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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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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的開始

醫院那濃重的消毒水氣味似乎已經滲入了衣服和皮膚,成為了一種揮之不去的背景音。

當醫生最終簽署出院同意書時,傅辭的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靜靜地聽著醫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上,和被枯硬的樹枝切割著灰白色的天空,並無一絲綠意。

程屹和周慕辰早早便來了。

他們帶來了一輛嶄新的輪椅,金屬骨架泛著冷光,材質高級,設計顯然極盡考究,每一個弧度都貼合承托,每一個按鈕都便於操作,無聲地訴說著不菲的價值與精心的挑選。

出院手續辦理得很快,所有的費用早已經無聲結清,他們只需要完成最後的簽字。

護士將分裝妥當的處方藥遞給程屹,低聲重覆著用藥的細節,這些藥也足夠維持很長一段時間。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事務性的終結。

最後,傅辭被小心地攙扶著,從浸染了病氣的床鋪挪到了冰冷的輪椅上。

他的身體虛弱無力,長時間的禁錮讓那雙腿肌肉萎縮得更加明顯,但他沒有抗拒,只是沈默地接受著這具身體的重量和不便。

就在程屹準備推他離開時,傅辭忽然微微擡了擡手,指尖指向窗臺。

那盆周慕辰帶來的綠蘿。

綠蘿在室內恒溫的呵護下,頑強地伸展著濃綠的葉片,在這片蕭瑟的冬日裏,顯得格外突兀又生機勃勃。

周慕辰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盆綠蘿捧起,放入傅辭攤開的掌心。

傅辭瘦削蒼白的手指輕輕收攏,抱住了那微涼的陶土花盆。

那抹過於鮮活的綠色與他毫無血色的皮膚以及窗外灰敗的冬景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低下頭,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緒,只是靜靜捧著,仿佛那是唯一具象的可觸摸的“生命”。

程屹和周慕辰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維持著沈默。

程屹推起輪椅,周慕辰拿著寥寥無幾的行李和那袋沈重的藥物,一行人無聲地穿過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進入電梯,最終抵達樓下。

醫院大門豁然洞開,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裹挾而至。

冬日的陽光蒼白地灑落,並無多少暖意,空氣幹冷刺骨。街道上車流不息,輪胎碾壓過或許還殘留著碎雪的路面,發出沈悶的聲響。

行人裹緊大衣,步履匆匆。

傅辭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和光線刺激得微微瞇起了眼。

他捧著那盆與季節格格不入的綠蘿,目光有些渙散地掠過冰冷繁忙的街景,掠過遠處高樓玻璃反射出的光線。

這個世界依舊在按照它的節奏運轉著,不曾為任何人的破碎停留片刻。

程屹將車開到近前,停穩。

他走下車,蹲下身盡可能與輪椅上的傅辭平視,聲音放得平緩:“傅辭,出院了。你...之後有什麽打算?想去哪裏?”

這個問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水必然驚起漣漪,卻又無法回避。

去哪裏?

傅辭的身體繃緊了一瞬。

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一輛疾馳而過的車上,聲音輕得像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風中。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傅家是回不去的泥潭,那座充滿薄靳言印記的別墅更是禁忌之地。

天地浩大,竟然沒有一處可以稱作“歸途”。

這個認知,讓他剛剛因為離開醫院而略微松動的心,重新被一種巨大的虛無和茫然凍結。

程屹和周慕辰的心同時往下一沈。

這個答案是意料之中的,卻依舊讓人喉頭發緊。

周慕辰沈吟了片刻,走上前。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而溫和:“傅辭,如果暫時沒有想去的地方...我名下有一套小房子。位置不算偏遠,但也不在鬧市,挺安靜的。關鍵是,小區物業提供專門的無障礙服務,通道和設施都很完善。”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傅辭的反應,見那蒼白的臉上並未立刻出現抗拒,才繼續說著:“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但一個人住足夠了。家具電器齊全,也一直有人定期打掃維護。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暫時先去那裏落腳,總得有個地方安頓。”

傅辭捧著綠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冰涼的陶土汲取著他本就稀薄的體溫。

他並沒有立刻回應。

目光從虛無的遠處收回,落在了周慕辰的臉上,那眼神依舊空洞,卻有一絲淡淡的審視。

周慕辰被他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識避開了對視。

程屹也暗自捏了一把汗。

傅辭不是傻子。

周慕辰家境優渥,但絕非能隨手拿出多處房產、且恰好就有一套完全符合殘疾人即時入住要求的“閑置”房屋的人。

這過於恰到好處的安排,背後是誰的手筆,幾乎不言而喻。

那人的氣息,即便人不在場,也依舊無孔不入,如同這冬日無處不在的寒意。

空氣凝滯了幾秒,只有冷風刮過的聲音。

傅辭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麽。

程屹和周慕辰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層薄薄的偽裝被當眾戳破,然後再次引發不可收拾的決絕。

然而,傅辭最終什麽也沒問。

他只是緩慢地,再次將目光投向車流穿梭的冰冷街道,看向更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那眼神裏空茫茫的,只剩下一種被消耗到近乎麻木的漠然。

仿佛無論去往何處,都在無分別。

既然無處可去,那麽這暫時的棲身之所來自誰的施舍或是安排,又有什麽重要?

他動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得如同幻覺。

“好。”一個單音,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溫度,亦無情緒。

程屹和周慕辰同時暗自松了口氣,但那放松裏卻裹挾著更沈的酸澀與無力。

程屹立刻起身:“好,那我們這就過去,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他將傅辭小心推上車,固定好輪椅,周慕辰則是將那盆綠蘿放在他手邊能夠到的位置。

車子平穩地駛離醫院,匯入冬日冷漠的車流。

傅辭偏頭望著窗外被寒冬籠罩的城市景象,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懷中花盆冰冷光滑的邊緣。

他知道嗎?

大抵是知道的。

但在經歷過徹底的毀滅與心如死灰之後,某些真相似乎已經失去了追尋的意義和力氣。

活著,維持呼吸,已然耗盡所有。

至於活在哪裏,依靠誰的憐憫、愧疚或是未死的執念而存續,似乎都變得無關緊要。

只是心口最深處,某個早已冰封的角落,依舊會因為那個無處不在的影子而泛起一絲細微尖銳的刺痛,旋即又被更廣闊無邊的麻木吞沒。

新的輪椅,新的藥物以及新的歸處。

一切看似都在向前推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早已永遠地滯留在了那個風雪呼嘯的陵園,凍僵在了那句放過我之後,沒有再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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