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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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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控

那夜門外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塵,甚至未能漾起一圈像樣的漣漪,便迅速沈底,被更龐大的寂靜吞沒。

薄靳言用加倍的工作和刻意的忽視,輕易地將那瞬間的煩躁與不適壓回了冰層之下。他依舊是那個掌控一切的薄靳言,冷漠,高效,不容許任何意外擾亂他的秩序。

傅辭對此一無所知。

他依舊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裏,陽光房裏的畫具和那張新餐桌帶來的驚惶漸漸平覆,重新被日覆一日的麻木所取代。只是抑郁的情緒像捉摸不定的潮汐,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能勉強吃完小半碗飯;壞的時候,他連挪到餐廳的力氣都沒有,只讓傭人將清粥小菜送到房間,往往也是原封不動地端走。

這天下午,傅辭覺得頭腦比往常更昏沈一些,身體也泛著輕微的酸痛。他以為是連續幾天情緒低落的常態,並未在意。他驅動輪椅來到書桌前,想強迫自己看會兒書分散註意力。手指無意間碰倒了筆筒裏一支未蓋帽的鋼筆。

濃黑的墨汁瞬間傾瀉而出,迅速在昂貴的紅木書桌和鋪著的軟墊上暈開一大片汙跡。

傅辭楞住了,看著那迅速擴散的、刺眼的黑色,心臟猛地一沈。

又來了。

他總是這樣。

笨拙,麻煩,不斷地制造問題。

恐慌還沒來得及完全攫住他,房門被輕輕敲響。是管家按時送來下午的藥片和溫水。

門開了一條縫,管家看到桌上一片狼藉的墨跡和傅辭蒼白的臉上那顯而易見的驚慌,腳步頓了一下。

“對不起,我……”傅辭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音,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擦,結果指尖也染上了墨跡,顯得更加狼狽。

“您別動,傅先生,小心弄臟手。”管家立刻上前,語氣依舊專業平和,沒有流露出任何責備,“我來處理。”

他動作利落地取來清潔用品,熟練地開始處理汙漬。

墨跡很難完全清除,桌面上恐怕會留下永久的印記。

“真的很抱歉……”傅辭低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無地自容。這張桌子一看就價值不菲。

“沒關系,傅先生,只是一張桌子。”管家寬慰道,但傅辭能感覺到,這次的處理速度比上次打碎花瓶時更快一些,那種公事公辦的效率感更強了。

或許,連好脾氣的管家也開始覺得他是個持續的麻煩了。

這個認知讓傅辭胸口更加悶堵。

處理完墨跡,管家將藥片和水杯遞給他。傅辭機械地接過,吞下藥片,仿佛那是什麽救命稻草,雖然它們從未真正救過他。

管家端著空水杯離開時,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傅先生,您臉色似乎不太好,需要請醫生來看看嗎?”

“不用!”傅辭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有些急促,“我沒事,只是有點累,睡一會兒就好。”他害怕看醫生,害怕面對更多的檢查和詢問,害怕被貼上更多“有問題”的標簽。

管家沒再堅持,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傅辭癱軟在輪椅裏,感覺剛才那番應對耗盡了他全部力氣。身體的酸痛感似乎加重了,額頭也隱隱發燙。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溫度似乎有些高。

是低燒。

抑郁癥常常伴隨著軀體癥狀,低燒、乏力、肌肉酸痛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通常選擇硬扛過去,把自己埋進被子裏,等待不適自行消退。

這一次,他也不例外。他艱難地挪到床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昏昏沈沈地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時睡時醒,渾身發冷,卻又盜汗不止。夢境光怪陸離,破碎而壓抑。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隱約傳來的、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吵醒。

頭昏腦漲,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那琴聲是從二樓傳來的,彈奏者似乎技巧嫻熟,但彈的是一首節奏極快、情緒激昂澎湃的練習曲,密集的音符像冰冷的雨點,急促地敲打在他的耳膜和神經上。

若是平時,他或許只會覺得吵鬧,然後更加沈默地縮起來。但此刻,在低燒和情緒低谷的雙重折磨下,那原本優美的琴聲卻變得無比刺耳,每一個音符都像針一樣紮進他敏感脆弱的神經裏。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不適地跳動,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和痛苦攫住了他。他想捂住耳朵,但那聲音無孔不入。

是薄靳言在彈琴?

他從未聽說過薄靳言會彈鋼琴。

這琴聲如此具有穿透力和掌控力,像他這個人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為什麽要在今天?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

他無法思考,只覺得那琴聲像一把冰冷的銼刀,正在一下下地磋磨著他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停下...停下…”他無意識地呢喃,聲音沙啞破碎,被淹沒在龐大的琴聲裏。

然而琴聲非但沒有停下,反而進入了更加激昂的快板段落,力度更強,節奏更快,仿佛要將所有情緒都傾瀉在琴鍵之上。

傅辭猛地蜷縮起來,用枕頭死死捂住頭,但毫無用處。

那聲音穿透了一切屏障,直接撞擊在他的靈魂上。持續的低燒和藥物的副作用讓他的感官異常敏感,情緒控制能力降到了最低點。

終於,在那段華彩樂章以一連串強勁有力的和弦達到頂峰時,傅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他猛地從床上掙紮起來,失控地驅動輪椅沖向房門,一把拉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或許只是想去請求對方不要再彈琴,又或者僅僅是想逃離這個被聲音充斥的空間。

然而,劇烈的動作和激動的情緒讓他眼前猛地一黑,手臂一陣無力,輪椅的操控桿被猛地帶偏——

輪椅失控地撞向了走廊墻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傅辭整個人因為慣性向前傾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墻壁上,雖然力度不算極大,但也足以讓他瞬間眼冒金星,額角傳來尖銳的疼痛。

輪椅被撞得歪斜,輪子空轉著。

巨大的撞擊聲,終於蓋過了樓上的鋼琴聲。

琴聲戛然而止。

二樓琴房的門被猛地打開。

薄靳言站在樓梯口,眉頭緊鎖,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悅和一絲疑惑看向樓下。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走廊裏那一片狼藉上——歪斜的輪椅,空轉的輪子,還有那個蜷縮著、一手捂著額頭、肩膀微微顫抖的單薄身影。

這個場面實在有些滑稽,但薄靳言卻笑不出來,甚至他眉頭輕淺的皺著。

傅辭感到額角有溫熱的液體滲出,順著指縫流下。

是血。

撞擊的疼痛和失控的狼狽讓他殘存的理智徹底崩潰。

低燒帶來的脆弱,連日來的壓抑,對噪音的極度不耐,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混合著額頭的刺痛,決堤般湧上。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琴聲已經停了,也沒有看到樓梯上的薄靳言。他只是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低低的、壓抑的、卻比昨夜更加清晰的啜泣聲再也無法抑制地溢了出來。

那哭聲不再僅僅是悲傷,更摻雜著痛苦的生理不適、失控後的難堪和一種徹底的、無助的絕望。像是痛斥著這些讓他煩悶的事情,不論是陽光房木桌上的畫具還是那琴聲。

薄靳言看著樓下的一切,眉頭越皺越緊。

他看到了傅辭指縫間滲出的那一抹刺眼的紅色,看到了他劇烈顫抖的單薄肩膀,聽到了那與那晚不同的哭泣。

那是不再壓抑的、明顯帶著痛苦的哭聲。

他快步走下樓梯。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冷冽的雪松氣息和剛剛彈過鋼琴的、淩厲的氣場。

他在傅辭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團混亂的場景。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沒有立刻去扶他,只是看著那縷鮮紅的血絲,眼神覆雜。那血色,刺眼地打破了他黑白灰的、秩序井然的世界。

傅辭聽到他的聲音,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動物,哭聲猛地噎住,卻控制不住地抽咽。他慌亂地想用手背去擦額頭的血和臉上的淚水,結果弄得更加狼狽,血和淚糊了一臉。

“對……對不起……”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恐懼,“我……我不是故意的……輪椅……我……”他根本無法解釋清楚,巨大的羞恥感淹沒了他。他又在他面前露出了最不堪、最麻煩的一面。

他為什麽這樣難堪?這樣笨拙。

只這一瞬間,那自我厭棄的情緒又悄然控制了傅辭的大腦。

薄靳言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看著傅辭慘白的臉上那抹鮮紅和縱橫的淚水,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痛苦、恐慌和絕望的濕漉漉的眼睛,再聯想到剛才那失控的撞擊聲和戛然而止的琴聲……

一種極其陌生的、近乎慍怒的情緒,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在他心底升騰。

他不是吩咐過,看好他嗎?

怎麽又搞成這個樣子?

還有這血……

他猛地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強大的氣場瞬間更具壓迫感。他伸出手,不是朝向輪椅,而是直接、略帶強硬地握住了傅辭那只沾著血和淚、冰涼顫抖的手腕,將他的手從額頭上拉開。

“別動。”他的聲音冷硬,帶著命令的口吻。

額角有一道不算太深但仍在滲血的擦傷,紅腫了起來,在他過分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薄靳言的眉頭鎖得更緊,盯著那道傷口,眼神幽深得可怕。

傅辭被他突如其來的觸碰和冰冷的語氣嚇得徹底僵住,連哭泣都忘了,只剩下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抽噎,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看著他,眼神裏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恐懼,仿佛眼前的人是來給予他最終審判的。

薄靳言看著他那雙只剩下恐懼的眼睛,握著他手腕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那手腕細得驚人,冰涼皮膚下的腕骨硌著他的指尖,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傅辭的抽噎聲在極度恐懼中勉強壓抑下去,只剩下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透過相接處的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他就像一只被猛獸利爪按住的鳥雀,連掙紮的力氣都已失去。

薄靳言的目光從傅辭額角那道刺目的傷口移到他狼狽不堪的臉上,最後再度落到那雙盛滿了水汽和恐懼的眸子裏。這雙眼睛,平時總是低垂著,空洞而麻木,此刻卻被劇烈的情緒不斷沖刷,異常清晰。

那裏面除了恐懼,似乎還有更深的情緒——一種幾乎要被痛苦堙滅的絕望。

他胸腔裏那股因為被打斷而升起的慍怒,以及看到這個麻煩場景的煩躁,在這清晰的脆弱和絕望面前奇異地滯澀了一下。

像是高速運轉的機器被突然滾進來的一粒微小的砂礫卡住一樣奇異。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審視過這個法律意義上的伴侶,以至於看透對方那眼底的情緒後,他習慣用冷漠和邏輯處理一切的大腦也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幾秒鐘的死寂。

最終,薄靳言收回視線,目光回到那仍在緩慢滲血的傷口上。

他松開了鉗制著傅辭手腕的手,甚至松開前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遲疑。

“........”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薄唇抿了抿,最終吐出的依舊是冷硬的字眼,“等著。”

他站起身,高大的陰影再次籠罩住傅辭。管家將輪椅扶正,將傅辭放置在了輪椅中。

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拿出手機,快速撥了個號碼,語氣是毋庸置疑的命令:“陳醫生,現在立刻來公館一趟。”

他言簡意賅地吩咐完,掛了電話。目光再次掃過蜷縮在輪椅上依舊驚魂未定、臉上血淚模糊的傅辭。他眉頭依舊緊鎖著,眼神覆雜難辨。

他沒有再蹲下,也沒有試圖安慰,只是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裏,無形地施加著壓力,同時也...奇怪地隔絕了外部可能存在的窺探。

“把自己收拾一下。”他又添了一句,聲音又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麽溫度,但似乎比剛才那句“別動”少了幾分淩厲。

說完,他不再看傅辭,轉而將目光投向聞聲趕來站在不遠處有些無措的傭人和站在一旁的管家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怎麽回事?”他問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更大的威壓,顯然質問的對象已經改變了。

走廊裏的空氣仿佛隨著他的視線轉移而重新開始流動,但卻不是輕松的而是流向了一個更加令人窒息的方向。

而傅辭依舊僵在原地,額角的刺痛和方才手腕上殘留的、帶著薄靳言體溫和力道的觸感交織在一起,與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詭異的對比。

他聽著薄靳言冷聲質問傭人,大腦一片混亂,只能下意識地、用幹凈的那只手的手背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痕和血汙,動作笨拙而倉惶。

等待醫生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薄靳言沒有離開,只是站在那無形地控制著局面,也無形地成為傅辭恐懼與混亂中心裏一個沈默而冰冷的存在點。

意外將兩人強制性地控制在一個空間裏,盡管是以一種充滿滑稽和危險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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