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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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紅梅,一看就是八歸的手藝。

老郎中診完脈,開了個方子交給疏影,餘光看了一眼背對他的林嫣,對疏影說道:“無大礙,是嚇的有些緊了,服上兩副藥,燒一退,明天就好。”

林嫣的雙肩一松,放下了手裏那雙沒做好的襪子,又抄起了桌上另一本書翻看。

疏影恭敬的送了老郎中出去,又拿著方子去抓藥。

等藥熬上時,宗韻凡也帶著人手趕了過來。

院子裏的林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林嫣坐在林樂昌愛躺的搖椅上,正在廊下看著疏影對著藥爐煽風。

宗韻凡輕輕走了過去,默默的坐在了一邊。

林嫣一回頭看見他,露出一個笑來:“聽說表哥升遷了,還沒恭喜。”

宗韻凡臉上卻無半點喜氣:“以後,我怕是不能常在家裏護著你了。”

林嫣笑著別開目光,盯著爐子上“咕咕”作響的鐵砂藥罐,聲音聽起來似有還無:“總要分開的。”

宗韻凡沒有聽清,身子往前傾了傾,林嫣卻不再說話。

總是要分開的。

表哥有他的心上人,林嫣也要有自己的日子過,總要分開的。

林嫣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拿著團扇蓋住了臉,閉上眼睛,顯出一身的疲憊。

宗韻凡沈默了會,問專心熬藥的疏影:“姑父可沒大礙?”

路上聽人說若不是林嫣趕到及時,姑父可能就要被林禮抽死了。

這是父子嗎?

六安候也成天揍他,可看著嚇人,其實都是些皮外傷。

誰家打兒子,跟打仇人一樣下狠手?

疏影答道:“等下給老爺服了藥,應該就沒事了。”

宗韻凡“哦”了一聲,也沒有進去看林樂昌到底如何,他又轉向林嫣,給她遞了個消息:

“你原來那個丫鬟八歸,被診出…喜脈了。”

看八歸欣喜的樣子,肚子的孩子八九不離十是林樂昌的。

搖椅上的林嫣睫毛抖了抖,卻沒有睜開眼,也沒有說話。

宗韻凡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表妹的丫鬟爬了姑父的床,這種事情,讓他怎麽說?

他脫了身上的外衣給林嫣蓋上,也抱著胳膊望著天上升起的明月發呆。

怎麽就去雲龍山雜造局了呢?

別人都說這是喜事,可他總覺的這麽好的事落到他頭上,像被人刻意安排似的。

可這是建元帝親口提的,駁也不能駁。

以後林嫣再遇到麻煩,他想幫忙也幫不上了,深山老林的,得到消息怕都晚了。

宗韻凡默默陪著林嫣,守了林樂昌一夜。

第二日林樂昌的燒終於退了下去,人也能睜開眼說上幾句清醒的話。

他看到立在榻前的林嫣,紅著臉歪過了頭去。

林嫣接過疏影遞過來的藥碗,耷拉著眼皮,用勺子攪著藥,道:“以後看見祖父,躲遠些。”

見林樂昌沒反應,她又擡高了聲音:“聽到沒有?以後我不在的時候,看見祖父來了,就趕緊跑!”

林樂昌終於有了動靜,嘴一咧:“打不死,爺這身皮肉瓷實。”

稍微清醒些,就開始不正經。

若不是昨日第一次見他虛弱恐懼的像個孩子,林嫣定是要氣一場的。

可是現在林嫣只深深看了林樂昌幾眼,翻了翻白眼珠子說:“八歸有孕了,我可能會有個弟弟或者妹妹。所以,你以後最好不要…”

她沒有說下去,不要什麽?

說起來,這是林禮對她的報覆。

說林樂昌混,林嫣倒也記不得他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愛逛逛窯|子。

他當初推倒母親,引發了其一屍兩命。

可是昨天他糊裏糊塗叫喊的話裏,背後怕是也有個黑手。

林嫣瞇了瞇眼睛,腦子瞬間清明起來。

她自小離開國公府,活了兩輩子,府裏到底什麽情況也不知道呢。

林嫣暗自嘆了口氣,又將目光轉回榻上林樂昌處。

林樂昌似乎欣喜八歸有孕,可是礙著畢竟睡的是閨女的丫鬟,自家閨女又剛剛救了他,總有些良心上的不安。

林嫣看到他憋著一張紅臉,想笑又似哭的樣子,壓了壓心裏的火氣:“這孩子生不生的下來,就看你了。現在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門!”

就算知道林樂昌是無辜的,那也是他愚蠢上了別人的當,母親是他親手推倒才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林嫣能做的,就是讓林樂昌不要再被人利用,等著哥哥回來襲爵。

她重重放下藥碗,轉身出了屋子。

宗韻凡在門口,屋裏的動靜聽的一清二楚,回頭問:“你這是犯什麽邪氣?”

好好的詛咒一個沒出世的孩子做什麽?

“你不懂!”林嫣心煩意亂。

國公府的亂子就是嫡庶不分,林嫣怕死了再出來個庶子同哥哥爭東西。

宗韻凡笑了笑,總覺的林嫣有些杞人憂天,可是他並不知道該怎麽勸,也只能聽著。

小莊園安置好林樂昌,幾人返回六安侯府。

雜造局急著等人接手,宗韻凡在京裏辦好一切手續,三日後就要去雲龍山上了。

楚氏給他備了一車的東西,邊準備邊數落六安侯能不能改改脾氣,一巴掌拍的兒子被扔到深山老林裏去了

自家兒子又不是淮陽侯家那個敗家子,他做事必親力親為,這一去不知道幾個月才回來一趟呢。

嘮嘮叨叨了一早上,六安侯掏掏耳朵上街找同僚喝酒去了。

楚氏不住的讓七弦打發人往二門處看看,兒子和外甥女回來了沒有。

七弦抿著嘴笑,掀起簾子叫了個剛選進院七八歲的小丫鬟:“離鸞,你去二門處看看二爺和姑娘回來了沒有?”

“哎!”離鸞脆生生的一應,就往二門處跑。

七弦笑著回屋,對楚氏道:“已經打發人去了,張莊頭的閨女,倒機靈的很。”

楚氏想了想:“可是昨兒剛進院子,梳著個雙丫鬢,一笑嘴邊兩個梨渦的小丫鬟?”

“正是呢。”七弦道:“她老子在咱們南邊莊子上做莊頭,老子娘是莊子上裏管蔬果的婆子。”

楚氏邊往盒子裏撿著點心邊說:“兩個老實巴交的人,倒生出個伶俐的女兒來,回頭你若是看著那丫頭好,就多提點些。”

七弦點頭稱是,上前幫著楚氏給宗韻凡準備食盒。

離鸞反覆跑了幾趟,宗韻凡和林嫣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二門處。

她笑著上前行了個禮,說:“二爺、姑娘,夫人都讓奴婢來前面打探好幾趟了,看二爺和姑娘回來了沒有。”

063不過是客居

林嫣覺得她有些面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宗韻凡見她好奇,笑著說道:“這是母親院子裏剛來的小丫鬟,叫什麽來著?”

他轉頭問離鸞。

離鸞忙答道:“奴婢離鸞。”說完偷看了林嫣一眼。

林嫣身體一僵,並沒有對她表現出多感興趣的態度來,漠然的轉過頭一言不發的往楚氏院子裏走去。

離鸞有些失望,雖跟著幾個人往前走,但是心裏直犯嘀咕。

表姑娘院子裏缺二等的小丫鬟,她在夫人院子裏只不過是個末等。

若是能得姑娘青眼,說不得就能被要過去晉升成二等呢。

靜苑裏的疏影、暗香,都是從三等直接提上來的,讓府裏一眾小丫鬟羨慕的要死。

可惜直到進了上房,林嫣始終沒有正眼瞧她一下,離鸞不禁有些洩氣。

臨進府,娘說了:若是能作為陪嫁跟著姑娘嫁人,以後說不得就能做姨娘,生的兒子也是主子了。

誰知道張莊頭一家因為伺候蔬果伺候的好,閨女也得主子們待見,直接被七弦挑到上房裏來了。

跟著夫人自然也是好的,只是做姨娘怕是不行了。

誰不知道六安侯輕女色,年過半百府裏也只有夫人一個女主子。

林嫣在上房行禮坐定,有意無意的朝離鸞望了一眼。

那丫鬟低著頭悶悶不樂,不知道想什麽。

小小的個頭,小小的臉,都還沒張開;距幾年後貌美膚白、前凸後翹的離鸞,還有一大段距離。

林嫣眸子暗了暗,目光又往湊在楚氏身邊小聲說笑的宗韻凡身上掃了一眼。

好在前世裏自己死的早,表哥為了宗家的香火,肯定會續弦的。

她決定這一輩子,國公府的爵位爭得爭不得,二表哥的心上姑娘定要給他娶進來。

如此,才得心安。

“姑娘,姑娘!”身後疏影使勁捅了林嫣一下。

林嫣擡頭正要呵斥,忽見楚氏拿著塊布在宗韻凡身上比劃,還扭頭對著自己說話。

她這才回過神來,翹起嘴角問:“舅母說什麽?”

楚氏白了她一眼,放下祥雲紋蜀錦:“問你幾遍這個顏色給你二表哥做常服可好,你都沒反應,想什麽呢?”

她沒問林樂昌怎麽樣,怕惹的林嫣難過,只拿著手上的布匹說事。

林嫣忙站起身走了過去,摸了把蜀錦:“這個藍色倒襯凡哥哥的臉,凡哥哥穿什麽都好看。”

楚氏樂不可支的往林嫣臉上點了點:“就會哄我,整天被你舅舅揍的鼻青臉腫,有什麽好看。”

宗韻凡臉紅了紅,見碟子裏瓜果少了,怕林嫣待會無聊,就轉頭吩咐:“今天從莊子上帶了一筐的櫻桃,去洗些來。”

門外離鸞忙高聲應了一聲,還沒轉身,就聽見林嫣叫住了她。

“讓疏影去吧。”林嫣不知為什麽,使喚離鸞總有些膈應,她也說不準這是什麽情緒。

屋裏誰也沒有在意,離鸞目光一暗,退在一旁給疏影讓了路。

沒一會七弦又出來找人去大廚房提燉了一上午的**百合。

離鸞這才又有了差事。

她一路小跑到了廚房,對著管事婆子甜甜的一笑:“李嬸嬸,七弦姐姐讓我來提燉好的**百合。”

此刻不是忙的時候,李婆子回頭見是離鸞,笑著招招手:“呦,花兒來了?你老子娘在莊子上可好?聽說你被選在夫人身邊伺候?”

因為上次宗韻凡為林嫣挑丫鬟,一個也是挑兩個也是挑,楚氏索性把年紀大些的都放了出去,也選了幾個放進府裏。

離鸞正是那個時候進府的。

又因為張家伺候著莊子上的蔬果,同後廚的管事們都有些交情,因此她倒也不陌生。

她聽了李婆子的問,笑著應道:“李嬸嬸可不能再叫我小名了,夫人給我起了個新名字,叫離鸞。”

“離鸞?”李婆子笑:“這主子們起的就是秀氣,以後就要喚你一聲離鸞姑娘了。”

旁邊也有個做粗活的,笑著湊趣:“冰兒,不對,是疏影姑娘她們,前幾天還掃著院子呢,這幾天就是林姑娘身邊的一等丫鬟了。這離鸞姑娘一進來就得了夫人青眼,前途無量,肯定不比她們差。”

離鸞並沒有因為對方的話多開心。

小孩子不會掩飾情緒,她臉上沈了沈,沒有搭話。

李婆子到底多活了幾年,看出不對來,忙手腳利索的把**百合裝在食盒裏蓋好交給離鸞。

“路上慢著點,別灑了。”李婆子吩咐了兩句,就對左右喊:“麻利點,午飯的材料都備好了沒有?”

說著就推剛才那個不會說話的婆子往屋裏去。

離鸞道了聲謝,提著食盒慢慢的朝上房去。

那粗使婆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是活該一輩子幹粗活!

張家雖說也是奴才,可在莊子上有頭有臉過的也不差。

離鸞在家裏也是嬌養著長大,又存了一片對未來的憧憬。

此刻被林嫣忽視,被婆子無意傷了自尊,心情那叫一個失落。

走過園子的時候,一擡頭又看見林姑娘身邊的疏影端著盤櫻桃輕輕松松的朝上房去了。

她氣的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坐在亭子裏休息。

本該是她做那個輕巧的活的,憑什麽林姑娘半路攔著,指給了疏影。

離鸞氣呼呼的扯了身邊一個花骨朵,在掌心裏使勁的揉搓。

冷不丁身後有人拍了她一下:“作死呢,這園子裏的花豈是你能扯的!”

離鸞嚇了一跳,忙回頭看,卻是跟她一批進府的萬兒,長的倒靈巧,就是有些笨,被分在園子裏掃地。

“萬兒!”離鸞翻了個白眼:“你嚇死我了。”

萬兒嬉笑著也坐了過去:“幹什麽呢悶悶不樂的?咱們幾個你最好,一眼被七弦姐姐挑中進了夫人的院子,還有什麽不高興的?”

離鸞從鼻子裏哼了哼,這些野慣了的小丫頭,哪裏懂得她的心思。

偏偏萬兒說出的話又讓她不高興:“剛才姑娘院子裏的紅裳姐姐讓我幫她清掃垃圾,還給了我兩塊點心,可好吃了。”

萬兒說著掏出拿帕子包的嚴嚴實實的點心,遞給離鸞。

誰知道離鸞聽到姑娘兩個字特別的不待見,一揚手將點心打落在了地上,口裏還說著:“誰稀罕,不過是個死了親娘被國公府攆出來,客居在咱們候府的姑娘,裝什麽主子!”

064互相諒解去吧

萬兒錯愕的看著莫名其妙生氣的離鸞。

她好心給點心,被拒絕不說,離鸞竟然敢背後非議主子。

萬兒雖然父母不如離鸞,但是規矩卻是進府的時候一起學的。

她沈著臉站起身,默默的拿著自己清掃園子的工具,轉身去拾被打落的點心。

點心在地上彈了幾彈,沒入了草叢裏。

萬兒低著頭朝灌木叢裏去找,剛拐了個彎就看見四雙腳立在那裏。

其中一雙的鞋尖上,綴著好大顆珍珠。

萬兒戰戰兢兢的擡頭看,果然是林嫣神色莫辯的立在那裏,身後跟著托著盤紅櫻桃的疏影,以及撇著嘴的暗香和怒氣沖天的七弦。

“姑…姑娘。”萬兒噗通跪了下去。

亭子裏的離鸞聽到了響動,一擡頭看到此間景象,也嚇得白著臉跪了下去。

空氣似乎靜止不動,地上的離鸞一身的冷汗。

林姑娘不是在上房裏嗎?

剛才還看見疏影姐姐端著櫻桃過去,怎麽這會子一齊出現在這裏了?

剛才那番話…離鸞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的出來聲音。

她只是發幾句牢騷。

她真的只是發幾句牢騷。

她一點不敬的意思也沒有。

七弦覷著林嫣的臉色,拿不準她什麽意思,可是離鸞這丫頭是不能留了。

她喝道:“進府的時候沒學過規矩嗎?背後非議主子是什麽下場!”

“打二十棍,趕出去!”萬兒小聲的答道,心裏委屈的要死。

以後見著離鸞,非要躲遠一些。

離鸞隨著萬兒的話音,跪也跪不住,半癱在地上,白著張臉只顧著哭。

林嫣嘆了口氣。

本在上房呆的好好的,回靜苑的暗香去而覆返,說八歸吐的厲害。

正巧被舅母聽見,就把櫻桃賞了下來,讓她回去先看看八歸。

誰知道抄近路走花園,偏偏聽到了離鸞發脾氣。

這麽點年紀就開始背後非議主子,長大後爬個床什麽的,簡直是沒有一點心理負擔嘛

“姑娘,這丫鬟剛進府沒規矩,還請姑娘別往心裏去。”七弦忐忑的勸道。

夫人敲打多少次了,誰也不能因為林姑娘是親戚,就看輕了她。

就是不吩咐,瞧著六安侯主子們看林嫣跟眼珠子似的,哪個敢作死待林嫣不好。

偏偏這個剛進府的離鸞,不知輕重信口胡言!

林嫣聽後卻笑了笑,笑的七弦心裏發毛:“七弦姐姐嚴重了,這丫鬟不過說了實話,不至於就要被趕出去。”

離鸞說的沒錯,她就是個死了親娘、被林家拋棄的,客居在六安侯府的表姑娘。

有什麽了不起!

平什麽霍霍人六安侯府!

林嫣想起前世,國公府嫡系全軍覆沒,同舅舅家什麽關系?

為了救助自己,倒耽誤的六安侯府遲遲沒有子嗣。

自己找回了朱月蘭,又怎樣?

國公府裏的一眾牛鬼蛇神,依舊吃的好睡的暖,夜夜笙歌。

憑什麽作為嫡孫的哥哥要在邊境掙軍功才有資格爭爵位;

憑什麽她一個嫡系的姑娘,躲在舅舅家不出頭;

憑什麽林樂昌沒有錯,卻縮在莊子上做烏龜!

憑什麽!

林嫣斜眼看了看地上跪的另一個丫鬟,面相老實,剛才離鸞發脾氣時反應的倒快,知道不妥當。

她笑了笑,問:“你叫什麽?”

萬兒低著頭,不知道林嫣問的是她,還是七弦提醒,這才慌張的答:“回姑娘,奴婢萬兒。”

“萬兒?”林嫣重覆了一聲:“起來吧,跟我回去,讓紅裳多給你幾塊點心。”

萬兒沒想到自己沒受罰,還得了姑娘的青眼,驚喜交加的站起身,跟在林嫣身後往靜苑裏去了。

七弦路過離鸞時,恨鐵不成鋼,跺了跺腳把她踢起來,讓離鸞先回自個屋子思過,回頭再同她理論。

不說離鸞失魂落魄的回屋子,只說林嫣回了靜苑。

八歸剛吐了一場,正倚在榻上看著綠羅和紅裳忙碌。

自己不在,姑娘身邊又多了幾個伶俐的丫鬟,她內疚的心終於有些好受。

“紅裳姑娘,姑娘沒事就愛嗑點零嘴,喜歡甜食,你也不要慣著她多吃,小心壓心裏。”

看著紅裳又做了一盒子點心,八歸終於忍不住說了幾句。

紅裳回頭笑道:“這是給二爺備的。他要往雲龍山去,十天半個月的不回來。姑娘怕軍營裏的夥食不好,特意吩咐我給多備一些。”

頓了頓,她又說道:“您懷著身子,吐的又厲害,還是多躺會兒。”

多躺會,少管閑事,如今姑娘是她們的了。

八歸臉紅了紅不再言語,她將手扶上肚子,心裏七上八下。

往昔林嫣沒少在她耳邊說,最恨國公府嫡庶不分,庶子亂家。

自己肚子裏這個,可也是個庶子呢。

林嫣進門時,正看見八歸耷拉著眼皮,撫摸著肚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擺手讓綠羅和紅裳不要出聲,自己悄悄走到了榻前。

八歸警醒,忙從榻上下來,沖著林嫣就要拜。

林嫣躲了過去,讓綠羅將其扶住。

她對八歸,始終不想原諒。

爬林樂昌的床,形同背叛。

哪怕她知道,面對林樂昌那個花叢老手,八歸又正是慕艾思春的年紀,說不得是林樂昌主動勾搭。

可是八歸那日編的理由,不也說明了她的心甘情願?

“姑娘,老爺他…”八歸遲疑著,想問又不敢問。

林嫣盯著她的肚子看了半天,終於在八歸按在肚子上的手開始發抖時,收回了目光,卻並不答對方的問話

“萬兒。”林嫣和顏悅目的對著萬兒說道:“若是讓你去伺候個姨娘,你可願意?”

萬兒剛進府,不知詳情。

聽林嫣一問,先看了看已經挽了婦人鬢的八歸。

姨娘身邊的一等丫鬟,也是拿一等的月銀吧?

萬兒想了想家裏正長身體的弟弟,沒有過多猶豫就點頭:“奴婢聽主子安排。”

林嫣欣慰的點點頭,才對八歸說道:“你好歹也是個姨娘了,身邊總要有人伺候。這個小丫鬟剛進府,看著也懂事,你帶到莊子上去吧。”

等八歸謝了恩,林嫣又說道:“舅母知道你有了身孕,讓七弦姐姐給你準備了一車的東西,回來走的時候記得去謝個恩。”

姑娘,這心裏還是別扭著呢。

八歸含著淚,屈膝道了聲謝,就要跟著七弦往外走。

既然姑娘不願意看見她,不如早點回去,免得惹姑娘心煩。

林嫣想了想,對著七弦道:“七弦姐姐,那個離鸞看著挺機靈的,不如您給舅母說一聲,一齊賞給八歸吧。”

前世八歸不是勸著自個兒原諒離鸞嗎?

正好,把離鸞撥給她,互相諒解去吧。

065決定

林嫣的提議,讓七弦暗松了口氣。

說起來,離鸞那個丫鬟是她挑上來的,若是就此趕出去,她也是沒臉。

七弦朝著林嫣深深行了一禮:“姑娘慈善,回頭奴婢一定好好教導她。”

林嫣擺擺手,讓她們出去。

有些人,可以教的回來;有些人,註定反骨。

八歸臨出門,林嫣似乎又想起一件事:“白姨娘,請等一下。”

八歸猛的回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林嫣。

姑娘叫她什麽?

白姨娘!

她臉色本就因為身體的不舒服而蒼白,此刻更是沒有一點血色。

自小一起長大的姑娘,是真的要同她生份了。

八歸低下頭,無奈的笑了笑,是自個先背棄了姑娘,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姑娘還掛念著她呢。

她渾渾噩噩的被紅裳塞了個匣子在懷裏,由新上任的貼身丫鬟萬兒攙扶著往外走。

直到了後門,七弦領著面如土色的離鸞,帶著兩包東西過來。

“八…白姨娘,”七弦差點又喊錯,盡量讓自己顯出喜慶的情緒來:“這是夫人賞你的一包東西,裏面是上好的燕窩二兩、原州產的紅棗最是大個,也給你包了一包。”

七弦一邊往外掏,一邊說著這是什麽。

楚氏聽到八歸上了林三老爺的床,氣的摔了一套珍貴茶具。

若不是看林嫣到底念著舊情,才不會賞什麽東西。

八歸木然的朝著上房的方向行了個大禮:“謝夫人厚愛。”

七弦默默嘆了口氣,指著離鸞道:“這是姑娘給你挑的小丫鬟,別看年紀小,人倒還機靈,同萬兒一起服侍你。”

八歸又朝著靜苑的方向行了一禮:“謝姑娘厚愛。”

七弦欲言又止,沖著離鸞使了個眼色。

離鸞本以為是要被攆出去的,誰知道峰回路轉,林姑娘倒把自己指到了一個姨娘身邊做一等丫鬟。

好不好,總比現在趕出去被爹娘指著鼻子罵強。

八歸跟沒魂兒一樣上了林嫣派給的馬車,懷裏緊緊的抱著那個小匣子。

出了侯府,離鸞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擠開萬兒坐到八歸身邊,堆著笑問:“姨娘,您不看看這裏面是什麽?”

八歸被她一提醒,倒回過神來,朝著對方先瞪了一眼:“怎麽?倒想著當起我的家來?”

離鸞臉色一囧:“奴婢不敢。”

八歸別過眼睛沒再看她,姑娘派來這麽個不安分的東西,是什麽意思?

她遇事總要想上幾分,這會垂著眼睛抱著匣子,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若是說林嫣派人來監視她,那還真是高看了自個。

她猶豫片刻,還是趁著兩個丫鬟不註意,打開了匣子。

裏面,赫然躺著的是她的身契。

八歸“砰”的關上了盒子,也顧不得車上還有兩個丫鬟,捧著小匣子就痛哭不止。

姑娘這是原諒她,還是不原諒?

這是要歸她自由,還是放逐了她?

萬兒和離鸞本誰也不理誰,這會見新晉的主子莫名其妙的痛哭不止,倒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的靠近了許多。

八歸以後如何,都不屬於林嫣的管轄範疇了。

林嫣現在發愁的,是怎麽開口向舅舅和舅母提出回國公府的事情。

另外,還得國公府請她回去才行。

在外面這麽多年,有家歸不得,國公府的人要占很大的責任。

林嫣當時年紀雖小,整日也是嘻嘻哈哈的,其實該記得的一點也沒有落下。

那時候祖母過世,哥哥提出來要接她回去。

祖父模淩兩可,父親不敢說話,大伯引經據典的說什麽孝為先,她養在祖母膝下理應守陵三年,如此方能被人看重。

看重個鬼!

林禮竟然還聽了進去。

森森的惡意呀!

上輩子竟然生生忍下去了。

她不是棒槌,誰是棒槌?

林嫣雙手托腮,神情充滿惆悵。

幾個丫鬟束手立在一旁,均不敢大聲喘氣,誰也不知道自家姑娘怎麽了。

疏影和暗香也是一進侯府就在靜苑伺候的,想著林嫣怕是為了八歸而難過。

兩人對視了一眼,疏影小心翼翼的說道:“姑娘,咱們還去上房嗎?”

林嫣轉過頭看看她們幾個,沮喪的搖搖頭:“哪也不想去了。”

去了不知道怎麽開口,開口後被宗韻凡暴打怎麽辦?

她想了想,先問幾個丫鬟:“那個,你們說六安侯府和國公府…唉,我終究姓的是林呀。”

姓林,有爹有家,卻住在舅家,諸事不便。

就是這次退親,若不是她緊接著算計了淮陽侯府和臨江侯府,把眾人的視線引了過去。

舅舅和舅母,還不知道要面對多少的責難呢。

親祖父在、親爹在、林氏宗族還在京裏聳立著,論理那都不是六安侯該出頭的事情。

已經連累了一輩子了,怎麽可以再接著連累這一輩子?

人要臉樹要皮,禍害也要禍害信國公。

林嫣撲閃著一對桃花眼,話雖然沒有說全,四個丫鬟卻是全明白了。

“姑娘,您要回國公府嗎?”綠羅小聲問道。

林嫣沒有點頭,也沒有說不。

綠羅猶豫了一下:“奴婢全聽姑娘的,誓死捍衛姑娘的安全!”

其餘幾個也是異口同聲:“全聽姑娘的!”

林嫣很是欣慰,送別了一個不走心的八歸,迎來了四個忠心護住的小丫頭,不虧!

“好。”林嫣站起身:“最近反正無事,你們在院子裏要多家演練,雖然將來我們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困難重重,但那也是無限的機遇啊!”

挑戰,自然是國公府那一家子極品;機遇,那個一品公的爵位不是鬧著玩的。

四個丫鬟迅速的圍在一起,開始制定各種作戰計劃,列出了種種可能面對的敵對情況。

比如,國公府下人給使絆子怎麽辦?

國公府的長輩倚老賣老怎麽辦?

那個林五、林六孤立自家姑娘怎麽辦?

花園裏落水、宴會上下藥、寺廟裏偷情、栽贓陷害…等等這幾年在各府上演的姐妹撕逼大戰,都被她們拿來實戰演習。

林嫣看的目瞪口呆。

這些比她還淑女的丫鬟們,哪裏來的這麽多素材?

如此一晃,倒是半個多月過去了。

其間唯一引起林嫣感興趣的事情,是林樂同被免職在家了。

066犧牲自家娛樂全京

起因還在那位被暫時安置在永樂宮的朱月蘭。

隨著淮陽侯世子和臨江侯世子的被處置,京裏受害家屬得到了不菲的補償。

沸沸揚揚的永樂宮禁臠案,倒也漸漸平息了。

福鑫樓的風雲榜,頗顯寂寞,又換上了高門大戶裏主母和小妾那些不得不撕的事兒,嫡姐和庶妹間感動天感動地的愛,呃…恨。!

門口賣瓜子的李大爺,感覺最近的日子特別的不好過,瓜子銷量下降了好多呦。

這一天,林樂同走出國公府側門,正準備上馬去衙門辦公。

誰料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個女人,緊緊抱著他的腿不撒手。

門房看清了那女人的臉,嚇得屁滾尿流地爬回府裏找還在請假的林禮去了。

林樂同也看清了那女人的臉,嚇得神魂出竅。

這個朱月蘭,他不是派人悄悄去永樂宮給做掉了嗎?為什麽還活著?

他冒著冷汗使勁甩腿,要把朱月蘭踢開。

可惜朱月蘭受了一夜的驚嚇,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哪裏會放手。

她知道是林樂昌忍不住,要殺了她毀屍滅跡。

如今自己這副鬼樣子,哪裏可能有機會回滄州找單曉敬。

自己娘家也是冷心冷肺的一群人,根本不顧她的苦苦哀求,楞是把自己賣給國公府那個都快當她爺爺的人做繼室,求得朱家的榮華。

在永樂宮的時候,周家的婆子還悄悄去看過,背著人遞給她一包藥。

憑什麽!

她死也要拉個墊背。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國公府,但是看見依舊春風得意的林樂同,朱月蘭心裏的恨意油然而生。

林樂同被朱月蘭眼睛裏的瘋狂嚇住了,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著趕緊把她弄走,別讓父親看見。

可惜到底天不遂人願,林禮出來了。

林嫣說朱氏和大兒子勾結,他還能在心裏勸慰自己這是小丫頭亂攀扯。

可是如今親眼看見朱氏滿含恨意的緊緊抱著長子,林禮心裏一片淒涼。

當初那個在福鑫樓裏嚷嚷的漢子,他問都沒敢問就給殺掉丟在後山臭水溝裏。

林嫣在莊子上一字一句的質問,猶在耳邊。

林禮感覺天旋地轉,手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指一指林樂昌,又指一指朱月蘭,搖晃了幾下,扶住身邊的隨從,緩緩將手捂住心口。

疼,是真的疼。

精心培養的長子,竟然真的如林嫣說的一樣,自私自利不擇手段!

他想起當初隨自己四處征戰的那位少女,明媚嬌柔,怎麽可能生的出這種黑心的兒子來?

這邊急於甩開朱月蘭的林樂同終於也發現了父親,慌的顧不得朱月蘭,一下子跪撲在地上。

“父親!父親!快命人把這個叫花子瘋女人趕走!”林樂同心裏還存著絲僥幸,嘴裏高聲嚷嚷著。

雖說國公府所在的胡同住戶沒有幾個,可是畢竟還有人家。

林樂同已經看見有別家的下人探頭探腦的了,他漲紅著臉,急切的央求林禮趕緊的將人趕走。

人心偏的久了,總會有慣性。

林禮終於擡了擡手,從門裏出來兩個護衛朝著朱月蘭走去。

朱月蘭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咯咯”笑了幾聲,斷掉舌頭的口腔發出了串奇怪的聲音。

林禮卻聽清楚了:“這才剛開始!”

他目光緊縮,還沒來的及下令,朱月蘭已經沖著國公府門的石獅子一頭撞去。

紮眼的血紅夾雜著白色的腦漿,順著獅子冰冷的身體一點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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