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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裏·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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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裏·雲珠

文淵閣內短暫的寧靜,如同暴風雨前虛假的溫和。何彥書還沈浸在孟清辭收下硯臺的微小喜悅中,而那雙在暗處窺探的眼睛,已將這“有違宮規”的一幕,添油加醋地傳回了紫禁城西六宮之一的儲秀宮。

儲秀宮側殿,暖閣裏熏著名貴的龍涎香,氣息甜膩而沈悶。赫舍裏·雲珠斜倚在窗下的貴妃榻上,身上穿著件鵝黃緙絲百蝶穿花氅衣,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她一張瓜子臉瑩潤如玉。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串碧璽手串,聽著心腹宮女翠縷壓低聲音的稟報。

“……格格,您是沒瞧見,何侍衛將那錦盒遞過去時,笑得那叫一個殷勤!那孟清辭,起初還裝模作樣地推拒,到底還是收下了!兩人挨得近,說了好一陣子話,何侍衛的眼睛,都快黏在她身上了!”翠縷語氣憤憤,帶著為主子不平的激動。

赫舍裏·雲珠撥弄手串的手指停了下來,指尖微微收緊。她沒說話,只是那雙原本清澈明媚的杏眼裏,逐漸凝聚起一層冰冷的霜色。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在她精心修飾的容顏上,卻映不出半分暖意。

孟清辭。

這個名字,近幾個月來,像一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紮進了她的心裏。起初,她並未將一個低賤的罪奴放在眼裏。彥書哥哥少年心性,在宮裏當差悶了,找個識幾個字的宮女逗逗趣,在她看來,不過是公子哥兒無聊時的消遣,如同逗弄一只貓兒狗兒,新鮮勁過了也就罷了。她赫舍裏·雲珠,滿洲正黃旗的貴女,索尼太師的曾孫女,孝誠仁皇後的族妹,身份何等尊貴?她與彥書哥哥的婚事,是兩家早就心照不宣、甚至可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待選個合適的時機,由皇上或太後指婚,便是錦繡良緣,一段佳話。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嫁給何彥書的。小時候,他跟著綏國公夫人來赫舍裏府上做客,那個穿著寶藍色小袍子、像個小太陽般明亮耀眼的男孩,就會把宮裏賞的最新巧的玩意兒塞給她,會帶著她爬樹掏鳥窩,會在她被別的格格欺負時,叉著腰擋在她面前,明明自己也是個豆丁,卻擺出一副“我罩著你”的架勢。那些模糊而溫暖的童年記憶,是她心底最珍貴的寶藏。

隨著年齡漸長,彥書哥哥越發俊朗出眾,文武雙全,是京城勳貴子弟裏最拔尖的人物。而她,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才貌名聲冠絕滿洲貴女圈。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自己也早已將何彥書視為未來的夫君,將綏國公府視為自己的歸宿。她學習管家理事,鉆研琴棋書畫,甚至悄悄留意他喜歡的吃食、顏色,一切都是為了將來能做一個配得上他的、完美的國公府夫人。

可這個孟清辭的出現,打破了她所有的篤定和規劃。

彥書哥哥去文淵閣的次數太頻繁了,頻繁到已經超出了“消遣”的範疇。他看那個女人的眼神……翠縷或許形容得誇張,但雲珠了解何彥書,他那個人,看似隨和開朗,實則骨子裏驕傲得很,若不是真正上了心,絕不會對一個身份卑微的宮女流露出那般專註甚至……帶著討好的神情。

一股混雜著嫉妒、羞辱和恐慌的情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雲珠的心。她赫舍裏雲珠,竟然被一個罪奴比下去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格格,您說何侍衛他……是不是真被那個狐媚子給迷住了?”翠縷見主子臉色陰沈,小心翼翼地問。

雲珠猛地將碧璽手串拍在榻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坐直身體,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卻冷得掉冰渣:“迷住?他也配!一個下賤胚子,仗著有幾分姿色,識得幾個字,就敢癡心妄想攀高枝!彥書哥哥只是一時被她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蒙蔽了而已!”

她不能允許!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她和彥書哥哥的姻緣,破壞赫舍裏家與綏國公府的聯盟!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感情問題,更關乎家族的臉面和利益。若是讓人知道,她赫舍裏雲珠未來的夫婿,竟然和一個罪奴糾纏不清,她還有什麽臉面在京城立足?赫舍裏家的顏面何存?

“阿瑪和額娘近日便會進宮,向太後娘娘請安,屆時便會提及指婚之事。”雲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在這之前,絕不能出任何岔子。那個孟清辭……不能再讓她有機會接近彥書哥哥。”

她沈吟片刻,對翠縷吩咐道:“你去,仔細打聽清楚那個孟清辭的底細。她是因為何事沒入宮中為奴的?在宮裏可有什麽相熟或有舊的人?尤其是……她有沒有什麽把柄或是軟肋。”

“嗻!”翠縷會意,立刻應聲。

雲珠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裏幾株在寒風中瑟縮的枯枝,眼神幽深。她想起去年秋天,隨額娘去綏國公府賞菊。彥書哥哥陪在何伯母身邊,何伯母拉著她的手,親切地噓寒問暖,話裏話外都是對她這個未來兒媳的滿意。當時彥書哥哥就站在一旁,雖然沒怎麽說話,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她還偷偷瞧見他耳根有點紅。

那樣般配的場景,那樣順理成章的未來,怎麽能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低賤宮女毀掉?

“彥書哥哥……”她低聲喃喃,指尖用力掐進了掌心,“你只能是我的。誰想把你搶走,我就讓她……生不如死。”

***

與此同時,綏國公府內,何彥書的母親,富察氏,也正為兒子近來的行徑憂心忡忡。

暖閣裏,何母撚著手裏的佛珠,聽著陪嫁嬤嬤低聲回報著何彥書又去了文淵閣,還送了東西給那個叫孟清辭的宮女。

“這個孽障!”何母嘆了口氣,眉宇間籠罩著濃重的愁雲,“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平日裏胡鬧也就罷了,如今竟跟個罪奴牽扯不清!這要是傳揚出去,我們綏國公府的臉往哪兒擱?”

嬤嬤勸慰道:“夫人息怒,少爺年紀輕,難免有行差踏錯的時候。或許只是一時新鮮,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新鮮?”何母搖了搖頭,臉色凝重,“你幾時見他對哪個女子這般上心過?一連數月,變著法兒地往那書堆裏鉆?我怕他不是新鮮,是動了真格的了!”

這才是她最擔心的地方。自己兒子的性子,她最清楚。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執拗得很,一旦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若他真的鐵了心要那個孟清辭,以他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鬧將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赫舍裏家那邊……前兒個雲珠格格的額娘還遞了話過來,說是等開了春,就想把兩個孩子的婚事定下來。”何母憂心忡忡地說,“在這個節骨眼上,可千萬不能出什麽紕漏。”

綏國公府看似顯赫,但作為漢軍旗人家,在滿洲勳貴把持的朝堂上,根基並不如表面那麽穩固。近年來,皇上對功勳舊族多有打壓,何家更是需要像赫舍裏家這樣的滿洲核心貴胄作為盟友,來維系地位和聖眷。與赫舍裏家的聯姻,是維系家族利益的關鍵一步,絕不容有失。

而那個孟清辭……何母一想到她的身份,就感到一陣厭惡和恐懼。罪臣之女,那是政治上的汙點,是隨時可能引爆的隱患。兒子跟她在一起,不僅於前程無益,甚至會拖累整個家族!

“得想個法子,絕了他的念想才行。”何母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能再由著他胡鬧下去了。”

***

文淵閣內

幾天後,孟清辭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先是負責管理文淵閣低級宮女的崔嬤嬤,突然對她嚴厲起來,派給她的活計又重又雜,還時常挑剔她做事不夠利落。接著,一同當差的幾個宮女,也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她,偶爾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她過來便立刻散開,投來的目光帶著鄙夷和幸災樂禍。

這日,她正按照崔嬤嬤的要求,清洗擦拭庫房裏的幾方大型硯屏,那是極耗體力的辛苦活。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費力地搬動沈重的硯屏,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兩個平日裏就愛嚼舌根的宮女從旁邊經過,故意提高了音量:

“喲,瞧見沒?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呢,幹點粗活就累成這樣。”

“可不是嘛!心思都用在別處了,哪還有力氣幹活兒?攀上了高枝兒,說不定哪天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誰還耐煩做這些?”

“呸!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出身!罪奴之女,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真是不要臉!”

尖酸刻薄的話語,像針一樣紮進孟清辭的耳朵裏。她的動作僵住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緊緊咬住下唇,低下頭,繼續用力擦拭著硯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住內心的屈辱和驚惶。

她們知道了。她和何彥書的事情,到底還是傳開了。而且,是以這種最不堪的方式。

她早就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只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這無形的壓力和惡意的揣測,依舊讓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懼。她不怕吃苦受累,卻怕這流言蜚語,最終會牽連到那個像陽光一樣闖入她生命的少年。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而關切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清辭?你怎麽在做這個?”

孟清辭猛地回頭,只見何彥書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眉頭緊鎖,看著地上沈重的硯屏和她被水浸得發紅的手,臉上滿是心疼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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