躍不已,孟清辭則捧著那塊微涼的端硯,心中五味雜陳,有不安,有暖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歡喜。

他們都不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一場針對孟清辭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那株剛剛在懸崖邊掙紮著探出頭、渴望陽光的幼苗,即將迎來它命運中第一次殘酷的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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