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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絕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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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絕不允許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濾進冰冷色調的主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卻缺乏一些溫度的光斑。

薄靳言準時醒來,多年的生物鐘精準得像瑞士鐘表。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簡潔利落的線條,一如他的人生一樣規劃嚴謹、不容差錯。

然而,昨夜殘留的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感卻像一顆看不見的塵埃,落入了這臺精密機器運作中的齒輪縫隙。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睡眠質量一向極好的他罕見地覺得並未完全恢覆以往的精力。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蒼白皮膚上那道刺眼的血痕,濕漉漉的眼睛以及那壓抑的啜泣。

他蹙眉,將這些畫面定義為“不必要存在的騷擾短信”,強行從腦海中進行刪除。起身,沐浴,冰冷的水流沖擊著他的肌膚,試圖徹底喚醒理智,沖刷掉所有不屬於他規定範疇內的情緒殘留。

穿戴整齊後,他下樓用餐。

餐廳裏,那張圓桌依舊。但屬於傅辭的那個位置卻空著。

管家適時上前低聲匯報:“先生,傅先生昨晚後半夜低燒反覆,清晨才堪堪退下,現在還未醒。早餐已經備好溫著。”

薄靳言拿起刀叉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

他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開始用餐,仿佛剛才只是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餐桌上依舊沈默。但他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第三次掠過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藥按時吃了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項目的進度。

“按時吃了,先生。也按您的吩咐準備了清淡的粥品和小菜。”管家回答。

薄靳言不再說話,專註地用著早餐。

只是今天的咖啡,似乎要比往常更苦一些。

抵達公司,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象征著權利。

薄靳言立刻投入到高速運轉的工作狀態,會議、決策、簽批文件。他依舊是那個運籌帷幄、冷硬果決的商業帝王,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下屬噤若寒蟬。

然而,在一個短暫的會議間隙,他靠在椅背上休息時,手指無意識地在辦公桌上敲擊著,節奏卻不如往常那樣穩定。

他想起昨晚陳醫生的話。

虛弱。

情緒。

這兩個詞與他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的世界是由數據、邏輯、效率和絕對的控制構成的。

他擅長處理一切具象的問題,卻對“情緒”這種虛無縹緲、無法量化的東西感到十分的束手無措。

那個叫傅辭的人,就像一團柔軟的、看不清內部的迷霧,突然闖入了他界限分明的版圖,不斷給這裏帶來無法用既定規則處理的“意外”。

打碎花瓶是意外,打翻墨汁是意外,撞墻受傷更是意外。

而自己卻對此束手無措,甚至因為這些“意外”,他的大腦也脫離了控制。

他清楚地知道傅辭於他而言是什麽——一紙協議,一個象征,一個用來穩定老宅局面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有過多的情緒,不需要脆弱,更不應該反過來影響使用者的心緒。

他應該像處理那些失敗的並購案一樣,冷靜地評估風險,制定掌控措施,然後將其隔離在自己核心區域之外。

事實上,他也正是這麽做的。

吩咐藥膳湯,調高暖氣溫度,這些都是最高效、最直接的解決方案,皆是在修覆“工具”的損傷,確保其基本功能穩定,不再滋生事端。

邏輯清晰,毫無瑕疵。

可那雙含淚的、絕望的眼睛總會不合時宜地闖入他的腦海。

還有那手腕的觸感,冰涼,纖細,脆弱得不可思議,仿佛用力一握就會碎掉。

這種觸感與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習慣握的是鋼筆,是酒杯,是決定億萬資金流向的權利,而不是這樣的...易碎品。

他討厭對自己的情緒無法掌控,也順帶有了些不滿的情緒附加在那個帶來這種失控感的人。

即便他知道這極其幼稚。

晚餐。

依舊熟悉的場面。

薄靳言坐在主位,目光也依然習慣性地掃過對面。

傅辭安靜地坐在那裏,幾乎沒有什麽存在感。額角貼著一小塊白色的敷料,在他過分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

他低著頭,小口地喝著傭人盛來的藥膳湯,動作緩慢。

他吃得依然很少,但似乎比前幾天多喝了幾口湯。

薄靳言的視線在他握著湯匙的、細白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手腕被寬大的家居服袖子給遮住了。

“味道不合適?”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有些突兀,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調子。他註意到傅辭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傅辭像是受驚般擡起頭,眼神裏掠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飛快地垂下,輕輕搖頭:“沒有,味道很好。”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像是被前幾天的哭泣傷了嗓子。

薄靳言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筷子開始用餐。

但他發現自己的註意力竟然無法像往常一樣完全集中在食物或者平板上等待處理的郵件上。

他的餘光不受控制地會瞥向那個角落。

他在喝湯。

他夾了一根青菜,但只吃了葉子的部分。

他又放下了筷子。

他在發呆。

這些細微的、無關緊要的動作,竟然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薄靳言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觀察他,就像觀察一個難以理解、出了故障的項目。

為什麽吃這麽少?是胃口不好,還是身體依舊不適?

傷口還疼不疼?

那天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嚇壞了?

這些疑問像細小的氣泡,從他冰封的思維深處冒出來,又被他用更冷的理性迅速壓碎。

這與他又有什麽關系?他的責任僅限於提供物質保障和必要時的醫療,並不包括探究這些無用的情緒以及感受。

只要他不再給自己增添更多麻煩,就足夠了。

於是,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將註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當中,用熟悉的商業邏輯和數字填充自己的思維,將那些莫名的關註徹底隔絕。

然而,夜深人靜,當他結束工作回到臥室,站在花灑下任由熱水沖刷身體時,那些被強行壓抑的碎片卻又一次卷土重來。

水汽氤氳中,他仿佛又看到那雙眼睛,感受到那細微的顫抖。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天抓住他手腕時,那皮膚之下微弱而急促的脈搏跳動,像受困的鳥雀,一下下撞擊著他的指尖。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類似的感覺,甚至家人也不曾有過。他的世界向來非黑即白,目標明確,效率至上。憐憫、同情、疼惜這些柔軟的情緒於他而言陌生而多餘。

可為什麽?

他關掉水龍頭,拿起浴巾用力擦拭著身體,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鏡子裏映出他肌肉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的身體,與記憶中那具蒼白、脆弱、坐在輪椅裏的單薄身影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一種覆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滋味在心底蔓延。有點像看到一件珍貴的瓷器出現了裂痕,明知其價值已損,卻因那殘缺而生的一種異樣的、想要將其修覆甚至珍藏的...沖動?

但這個荒謬的比喻剛冒頭就被他狠狠掐斷。

荒謬。

他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忙,才會產生這些毫無邏輯的胡思亂想。

傅辭不是瓷器,他只是一個麻煩的、需要被妥善安置的聯姻對象。

僅此而已。

他躺上床,閉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睡。

可是,黑暗中,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他甚至能隱約聽到樓下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動靜。

或許是輪椅碾過地毯的聲音,或許是翻身時床鋪的輕響,又或許...只是他過度活躍的大腦產生的幻聽。

這種不受控制的、對另一個人的感知,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

他猛地坐起身,打開床頭燈,拿起一本平時用於助眠的商業傳記,試圖用枯燥的文字占據所有思維。

效果甚微。

那些鉛字仿佛都變成了模糊的符號,背後浮現的卻是傅辭低垂的眉眼,蒼白的臉頰,以及額角那小塊刺眼的白色。

他煩躁地合上書,扔在一旁。

最終,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睡眠很淺,夢境支離破碎,仿佛總有一根無形的弦在輕輕波動,提醒著他這棟房子裏並非只有他一個人。

第二天清晨,薄靳言醒來時,臉色比平時更加冷峻幾分。

他對這種被莫名牽引註意力的狀態感到極度不悅。

下樓用餐時,他的氣場比以往更加冰寒迫人。

傅辭似乎感受到了這種低氣壓,顯得更加沈默,幾乎要將自己縮進墻壁裏面。

薄靳言的目光在他額角掠過,那裏的敷料已經換成了一塊更小、更不起眼的。然後,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麽,刻意地、完全地忽視了他的存在,沒有再投去一絲一毫的餘光,也沒有再說任何一個字。全程高效地用完早餐,便起身離開,仿佛對面只是一團空氣。

他重新將自己牢牢禁錮在冰冷的秩序和絕對的掌控之中。

仿佛這樣,就能抹殺昨晚那些不該有的情緒波動和那些不合時宜的、關於傅辭的記憶。

他是薄靳言。

那個從不需要為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分心的薄靳言。

那些細微的暗流,只能被更深地壓抑,更嚴密地封鎖。

絕不承認,絕不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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