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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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6 章

不知道是因為太陽太大還是因為太過沮喪,周立輝從農院出來時覺得有些頭暈眼花,直至坐進車裏才好過了一點,但人還是有些微微地茫然著,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

這裏只是城市的近郊,可路上的車子卻還是那麽的多。那些車昂昂地從他車旁開過,車輪一路滾滾向前,司機們象是都很清楚要去的方向,毫不遲疑,完全不會仿徨一般。

周立輝坐在駕駛座上,扶著方向盤發呆。他怔怔地想:去哪裏呢?

玩樂的心思是早就沒有了,也不想回家去一個人待著難受。忽然間剛才唐堂說過的話在他腦子裏鉆了出來,他那麽無奈地說:周立輝你能不能有責任心一點……

周立輝不由得黯然。

是,這些年他任性也任性得夠久了,也是時候成長起來讓唐堂看看。是自己闖下的禍,後果就得自己去承擔。

他重重地在臉上抹了兩把,振作起精神發動車子——

“是你?”

某小區某公寓,來開門的女人一臉詫異,但很快就泰然下來,把門完全打開。“進來吧。”

周立輝換了鞋進去,曾喬懶洋洋地道:“坐。反正我也不算是主人,就不用擺出主人的樣子招呼你了。”

周立輝勉強笑了笑,先看看房裏的布置。

這裏所有一切都是周國慶叫人安排的,看起來確實象個孕婦的居處。茶幾上一摞關於胎教的書都還是新的,墻上也貼了一大張小寶寶的可愛圖片,圓滾滾的眼睛,卷曲的頭發,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周立輝凝目看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回頭問她:“住得慣嗎?還差不差什麽東西?”

曾喬似只貓一般往沙發上一蜷,腳也收了上去。

“不差~~你那大哥,細心得很呢~~”

明明是句讚揚的話,不知怎的從她嘴裏說出來卻帶出一股極大的怨氣。周立輝不用費什麽腦筋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不覺有點好笑。

“大哥管你了?”

管?曾喬細眉毛一挑,為這種輕描淡寫的說法憤慨。

“管頭又管尾!這不準!那不準!老娘懷孕又不是坐牢!”

周國慶給她訂的規矩一籮筐:不準抽煙喝酒、不準熬更守夜、不準化妝、不準穿高跟鞋和束腰衣服、不準邀朋友到這裏來打牌聚會、不準……這些條條款款實在是讓她憋得難受,她沒那個膽子沖周國慶發作,所以只好抓住只軟柿子咆哮。

周立輝好脾氣地點頭,聽她發洩。他對女性的容忍力一向都很高,更何況曾喬肚子裏還懷著孩子,老是憋著悶氣在心裏也不行。

曾喬只圖一時痛快,吼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吼得甚沒道理。

她自己選擇了拿孩子換銀子,那怎麽能怪人家為了孩子限制她的行動呢?再說周立輝跟她算是什麽關系,老公不是老公,姘頭不是姘頭,一夜露水姻緣而已,孩子是不是他的都還是兩說,她有什麽資格沖著他發他大哥的脾氣。

她一時有點下不來臺,偏偏周立輝還挺紳士地問:“還有什麽不滿?都說出來,別憋在心裏。”

“……”曾喬瞪他半晌,一扭頭:“沒了。”

周立輝點點頭,摸出煙盒。剛想叼一支又意識到此處不能吸煙,便又嘆口氣,收了回去。

他現在一頭是糖糖,一頭是曾喬肚裏的孩子,就這兩頭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那些在外頭養小公館三妻四妾的,想必都是老壽星找砒霜吃,活得不耐煩了。

曾喬聽到他郁郁地嘆氣,便把頭轉了回來。歡場出身的女子察顏觀色最是一流,她看一下周立輝的氣色已經猜到了幾分,試探著問:“你家那個……在跟你鬧?”

鬧?

唐堂才不會跟他鬧。他是二話不說直接走人。

周立輝默了一會兒才吐出一口長氣,無力地說:“他搬出去了,要跟我分手。”

曾喬頓一下。

她立場其實很尷尬,怎麽說都是錯,但什麽都不說肯定也不對。猶豫半天,才弱弱地吐出一句:“我沒有破壞你們家庭的意思……”

“我知道。你只是為了錢。”

奇怪,他以前視她為紅顏知己,現在知道她是為了錢,居然也不是很生氣。歸根到底,也許是因為她自始至終從沒有走進過他心裏吧。

曾喬怔怔地看他。

象她這個行業的女人,來來去去的客人那麽多,本來也不容易對誰留下深刻印象。不過總有幾個特別的會讓她記住,周立輝,就是其中的一個。

這個人出手大方自不必說,關鍵是他從來不輕賤她們,甚至,是有點尊重她們的。她們這個職業,被人強/奸了去報警都會引來一陣嘲笑,不輕賤她們的人實在是太少。

她低下頭,輕聲道:“你這人不壞,好好想辦法把他挽回來吧。”

周立輝沒有看她,只微微頷首道:“是,我的確是要把他追回來。”

現在的問題就是:怎麽追?

說實話,周立輝對於追求這種事情,其實是不太擅長的。他和唐堂能走到一起,那是因為從小到大感情深了,所以自然而然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期間根本沒花過他什麽心思。現在到了一把年紀才想到要去追求唐堂,這真是……

咳,但不管怎麽說,他再不擅長也知道要追求一個人首先條件就是先把對方放到心上,真正地、打從心眼裏,重視他。只是,他這邊還在尋思著如何才能證明自己的誠意,卻全沒想到唐堂那邊,可不會一直在原地等著他……

這一天,唐堂那邊來了位客人。來者是他和周立輝的老熟人:王哥。

王哥拎著個袋子,裝的是上次問他借的那幾本書。他語氣中不無自嘲:“我說我妹妹是三分鐘熱度吧?咳,這些書我就看她翻過一次,然後就一直放在她床頭生灰。”

唐堂莞爾。

本來只要把書還給他就好了,可是,因王哥說他也想順道借兩本小說,唐堂便陪他下去二樓。

二樓是古今中外小說專區——

這農院的圖書館,無論是面積還是藏書量,其規模都可與市圖書館媲美。它是單獨的一幢大樓,除了頂層為工作人員辦公室之外,剩下的每一層樓,所有房間全部打通。裏面一排排擺滿書架,愛書的人一進來看到這書海盛況,往往會生出一種強烈的幸福感遍布全身。

此刻正是上課時間,學生們都還在教室,所以圖書館裏異常清靜,二樓的工作人員甚至清閑到在櫃臺後面繡鞋墊。

唐堂跟她打了個招呼便把王哥帶了進去。王哥展眼一望,不由得嘩了一聲,立刻一頭撲進書的海洋。

唐堂無聲地笑一下,任他愛不釋手地在書架間翻著,因不好丟下他自己回辦公室去,便一個人慢慢地踱到窗邊。

從這裏望出去視野不算很開闊,但還是可以看到遠處草坪上綠草如茵。

今天也仍然是個艷陽天。樓下一株黃桷蘭已堪堪長至二樓的高度,枝上幾朵早開的花苞,在隱隱燠熱的天氣中散發出一股淡淡雅雅的幽香。

不知是不是這幽香蠱惑了他,唐堂扶著窗臺,原本還只是若有所思而已,漸漸地,就沈默著發起呆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呆了多久,只知道最後是被王哥拿手肘撞了一下給撞醒的。

“呵,”回過神來他忙忙擺出一個笑臉,“找好了?”

王哥不答,視線只在他臉上脧巡。那眼神帶一點探索帶一點深思,唐堂還來不及掩飾地說‘你看什麽’,對方象是已觀察足夠,垂下眼簾從褲兜裏摸出一包煙來。

“可以吧?”

唐堂頓一下。

按理說圖書館裏不能吸煙,他作為館長更應該以身作則。可是這時候這個提議他居然不想拒絕,只略略一頓便點一下頭默許了,也順手接過了對方遞給他的那支煙。

兩個男人頭湊在一起點了火,不約而同地轉了個身,面向窗外。

清風徐來。

王哥吸了兩口,在窗沿上磕掉煙灰。忽然他出其不意地問:“你和周立輝,出問題了?”

唐堂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過了一會兒才勉強一笑,故作輕松地道:“看出來啦?我還以為我掩飾得很好……”

王哥搖頭。

“外頭已經有點風聲了。你知道,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你和周立輝……看著你們的人多呢。”

這圈子就這麽大,他倆又如此醒目,於是羨慕的、妒忌的,不一而足。羨慕的只想什麽時候自己也遇上一個就好了;妒忌的,眼中冒火,巴不得看他們什麽時候散場。

王哥關心地問:“是怎麽回事?”

唐堂過了半天才搖一下頭:“我不想說。”

分手後對著別人痛斥前男友狼心狗肺的大有人在,象是非要別人評理一般。但唐堂骨子裏那種隱隱的驕傲,絕不允許他在分手後對外人說周立輝的壞話,更不願意把家裏的事說出來換得別人同情。這無關自尊,純屬素質。

王哥也不甚在意,只問他:“不能挽回?完全沒有餘地?”

唐堂沈默著,好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我最近的心情,差得很……”

他一生人中,從來沒有這樣矛盾這樣內心糾結過。痛到極點時他選擇抽身離去,並且堅信自己做得好、做得對。可離去之後他並沒有好過一點,夜間一個人躺在床上,心臟仍然抽搐地疼痛。他知道自己對周立輝並未完全忘情,理智說不要回頭,可感情卻不由自主地令他想起那些前塵往事。那些前塵往事呵……

王哥也不吭聲,默默吸煙。他是外人,不好對別人的婚姻作評價,半晌才勉強算是中肯地說了一句:“周立輝這個人呢,其實真不是個壞人——”

唐堂扯扯嘴角。

是,他也知道。周立輝只不過是喜歡那種鶯歌燕舞的生活。也許大多數的男人都有這種終極夢想: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瀟灑風流,何等快活。

只是他沒想到玩著玩著也會一時失控玩出火來,於是生活立刻出現偏差。

恍惚間唐堂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個新聞:某地一對同性情侶,小受省吃儉用地把錢存下來——為了供小攻結婚。

……要愛一個人愛到什麽地步才肯這樣放棄自己。當時周立輝很感動,“他肯定愛他愛得要死。”說完,象是意識到了什麽,偷瞄他一眼。

唐堂明白,很多男人都希望能有這樣一個情人,肯愛他愛到奮不顧身。可是,明白歸明白,捕捉到周立輝那個眼色,他還是覺得滿心不悅。

“周立輝你是什麽意思?也想我這麽對你?你要和女人結婚,我還得巴巴地給你操持婚禮?”

這話十有八九是說中了他的心思,不然他臉紅個什麽?

可是周立輝打死也不承認。“什麽話!我都有你了怎麽可能去娶別的女人!”許是意識到只有做賊心虛的人才會反常提高聲音,於是又放軟語調,摟著他哄他:“我就有感而發,你多想什麽你……”

呵,他果然是沒有娶女人。他只是搞了個孩子出來,然後希望他原諒他,再愛屋及烏地接受孩子。

原諒,或許也容易。可原諒之後的人生又怎麽過?

那根刺卡在那裏,不定什麽時候被觸及了就會隱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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