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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方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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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方圓

車子駛入一個看起來有些年歲,但維護得十分整潔的小區。

樓層不高,樓間距開闊,行道樹是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枝椏交錯著伸向天空。

確實如周慕辰所說,這裏不算偏僻,能聽到不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市井聲,但小區內部卻有種被無形屏障隔開的安謐。

最顯眼的是,所有單元門入口都修建了平緩的輪椅坡道,金屬扶手擦得鋥亮,樓道裏也隨處可見清晰的無障礙設施標識,甚至每個樓層按鈕旁都有盲文提示。

周慕辰所說的那套房子在一樓。

鑰匙轉動,門開了,一股精心調試過的暖意混合著淡淡的、剛打掃過的清潔劑氣味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的嚴寒隔絕。

溫度恰到好處,既不悶熱也不涼薄。

房子不大,一眼就可以望盡。

一室一廳,一衛一廚。

布局緊湊,但所有空間都顯得異常寬敞通暢,顯然是經過了精確計算,預留出了充足的輪椅回轉半徑。

裝修風格是極簡的現代風,色調以溫暖的米白和淺原木色為主,地板是防滑耐磨的啞光材質,所有家具邊角都做了圓潤處理,避免任何磕碰的可能。

客廳連著一個小小的陽臺,玻璃門擦得透亮,能看到外面一小片覆著霜枯的草坪和低矮的柵欄。

一切都顯得...恰到好處的舒適與便捷。

沒有一絲多餘的、屬於個人喜好的裝飾,也沒有任何彰顯財富或品味的痕跡,溫暖卻缺乏人煙味。

程屹推著傅辭進去,周慕辰跟在後面,語氣平常地介紹著:“臥室在這邊,床的高度是電動的,可以調整。衛生間裝了扶手和緊急呼叫鈴,直通物業中心。廚房...”

他頓了頓,“操作臺高度調低了,油煙機也是強吸力的,不過你應該暫時用不上。冰箱放了些簡單的食材和素食。”

他的介紹點到即止,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刻意回避某些明顯的安排痕跡,分寸拿捏得極好,仿佛這真的只是一處偶然閑置、恰好合適的房產。

傅辭的目光靜靜地在房間裏掃過。

他看到了那些無處不在的、為他這種行動不便者考慮的細節:觸手可及的開關高度,寬闊得足以讓輪椅輕松進入的衛生間門洞,浴室裏冰冷的金屬扶手和折疊淋浴椅。

太周全了。

周全得近乎程序化,帶著一種屬於某個人效率至上的風格。

解決問題,提供最優的物資方案,然後...抽身離去。

這確實像薄靳言會做的事情。

他抱著那盆綠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陶土盆沿。

“這附近生活挺方便的,”程屹接過話頭,語氣盡量放得自然,像是在閑聊,“出門右拐走幾分鐘就有個挺大的菜市場,水果蔬菜都很新鮮。再遠一點有個生活超市,日用品都能買到。物業電話在玄關貼著,有需要的話隨時打,他們24小時有人值班,反應很快。”

他們誰也沒提“他”。

但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補充,都在無聲固執地訴說著“他”的存在,以及“他”那無所不在的安排,哪怕是以“放手”的名義。

傅辭垂下眼睫,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沒有感謝,也沒有質疑,仿佛只是被動接受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既成事實,像接受天氣變化一樣自然,也無所謂。

程屹和周慕辰又停留了一會兒,確認水電燃氣網絡都正常,藥片和日常用品擺放的位置他也清楚,還替他燒了一壺熱水,倒入那個嶄新的保溫杯裏。

做完這些,兩人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留下來的理由。

“那...我們先走了?”周慕辰試探著問,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任何事,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傅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陽臺外枯黃的草尖上,依舊沒看他們:“謝謝。”

語氣平淡疏離,聽不出任何情緒。

程屹和周慕辰離開,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最後隔絕了內外。

玄關處只剩下傅辭一個人,坐在輪椅上,懷裏還抱著那盆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綠蘿。

房間裏瞬間陷入一片更深沈的寂靜,只有暖氣系統運作時發出的嗡鳴聲,反而更襯得四下無聲。

他靜靜地待了很久,在適應這片陌生的、充斥著另一個人冰冷意志和所謂慷慨的自由。

然後,他操控著輪椅,緩慢地在這個小空間裏移動。

電動輪椅的性能極好,滑過光滑的地板,幾乎聽不見噪音,只有細微的電機聲。

他先去了臥室。

床鋪整潔得沒有一點褶皺,床單被套是嶄新的、柔軟的淺灰色棉質,觸感舒適。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觸摸式閱讀燈和一個未拆封的杯子,旁邊甚至貼心地放了一小盒獨立包裝的吸管。

然後就是衛生間。

所有的金屬扶手都擦得鋥亮,反射著頂燈冰冷的光。

漱口杯、毛巾、浴巾都是單人的,純白色,也同樣嶄新,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像酒店客房。

洗手臺的高度正好方便他坐著使用。

最後,他停在了客廳的陽臺玻璃門前。

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蕭瑟的景觀。陽臺是封閉式的,很安全,玻璃上凝結著水汽。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綠蘿。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嫩綠的葉片。

半晌,他操控輪椅,打開陽臺門,一股冷風瞬間侵入,讓他打了個寒顫。

然後,他緩緩地將花瓶放在了陽臺一角能曬到些許微弱陽光的地方。

做完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退回客廳,關上門靠在輪椅裏閉上了眼睛。

陌生的環境,周全到極致的設施,絕對寂靜的空間。

這就是那人承諾的放過和自由。

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建築師,畫了一個無比標準、安全、舒適的圓圈,將他妥善地安置其中,予取予求,無微不至。

卻唯獨徹底收回了所有的溫度、註視和在場。

他依舊被困著。

只不過是從一個華麗逼仄的金籠換成了一個更大、更無形的牢籠。

他甚至無法憤怒,因為那人確實沒有再出現,也沒有掌控著一切,反而是給了他一個可以隨意做什麽的居所。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從灰白變成灰藍,最後沈入墨黑。

他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般慢慢淹沒整個房間,也將他徹底吞沒。

只有遠處城市的光暈透過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斑。

在這片徹底的、被允許的寂靜和黑暗裏,他才能稍微喘口氣,才能感受到一絲不屬於那份周到而是屬於自己的縫隙。

不知道過了多久,腹中傳來一陣熟悉的抽痛。

是胃在提醒他該進食了。

這具身體,即便主人萬念俱灰,也還依舊保持著它該有的生理需求。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沈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操控輪椅,憑借著記憶來到廚房。

打開冰箱,裏面冷白光傾瀉而出,照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冷藏室裏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清洗處理好的食材和包裝精美的半成品,甚至還有幾種他以前似乎在不經意間多吃過一兩口的點心。

標簽上的日期都是最新的。

他看了一眼,最終只拿出一瓶純凈水和一包看起來最簡單的蘇打餅幹。

回到客廳,他依舊沒有開燈,就著水小口吃著那沒什麽味道的餅幹,像是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維持這具肉身繼續存在的枯燥任務。

吃完,他將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又喝了幾口冷水。

胃部的抽痛感暫時緩解了,但心裏那片巨大的空洞卻依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填滿,反而因為這被迫的自我照料顯得更加蒼涼。

這就是他以後的生活了嗎?

在這片靜默的方圓之內,靠著另一個人遙遠的饋贈,麻木地、了無生趣地活下去。

他操控輪椅,回到臥室,沒有換衣服,只是艱難地憑借手臂的力量將自己挪到那張高度合適的床上,拉過那床柔軟溫暖的被子蓋住自己。

被子很柔軟,很暖和,應該是高級羽絨的。

但他卻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無論如何也焐不熱的冰冷。

那冰冷源於內心深處,源於那片無人可渡的、名為自由的孤海。

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映出的模糊的黑暗輪廓,直到眼皮沈重得無法支撐,才陷入一種並不安穩的、淺薄的、充滿未知驚悸的睡眠之中。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流動,喧囂被玻璃過濾得只剩下沈悶的低頻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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