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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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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陰魂不散

陳醫生來的很快,幾乎是接到電話後的二十分鐘內就提著醫藥箱出現在了別墅門口。

他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看起來沈穩幹練的男人,顯然他不是第一次處理薄家的事情,對於眼前略顯混亂的場面和薄靳言冰冷的臉色並未表現出過多的驚訝。

“薄先生。”他朝薄靳言微微頷首,隨即便將註意力集中到了傅辭身上。

傅辭依舊僵硬地縮在輪椅裏,臉上的血汙被他擦得一片狼藉,額角的傷口雖然不再大量滲血,但紅腫顯得更加明顯。他低著頭不敢看醫生,更不敢看站在一旁如同監工般的薄靳言,身體細微的顫抖一直未能完全停止。

“傅先生,讓我看看傷口。”陳醫生聲音溫和,帶著職業性的安撫。

他熟練地戴上手套,仔細檢查了一下傅辭額角的擦傷。

“還好,只是表皮擦傷,有點紅腫,清理一下上點藥避免感染就好,不會留疤。”陳醫生快速做出了判斷,聲音平穩,一定程度上也緩解了一直彌漫在空氣中過分緊繃的氣氛。他打開醫藥箱,拿出碘伏和棉簽。

冰涼的消毒液觸碰到傷口帶來一絲刺痛,傅辭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陳醫生動作稍微放輕了些。

薄靳言就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像審視又或是別的,掠過醫生專業的動作,掠過傅辭因為忍耐而緊抿的嘴唇和顫抖的眼睫,最後落在那道額角格外紮眼的傷口上,眉頭自始至終都微微蹙著,讓人看不出他具體的情緒。

處理傷口的過程很快。貼上最後一塊無菌敷料後,陳醫生又拿出來了體溫計。“傅先生,我看您臉色不太好,測一下體溫吧。”

傅辭順從地張開嘴,仿佛前面不管站著誰只要在此時此刻對他發出命令,他就會完全照做一樣。

幾分鐘後,體溫計發出提示音。

陳醫生取出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低燒。”他收起體溫計,又詢問了傅辭是否有其他不適,傅辭一律都搖頭不答,然後他轉向薄靳言。

“薄先生,傅先生主要是受了驚嚇,加上有些低燒。傷口問題不大,按時換藥即可。低燒註意休息和物理上的降溫,如果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或者出現了其他癥狀,您再聯系我。”陳醫生語速平穩地匯報,“另外,傅先生身體狀況似乎比較虛弱,情緒波動較大,需要段時間靜養。”

薄靳言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他知道了。

陳醫生又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留下一些外用藥和退燒藥便提著藥箱告辭了。管家恭敬地送他出去。

走廊裏再次剩下他們兩人,以及一旁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傭人。

薄靳言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傅辭身上,那目光依舊帶著審視的冷意。傅辭被他看的更加不適,剛剛稍微放松那麽一小點的神經再次繃緊,他下意識地又想道歉:“對不...”

“怎麽回事?”薄靳言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聲音冷沈,問題卻是拋向了一旁負責照顧傅辭日常生活的女傭,“為什麽他會撞到墻?”

那女傭嚇得一哆嗦,連忙上前一步,聲音發顫:“先生,我...我當時在廚房準備晚餐的食材,聽到鋼琴聲....然後、然後就聽到很大的撞擊聲...我趕緊跑過來,就看到傅先生他....”

薄靳言顯然是對這個回答有些不信任,他的視線又掃向管家。

管家立刻躬身,語氣謹慎:“是我疏忽了,先生。下午傅先生不小心打翻了墨水,處理完後我看傅先生精神不太好,說想休息,就沒有再打擾...沒想到會出意外。”他並未推卸責任,但也沒有提及傅辭拒絕看醫生的事情。

薄靳言聽完,沈默了幾秒。

走廊裏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是因為他的鋼琴聲?

因為被打擾了休息,加上低燒不適,所以才情緒失控撞了墻?

這個結論讓他胸腔那股已經熄滅的莫名煩躁感再次升騰。所以,最終的原因竟然追溯到了他自己這裏?

但他彈鋼琴是他的自由,在自己家裏,在自己的琴房。

他怎麽會知道樓下的人恰好低燒不舒服,恰好精神不濟又恰好,脆弱到無法承受一段琴聲?

荒謬。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一種理不清頭緒的、被莫名卷入麻煩中的不悅感占據上風。他討厭這種失控並且糾纏不清的因果關系。

“把他弄幹凈,送回房裏休息。”最終,他冷聲對傭人吩咐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看好他,別再出這種意外。”

這句話像是最終的審判,冰冷地將事件定性為“意外”,一個需要被嚴格管控,以免再次發生的“意外”。

“是,先生。”傭人如蒙大赦,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推起傅辭的輪椅。

傅辭從頭到尾都沒有再說過話,只是深深地低著頭,任由傭人推著他離開。

額頭上敷料的冷感和存在感異常的清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那些狼狽與不堪。

薄靳言那句“看好他,別再出這種意外”像一根冰冷的針,深深刺入他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果然。

果然他只是一個麻煩。一個需要被“看好”,以免再制造出“意外”的麻煩。

他被推回房間,傭人細心且沈默地幫他擦拭著臉上殘留的血汙,又替他換了身幹凈柔軟的家居服。過程中,傅辭一直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樣,但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傭人做完這一切,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一如往常的死寂。

低燒帶來的暈眩感和身體的酸痛依舊存在,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

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心裏那種無邊無際的荒涼和絕望。他把自己埋在被子裏,仿佛這樣就可以隔絕外界的一切聲音和那揮之不去的、帶著雪松冷香的壓迫感和視線。

走廊裏,薄靳言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墻壁上那處被輪椅撞擊的輕微凹痕和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刮擦。

傭人已經迅速過來擦拭掉了墻上可能沾染的些許血跡。

“處理幹凈。”他對著空氣,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是,先生。”管家立刻應道。

薄靳言轉身,邁步回二樓的書房。經過那間陽光房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玻璃門內,那張定制的桌子和上面嶄新的畫具在夕陽餘暉下靜默著,像一個被遺忘了的無人響應的邀請。

他的視線在那疊潔白畫紙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眸色微沈,看不出任何想法。隨即他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繼續上樓,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回到書房,他卻沒有立刻投入工作。

他在寬大的書桌後坐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腦海中又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傅辭滿臉血淚驚恐地看著他的樣子,那細得驚人的手腕,硌著他手指的觸感,陳醫生說的“低燒”、“虛弱”、“情緒波動較大”、“需要靜養”....

以及那因為他的鋼琴聲而引發的“意外”。

他煩躁地松了松領口,試圖將那些畫面和碎語驅散出去。他拿起一份文件,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閱讀。

然而在幾分鐘後,他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李管家。”他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依舊是冰冷無波。

“先生,請吩咐。”

“明天開始,晚餐再加一道藥膳湯,適合體虛畏寒、凝神靜心的。”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像是為了彌補某種因自己間接造成的並且不希望再次發生的麻煩,“另外,他房間的暖氣溫度調高兩度。”

“....是,先生。”管家的聲音聽不出絲毫驚訝,仿佛這只是又一個尋常的指令。

結束通話,薄靳言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當剛才那個短暫的指令從未發生過。

是的,這不過是為了確保“意外”不再發生。並且一個身體健康、情緒更穩定的“伴侶”,才能更好地扮演好他的角色,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這的確符合薄靳言維持秩序和效率的原則,至於其他的...那不重要,也不該存在。

樓下房間內,傅辭在昏沈中輾轉反側。

藥效漸漸上來,帶著鎮定的作用,將他拖入不安的睡眠當中。

睡夢中,他仿佛又聽到了那急促的、令人心慌不已的鋼琴聲,然後猛地撞上冰冷的墻壁,額角劇痛.....他看見薄靳言冰冷審視的目光,聽見那句“看好他”。

傅辭蜷縮起來,即便在睡夢中,他也依舊無法獲得片刻的安寧。

而二樓的書房內,燈光亮至深夜。

薄靳言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走到主臥門口時,他的腳步再一次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向下瞥了一眼,但很快恢覆如初。

他回到主臥,洗了個澡,試圖沖掉這一晚帶來的莫名煩躁。

躺在寬闊冰冷的床上,他閉上眼。

寂靜中,那雙盛滿淚水、驚恐絕望的眼睛,和那細微、壓抑的啜泣聲卻又一次,又一次隱約地浮現在腦海,糾纏不休。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輪廓,眉頭緊鎖。

真是...

陰魂不散。

他翻了個身,用冰冷的背脊對抗著那片無形擾亂他心緒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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