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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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原來,我只是一個試驗品(雙更合並)◎

這不是莊榆第一次坐顧儉的車, 不過這一次他顯然開得很快,車載系統的電子音幾次提醒顧儉超速。

原本莊榆是那個更著急的人,但是顧儉車開得快成這樣, 她反倒擔心她還有沒有命到家去找貓。

坐在車上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顧儉安靜地開車, 只有在等紅燈時候會看她一眼。

“很快就到了。”他說。

“嗯。”

“這只貓你養多久了?”

莊榆腦子一片空白,茫然地回憶了一會兒後說:“回國那年養的。”

“叫什麽名字。”

“白玫瑰。”

“看來是白色的貓, 買的?”

“撿的, 那個時候每次下班回家,它看到我老遠都會跑過來粘著我的腿,可是又不敢跟我進電梯。”

只會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目送她離開。

那時候莊榆也沒有什麽收入,還在編劇工作室做著沒未來的助理編劇,但是最後,她還是決定把貓拐回家。

“那麽黏你的貓, 不會跑丟的。”顧儉對著前面無故減速的車按了兩聲喇叭後, 說, “會回到你身邊的。”

莊榆眼睛有些紅,垂下眼睛點了一下頭。

沒過太久, 車穩穩地停在了莊榆家的小區門口,有了上次開車門的經驗,莊榆立刻打開了車門,一只腳已經跨了出去, 才想起來轉過頭。

“謝謝。”

顧儉點了一下頭,似乎欲言又止,但還是說:“嗯, 快去找貓。”

莊榆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後, 又回頭揮了一下手。

她腳步沒停:“新年快樂, 顧儉。”

“新年快樂。”

莊榆還沒走到偶爾帶白玫瑰進行社會化活動的樹下,就已經看到鐘小嵐急匆匆地迎了過來。

見鐘小嵐一臉如釋重負的喜色,莊榆緊繃的神經松了大半。

“貓找到了?”她吸了一口冷氣,問道。

鐘小嵐面帶討好:“一場誤會,成成要跟白玫瑰玩,白玫瑰哈了人家一口就一直在我房間的窗簾後睡覺呢,壓根沒有跑出來。”

懸著的心落回實處,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疲憊感,莊榆覺得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幹。

“貓壓根沒丟,為什麽要跟我說跑了?”她聲音不高,但多少還是有點生氣。

鐘小嵐看得出來女兒的表情不太好看,一路都在勸她。

“好了,白玫瑰什麽事也沒有,我剛剛給它餵了個貓條,舔得可歡了,你養的貓能被誰欺負啊是不是?現在又大搖大擺睡到我枕頭上去了,你二姨跟二姨夫難得過來一趟,別掛臉。”

確定白玫瑰安然無恙以後,莊榆覺得可以心胸寬廣這一次,她沒說話,鐘小嵐又過來摟著她。

“媽媽這次給你兩份壓歲錢怎麽樣?”

“也要給白玫瑰壓歲錢。”莊榆悶悶地說。

“……行行行,知道了。”

回到家,莊榆打了一聲招呼拜了個年,便徑直走向鐘小嵐臥室看貓。

白玫瑰正在給自己舔毛,莊榆湊過去把臉埋在它的小肚子上懲罰式吸了一會兒。

“壞貓,把媽媽嚇壞了。”

喵。

“媽媽一路急死了,怕寶寶這麽可愛被壞人抓走。”想到這裏,莊榆忽然記起今晚是坐顧儉的車回來的。

“可惡的小貓咪,媽媽因為你又欠了他一個人情。”

莊榆沒忍住咬了一口白玫瑰的肉墊。

喵。

白玫瑰這次叫得響亮了些。

莊榆在房間裏待了一刻鐘,白玫瑰舔毛舔累了又四仰八叉地睡覺。

房子隔音不算好,屋外他們閑聊的聲音一直沒停下。

二姨夫在給大門貼春聯,鐘小嵐在廚房叫莊榆的名字,讓她給自己的臥室也貼一張。

莊榆出來時情緒已經平覆,成成將帶著龍的福字遞到莊榆手上。

莊榆也說了謝謝。

鐘小嵐讓她過去看電影,一會兒飯菜就好了。

“知道了。”

莊榆坐到了沙發的邊上,掃了一眼電視,看到了徐帆。

有點眼熟,不確定是什麽電影。

“你弟弟大年三十還上課啊?”二姨鐘小琴見莊榆坐了下來,一邊嗑瓜子一邊嗓門挺大地問她。

莊榆叫回了句:“嗯。”

“什麽學校啊?今天還不給學生放假。”

其實鐘聖幾天前已經放假,但是鐘小嵐怕他在家天天抱著手機玩,就把他送進了補習班。

補習班今天有考試,考完還要講試卷,所以可能會晚些。

莊榆簡單地回答:“上補習班。”

“遠嗎?沒人去接能行嗎?”

莊榆回:“那麽大的人,能自己回來。”

“天這麽冷,你們也真是舍得。”

莊榆忍住沒繼續諷刺,她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是自己坐公交車上學,中間還要轉兩次車,好像也活得好好的。

電影很吵,莊榆終於看出來放的是《唐山大地震》,上初中時,班主任在班會課給大家放過,不過莊榆不是很喜歡。

期間,莊榆偶爾回覆信息,就聽二姨吐著瓜子殼,不時聊一聊劇情,發生地震後,徐帆飾演的媽媽在兒子女兒中,最後猶豫著選擇了救兒子。

“哎,這個女兒長大了就懂事了,她媽也是沒得選啊。”二姨對二姨夫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得給家裏留個傳宗接代的。”

莊榆感到一股火氣又開始向上躥,難怪聽媽媽說過表妹這兩年幾乎不回家,二姨一打電話就抱怨自己白養了女兒,想發作但又記得遲念跟自己說,過年不能生氣,生氣會倒一年黴。

忍。

“等到她做了媽媽就明白了。”鐘小琴又說。

莊榆深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的不耐。

她餘光中看到鐘小琴抹了抹眼淚,又將小兒子成成拉過來,莊榆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笑的沖動。

鐘小琴看向她,沒再看電視了,問:“李榆,嗨,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不習慣叫你莊榆呢,弄得跟我媽一個姓太怪了。”

莊榆不想應這個話題。

“聽我姐說你終於找對象了,家裏有錢嗎?”

莊榆敷衍道:“還行。”

“聽你媽說是開連鎖咖啡店的?那就是做生意的咯。”

“嗯。”

“沒編制啊……不過也是,你也沒編制。”

“對呀。”莊榆刀槍不入。

二姨自顧自地笑了:“不過這都是虛的,最重要的是家裏有房有車,你媽一個人帶大你弟弟還有你不容易,找個靠譜的老公,才能讓她省省心。”

莊榆當沒聽見,鐘小琴大概太久沒看到莊榆,滿肚子想要交流的心得還沒能說完,自然不會停下。

“前幾年說這些,你還不樂意,現在也快三十了,果然懂事多了,女人吶,最忌諱的就是眼高手低,當年我就勸你媽別讓你出國,有什麽意思呢?還不是回來找工作?你現在也開始賺錢了,又有了男朋友,也能替你媽媽幫襯幫襯你弟了。”

莊榆耐心近乎告罄,冷笑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大門被打開了。

鐘聖回來了。

他將頭盔放到玄關上,笑著地打招呼:“媽,二姨二姨夫,你們來了啊。新年好。”

“哎呦,這個家最金貴的回來了。”鐘小琴拍掉了手上黏的瓜子殼,熱情地起了身,“怎麽回來這麽晚?路上冷不冷?”

“不冷,今天補習班考試的。”

“考得怎麽樣?”

鐘小嵐這時也從廚房出來,她把手上的水擦在圍裙上。

鐘聖笑嘻嘻地說:“我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考砸了,時間根本沒來得及寫。”

莊榆清楚地看到媽媽輕飄飄地瞪了鐘聖一眼,沒什麽威懾力的那種,和小時候知道自己考試成績不理想時的嚴肅神情截然不同,是帶點無奈又寵溺的意味。

“你期末考試也這樣說。”

鐘聖嬉皮笑臉地辯解:“誰說的,我期末考試最後兩題都沒寫,這次只有一題,我進步了!”

莊榆漠然地聽著,在這一刻難免有點羨慕他。

羨慕什麽呢?三言兩語,好像很難說清。

電視機裏還在放著在那場地震裏被放棄的姐姐的人生,莊榆看了兩眼,又收回目光。

她只是記得,從前每一次考試,當發覺自己考得不那麽理想的時候,她回家打開門以後會小心翼翼地遮掩住自己的緊張,因為怕被媽媽看出來。

身邊的同學估分會保守估計,而她總是下意識地按照最好的情況估。

她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麽,還以為自己天性樂觀,後來才意識到,這是一種自欺欺人,騙人要先把自己騙過才可以。

她害怕看到鐘小嵐失望的眼神。

她不希望自己是媽媽失意的元兇。

鐘小嵐總是愛說自己是一個虛榮的女人,莊榆便努力地維持著成績,深怕失去她唯一令鐘小嵐驕傲的優點。

此時此刻,她看到鐘聖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成為了自己的反面,大剌剌地宣告他的失敗,將鐘小嵐對他的期待踩在腳底。

但是鐘小嵐的反應和過去對待她的截然不同。

鐘小嵐像是很輕易地接受了,繼而開始討價還價。

“那你答應我,寒假好好預習,下學期要考到班裏前二十五名?”鐘小嵐又走回廚房。

鐘聖理直氣壯地開起玩笑:“我學別人也會學的嘛,而且我這次沒比上次退步多少,媽,你說好只要我表現好就給我買那雙球鞋的。”

原來,鐘小嵐對弟弟的評判標準是不退步很多就算表現好嗎?

莊榆突然覺得頭有點疼,不知道是不是空調吹的,也可能是客廳人太多,每個人都心情很好地在說話,所以她顯得格格不入。

鐘小琴在這時對鐘聖笑:“不會學就隨便學學,等你姐姐找個有錢的姐夫了,你以後還用愁嗎?房子車子——”

莊榆厭煩地站在原地。

“閉嘴。”

新的一年,倒黴就倒黴好了,但這兩個字,她想說出來很久了。

鐘小嵐剛把油煙機關掉,再出來時一開始還沒意識到怎麽了,就見到莊榆雙手握成拳頭一樣,那雙眼睛沒有一點溫度。

“怎麽——”她走向女兒。

“他數學最後的大題沒有做完,你不罵他嗎?”莊榆眼睛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向鐘小嵐。

她問這話的時候,覺得有點荒謬,甚至笑了出來。

鐘小琴還要說話,鐘小嵐阻止了她。

“好了,媽媽不是說——”

“你不生氣嗎?那為什麽以前我只要考出班級前五名你就要罵我?”莊榆不想聽媽媽敷衍自己的話,她停不下來。

鐘小嵐也不知道女兒為什麽突然翻起舊賬,她以為莊榆還在為貓的事不開心。

鐘小嵐是最要面子的人,特別是家裏還有客人,她不想讓人家看笑話,更不想別人覺得莊榆脾氣古怪。

“女兒,有什麽我們過完年單獨說。”

莊榆充耳不聞,她雙腳已經陷進泥淖中,拔不出來了。

“不是啊,為什麽他考到二十幾名還能給他買鞋?我初中的時候,你說過只要我數學考滿分就送我一輛山地車的,可是你最後沒有給我買,你總說以後以後,可是我的以後還是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我考試只要五名開外,就對我冷臉,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罪人,你知不知道每次我考得不好,連家都不敢回,放學的路上還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可是他考成這樣,你不罵他嗎?為什麽我只要稍微看一下電視都要罵我,聽音樂也要罵我,可是他成績那麽差,整天玩手機卻從來不怪他?”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開始顫抖:“你們一個個都愛說什麽他從小父母離婚,他可憐,所有人都應該關心他,那我呢……我從小看你跟我爸吵架打架,夜裏擔心他打你,擔心得不敢睡覺,希望你過得好所以勸你離婚,還要被所有親戚說沒有良心沒有親情,我不可憐嗎?”

鐘小嵐第一次聽女兒說這些,她一直是個心大的人,從小兄弟姐妹多,她也是這樣被忽視著長大,沒有想過這些。

她試著放輕聲音。

“媽媽知道,以前對你很嚴格,那個時候媽媽沒有經驗,”鐘小嵐為難地搓了一下臉,糾結著措辭,“現在不這樣對你弟弟,只是因為媽媽看你那時候過得並不開心,也是從……教育你身上得到了一點經驗和教訓。”

鐘小嵐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到嘴邊總是詞不達意。

莊榆聞言了然地點了點頭,眼眶裏溢出了淚水。

她將眼睛睜得很大,不肯讓它們落下來。

“哦,所以,我的存在只是你失敗的教訓?”

她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我只是一個試驗品?我弟弟的試驗品。”

是了,這樣才說得過去。

因為是試驗品,所以才會被這樣對待。是試驗品,所以在她身上得到的教訓,不是補償給她,而是補償給下一個人。

莊榆想起自己為什麽會不喜歡那部電影,因為有那麽一刻,她也很想知道,如果是她和弟弟被壓在下面,媽媽會選擇救弟弟,還是她。

但是她一直沒有勇氣問出口。

因為人性經不起考驗,答案是血淋淋的。

沒有問出口的答案,至少可以自欺欺人地當作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是被偏愛的。

有人愛她。

一旦問出口,謊言就會變成泡沫,微末的真情簡直比虛情假意還要傷人。

身邊二姨拉過她的胳膊,像是想要緩解氣氛,“哎呀,大過年的,你看你把兩個弟弟嚇的,好了,弟弟們到桌上等著,來,跟二姨走,我們去盛飯,做姐姐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怎麽還這麽記仇,是不是?”

莊榆僵硬地站在原地,甩開二姨的胳膊,所以只要她不忍氣吞聲,就是她斤斤計較,就是她記仇。

“做姐姐怎麽了?”她冷冷地問,“他們手斷了?要我去盛?做姐姐的就是天生低人一等,應該去做他們的奴隸?”

二姨沒料到她的反應,臉上掛不住地說:“怎麽講話那麽難聽,哎大過年的,吃你家一頓飯不容易。”

她也做出要收拾包走人的樣子,嘴裏咕噥著:“還跟小時候一樣,開個玩笑就要頂嘴,你爸爸打你一下也能對著親生爸爸還手,最後鬧著改姓,把家裏搞得雞犬不——”

鐘小嵐聽到這裏趕忙扯住妹妹的手,“行了,你也閉嘴,不準講了。”

莊榆卻像是被這句話點燃,兩步走到二姨面前,眼睛通紅:“開玩笑?你覺得那是開玩笑?”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年媽媽工作加班,爸爸要請客吃飯,她不得不在家照看還小的弟弟,不能和同學去看電影,她委屈地抱怨了一句,“為什麽我有的是弟弟,不是哥哥,我想有個哥哥。”

急著出門的李昌笑著捏著莊榆的臉說,“可是,有哥哥就沒有你了呢。”

莊榆呆呆地看著爸爸,受傷讓她脫口而出地說:“那你也不配做我的爸爸。”

大約是被孩子下了面子,父親的權威受到挑戰,李昌下意識地給了女兒一巴掌,下一秒,十多歲的莊榆還了手。

莊榆當時牙齒咬得緊緊的,就好像現在一樣。

她以為就算別人不能理解她,同作為別人姐姐的媽媽和二姨應該是理解她的人,但是不是的。

“好笑在哪裏?姥爺跟你說先有了舅舅就不要你了很好笑嗎?那你現在笑給我看啊二姨?”莊榆覺得自己好像瘋了一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親生爸爸怎麽了?他就是爽了一下,對我沒盡過什麽義務不說,說出那種話還打我,我為什麽不能還手?”

二姨像是被她激烈的言辭嚇到,看向自己沈默的丈夫,想要他說什麽,對方已經走到一邊準備抽煙,

二姨捂住耳朵不要聽,“造孽,女孩子家家,說的什麽話?!”

莊榆質問:“鐘聖一句話不用說,你就主動張羅著要替他從我身上吸血,我真的不懂……難怪表妹不回來,二姨,你的兒子沒處吸血了。我現在也告訴你,誰的兒子,誰的弟弟都不可能從我身上吸到一毛錢,不要打我的主意。不然我才會讓你知道什麽叫雞犬不寧。”

莊榆嘴唇顫抖著說完,腳步沒停地沖到儲物間找出貓包,她要帶貓走。

客廳鬧成一團,但都和她無關了。

鐘小嵐很快也進來走到她身後,用力地摟住女兒的胳膊,“媽媽知道小時候讓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後都會補給你的,好不好?今天不要走,你過年這天不在家,要媽媽怎麽想?”

莊榆一直低著頭收拾東西,白玫瑰見她過來,以為她又要跟它玩,故意躲在窗簾後跟她捉迷藏,不肯進包。

耳邊是鐘小嵐對她的承諾,莊榆原本還在沈浸在和二姨對話的極度憤怒中,現在又陷入了無盡的低落。

她很想說:媽媽,你幹脆冷漠一點,就坦坦蕩蕩地偏向弟弟,這樣我反而會舒服,猜測你更在乎誰的感覺才讓人難受。

她聽到鐘小嵐說,媽媽下面會好好表現,我們還像小時候一樣。

莊榆想說話發現自己根本出不了聲,因為開口一定是哭腔。

她想告訴鐘小嵐,我也想,想回到媽媽只有我的小時候。

但是她也清醒地知道,有鐘聖在中間,她們之間永遠也不可能親密無間了。

鐘小嵐見女兒去意已決,只好說:“你今天心情不好,去找你的朋友也行,但是別一個人回租的房子,貓我平常在家可以陪著,它想做什麽都可以,但是你上班能陪它多少時間呢是不是?老換地方白玫瑰是不是也不適應?”

莊榆看向自己的貓,動作頓住。她承認鐘小嵐說得對,就算帶貓走也不應該是毫無準備的晚上。

但是原諒她今晚真的沒辦法待下去,她只是想找一個喘息的地方。

發作完,身體就好像被掏空了,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我走了,你們吃吧。”她沒有再理在客廳幹站的幾個人,門被從後面關上的片刻,她強忍許久的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在地面砸下一個坑。

莊榆這些年很少哭,不是因為她不愛哭,相反,她上學的時候甚至算是一個有點愛哭的人。

那個時候她還不懂,有時候會哭,是因為知道有人關心她,心疼她,如果一個人的眼淚根本沒有觀眾,自然而然也就哭不出來了。

莊榆走在離開小區的巷道上,冬夜的寒風像刀子,屋外又下雪了,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發燙的皮膚上,帶來麻木的涼意。

有點慶幸沒有沖動地帶貓走了,她可以淋雪,貓不行。

她無聲地流著眼淚,為什麽都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會為十多年前的委屈而哭,這麽沒出息?

可能只是旁觀著弟弟被縱容地長大,總是無法遏制地回憶起那時候在苛責中長大的自己。

她一味地索要公平,只是因為委屈,委屈自己不是被偏愛的那個人。

為什麽要這麽較真?是不是像小時候那樣相信‘弟弟的出生只是為了長大以後保護你’比較開心,覺得爸爸說‘有了哥哥就不會有你’真的只是玩笑話會比較開心,為什麽要那麽敏感,為什麽總是要抗爭?傻傻地麻木地活著不好嗎?

好,很好,可是不行。

從2012年的夏天,莊榆因為父親的一句話就離家出走跑到派出所鬧著要改姓開始,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註定只能這樣。

那個時候,派出所的警察說未成年改姓需要媽媽爸爸簽字,不來簽字,她就賴在派出所不回家。她不想跟爸爸姓,因為他不配,她也沒有選擇媽媽,因為年紀小要面子,怕媽媽其實並不歡迎她。

莊榆最後選擇跟從小就疼愛她的姥姥莊文華姓。

在派出所的時候一直表現得堅強又無畏,誰勸都不聽,看起來就像糞坑的石頭,回家的路上,她在姥姥懷裏哭了,問姥姥:會不會你其實也很為難不願意?姥姥說,怎麽會呢?姥姥的孫女孫子裏,就你最機靈了,姥姥覺得賺了。

現在,最偏愛她的姥姥也走了好多年了。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天上的浮雲,路上的車,一切的一切都在飛速向前,只有她,還被困在過去。

為什麽這個世上為什麽沒有人只愛她、最愛她呢?

為什麽到了這個年紀,明知道沒意義但是她心底隱秘的部分還會奢望“愛”這樣的東西?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小區外的花壇石臺階上向前走著,雪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眼睛上,莊榆無助地摸了摸眼皮,就在這時,她聽到有個聲音穿透風和雪落進她的耳中。

“莊榆?”

莊榆停下腳步,怔忪地回過頭。

刺眼的車燈從身後打過來,一個高大的聲音逆著車燈朝她走過來。燈光在他身後暈開模糊的光圈,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個身影與記憶中無數次走向她的影子重合。

顧儉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莊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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